秦州城内的瘟疫, 人心,暗流,与王都方向的兵锋, 旨意, 阴谋, 即将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碰撞出最终的火花。
而他们,都已身在局中, 无处可退。
接下来的日子, 秦州城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方面,是肉眼可见的希望重生。
医坊得到足量的七星草后,几位大夫日夜不休, 调整方剂,熬制汤药。
新的药汤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病坊,优先供给那些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
奇迹般的, 高烧顽固不退的人,体温开始下降。
身上紫黑斑痕蔓延的趋势被遏制。
剧烈咳嗽,呼吸困难的情况有所缓解。
虽然每日依旧有人死去, 但死亡的数字开始呈现断崖式的下降,而病情好转, 能进食了,能坐起来了的消息,开始逐渐增多。
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支火把,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绝望的深渊。
越来越多原本麻木等死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光芒。
郡守府门前的施药点排起了长队, 但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带着急切与期盼。
人们低声交谈着,传递着沈郎君仁心,世女仁德,徐正君大义,欺郎君贤德的话语。
赵显玉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郡守府侧院内,宁檀玉的身体在大夫的精心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也日渐好转。
胎象趋于稳固,呕吐减轻,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他甚至能在天气晴好时,在仆从的陪伴下,到院中晒一会儿太阳,看看角落里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缩,却顽强挺立的菊花。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坚强,胎动日益有力活泼,常常在赵显玉夜晚归来,将手放在宁檀玉腹上时,调皮地踢蹬几下,仿佛在打招呼。
每当这时,赵显玉满身的疲惫与心头的沉重,似乎都能被这新生命的悸动驱散些许。
她常常将脸贴在宁檀玉的腹部,低声与孩子说话,说着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关于未来的美好许诺。宁
檀玉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宁静而满足。
徐世荆依旧忙碌,处理着越来越多的,明里暗里投靠过来的势力和情报,统筹着有限的物资,维持着秦州城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运转。
他与赵显玉之间,话不多,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不像寻常妻夫,更像并肩作战的盟友,是彼此在惊涛骇浪中最坚实的倚靠。
沈良之几乎住在了病坊,清瘦的身影穿梭在病床之间,亲自查看每一个重症病人的情况,调整药方。
他的冷静与专业,成了许多绝望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手上沾染的不再是琴弦的尘埃,而是草药的汁液和病人的血污,但他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然而,在这表面回升的希望与温情之下,另一面的世界,却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
赵元慧的车驾,在进入秦州地界前最后一处驿站枫林驿时,突然病倒。
据随行太医诊断,是身体孱弱,旅途劳顿,感染严重风寒,引发陈年痼疾,需绝对静养,不可再移动,否则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王都,今上震怒,连发三道旨意催促,并加派太医前往,但赵元慧殿下缠绵病榻,高热不退,时而昏迷,根本无法上路。
赴任秦州之事,只能无限期搁置。
与此同时,赤翎军三万精锐,昼夜兼程,已抵达王都外围,与落雁派出的一部前锋游骑发生了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
大战一触即发。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王都方向传出风声,今上有意调动西山大营兵力,与赤翎军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平定五王的叛乱。
秦州城内,也不安宁。
刘爹爹被以奸细罪名处置后,郡守府内被徐执真借着肃清之名,彻底清理了一遍,又揪出几个不甚干净的下人,或杖毙,或发卖。
郡守府被经营得铁桶一般。
但外界的压力并未因此减轻。以郡守为首的一部分本地官吏,在赵元慧病倒。
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后,态度再次变得暧昧摇摆,对郡守府的指令阳奉阴违,私下里的串联聚会更加频繁。
更麻烦的是,瘟疫虽然被遏制,但并未根除。
天气日渐寒冷,病坊条件简陋,许多身体底子被拖垮的百姓,开始出现
各种并发症,或是染上其他时疾。
药材,尤其是后续巩固调理的药材,再次开始捉襟见肘。
而这一次,欺家的商路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阻滞,药材运送变得异常缓慢和困难。
内忧外患,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秦州,将郡守府,将赵显玉他们,紧紧包裹。
这一日,赵显玉从病坊巡视回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她刚得到消息,西城一处原本已控制住的小规模疫点,因几个病愈归家的百姓缺少后续调理药材,家中又无粮米,身体虚弱,再次感染风寒,竟引发全家复发,且症状比之前更凶,一夜之间死了四人。
恐惧再次如幽灵般在那个街区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徐执真,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瘟疫未清,人心不稳,外有大军压境,内有官吏离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徐执真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阿母那边,昨日有密信到。”
赵显玉精神一振:“如何?”
“赤翎军前锋受挫,暂缓攻势,阿母已派使节,联络与江姜有旧怨的几位东境将领,以及朝中对今上近年来施政不满的清流文官,她在争取时间,也在分化瓦解,但关键在于。”
徐执真看着她,“秦州!秦州必须稳住,必须成为阿母身后最坚实的根基,而不是拖累,瘟疫的最终平定,民心的彻底归附,是我们能给阿母最大的支持,也是我们……未来立足的根本。”
赵显玉明白他的意思。
阿母在前方苦战,她们在后方,必须将秦州彻底变成赵时青的秦州,而不是朝廷的秦州。
这不仅仅是对抗瘟疫,更是一场争夺人心的战争。
“赵元慧病倒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压力,可能会直接针对我,或者……。”赵显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扭转秦州局面,让所有摇摆不定的人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契机。”
徐执真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契机就在眼前。”
“嗯?”
“西城疫点复发,是危机,也是机会。”徐世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可以将此事,稍作加工。”
赵显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跳:“你是说……”
“瘟疫复发,源头蹊跷,有人暗中投毒,意图制造恐慌,破坏抗疫大局,
而投毒者,经查,与郡府中某些暗中与王都通信,消极抗疫的官吏有关,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
徐执真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此事若坐实,便是天赐的清君侧,铲奸佞的由头。
不仅能彻底清洗秦州官场,将不听话的人连根拔起,更能将民愤彻底引向朝廷和王都那位,坐实其戕害百姓,构陷忠良的罪名,届时,五王的起兵,便不仅是问罪,更是吊民伐罪!”
赵显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绝棋。
一旦走出,便再无回头路。
她们将不再仅仅是坚守,而是主动出击,将秦州彻底绑上战车,与朝廷公开决裂。
成功了,便是拨云见日。
失败了,便是万丈深渊,且会牵连无数人。
“证据……从何而来?”她声音干涩。
“刘爹爹勾结外敌,便是现成的线索,那些与他接触过的人,那些暗中传递的消息,都可以是证据。”徐执真淡淡道,“至于投毒的具体人证物证……只要需要,总会有。
关键是,时机和故事要编得圆满,要能让百姓相信,让剩下的人不得不信。”
赵显玉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她知道徐执真是对的。
在赵元慧病倒争取来的有限时间里,她们必须采取最激烈,最有效的手段,彻底掌控秦州,为阿母减轻压力,也为自己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
温良和犹豫,在生死存亡面前,是奢侈品。
她想起病坊中那些刚刚燃起希望又可能再次熄灭的眼睛,想起宁檀玉腹中鲜活的生命,想起徐世荆,欺容,沈良之这些将性命托付给她的人……她没有退路。
良久,她睁开眼,眸中所有犹豫彷徨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后的冰冷与决绝。
“去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但要快,要狠,要一击致命。
清洗之后,秦州上下,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同时,加大防疫力度,确保瘟疫不能因此事真正失控。
良之那边,需要什么,尽一切可能满足。
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民心归附的秦州,而不是一片真正的死地。”
“明白。”徐执真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欣赏赵显玉的这份决断,这正是一个未来君主必备的素质。
仁慈需有,但该狠时,绝不能手软。
接下来的几天,秦州城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徐世荆的动作迅疾如雷。
他利用之前布下的情报网和徐执真掌控的武力,以追查瘟疫复发源头,肃清奸细为名,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却冷酷无情的清洗。
首先被控制起来的,是之前与刘爹爹有过接触,或被发现与王都有秘密书信往来的几名中低层官吏。
严刑拷打之下,很快攀咬出了郡守府中两位一直态度暧昧,甚至暗中阻挠抗疫物资调拨的实权属官。
接着,又顺藤摸瓜,牵连出郡守本人御下不严,懈怠政务,疑似与奸人暗通款曲。
与此同时,西城疫点复发之事被大肆渲染,各种有人在水井投毒,病愈者被暗中下药的骇人传闻不胫而走,矛头直指那些被控制的官吏。
徐世荆安排的人适时发现了确凿证据,在某个被控制官吏的外宅中,搜出了来历不明的药粉,以及与王都奸细联络的密信。
铁证如山。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本就对瘟疫恐惧,对朝廷失望的百姓,愤怒瞬间被点燃。
原来她们的苦难,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前程,与王都的奸臣勾结,戕害百姓,构陷忠良!
“杀了这些狗官!”
“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世女!请世女为我们做主啊!”
民情汹汹,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郡守府门前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百姓,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奸贼。
赵显玉顺应民意,在徐执真军队的护卫下,公开审理此案。
被控制的官吏在如山铁证和愤怒的民意面前,大多面如死灰,无从辩驳,少数喊冤的,也被淹没在百姓的唾骂声中。
三日之内,一场波及郡守府及数个相关衙门的清洗迅速完成。
数名主要涉事官吏被公开处以极刑,以平民愤。
其余有牵连者,或罢官,或流放。
秦州官场为之一清,所有关键位置,迅速被徐执真早已物色好的,或明确表示效忠世女的人接替。
整个过程中,徐执真的军队牢牢控制着局势,既保证了清洗的顺利进行,又防止了可能出现的骚乱。
赵显玉则始终以悲愤无奈,为民请命的形象出现,每一道命令,都打着肃奸安民,匡扶正义的旗号。
当尘埃落定,秦州城的权柄,已悄然完成了转移。
郡守府发出的每一道政令,都出自赵显玉和徐执真之手。
徐执真掌控城门与军队。
欺家提供着不可或缺的财力和物资通道。
沈良之以其医术和仁心,凝聚着底层百姓的信任与希望。
一个以赵显玉为核心,集军政,财权,民心于一体的,小而坚固的堡垒,在秦州的废墟与瘟疫中,巍然矗立起来。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抗疫,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与王都的最终对决。
消息传回王都,可以想见会是何等的震怒。
但此刻,秦州已铁板一块。
赤翎军被落雁拖在王都外围,赵元慧病在驿站,朝廷的旨意再也进不了秦州城门。
赵显玉站在修缮一新
的郡守府望楼上,俯瞰着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秋风凛冽,吹动她的衣袍。
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肃然。
清洗完成了,权力握紧了。
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血腥,更加艰难。
阿母与赤翎军的决战,迟早会到来。
王都那位绝不会坐视秦州脱离掌控,下一波打击,或许会更加凶猛直接。
而她,已做好了准备。
转身下楼时,她看到徐世荆从宁檀玉的院子里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宁郎君今日气色不错,喝了安胎药,睡下了。”他道。
“辛苦你了。”赵显玉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碗,递给身后的仆从。
“分内之事。”徐世荆看着她,低声道,“刚刚收到阿母密信,赤翎军有异动,似要分兵绕行,突袭秦州,或截断我们与阿母后方的联系。”
赵显玉眼神一凝:“消息确切?”
“八成。领军者是江姜麾下悍将,独孤松。”
“兵力多少?何时可到?”
“先锋轻骑三千,日夜兼程,最快五日后可抵秦州地界,后续应有大军。”徐世荆顿了顿,“舅舅已加强戒备,但城中兵力,守城有余,出城野战则……”
秦州经历瘟疫和清洗,兵力本就有限,且疲敝不堪。
而独孤松的三千轻骑,乃是赤翎军精锐中的精锐,来去如风,悍勇无比。若是野战,秦州守军胜算渺茫。
“不能让他们靠近秦州。”赵显玉斩钉截铁道,“更不能让他们截断我们与阿母的联系,秦州刚刚稳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一个机会,若我们能在此地,吃掉江姜这支先锋,不仅可解秦州之危,更能重挫赤翎军锐气,振奋阿母军心!”
徐世荆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目光锐利,杀伐果决,已与当初那个初见时软弱良善的世女,判若两人,战火与权谋,果然是最快的淬炼。
“如何吃下?”他问。
赵显玉走到廊下悬挂的秦州及周边地图前,手指点向一处:“黑风峡,独孤松从王都方向来,欲快速逼近秦州,黑风峡是必经之路。此地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峡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
“你想设伏?”徐世荆走到她身旁,看向地图,“但独孤松是沙场老将,必然小心。且我军兵力,战力均处劣势,即便设伏,正面交锋,亦无胜算。”
“谁说一定要正面交锋?”赵显玉手指划过黑风峡两侧的山岭,“瘟疫,便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徐世荆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剧震:“你要用……瘟疫?”
“不是真的瘟疫。”赵显玉声音冰冷。
“是他们以为的瘟疫,医坊那里,有几种方子,可使人出现类似疫病的发热,乏力,乃至皮肤出现红斑的症状,但并无传染性,数日后可自愈,我们可以将此药下在他们必经之路的水源中,或者,用别的方式,让他们的先锋部队染病。”
她转过头,看着徐世荆:“三千轻骑,人吃马嚼,补给是关键。
若军中突然出现瘟疫,军心必乱。
独孤松再悍勇,也绝不敢让可能染疫的军队靠近秦州,更不敢让其与后方主力汇合。
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原地隔离,等待军中医官确认,要么……舍弃染病的部下,甚至可能为了杜绝后患,亲自处理掉他们。
无论哪种,都足以让这支先锋丧失战斗力,拖延至少十日半月。
而这段时间,足够阿母在王都有所动作,也足够我们……做更多准备。”
徐世荆沉默地听着,心中飞速权衡。
此计甚毒,兵不血刃,却可能让三千精锐不战自溃,甚至自相残杀。
但确实有效,且能将己方伤亡降到最低。
只是……有伤天和,且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的方子,确保不会被军中医官识破吗?”他问。
“大夫说,症状极似,除非剖验尸体或长时间观察,否则难以立即分辨。而军中出现瘟疫,首要便是隔离,谁敢轻易靠近剖验?等他们察觉有异,至少也是数日之后了。”赵显玉道,“此事需大夫配合,也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去执行。”
徐世荆看着地图上那道险峻的峡谷,又看向赵显玉决绝而冰冷的脸庞。
他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从她决定用计清洗秦州官场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这条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道路。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生存的战争。
“我去安排。”他最终缓缓点头,“人选,路线,下药方式,我会与沈郎君,舅舅仔细筹划,务必万无一失,但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宁郎君和欺容。”
“我明白。”赵显玉点头,宁檀玉怀着身孕,欺容疲累,这等阴私毒计,知道得越少越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暮色四合,才各自散去。
赵显玉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登上了望楼的最高处。
残阳如血,将秦州城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模糊而遥远,那里,或许正有三千铁骑,带着摧毁一切的杀意,奔袭而来。
而她,即将用瘟疫的阴影,作为迎接他们的礼物。
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为了守护身后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为了守护城中那些将她视为希望的百姓,为了守护侧院里那盏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等待她的人,她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上更深的阴影。
这,便是她的归途。一条无法回头,注定与鲜血,权谋,阴影相伴的路。但路的尽头,或许真有她想要守护的,微小的光明。
她最后望了一眼宁檀玉院落的方向,转身,一步步走下望楼。
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中,坚定,孤独,却又仿佛蕴藏着足以撕裂黑暗的力量。
黑风峡的计策,在绝对的保密和高效中执行。
徐执真亲自挑选了十二名军中老手,由徐执真麾下一名绝对忠诚,熟知地形的偏将带领,携带着医坊精心配制的,无色无味却能引发类疫病症状的药粉,提前两日潜入黑风峡上游水源及几处可能被用作临时饮马地的水洼附近。
这药,是医坊的大夫查阅了无数瘟疫典籍,结合秦州疫病特征,反复调整试验而成。
服下后约六个时辰发作,症状与瘟疫初期几乎一模一样。
高热,寒战,乏力,关节痛,部分人皮肤会出现浅淡的红斑。
症状可持续三到五日,期间会消耗体力,但无传染性,亦不会致命,五日后症状逐渐消退,只是人会虚弱一段时间。
“此药剂量需控制精准,投入水源亦需分散,确保首批饮用的兵士或战马能出现足够症状,引起恐慌,又不至让太多人中招,导致对方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强攻。”沈良之将药粉交给徐世荆时,神色异常凝重。
“沈郎君,此举非为杀生,实为阻敌,救更多人。”徐世荆接过药瓶,沉声道。
“若让这三千铁骑踏入秦州,刚刚稳定的局面将毁于一旦,瘟疫可能再次失控,届时死的,又何止三千人?”
沈良之默然,最终缓缓点头:“……望此计能成。”
“但愿如此。”徐世荆将药瓶仔细收好,转身没入夜色。
行动异常顺利。
独孤松的先锋轻骑为了追求速度,轻装简从,补给依赖沿途掠取。
黑风峡地势险要,他们虽派出探查,但主要注意力放在是否有伏兵上,对水源的检查并不如对大部队那般严格。
老手们技艺精湛,巧妙地在水源几处关键位置布下药粉,然后迅速撤离,未留下任何痕迹。
两日后,三千赤翎军先锋如狂风般卷至黑风峡外。
独孤松用兵谨慎,先派小队入峡探查,确认无伏兵后,大队才快速通过。时值正午,人困马乏,军士们纷纷下马,到溪边取水饮用,饮马歇息。
六个时辰后,入夜扎营时,第一批症状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个别人抱怨发冷,头痛,以为是劳累风寒。
但到了半夜,出现症状的人越来越多,且有人身上开始出现淡红色的斑疹。
随军的医官被匆匆唤来查看,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这症状,与他们在王都时听说的,令人闻风丧胆的秦州瘟疫,何其相似!
恐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在营中蔓延开来。
瘟疫!军中出现了瘟疫!在距离秦州如此之近的地方!联想到秦州瘟疫的可怕传闻,这些悍勇的士兵也开始感
到恐惧。
没有人不怕死,更怕这种浑身溃烂,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死法。
独孤松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听闻军中出现瘟疫,惊得睡意全无。
她亲自查看了几名症状最重的士兵,又听了医官战战兢兢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能确定是瘟疫?”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暴怒。
“将军,症状……症状极为相似!发热,寒战,红斑……虽未出现紫黑溃烂,但瘟疫初期便是如此!且发病如此集中迅猛,绝非普通风寒!”医官冷汗涔涔。
“何处沾染的?!”独孤松低吼。
“末将……末将推测,可能是今日通过黑风峡时,饮用了不洁之水……秦州瘟疫横行,或许水源已被污染……”另一名将领颤声道。
独孤松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瘟疫!竟然是瘟疫!还未接敌,先折于病魔!这简直是她军旅生涯的奇耻大辱!
但更严重的是现实……若真是瘟疫,这三千精锐不仅不能继续前进,还必须立刻隔离,否则一旦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波及后方主力!
“立刻将所有出现症状者隔离!未出现症状者,严密监视!全军原地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更不得与后方任何部队接触!”独孤松咬牙切齿地下令,“派快马,立刻将情况急报王上!请王上定夺!再派人,去附近村镇请几个大夫来!要快!”
她的命令迅速被执行,但恐慌已然种下。
被隔离的士兵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哀嚎呻吟,未被隔离的也人人自危,互相警惕,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独孤松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封锁消息,稳定军心,一方面又要担心疫病扩散,更忧心无法完成突袭秦州,截断赵时青后路的任务。
就在这种焦灼混乱中,两日过去了。
被请来的乡野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只含糊说是瘴疠之气。
出现症状的士兵已超过五百人,且陆续有新人发病。
营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而派往王都处的信使带回的命令,更是让独孤松心头冰凉,王上严令,务必确认疫病,若确系瘟疫,为防扩散,该部需就地严格隔离,直至疫病消除或……自生自灭。
同时,主力将绕行他路,暂停对秦州的直接突击,转为牵制。
这道命令,等于是暂时放弃了这三千先锋,也意味着突袭秦州的计划已然破产。
独孤松把自己关在军帐中整整一日。
出来时,这位以悍勇著称的将军,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营中那些惶惶不安的士兵,看着隔离区里日渐虚弱的部下,心中天人交战。
继续隔离等待?
疫病若失控,三千人可能全军覆没,甚至成为瘟疫源。
执行王都那道冰冷命令中未言明的最后手段?
她下不去手,那都是跟随她多年的姐妹!
最终,在第三日傍晚,当又一批数十人被送入隔离区后,独孤松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拔营,后撤五十里,至一处远离人烟的山谷重新扎营,继续隔离观察。同时,他秘密下令,将一批症状最重,似乎已无救的士兵,在夜间处理掉。
做出这个决定时,这位铁血将军背对亲卫,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经此一事,这支先锋军的魂,已经散了。
即便日后瘟疫消退,他们也无法再以精锐之师的面目出现。
而秦州……已成咫尺天涯。
消息传回郡守府,赵显玉和徐世荆都沉默良久。
计策成功了,甚至比预期的效果更好。
三千赤翎军先锋不成而溃,折损数百,余者士气尽丧,短期内再无威胁。
秦州的西面屏障,暂时稳住了。
但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徐世荆派出的老手确认了独孤松处理掉部分士兵的行为。
但赵显玉心中,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利用了对瘟疫的恐惧,达成了战略目的,却也间接导致了数百条生命的消逝,尽管其中很多可能是敌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权力和计谋的冰冷与残酷。
它们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却也轻易便能碾碎其他的生命,无论那生命是善是恶,是敌是友。
“后悔吗?”徐世荆看出她眉间的郁色,轻声问。
赵显玉站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后悔。若让他们进入秦州,死的会更多,只是……世荆,这条路走下去,我手上沾的血,会越来越多吧?”
徐世荆走到她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理性的分析或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才道:“那就记住这血的重量,将来坐在那位置上时,每次落笔,每次决断,都想想这重量,让它成为你的枷锁,也是你的……戒尺。”
赵显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些许迷茫已被更深的坚定取代。“我明白了。”
黑风峡的胜利,虽然隐秘,却极大地鼓舞了秦州上下的士气,也缓解了西面的直接军事压力。
赵显玉和徐世荆抓住时机,一方面继续全力抗疫,巩固民望。
另一方面,加快整合秦州资源,训练新募的乡勇,加固城防,并将更多可靠的人手安插到各级岗位。
与此同时,王都方向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赵时青利用赤翎军先锋意外受阻,主力被迫调整部署的时机,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她将秦州瘟疫的惨状,朝廷的冷漠,五王赵时青遭构陷遇刺的真相,以及独孤松先锋军疑似感染瘟疫溃退的消息巧妙结合,写成檄文,散发四方。
檄文痛陈今上赵时宁“宠信奸佞,戕害手足,漠视生民,祸乱朝纲”,宣称自己起兵乃“迫不得已,清君侧,安社稷,解民倒悬”。
这篇檄文笔锋犀利,情感充沛,加之有秦州百万生民的血泪和“瘟疫”这把双刃剑作为佐证,极具煽动性。
一时间,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许多本就对赵时宁近年所为不满的地方官员,军中将领,士林清流,态度开始明显倾斜。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势力,也开始暗中与赵时青接触。
赵时宁又惊又怒,连连下旨斥责赵时青妖言惑众,犯上作乱,并调兵遣将,试图围剿。
然而,军心已受影响,且赵时青用兵老辣,稳扎稳打,并不冒进,双方在王都畿外围形成对峙,互有攻防,但赵时青隐隐已占据上风。
更让赵时宁焦头烂额的是,秦州这个瘟疫之地,竟在赵显玉的经营下,渐渐恢复了秩序,瘟疫得到控制的消息也开始传出。
赵显玉仁孝贤德,勇于任事的名声,随着那些从秦州逃出或经由商路传来的消息,越传越广,甚至盖过了她世女的身份,成为某种逆境救星的象征。
这对赵时宁的威信,是致命的打击。
内忧外患之下,赵时宁的性情越发偏执多疑,对朝臣动辄斥骂,对宫人严刑峻法,连陪伴她多年的内侍也遭受斥责。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下,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王都上空,镇东侯江姜,在巡视前沿营寨时,遭刺客暗箭射伤!
箭上淬有剧毒,虽经抢救保住性命,但已昏迷不醒,无法理事。
赤翎军顿时群龙无首,各部将领互不服气,争论不休,攻势为之一滞。
消息传到秦州,赵显玉正在陪宁檀玉用安胎药。
她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与坐在对面的徐世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了然。
江姜遇刺,绝不可能是什么流矢或偶然。
这背后,定然有阿母,或者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这是一招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的棋。
直接斩掉了赵时宁在军中最锋利的一只爪子。
赤翎军一乱,王都防御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果然,数日后,赵时青的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到。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江姜伤重,军心已乱,时机已至,不日将总攻。
秦州乃根本,万望稳守,以待佳音。”
阿母要总攻,决战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赵显玉捏着信纸,心跳如鼓,既有大战将至的紧张,也有即将看到曙光的激动,更有对阿母安危的深深忧虑。
她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战。
“传令下去,”她收起信件,挺直脊背,对肃立一旁的徐世荆和闻讯赶来的徐执真沉声道,“即日起,秦州全境进入最高戒备。
四门紧闭,许出不许进。
所有粮草物资统一调配,以备长期围困。
城内实行军管,宵禁提前,任何骚乱,立斩不赦。
同时,加大疫病防治力度,绝不能在此时出任何纰漏。
所有官吏,军士,百姓,需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告诉大家,五王的大军,即将扫清奸佞,还天下太平。
胜利,就在眼前!”
她的声音清越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不安。
徐执真与徐世荆齐声应是,立刻分头前去安排。
秦州城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战争阴云笼罩,但有了之前抗疫和清洗的基础,城内并未出现大的恐慌,反而有种同仇敌忾的悲壮气氛在弥漫。
人们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存粮交出统一管理,青壮被组织起来参与城防修缮和巡逻,老弱妇孺则在指定区域安置,由郡守府统一供应每日最低限度的口粮。
宁檀玉的产期渐近,肚子已隆起得十分明显。
或许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胎儿近来格外活跃。
赵显玉将大部分具体事务交给徐世荆和徐执真,自己挤出更多时间陪伴宁檀玉。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再也难得如此平静的相守时光。
她常常将手放在宁檀玉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拳打脚踢,低声说着话,有时是鼓励,有时是歉疚,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的陪伴。
宁檀玉总是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神宁静,从不问外面局势如何凶险,只是细心地为她整理衣衫,叮嘱她按时用饭,注意休息。
欺容似乎一夜之间又成熟了许多。
他不再去病坊,而是主动承担了侧院全部的采买,护卫协调以及与沈良之药房之间的联络工作。
他行事越发稳妥周全,脸上属于少年的跳脱之气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担当。
只有在面对赵显玉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全然的信赖与关切。
沈良之则带着他的几个学徒,日夜赶制各种金疮药,防疫药粉,并培训一批识字的男人基本的护理包扎技能,以备战时之需。
他清瘦的身影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力,眼神专注而澄澈,仿佛外界的兵戈杀伐,都与他救死扶伤的本心无关,又息息相关。
徐世荆是最忙碌的那个。
他统筹全局,调配物资,安抚人心,处理雪花般飞来的各种情报和请示,还要与徐执真推演王都可能采取的进攻路线及秦州的防御策略。
他常常彻夜不眠,眼底布满血丝,但身形依旧挺直,思绪清晰,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
只有偶尔在无人处,他才会微微蹙眉,揉一揉胀痛的额角,但很快又会恢复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在这样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又过了十日。
第十一日黄昏,一匹浑身浴血,口吐白沫的战马,驮着一个背插三支箭矢,几乎成了血人的骑士,疯了一般冲至秦州西门下。
骑士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中一枚染血的赤龙玉佩,嘶声喊道:“急报……王都……大捷……五王……攻入皇城……今上……今上崩了!”
喊完,骑士便一头从马上栽下,气绝身亡。
守城兵卒认出那是赵时青军中最高级别的信使标识,不敢怠慢,火速将人和玉佩送往郡守府。
消息像野火般瞬间烧遍全城!
五王攻入皇城了!
今上……驾崩了?!
郡守府内,赵显玉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沾着血污,却依旧温润的赤龙玉佩,那是阿母贴身之物,绝无虚假。
她看着地上信使的尸身,又看向徐世荆和闻讯赶来的徐执真,沈良之,欺容,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丝尘埃落定前的茫然。
阿母……赢了?
那个高高在上,心思莫测,逼得她们几近绝境的今上赵时宁……死了?
这滔天的变局,竟以如此突然,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详细战报!战报呢?!”徐执真急问。
兵卒从信使贴身内衣中搜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封简短却字字千钧的血书,笔迹仓促潦草,是赵时青亲笔:
“吾儿显玉:王都血战三日,赤翎军内乱,江姜部将反,开玄武门。
我军已于辰时攻入皇城。
赵时宁拒降,与后自戕于昭阳殿。
王都初定,然余孽未清,四方未附。
汝于秦州,速定人心,整军备,防反扑。
吾即日整肃宫廷,不日将迎尔等入王都。
玉佩为信,见之如晤。”
短短数行,却勾勒出一场惊心动魄,决定天下归属的巨变!
赤翎军内乱,玄武门倒戈,帝后自尽……每一个字,都浸透着鲜血与权谋。
赢了。
真的赢了。
赵显玉腿一软,若非徐世荆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喜悦,悲伤,释然,沉重,恐惧……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
阿母成功了,她们活下来了,秦州保住了,孩子……也能平安降生在太平世道了。
“妻主!”徐世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不是恍惚的时候,阿母虽胜,王都城初定,四方不宁!秦州乃根本,必须立刻稳住!诏告全城,安定民心,同时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赵显玉猛地回过神来,对,现在不是伤感或迷茫的时候!
阿母将秦州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也是考验。
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凌然。
“徐都督,立刻以阿母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告奸佞伏诛,天下将定。
全城解除宵禁,但戒备不可松懈,尤其注意甄别可能混入的奸细或溃兵。
沈郎君,加快各类药材制备。
欺容,协助良之,并看顾好侧院。
世荆,随我来,我们需要立刻拟定下一步方略,并派可靠之人,前往王都城,与五王取得联系,了解详情,听候指示!”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地发出,众人凛然遵命,迅速散去执行。
秦州城再次沸腾了,但这次是因为希望。
五王攻入皇城,奸佞伏诛的消息如同久旱甘霖,让饱受瘟疫和战争威胁的百姓喜极而泣。
人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虽然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但眼中已燃起了对太平日子最真切的渴望。
郡守府门前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高呼五王千岁,世女万福。
赵显玉没有露面,她站在府内最高的阁楼上,望着下方欢庆的人群,脸上无喜无悲。
徐世荆默默站在她身侧。
“他们高兴得太早了。”赵显玉轻声道,声音飘散在风中,“阿母坐上的,是天下最烫的位子,四方诸侯,朝中旧臣,军中派系……还有我们脚下这刚刚从瘟疫和血泊中爬起来的秦州,哪一样,不是难题?哪一处,不需要用血与火去梳理?”
徐世荆看着她被晚风吹拂的侧脸,低声道:“但至少,我们有了梳理的资格,而不是被别人梳理。”
赵显玉微微颔首,是啊,
至少,她们从棋子,变成了棋手。虽然这棋局,依旧凶险万分。
“世荆,”她忽然问,“你说,阿母会如何处置赵时宁的那一双女儿?”
徐世荆沉默片刻,道:“那要看,今上……不,要看五王,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君主。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还是示以宽仁,安抚宗室与天下人心?”
“你呢?若是你,如何选?”赵显玉转头看他。
徐世荆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若为天下计,当示宽仁,赵元贞,赵元慧,年幼未涉政事,杀之无益,反损仁德,易留恶名。
可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严加看管,令其读书明理,安度余生。
既可绝后患,又可显新朝气度。
然……“他话锋一转,“最终如何,需看五王圣意,以及……朝中势力博弈,或许有人,会希望她们死。”
赵显玉默然。她想起阿母留给她的那封信,想起城墙上的夕阳,想起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宽恕与杀戮的选择。
这个难题,或许很快就要真正摆在她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喜与慌乱:“世女!徐正君!宁郎君……宁郎君他腹痛,怕是要生了!”
赵显玉心头剧震,再也顾不得什么天下大事,转身便朝着侧院飞奔而去。
徐世荆亦是脸色一变,快步跟上。
孩子,要在这个时候降临吗?
在这新旧交替,血火未熄的时刻?
侧院内已忙成一团。
大夫早已被请来,正在屋内准备。
“别慌!”赵显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乱。
“大夫在里面,不会有事的。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世荆,劳你坐镇外面,任何消息,先压下来,不许打扰!”
吩咐完,她定了定神,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
宁檀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却硬撑着没有痛呼出声。
看到赵显玉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一阵剧烈的宫缩而扭曲。
“檀郎,我在这儿,别怕。”赵显玉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接生汉正在检查,见状沉声道:“世女,血腥之地……您在此恐有不便……”
“我就在这里陪着他。”赵显玉语气不容置疑,握着宁檀玉的手更紧,“檀郎,看着我,跟着我的呼吸,对,吸气……呼气……别怕,我和孩子,都在这里。”
宁檀玉看着她,眼中泪水混着汗水滑落,他用力点头,按照她的指引调整呼吸。
阵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他撕裂。
但手中传来的温度,眼前人坚定的眼神,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窗外,秦州城的欢呼声隐隐传来,与屋内的压抑形成诡异的对比。
赵显玉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悬在宁檀玉和孩子身上,另一半却飘在刚刚易主的王城,飘在那未知的,充满权谋与血腥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
宁檀玉的力气似乎快要耗尽,呻吟声变得微弱。
接生汉神色凝重,对赵显玉低语了几句。
赵显玉脸色一白,但立刻稳住,俯身在宁檀玉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檀玉,听着,我们的孩子,就要来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到来,是要和我们一起,迎接新的天地,你坚持住!为了我,为了孩子……”说到最后她几乎泣不成声。
或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宁檀玉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凝滞的空气,也穿透了窗纸,传到了焦急等待的院落中。
生了!是个女孩!父女平安!
大夫长舒一口气,迅速处理着后续。
赵显玉看着被包裹在襁褓中,皮肤还皱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又看看床上脱力昏迷,却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宁檀玉,一直强撑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宁檀玉血脉的延续,在这新旧交替,血火交织的夜晚,平安降临人世。
这哭声,仿佛一道最清澈的泉水,洗涤了她心头的血腥与尘埃,带来了最原始,最真实的喜悦与希望。
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娇嫩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竟对着她的方向,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纯净的笑容。
这一刻,赵显玉觉得,之前所有的挣扎,痛苦,彷徨,罪恶,似乎都值得了。
为了这笑容,为了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她愿意去面对未来的一切风雨,去走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
她小心地从大夫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感受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重量。
然后,她走到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宁檀玉枕边,俯身,在宁檀玉汗湿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看……她多想我。”
宁檀玉疲惫地睁开眼,看向枕边那小小的一团,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喜悦与幸福的泪水。
他伸出虚弱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喃喃道:“像你才好……像你,坚强……”
屋门被轻轻推开,徐世荆和欺容探进头来,脸上都带着紧张后的释然与喜悦。
看到平安的宁檀玉和襁褓中的婴儿,两人眼中都露出温暖的笑意。
徐世荆走上前,看着那小小的婴孩,素来清冷的眼眸中也漾开柔和的波澜,低声道:“恭喜,这孩子,生在此时,必有大福。”
赵显玉看着他们,又看看怀中的孩子和床上的宁檀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是的,前路依旧艰难,皇权之路更是遍布陷阱。
但此刻,她有血脉相连的骨肉,有生死与共的爱人,有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
这或许,便是她在漫长黑夜与血腥征途中,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光亮。
她抱紧孩子,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终于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而属于她赵显玉,属于这个新生儿的,新的时代,也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后面如果还有番外我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后面的结局我修修改改,总感觉这个宏大一些哈哈哈哈哈[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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