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回中头奖的是原疏。
顾悄冷漠地想, 这厮的钱最是好骗。
只消将顾情在边疆困境略微透露一二,百万银钱甚至不用支取,便可就地转做军饷。
连那一千五百两的赎身钱, 顾悄估摸着, 只要他敢提, 原小七就闭着眼敢给。
果不其然, 坊间舆论发酵几日, 原七就扯着黑脸包公般的小猪一同出现在侯府。
小猪捂住胸口犹在挣扎,“行军打仗这点钱还不够战马塞牙缝,穷鬼咱留着养老不好吗?”
“不好。”原疏坚定得如同一名战士。
小猪一哽, 开始撒泼, “那我不管, 反正休想动我那一成的手续费, 否则我就撕了彩票咱们同归于尽!”
“你敢撕彩票,我就撕了你这人票!”
小猪被他凶悍的眼神吓住, 嗫喏道,“原疏你个死恋爱脑,边疆打战跟咱有什么关系?”
原疏抿了抿唇。
什么关系?
或许先前他只牵系顾情, 但经历这一年,他看到的更多,想到的更远。
县、府、南直,乃至京都,一步步走来, 他彻底从井中迈出,见识了广袤的天地。
他再不是曾经那个山娃子。年幼失怙, 疲于奔命,所有心神只牵系在那对夺他家财、害他姊姊的叔婶身上。
他的东西他要夺回来。
只是昨天还难于登天的事, 今天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新科进士,对上乡野土绅,他想惩治叔婶,犹如碾踩蝼蚁。
如此转变,令他血脉偾张。
他顿悟到了弱者抵抗强权的唯一法门。
浩繁经卷,赋予他的不止高位和权力,也一步步重构了属于他的理想国。
他也有了更大的野心。
他想要更高的位置,想要更大的权柄。
他想抹平世间一切不平。
他想亲自见证顾悄口中描述的那个不可能的太平盛世。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家国。
年少的生命一经绽放,就再也不甘蛰伏回旧时那方逼仄的天地。
他无声看了眼身边朋友。
琰之,微瑕。
他们一如休宁旧时诺言,都已挣脱过去,改变命运。
唯有他脚步滞缓,一路跌跌撞撞。
想到这,他微微一笑,抱歉,是我拖后腿了。
今后我必奋马扬鞭,全力赶上。
不为别的,只为一路走来,你们为我撑伞,所以,我亦想在人生的后半程,为你们也撑一辈子伞。
学了这么久政论,原疏已然会看几分局势。
朝中有人刻意散播北境形势。
与鞑靼一战,除去上年年末几场通敌伪胜,大宁竟再未赢过。
北军一退再退,失地、让城、断粮,如今更是先锋营失踪,大军龟缩长城以内,眼睁睁看着鞑靼烧杀劫掠,隔一道长城挑衅示威。
简直将大宁脸面撂在地上狠踩。
京都百姓很快人心惶惶。舆论一边倒,无不谴责苏家军怠战,将领无能。
顾家妹子深陷战局,生死未知。
皇帝又借会试祭礼事发作顾慎,叫他一个清水衙门的小小文官,以一己之力筹措粮草。
顾氏举家悉数牵连其中。
这一战,胜,便是一荣俱荣,败,就是满盘皆输。
可满朝皆知,这一场几乎没有胜的可能。
皇帝不过是在借刀杀人。
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
原疏所知有限,并不能完全猜透,但也知道对顾家十分不利。
单说筹粮一事,进展就十分艰难。
如此年景,怎么筹?向谁筹?
朝中那些吝啬鬼,钱掏得利索,可一人不过五两八两,能顶什么事?
百姓更是艰难。荒年家家都穷,又有多少余粮?就算富庶些的人家,几十两亦是极限。
至于商贾,能薅的羊毛早已被神宗薅尽。
单说四大皇商,除了周家安分,另三家早已寻着由头充了国库,顾慎难不成还能学神宗抄家硬捐吗?
顾悄面上不显,但圣旨下来肉眼可见憔悴许多。
身为朋友,他怎么忍心袖手旁观?
先前他无能,只能干着急,如今走了狗屎运,白捡一大笔银钱,这时不出手还管什么养老?
还有这朱庭樟,自个儿中头奖倒是挺会花钱买平安,到他这就千般阻挠,其心可诛!
念及此,原疏一个锁喉,直接叫朱庭樟闭了嘴。
他恨恨道,“你那一成,权当束脩,殿试班你还想上不想上?”
小猪天人交战半晌。
会试他在五十开外,若是以这等成绩殿试,一生大约止步同进士。
可若是报个班……
拼一拼夺个进士及第,那可是光宗耀祖、能上县志·人物志的荣耀!
小猪涨红着脸,缺氧的脑袋还不忘算账。
七百六十万两的奖金,一成的抽成也就七十六万,何况还是白币,目前市场最不稳定的货币,折算下来也没几个钱,等他考上进士,几年就挣回来了!
何况南直那么多钱他都捐了,还在乎这点?!
不过是看不惯原疏这厮东施效颦抢他风头罢了!
这小子看似老实巴交,原来亦会盘算!
哼,他干脆眼一闭,随原疏去了。
饶是见惯了这群人的不靠谱,但不靠谱成这样,还是叫苏朗扶额。
顾劳斯倒是淡定,只是瞅了眼墙角的杏色衣角,心想光这奖金怎么够?
四大皇商还有一个没薅,怎么能露掉?
于是,他强扯出一个微笑,“兄弟,有心了。即便白币折算后,与一千万两白银的军备比起,还差着不少,可我等皆已竭尽所能,便尽人事听天命吧。”
说着,知更配合地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
“听二爷说,大军撤回长城以内,也是无奈之举。北境天寒地冻,不少将士们穿的还是夏衣,铁甲时常与皮肉冻在一处,将士们只好卧不卸甲,可时间久了,关节处早已磨得血肉模糊,但因气温低,将士们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长此以往,一旦天暖,皮肉溃烂便在所难免,届时大约不用鞑靼进犯,也要死伤大半。”
苏朗闻言,也长叹一声,“苏小将军哪里是冒进?她强行带军奇袭,为的是我大宁三十万将士的生机啊!咱们丢的可不止粮草,还有最重要的药物!也不知如今她在何处,可有受伤,雪日草原最是危险不过,除了凶残的鞑靼军队,还有成群结队的饿狼,即便她顺遂,避开了这些,也还要担心雪盲症……”
两人一唱一和,若是再配上二泉映月,最是好哭。
还没说一会儿,果真闻者就落下泪来。
原本追着那1500两退婚钱来的周芮,红肿着眼睛走出藏身的门洞,“你们说的当真?边疆真的如此艰苦?”
苏朗见不得小姑娘哭,赶忙摆手,“也……也没那么夸张,当兵嘛,遇得着敌军野狼,可以加餐吃顿鲜活的,遇不着也可以凿些草根果腹……”
他这么一安慰,周芮更鼻酸了。
“呜呜呜,你别说了。”
周芮一边抹着泪,一边扯着原疏袖子,“我们……我们要不要合作一下?”
原疏一愣,“合作什么?”
周芮红着脸,“我……我家有钱。”
原疏更加茫然,“但你不是被赶出家门了?”
周芮气得跺脚,“我这叫离家出走!只要……只要……我答应嫁给你,我随时可以回去!”
原疏一把丢开朱庭樟,躲到顾悄身后,“不用勉强,不用勉强。”
周芮瞬间黑脸,恨不得掐死他,“喂,你这个缩头乌龟,还想不想要钱了?我们假成亲,待我回去继承家业,以我的经商才能,届时情姐姐要多少钱没有?!”
原疏松开顾悄,迟疑道,“这可不成!我的清白必要留给我最爱的姑娘!”
周芮啐了他一口,“你这贼书生,清白值屁的钱!要不是我爹娘猪油蒙心,看中你人傻老实,叫我只能嫁给你,你以为本小姐看得上你?”
原疏:……
“就说你到底想不想替情姐姐筹钱吧!”
“想……”
最终,原疏含泪捐出赎身钱+养老金。
周芮气鼓鼓给爹娘去信,信中义正言辞:二老给我挑的老实人,如今已同意与我成亲,但他说了,成婚可以,爹娘须先拿出些诚意,不多,先给他两百万两聘礼……
可怜原疏不知道,这场协议婚姻,他不仅失去了头婚的清白,还失去了“老实人”这顶巨大的保护伞。
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顾劳斯没有心,拿到钱,他笑眯眯与谢大人交流非法集资心得体会。
“咱没有神宗嘴大,说抄家就抄家,但咱比神宗嘴甜,硬的不行还可以用哄的。”
至于被骗钱又骗心后,原疏怎么面对少女变猛男的落差,顾劳斯摆摆手,有妇之夫,木有发言权。
谢大人难得归家,归家难得还不用加班,只纵容地摸了摸小顾脑壳。
“我们悄悄,黑起来连兄弟都通吃,真让人害怕。”
顾劳斯怒目而视,“你怕?骗谁呢?”
他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传闻,“谢昭,呵,听说你公然与僚属评咱旁门左道是吧?不可与之是吧?”
魏晋流行的人物品评,本朝至今延用。
朝廷内部也惯用这一招,将每年新晋学子冒尖的拉出来评一评,以作各部择优抢人之用。
谢昭这一句,便将顾氏以下所有新科贡士都画了个差等。
你讲气不气人?!
“夫人,仪态,仪态!”谢昭笑他。
“去你的仪态!”顾劳斯踹他一脚。
“钱越来越难赚,知道不知道咱辅导班这点名气攒起来多不容易,你特么净会拆台!”
“嘘——这般中气十足,夫人可不像病重。”谢昭不着痕迹将人揽进怀中。
“还是说夫人不想死遁,要与我假凤虚凰,唱一世双簧?”
假凤虚凰这个不太正经的词,叫顾悄脸上发烫。
他嘟囔道,“你别说,自己听自己坏话,还挺有意思,要不是形势所迫,这cosplay我还能玩好一阵子!”
谢昭:……
最开始替嫁,顾劳斯打定了死遁脱身的主意。
甚至还问过林大夫有没有假死药。
后来认出学长,死遁倒也不必。
只是这消息却被林焕卖给了东家,自此成为谢昭取笑他的资本。
新近老皇帝搞事越发频繁。
大抵是想通过打压愍王一系,逼出余下顾命,以谋取最后两份遗诏。
如此态势,谢家还能瞒多久?
首辅之位,风光无限,可也树敌无数。谢顾明面上擂台打得有声有色,但顾劳斯日日担心,唯恐有心人看穿假象,连累学长涉险。
破局好似不难。
顾劳斯绞尽脑汁,终是又想起这昏招一式。
既然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是愍王正统,遗诏指定的皇位继承人选,那如果正当此时,他这个接班人意外挂了呢?
还挂在与谢阎王的感情纠葛中。
届时一切阴谋阳谋,终无用武之地。
神宗所图之事,亦可不攻自破。
既保住了帝王对谢氏的信任,又能转嫁顾氏压力。
他说得眉飞色舞,却不知身后谢大人早已面若寒霜。
恐怕顾悄自己都不知晓,他的命对学长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此逆鳞,即便是诈死,也叫谢昭难以承受。
他轻抚爱人颈脉,静静感知那处微弱的血脉涌动。
一如守护珍宝的恶龙,眼中尽是嗜血的光。
泰王用自己的死试探出最有用的一项情报,就是神宗从未打算过还政。
那么,他接愍王血脉回京的目的就值得再三推敲。
立靶子,那只需昭郡王一人便可。
龟缩休宁的顾家,无权无势,唯一值钱的,大抵只有顾悄这条命。
自徐乔事后,神宗已对锦衣卫失去信任,于宫中集结太监,另立东缉事厂,除分权监察官民,还一同监察锦衣卫。
他手眼再不如先前通天。
可多少仍有风影,得知宫中已奉佘天师为上上宾。
想到林茵递来的密信,谢昭眯了眯眼。
佘天师此人,很是神秘邪门,连同门的牛道士都拿不准他深浅。
大历年间,佘道士自封齐云山道门第三十五代天师,入京朝觐神宗。
初时神宗不信鬼神,兴致缺缺,甚至有意刁难,尤其对他“天师”头衔极为不满,曾当众斥他:“天岂有师乎?朕为天子,尔等区区道士,敢为帝师?”
吓得佘道士立马改名,自此只敢自称无为真人。
直至太子一事,无为真人拿出万民血饲龙脉这等阴邪法门,才叫神宗高看一眼。
神宗还头一遭自打其脸,重新封他为天师。
但这位佘天师究竟什么时候,又是得谁引荐,才与神宗搭上线,锦衣卫竟也查探不出根底。
谢大人通览历年来佘道士行踪,目光最终锁定了钦天监监正同五官保章正。
监正受陈愈牵连,早已死透。
整个钦天监他最信任的,便是底下专职观测天文变异、判定其吉凶之兆的五官保章正。
而这位范姓八品监官,不是旁人,正是与方白鹿厮混的国子监生范钦的堂叔。
这一线串起来,内里乾坤就大了。
前朝风云,让他快要忘记神宗手下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谢昭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神宗的目标。
是他的悄悄。
方白鹿的挑衅言犹在耳,而这位天师,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擅长的便是以邪术改命。
多巧啊,神宗如今最缺的,便也是命。
不管是替老态龙钟的自己续命,还是替注定活不到成年的宁暄续命,总归都需要借顾悄这个小白鼠。
若再大胆些猜想,或许不再要龙脉天火,只消移花接木,径自取他天外气运寿数,转嫁到宁枢一脉,也不无可能。
谢昭怎会叫他们如愿?
顾悄的命,是他的。他人既敢染指,就要做好永堕阿鼻的准备!
纵使帝王,也一样。
可他并未多说什么,只压下胸中蓬勃的杀意,轻柔吻过顾悄眼睛。
“什么死遁?不要瞎想,只管做你想做的便好。”
至于其他,一切由我。
他嗓音温润,气息平和,可周身气势却森寒,叫顾悄莫名打了个抖。
“悄悄厉害,短短几天便已凑够银钱,想来军备采买之事也能应付自如。”
他将话题引回当下,顾慎既领押运事,筹够银钱,自要备货。
除粮草紧缺,冬衣、武器、药草等诸多物事,均需采买。
这事原不容易,但有商界街溜子顾二张罗,倒不必顾悄费心。
于是他大手一挥,“那是自然。不出五天,我必然办得妥妥!”
谢昭哪里不知他斤两,被他吹牛托大的模样逗笑,“如此看来,你养在东厢的那些臭虫,不日也该随你大哥奔赴前线了。”
顾劳斯一哽,“你……你都知道了?”
谢昭故作嫌弃,“那屋子气味赶得上马厩,我便是想装瞎都不成。”
“咳咳咳。”顾劳斯自知理亏,他就是一步一步入了顾二掘的深坑。
先是哄他孵化,孵化后又以边疆军情哄他加快喂养进度。而喂养进度不靠别的催,全靠一桶一同的汗血马粪。
别说洁癖精谢昭,他这个草根糙汉进去那虫房一趟都得yue三回好嘛!
“好好的新房成了马厩,悄悄打算如何补偿与我?”谢昭蹙眉,故意为难他。“是打算为我另建金屋,还是决定以身相许?”
以什么身?相什么许?
“国难当头,岂容你这样骄奢淫逸、不思进取?
谢大人,小爷实在对你失望透顶!”
他边说边跑出书房,哐当一声落下卧房门锁。
还隔空挑衅,“谢大人,今日就罚你宿在书房,批三百奏章小惩大戒!”
三百奏章?
谢昭好笑地随手翻开书案上层几份折子。
不是弹劾闱彩中心以赌养政、大逆不道的,就是检举不惑楼拉拢举子、拉帮结派的,再不济,就是批判大宁科考败坏纲纪、扰乱科场秩序的。
他微微一笑,行,这些是该好好批了。
顾劳斯可不知道阎王如此记仇。
他在房中写写算算一夜,终是得出结论。
当前除了保命,最要紧的还是搞钱。
乱世必须要兜里有钱,心中才能不慌。
而公考班则是他敛财最平稳的赛道:)
这把会试,顾氏连带姻亲好友赴考众人,一人不曾落下,已然轰动京师。
若是殿试能再以时务策入神宗眼,长线来看,可除弊清害,大兴改革之风,他与谢昭两个穿越佬双管齐下,大宁岂会继续积贫积弱?
短线来看,殿试可不分南北榜,若是他能揽下一甲三名,届时开个状元班漫天要价,不为过吧?
顾劳斯想着想着,嘴角留下激动的泪水。
是以,出榜后、殿试前的半月功夫,顾劳斯紧急加课。
为期十天的课表,从鸡鸣起到狗睡时,竟片刻不叫人消停。
如此顾劳斯还嫌灌输得太慢,恨不得撬开诸位脑壳,把文史哲地诸多知识直接倒进去。
他不仅带自己人,考前还发起小广告。
那些超出时代认知许多的讲稿,流出一二传至坊间,种种新政见解,看似无理无状,细思竟能令众贡士心折骨惊,大呼道理玄妙。
也有那拜服的,见不着名师本人,只得无所不用其极地搜集讲稿,考前竟也凑出一本时策热点。
三月廿日,殿试日。
三百名会试上榜的新鲜贡士,早早候在宫外。
人手一册热点的模样,像极现代公考候考现场。
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贡士们讲风仪,要脸,个个背挺得笔直,站得端庄。
不似顾劳斯,满场独一份,坦然拿热点垫屁股。
第172章 第 172 章
殿试只重排名次, 不会刷人。
按理应比会试松快才是。
“这考前气氛,”小顾一脸茫然,“怎么比会试还紧张几分?”
原疏摇了摇头, 亦是不懂。
但他现下“身负重任”, 无心深究, 赶忙拉着考友数人去队尾占定位置, 各自掏了笔记出来温习。
二人对话短平快, 不想还是被旁人听去。
身边早来的一位考生,扭捏地轻哼一声,还附赠白眼一枚。
顾劳斯莫名其妙。
这会他在京都科场已名声大噪。
若说会试前还有人对休宁战绩存疑, 那么会试见识过这群人恐怖的实力, 便再无一人敢班门弄斧、出言挑衅。
所以, 这敌意又是闹哪出???
好在顾家有资深瓜农一枚。
知更知他心痒, 忙将近日轶事绘声绘色说与他听。
顾劳斯站久了腿酸,顺手就把手上一物往屁股底下一塞, “来知更,你且与我细细道来!”
官道上主仆二人,一个蛙蹲, 一个狗坐,交头接耳,很是蝇营狗苟。
引得更多人侧目。
殿试在即,如此庄严的场合,竟有人拿书册随意置于臀下挡灰。他们向来受老儒教导, 手捧圣贤书恭敬有加,哪遇到过这般粗鄙不修之徒?
简直斯文扫地!
可小夫子实力叫他们敢怒不敢言, 不惑楼背后的靠山,更叫他们噤若寒蝉。诸位准进士一句“混账”愣是卡在喉头, 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咳,最后还乖乖咽了下去。
至于顾劳斯为何又被针对,事情还是得说回张榜当日。
彼时原疏中彩,顾劳斯心虚,掩面遁走。
不多时,榜下便有一书生惊呼出声,“噫——诸位仔细看这榜单没有?!”
“哈?”一众考生面面相觑,满脸懵逼。
黄绢丹书,字字分明,这还要怎么个细看法?
书生颤巍巍伸出食指,抖抖索索道,“若不是朝廷偏顾北方士子,这南直几乎……几乎要屠下半榜啊!”
众人悚然一惊。
他们抬袖擦了擦因找排名而使用过度的双眼,眯起眼缝数起籍贯。
北四南六,蛋糕一分,整个南卷会试解额拢共一百八十席。
南直一省独占其中八十七,可不是屠了半榜?!
乍一看这结果,众人惊诧有之,羡慕有之,嫉妒自然也有之。但皇城脚下不比乡野地方,能混到此处的都是聪明人。
没人会轻率地将这科成绩往舞弊上猜忌。
大宁如此重科举,神宗治下更是铁血,顾家一个看陛下眼色行事的破落户,哪那么大本事能无声无息搞集体舞弊?
既非舞弊,能考上这么多人,凭的就是硬实力。
即使这实力强到好似作伪,一众贡士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一些记性好的,已经开始深思会试前南直众人说过的话:那小夫子乃小三元连中,能保安庆全府乡试过关,堪称文曲转世……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那群土包子竟没一句妄言!
往年南直科考什么水平,大家心中有数。
虽然高分段多,时常能在一甲霸上一席,可发挥也稳定,历来每榜也不过只占个十之一二。
今年如此量变,若说与往年有何不同,也就是多了这横空出世的小夫子,同他那新起的不惑楼。
想到这,众人不由肃然起敬。
目光也不自觉在南直众生里寻起那脸嫩的小秀才。
珠玉蒙尘,一朝大放异彩艳惊四座,最高兴的当然是顾劳斯亲友团。
他们可没忘会试考前来自同行的奚落。
小猪顾不上兑奖挣钱,挺直了腰杆阴阳怪气,“哼,考前我就说了,我们夫子神异,这会儿信了吧?”
他府:……
你确定你说过?
安庆府一朝翻身,自是扬眉吐气,“也不知道是谁,还笑我们遭骗,没得咸吃萝卜淡操心,也不看看我安庆府书生,向来两袖清风、荷包坦荡,有啥值得人骗?”
他府:……
感情你穷你光荣?
原疏很是有些记仇,他四下张望,不怀好意,“我们小夫子行得正坐得直,不知道会试前那位自诩祖师爷的才子,今在何处?中了没有?名次几何?”
人群一阵静默。
祖师爷缩了缩头,不才区区二百零三名,就不献丑了。
也有人擅逢迎,趁机攀结。
“小生晋江县汪楫,闽中解元。哎,是我等肤浅,惯会以貌取人,唐突高人。说起来,我这一支与休宁汪氏同属越国公汪华后裔,也算与休宁有旧,不知顾夫子可否看在同乡的情分上,与我等闽中学子结个善缘?”
“吾乃吴县苏临,与苏将军系属同宗……”
“哎哎,别推,我是清河崔汭,与顾准顾老大人先妣孟太夫人有旧……”
这般没关系硬攀,令众生咬紧了后槽牙。
咳咳咳,实在是叫人又酸又爽。
酸,盖因他们绞尽脑汁,也无亲可攀。
爽,眼瞅着越来越多人打不过就加入,想来顾氏科考法门,不日就可传遍天下。
没事,他们等得起!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只蹲几日,就剽来这本殿试热点。
可惜顾劳斯原本大涨的名声,还没回春两天,就在春闱放榜第三日,再度跌停。
只因神宗突然颁发圣旨,昭告众士子,殿试三榜诸生还要加考一科,专攻农水,以此选拔英才,充实大宁科学院。
而这大宁科学院,不在别处,就设在这邪门的不惑楼后院。
你品,你细品?
往年殿试一榜三人,为状元、榜眼、探花,试后直接入翰林。
二榜进士五十人,殿试后由礼部加试,取其中学问优异者二十余名,授庶吉士称号,安排到翰林院等重要机构中“观政”。
作为新科进士里的优秀见习生,这二十几人自然要重点培养,至于其他落选进士,则直接去排队吏部排队铨选,外放任职。
最后剩下的三榜同进士,人员最多,虽难得重用,也是充实五品以下基层地方官的主力军。
所以,虽然殿试无落选之说,但重要性也不言而喻。这一关能直接决定读书人仕途的高低远近。
而眼下,因为顾悄的一纸建言,三榜生了变数。
多数人乍听欣喜,以为定是朝廷开了先例,要给三榜一条出任京官的机会。
是以殿试前这些天,越来越多贡生涌向不惑楼。
有望冲一二榜的,前去瞟热点蹭冲刺课;有梦想留京的,前去探“加科”一试深浅。
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可当贡士们亲眼见过不惑楼黑作坊式的教学方式,又集体默了。
书楼是个正经书楼,但楼里操作实在叫人眼前发黑。
一整个楼里,鱼龙混杂。
楼中高悬校训一副,上书:广济天下向学者,学无定籍,师无定员,教无定数。下云:通达世间穷末处,天有变时,物有变更,人有变易。
换成大白话说,就是学生三教九流不拘身份;老师不讲出生谁都敢请;教的东西更是五花八门,种地、桑蚕、养殖、手工,甚至炼丹、烧陶,什么科目都有。
最可怕的是,教出来的学生,也大多有些变态。
楼中招贤揭榜令更叫人匪夷所思。
什么专利,什么买断,什么高质量发展、优质生产力,诸生甚至怀疑自己没念过书、不识得字……
所以,连着不惑楼的科学院,能正经到哪里去?
此前盲目欢喜一朝散尽,诸人再见昭告如见讣告。
一想到殿试考不好,毕业后大概率要分配到这等去处的三榜壮士们,人人心字成灰。
不止会试通关的短暂快乐啪得一声碎了,甚至还被迫害妄想起来,总觉这场加试,策划人居心叵测。
简直像在残害忠良。
也有人门路广,七拐八末打探到农水一科内幕。
可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所谓农学,须研修五年,主要研究作物生产、作物遗传育种、种子生产、经营管理等方面知识和技能,实操进行农作物栽培耕作、种子生产检验、农产品加工储存。
观政课程更是稀奇古怪。
《农业微生物学》细看竟是……竟是与粪污为伍,研究有机肥肥效与增产!
《农业气象学》抢的是钦天监活计,要与学监官学看天象推测云雨!
至于《遗传学》《作物栽培与耕作学》、《育种学》,更是与寻常老农无异,倒腾的全是君子不齿的田间劳作、配种接生……
他们堂堂读书人,岂能与莽夫同伍,做些母猪接生、沤粪烧肥的勾当?
至于水利一课,告示上只说由工部三大员亲自教授,并不曾言明学什么。
如此倒是叫贡生们略微放心,跟着裴尚书哪怕登高爬低,跋山涉水,就算沦为野人,也好过农学那般斯文扫地!
探完虚实的贡士们冷静下来,转头重新研究起殿试诏令,总算在字里行间寻到一线生机。
神宗并不打算赶尽杀绝,农水一科允许士子按成绩先后自行择选去向。
也就是说,殿试考好了,他们就能正常去吏部候官,考差些可以留工部干长工,再差些就只能去猪棚保胎催产。
想通这一点,殿试大家心照不宣,卯足劲儿重新卷起来。
优等生挤破头挣三甲,中等生挤破头稳住二榜保平安,差等生挤破头只望名次再靠前一些,反正就是谁也不想去这坑爹的科学院。
这就是为何殿试考前氛围堪比公考考场。
小顾也终于解密,平白喜提数枚白眼的缘由在这儿。
小顾:我好冤……
原本他的提议是扩招一批,即会试后取落榜举子百名入院。
这样阻力会小上许多。
毕竟科学院是个未知数,也只有落榜举子,才会甘愿冒险尝试,去抓这次“替补入围”的机会。
可折子到了神宗手里,约摸是鼓吹过火,吹得神宗上头,以至于皇帝老儿激动地大手一挥:
粮食安全乃国之大者,岂能以落榜举子滥竽充数?须得择正榜优异者,以示君王解放生产力的决心和魄力!
且神宗跃跃欲试,还要亲自主考。
他仿佛已经看到举国上下凡有人烟处皆是膏田良亩,北方黍麦芃芃,南方稻谷盈盈,各处粮仓满溢,百姓富足,再无饥馑。
如此,他便是想称霸天下,也有源源不断的粮饷供他挥霍。
所以,这可真不怪他!
顾劳斯目光诚恳。
但贡士们才不信他。
一会儿功夫,又陆续抛开白眼数枚。
直给小顾看得炸毛。
他默默收回目光,心中冷笑一声。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诗的时候,文人雅士们都挺道貌盎然。
劝课农桑时大伙儿都知道喊劳动光荣,前脚鼓吹着职业不分贵贱,怎么轮到自己个个如丧考妣?
呵,这就是读书人!
虚伪,实在是虚伪!
这般世道人心,合该整顿!
小顾握拳,恰好与一白眼书生眼神交汇,登时他裂开八颗雪白大牙,回以一个绝对算不上好意的危笑。
“大宁科学院欢迎你,同学们!”
第173章 第 173 章
自打新朝第一科太祖亲自出任考官起, 天子主试殿考,遂成大宁定制。
天子选门生,乃朝廷头等大事。
考务团阵容自然也空前豪华, 凡在京衙门必全力奔忙。
可这规格一上去, 礼部又犯了难。
只因大boss亲自挂帅当主考, 其他考官怎么安排就成问题。
毕竟谁敢跟太祖肩并肩、齐名共任主考?
哪怕排名在后头也不成啊!
可皇帝毕竟只是个荣誉考官, 真正改卷子的还是六部九卿大员, 不给个名分,礼部哪敢让人出白力干白工?
老尚书愁掉了一大把胡子。
整个礼部通宵达旦、苦思冥想三天,绞尽脑汁终于拿出一对策。
在提交给太祖的《开元元年壬子科殿试事奏本》里, 他将主考、同考职务暗搓搓换了顶新帽子——读卷官。
替天子读卷, 乃无上荣宠。
虽是换汤不换药, 却能极大地凸显一把手超凡脱俗的地位和权威, 又充分彰显中央各处部委大员与会试以下考务的不同。
长官如此急智,下属纷纷竖起大拇指。
如此制式叫各方都挺满意, 是以沿用至今。
负责内帘的读卷官,最讲学识阅历,通常由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堂上官充任。
现下六部有两部空缺, 会试又已出过谢昭、高勤两个人头,所以重担自然落在了最后两人——裴岗和苏训头上。
而搞行政的外帘执事官,大抵与会试相同。
提调由礼部侍郎担任,监试则从都察院直接调新上任的左右监察御史二人。
其余受卷、弥封、掌卷等官,由翰林、春坊等衙门官员充任。
巡绰则直接上的锦衣卫, 后勤直接上的光禄寺。
殿试题目也简单粗暴,只考“时务策”一道。
皇帝若是兴致高, 便会御制策问,殿上亲询, 若兴致不高,只令内阁大学士预拟几道试题,他现场御笔圈定,考生对策务必惟务直陈,直切要害,至于文辞繁简,则全看皇帝喜好。
显然,神宗马上长胜,可不耐烦看文臣笔下雕花。
是以直白晓畅、言之有物的行文风格,才是上上选。
不巧,公考出身、人称申论小王子的小顾最擅长这路数。
当然,殿试作为一场综合覆试,抛开作文本身,字写得好不好,言行举止是否大方坦荡,行止应对是否有据得体,乃至样貌是否端正,口齿是否清晰,应答是否流畅,都将是考察的要点。
为了这场终极面试,考前七天,小顾特意停下所有文化课,整个辅导班一心一意只干一件事——练胆:)
说起来也不难,就是打着培训殿试礼仪的幌子,轮番拉这群酸贡士上台演讲、公开处刑。
重点根治这群乡下娃子官品一高就怯场结巴、大脑放空的臭毛病。
效果嘛,那是相当的好。
只看特训后,小团体再不抱团取暖、差点还就地散伙就知道,这发动群众斗群众的法子,最是长效不衰。
原疏才上台说完自我介绍。
朱庭樟就哈哈大笑,“原小七,你这弓腰驼背的模样,不像面圣,更像是给你湖州的老丈人拜寿。”
原疏气得跳下台追着他打。
后排特聘面试顾问,顾爹、顾大和顾二齐齐举起大红色的叉叉牌。
知更拉长声音一本正经唱:“原七爷,淘汰——下一位——”
下一位,小林。
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他本就不习惯。
更何况,还要被三个京官用犀利挑刺的眼神直直相看。
他一张白净的脸面胭红。
“我……草民……哦不,学生,学生安庆府宿松县人,今年……今年……”
他吭哧吭哧半天,众人揉着眼屎呵欠连天。
三个赤红的“×”依次亮起,还不待知更唱名,时勇一拍桌子站起,“嘿,林兄,你这般低声细语、羞羞怯怯,是面试呢,还是唱小女子年方二八呢?”
其他人哄堂大笑。
他大约想激小林一把,哪知用力过猛,直把小林创得飞起。
小林那一时紧张就不慎翘起的兰花指,也意外暴露,几个顽皮的,立马翘着指头故意学了起来。
小林就地社死,一双眼气得通红。
顾云斐最是无聊,还做一副登徒子样,卷起题册挑起小林下巴,唱了句应景戏词,“小娘子莫伤悲,那憨货他就是个棒槌~”
……
再牢固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也顶不住这般雨打风吹。
这不,直到殿试进场,一群人看似同行实际离得老远,心里憋着气,反正谁也不待见谁。
小顾摸了摸下巴,欣慰一笑。
有一口气吊着就好,有一口气吊着才能忘记紧张、一心面试。
辰时初,东华门大开。
等了小半时辰的贡生们终于开始验身进场。
礼部郎中领齐人,脚步匆匆奔向奉天殿。
引人在丹墀内站定,又有司礼太监迅速教他们东西两群面北列好队形,并花了柱香功夫演示朝拜礼。
其实就是提前彩排。
好在顾悄已经请人教习过,众人应对得很是自如。
慢慢的,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淡去。
贡士们安置好,几乎是掐着点,文武百官各具公服入场,依照品级侍立殿内外。
静候片刻,鸿胪寺卿请皇帝升殿,鸣礼鞭。
在司礼太监尖锐的唱礼声中,贡生们与百官一同叩头行礼。
即便丹墀离正殿甚远,根本看不到皇帝本尊,但天子威仪还是透过这肃穆庄严的仪式,精准传递到这群准·官场新人骨血里。
胆小的,甚至已汗透重衣。
额头渗出冷汗,也不敢抬袖擦拭。
料峭寒风里,冷衣冷汗带起阵阵惊悸战栗。
天威不违颜咫尺,这便是皇帝给新科进士上的头一课。
礼毕,皇帝赐题。
这场神宗有兴致,没有用读卷官提前拟好的题目,反而舔墨摇臂一挥而就。
执事官吹干墨,恭敬将策题请到一旁太监高捧的题案上,他惴惴谢过君恩,这才亲自接过策案,高举至颅顶,由左阶而下,一直送到御道中。
鸿胪寺少卿见到题,赶忙带贡士跪迎。
向策案方向再行五拜三叩之礼,这才领着贡士分东西侍立。
御道不长,可贡生们却觉那执事官走了许久。
直到他将策案举送到丹墀东边提调官处,鸿胪寺卿终于奏告仪式结束。
司礼太监再次鸣炮。
皇帝便是在这炮声中退殿,文武百官也随之鱼贯而出。
少了这群煞神,众生压力顿消,长长舒了口气。
有些胆大的,还夸张地拍了拍胸口。
这冰冷的考场,没有温度没有爱,饱受惊吓后也只能自己抱抱自己了。
接下来就是正儿八经的考试时间。
军校将准备好的试桌在丹墀东西两侧面北排好,礼部官散卷,贡士们须列班跪接,叩头就位,才能开始答卷。
如遇到风雨,考桌则挪至奉天殿东西两庑。
朱有才瞅了眼天气,这阴风阵阵怪冻人的,倒不如下点雨,还能借庑廊避避风。
哎——
怪他学艺不精,祈雨诀没掐成。
殿试原本只考一题,作答时间甚是宽裕,至申时末交卷,足足留有八个小时。
只是这科特别,另加一道农水策问,交卷时间也人性化地推迟至酉时末。
宫里还贴心包两顿饭食。
小猪原本甚是憧憬,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吃宫宴。
就算是白面馒头,那也是皇家的白面馒头。
可等他不慌不忙研完墨,定睛一瞧试题,登时如遭雷劈。
这……这是个啥玩意?
他一愣,竟直直愣了半个时辰。
同他一样傻掉的考生,还不在少数。
被试题骇到满头冷汗的,急得抓耳挠腮的,慌得坐立难安的,比比皆是。
只因旁的考试,夭寿,这场考试,夺命。
真真是要残害忠良啊!
直到提调官实在瞧不过去,连敲三回警锣,慌得一批的贡生们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眼见漏刻倒了几个来回,考生们终是豁出命去,开始有啥写啥。
含泪答完真心话,他们扯着卷子如同嫁女般,拉扯几回才送往东角门的受卷官处,一步三回头地离场。
考场大门外,似乎有什么洪水猛兽。
贡士们无不惴惴,生怕门一开,接引自己的不是亲朋好友,而是罗刹无常。
受卷官们看了齐齐摇头,这一届考生,心理素质真差。
他们收齐卷子,即送往弥封官处糊名。
与乡试、会试不同,殿试不另用朱笔誊录,糊名后直接送东阁读卷官处,以定高下。
这也是为甚顾劳斯一直笔耕不缀,苦逼大伙儿练字。
殿试其实字才是第一张脸。
卷子入了东阁,读卷官们要花两日对所有试卷分甲,即将试卷分出一、二、三等,也即一、二、三甲,当然,最关键是选出呈皇帝“钦定”的前三。
神宗最是乾纲独断,当然不会放任读卷官取状元。
他往往要多看数份,以确定朝臣选出的前三是否含有水份。
所以苏训的任务,就是从各读卷官送上来的优秀对策里,定下最后要呈御览的十五份。
第三日,文华殿。
草榜初定。
早朝后,读卷官们各持一份试卷,东西序立,然后按官职高低依次跪在御前读卷。
每读完一份,即由司礼监官将试卷呈上御案。
神宗发须已尽白,精气神也大不如从前。
本就苍老的脸上,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颓败之气,原本凌厉的眼周,爬满斑驳的老人斑。
这次,他只听了三份,便罢手示意不须在读。
“苏卿才学冠世,这三甲实至名归,朕信你。”
骇得苏训一个激灵,心中暗暗叫苦。
不是,陛下,关键是臣信不过自己啊!
神宗可没心思关心苏训内心挣扎,只顾着唤裴岗,“尚书农水科如何?”
裴岗暗暗叫苦。
一来他学艺不精,治水对策他还能评个一二,至于劝课农桑、齐民数术,他也是两眼一抹黑。
二来老大人只想明哲保身,可不想惹事上身,这时候点谁的卷,谁都要谢他八辈儿祖宗。
于是,他愈发恭谨,弱弱提出建议。
“农事水事,读卷官中皆无专攻,若以吾等妄断,毁人前途,实在于心不安,若因此使得陛下错失良才,更是愧对江山社稷。
所以臣以为,不如还是以策分先后,再听从新进士志之所向,招揽专才。”
神宗哪里听不出他那点小九九?
他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周全。”
既然谁也不想出这个头,那干脆一块儿耗死。
老皇帝也绝,他吩咐读卷官,“既然裴尚书无能,那只好集思广益,便取来三百农水卷,朕与你们一同慢慢判卷。”
裴岗萎了。
真要一份一份地读,恐怕得耗到天明去。
届时劳累过度的帝王,还是不是如现在这般好说话,可就难说了。
是以他赶忙上前,“臣也……也不是全无头绪,手里倒也集了六十余卷。”
“呵,卿行事还是这般拖沓,还不快快呈上来。”
老皇帝磨了磨后槽牙,压着火气令裴岗从头开始读,愣是将人磋磨到黄昏。
眼瞅着还剩最后一卷,老皇帝这才摆手,“今日便到此罢,三甲排名就依苏尚书拟定次序发榜。”
“至于农水一科,朕本只欲选二十人入院以观后效,可裴大人苦心,既已悉心选出六十七人,朕岂好辜负?便令这六十七卷,不分甲第,悉数充科学院。”
这……这和试前说的不一样啊!
裴岗记得清楚,彼时开会,老板信誓旦旦让他尽管放心打分,说农水科只做摸底,不影响录用。
结果,这叫不影响?
老尚书努力瘪着嘴,因为他怕他一张嘴就要哇得哭出来。
“陛……陛下,不是说入院是依甲第次序,令考生自由选择吗?”
神宗睨他一眼,淡淡道,“朕何时说过不许他们选?
若他们选的与圣意不谋而合,自然轻省,若是相左,那便是爱卿对后生关爱不足了。”
说罢,皇帝在大太监的搀扶下冷酷休会。
徒留可怜的裴大人眼泪湾湾。
神宗这是按头硬逼他去做思想工作啊!
这皮条要怎么拉,才能一一说服六十多位新科进士不选翰林、甘心种田哇?
老头捏着受惊不小的心脏,紧追着苏训回东阁拆卷填榜。
越拆这位越心惊胆战。
学问这事,往往是一通百通。
策问能答得好的,农水亦能触类旁通不落下乘。
是以他这随便一选,竟将一科良才选了个七七八八。
想到日后状元弃笔挑担,榜眼罢书喂马,探花再不打马游街,而要屈尊钻猪棚替母猪做产后护理,老尚书就呼吸不畅,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他是大宁的千古罪人啊!
而比裴大人更加破大防的,是那些个得了不惑楼假消息、为了不去农科院、半月以来日日头悬梁锥刺股恶补各大农书、水经注的贡士们。
聪明反被聪明误……
谁能想,有朝一日优秀竟也能害了自己?
这个短会开得极长,神宗虽疲累,心情却大好。
回到寝殿,他挥退留仁。
“出来吧。”
殿内清净,皇帝沙哑着命令。
不一会儿,就有一年轻后生自暗门款款走出。
青年风华正茂的年纪,生了极好的一张脸,清轩贵举,玉树临风,却因眉间阴郁,平白败了气质,叫人看了莫名不适。
“草民参见陛下。”
神宗倚在榻上假寐,闻言并不叫他起身,只任他跪着。
殿内再次静了下来。
青年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出声,只安静等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开口。
烛芯爆了几回,神宗才揉了揉眉心,似是缓过神来。长久的静默令他嗓音愈发喑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朕作刀。”
青年不卑不亢,“草民不敢。”
他贸然抬头,目光在烛光映照下发出灼灼光芒,语气里露出一丝小心翼翼。
“这科新旧党派均有嫡系下场,届时倾尽资源培育的继承人去不了翰林院,却被派去那科学院,大好前程毁于一旦,您说他们会不会恨急创立科学院的顾氏遗党?
陛下,这世上万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既然揪不出朝中藏匿的遗党,那不如制造争端,叫他们自行斗法。舍这一科进士虽然可惜,但成功树顾氏作靶子,陛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快意?”
这是他从谢首辅处新学的手段,刚好回敬谢锡“一桃分三士”挑起的三家争斗。
青年眼中取而代之的野心几乎藏不住。
神宗既用他,自然查过他,闻言不置可否,只阴恻恻警告。
“朕不介意你耍这些小聪明,但别忘了你的筹码,若你再交不出第二位顾命,当知道后果。”
“草民定不会叫陛下失望。”
青年并不害怕,反倒信心满满地望向老皇帝,“明日传胪,就请陛下拭目以待。”
想到明日,他就兴奋起来,袖中手掌因激动攥得死紧。
谢昭,不是只有你会逢迎,借帝王势掌无上权柄,我,也会!
第174章 第 174 章
殿试放榜, 又称“传胪”。
按惯例要在宫内华盖殿举行一场盛大仪式。
从黄榜到皇榜,传胪是朝廷给新进士们的排面,也是天子给门生的脸面。
比起三日前的殿试, 传胪这日氛围本应轻松得多。
可不惑楼里, 一水儿准·进士们无不愁眉紧锁、面色踌躇, 瞧着不像要加官进爵, 反倒像有去无回。
顾劳斯心下疑惑, 他扯住原疏后衣领,“今日大喜,你们怎么这表情?”
原疏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 他扯得不算轻松。
快一米八的大个儿甚会来事, 察觉是他, 立马弯腰低头矮下身子, 方便他动作。
可这细节,带来的不是感动, 是赤果果的凡尔赛!
顾劳斯看着来气,松开手改用脚,一个使劲就给原小七踹了出去。
半年来, 他天天羊奶、大骨汤,虽也拔高几寸、壮上不少,可耐不住同样的伙食,其他人消化吸收就是比他好,个个蛮横疯长。
落到最后, 他还是最矮的那个。
掰着手指算算,这身体今年十七, 勉强还有一两年潜力。
食补看样子是补到头了,必须要运动健身的走起。
嗯, 务农就是最好的运动!
那头原疏配合着他脚力,弹出去数米,嘴里胡乱搪塞着。
“这不是农水太难,大家都怕考差了日后要跟着你插秧嘛!”
小顾翻了个白眼,才不信!
心思却也飘到了其他地方。
“哎——”他故作郁卒,长长叹了一声。
“果然,孩子奶大了,就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原疏见他不再追问,忙趁他走神的功夫拖着友军奔向皇城。
“琰之,今日拿成绩,不用你镇场子,你便在家安心等着吧!外头风大,可莫要再着凉。”
顾悄:……
阿嚏!
外头话音还没落,门扉开合间,一股子穿堂风钻进来,他应景地打出一个喷嚏。
搓了搓棉袍下有些凉意的手,顾劳斯忽然想到一年前。
那时,他才来这个世界,懵懵懂懂;那时,他才入族学,穿堂风里冷得原地跳脚。
转眼,就一年了啊。
老皇帝,好像已经等不及了呢。
小顾情报网如此发达,怎么会不知道大家为何反常?
那日神宗前脚赐下题,后脚他就收到谢大人递出来的消息。
神宗到底是急切了些,竟又直接拿殿试做试炼场。
那策问问的不是别的,正是问天下文士,他与高宗孰上孰下。
“高宗内重外轻,以德稳民,至于国本动荡;朕外重内轻,以武镇疆,至于政伤民累。今问政之得失及天子以何道治国可济万世也?”
这题不好答。
且不说,两个都是皇帝,哪是寻常臣子能妄议的?
就算是皇帝开恩,允臣直谏。
可若是一个不慎,没有把握好边界,极有可能会被神宗打为先皇遗党。
大历十九年“绍熙内禅”那道送命题,血泪史至今历历在目。
彼时太子之位迟迟未定,朝中闹个不停。
老皇帝春秋鼎盛,江山又来得如此不易,自己还没坐过瘾,怎能容几个逆子惦记?
于是,借那年殿试,他亲自挖了个大坑,来了一招残忍至极的杀鸡儆猴。
所谓绍熙内禅,说的是南宋高宗盛年禅位给孝宗,后来高宗去世,孝宗为了服丧,不得不松口让太子光宗参预政事。
可有了高宗禅位的“优良传统”,本就因立储之事对孝宗不满的光宗,更嫌他老子老也不死,占着皇位碍事,于是借太后及朝中力量,忽悠着孝宗也禅了位。
光宗登基后,改元绍熙,史上便将这场皇权交替称为绍熙内禅。
在外看来,这是三代两场父慈子孝的温和权力交接。
可实际上,其中弊病太多。
宋高宗二十余年的太上皇生活,如同看不见的手,处处操控着孝宗,致使他在政事上处处掣肘,精神上也遭受巨大折磨。
尔后,他被太子设计禅位,可乾坤独御、日月重光的无上自由令他不舍放手。
甚至希望光宗能移植他与高宗的关系,不止要定期到重华宫朝拜自己,所行政令还须在问安视膳之余一一请示。
如此,不知不觉,竟又嚯嚯出一个自己。
几代权力核心如此互相扯袖子拖后腿,也不怪南宋朝政日益荒废,一代不如一代。
这等畸形的权利架构,是神宗对朝堂上下不着痕迹的敲打。
他还没老而无用到须太子参政监国。
这种敏感时候,皇帝抛出这道策问,但凡脑子清楚的贡生,都知道要夹着笔作答。
可惜那时后宫前朝接连斗倒苏侯、斗倒云鹤、斗倒愍王,已生出无限膨胀的自信。
连高宗倾尽资源铺好的康庄大道,皇子党们都说挖就挖了,现在不过斗几个半斤八两的兄弟,又有什么难?
众人只当这场殿试是神宗试探,是帝王家再寻常不过的蛊斗。
败了最多贬戍边疆,可胜了却是江山在握。
巨大的诱惑如雾迷眼。
根本无人深思,神宗出这一道题真正的深意。
众皇子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个彻彻底底的独裁者。
不止对敌人狠,对不听话的自己人,一样狠。
不知大难将至的贡士们以笔作戎,各为其主在纸上厮杀,从历史当中寻各种新奇的切入点,为自家主子鼓吹站队。
直至传胪日,神宗以白布蒙榜。
在众生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说了他出题的本意。
“乾道六年,孝宗曾就立储一事向虞允文征询意见。
虞允文则应‘陛下家事,臣不当与’,随即引寇准当年答宋太宗的话,提醒孝宗‘此事问内人亦不可,问大臣亦不可,问中贵人亦不可,惟陛下独断乃可尔’。
可见自古忠良皆知为臣本分。
如今这场,唯有三卷不曾僭越,余下诸人各怀鬼胎,朕不敢用。
至于此等于江山社稷毫无用处之人,又如何过关斩将入得了殿试,个中缘由,即日起着锦衣卫彻查,场中诸人,便以舞弊案论处吧。”
说着,他令留仁揭下白布。
上面赫然是大历十九年庚戌科305名准进士中的302人姓名。
唯三的漏网之鱼。
一是吴遇,二是陈修,最后一位,就是自此吓破胆、龟缩休宁活了一辈子稀泥的方灼芝。
听说这场舞弊案,举国上下光人头就砍了三个月。
如此血雨腥风,才堪堪平息帝王心火。
虽说这场是士子轻狂,做了二王争位的马前卒,可也叫文臣自此汲取血的教训,于皇权一事上,再不敢轻易指摘。
此后数年,明孝重病昏迷,无一人敢上书换太子。
太子死后,神宗垂暮,朝中大臣们各寻其路,可也只敢私下奔走、暗中运作。
唯一一个不怕死的,除夕前血溅早朝。
钦天监胆敢公然惦记老宁家那把椅子留给谁,自己落了个满门抄斩,幕后主使一个遁走投外、一个冷宫幽禁。
是以开题如开棺,政治嗅觉稍稍好些的,都闻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们在京备考,前前后后呆了数月,朝中局势,纵使不见全貌,也窥得懂一二。
泰王一生蛰伏,看似碌碌。
却倾尽一生,兵不血刃地替先皇两位皇孙正了血脉。
葬礼之后,众人疏忽回神。
当下局势,彷如回到十九年的夺嫡现场。
这时候,这一科,这种题……
有了前事之师,这题考的哪是论政,分明是站队!
贡士们想通关节,抖如筛糠。
实在是怕这场殿试也要重回当年梦魇。
可题还是得答。
殿试交白卷,罪名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藐视朝堂,也要被问罪的。
高宗夸不得,神宗骂不得,去掉这两项,好像也没甚可写了。
小猪大脑空白一个时辰,才被警锣敲通任督二脉。
不好写,那就不写。
反正学生才疏学浅,殿试答卷跑个题算什么!
其他人也有鬼精的。
有称皇宫威仪太甚吓到语无伦次的,有称紧张太过看漏第一问的,也有——
天人交战后,老实巴交写实话的。
原疏咬着笔帽,思前想后,终是把心一横。
他想,这位前不久才下罪己诏,或是他人之将死,想听一耳朵真话呢?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做皇帝怎么能如此敏感,在意旁人看法?!
于是,他提笔规劝。
孰上孰下,不过史官一笔,至于功过得失,还需留待后人说。
真正招贤举能、治国平天下的人,自然会名垂千史。
这般切入点,实在精妙。
兼之顾琰之说,策问策问,重点在策。后文他肝尽生平所学,凑出“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治国理论,很是可圈可点。
如此误打误撞,这份卷子最后竟入了苏训的眼。
点了个第三。
可他贯来不太自信,并不知道这属超常发挥。
还以为自己这般投机取巧、避重就轻,定会招皇帝厌弃。
是以他考完心事重重,生怕被粗暴判个罪名。
可即便如此,他与众人仍默契一致,一律对试题守口如瓶。
他不想牵累顾悄。
若皇帝如十九年那样,是想钓鱼,他断不能叫顾悄咬钩。
见不到饵,自然也就咬不上钩。
若皇帝是想寻由头株连,他也秘密给顾准同谢昭递了消息。
他相信即便顾家抵不住帝王猜忌,谢昭手眼通天,也必定保得住他兄弟。
至于自己退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
整场传胪礼,众人如提线木偶,被礼官引着走流程。
几经拜扣后,读卷官终于开始拆卷。
见到那熟悉的檀香木案、红锦案衬,贡生们齐齐松了口气。
不是白的就好,不是白的就好。
旧时不兴什么悬念,苏训按钦定的一、二、三名依次拆去糊名。
第一名露出名字时,苏训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175章 第 175 章
第一卷, 宋如松。
苏训监察南直时,曾数次听人提起他。
说他禅机佛缘绊身,注定一生孤苦坎坷, 与仕途无缘。
他嗤笑。
不过是一个因心障不得不止步府试的懦弱之人, 附庸什么玄天鬼神。
这种人, 纵然有才, 可无驭才之能, 终归是难堪大用。
徽州府试,青年答卷果不出众。
谁成想不过半年,休宁那竿被风雪压弯的瘦竹, 已然找到温宜的土壤。
不止蛮横生在, 更有与天争命之相。
听到自己名字, 青年颔首出列, 叩谢皇恩。
帝王御前,不惊不惧;拨得头筹, 荣宠不惊。
担得起“光华内敛、神物自晦”八字。
他的答卷一如其人。
整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敢议王政得失,还议得神宗无可指摘的士子。
“太祖治世, 一言以蔽之,政因时而异。
开元之初,治乱世则兵重;永平之后,治平世则德重。
是以政之得失不在于内外,在于世轻世重也。”
他并未莽撞直书二皇对错, 反以太祖治国方略为鉴。
言外之意,既有太祖永平盛世在前, 高宗承其后,理应德治天下。
至于后来国本为何动摇, 神宗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一策既针砭时弊,亦叫神宗辩无可辩。
太祖功勋赫赫,他还没有刚愎到敢否定他老子。
其实,这一场贡士们都误会了他。
他借题发挥,不想杀人,只想求一个真相。
依稀卅载忆开元,遥念壬辰全盛年。
海宇承平娱旦暮,京华冠盖萃英贤。【注】
不止士子朝臣,凡市井有人处,人人都在传颂昔日繁华。
忆开元,念弘景,同时沉默着表达对当朝的不满。
他是真想知道,他苦心经营三十七年,到底哪里比不过兄长那短短三年。
可惜纵使牛犊,也知怕虎。
敢直言不讳的简直凤毛麟角。
他暗叹一声,示意下一卷。
窥了眼殿上,苏训接着拆第二卷。
这位更令他意外。
黄炜秋。
短短一年,昔日不学无术的皇商,一朝摇身成新科进士。
这跨度,岂止惊异,还有些惊悚。
他自入皇城起,一直在苏侯偏院读书,甚是低调。
不曾与京中旧识联络,是以这下出场,列班的大臣里,传出几声抽气。
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只听说科考班能让榆木开窍,没听说过这班还能叫癞蛤ma换头啊。
连神宗见到他都愣了一下。
早年皇商每每年末朝献,宴上他对黄家那个肥胖丑陋得出奇的嫡子,有些印象。
“可是金陵黄家嫡子?”
“回陛下,正是。”
说不紧张是假的。
黄家通敌叛国的罪是坐实了。
虽说他急智,及时破财消灾与那些个蠢货撇清了关系。
可谁也拿不住皇帝他算不算旧账。
通敌诛九族不是什么新鲜事。
何况当时力排众议轻判的太子已作古,谁知道老皇帝这会儿还认不认账?
好在皇帝还是认的。
他淡淡应了句,“明孝当初留你一命,你当知感恩知报,今后要谨记先太子仁义,为大宁鞠躬尽瘁。”
“学生受教。”
黄五心中一松,以为面圣环节结束。
哪知老皇帝招了招手,竟对他卷子感起兴趣。
苏训会意,忙将手中答卷呈上。
黄五跪在殿中,冷汗唰一下就流了下来。
千字文章,皇帝却翻得尤为细致。
他不紧不慢,黄五却犹如被串了签子架在火上炙烤。
他不住回想,作答时一心念着抢状元,有没有写下什么不当言辞。
可不论想几遍,都没有啊。
他惯爱剑走偏锋。
这题不好答,他便干脆抛开本朝不谈,只从一个“以史为鉴可以明得失”讲起,将顾悄课上理出的历代帝王简介彻头彻尾过了一遍,专挑开国前两位皇帝归类。
这位精明商人,用统计学的科学数据,揭开了一个真理。
凡二代皇帝要不暴戾短命,要不继位之路极其坎坷,究其原因,群虎环伺,权力难以集中,是以新帝若不以武摄人、怀柔治世,大都江山撑不过两代就要易主。
神宗阅过,龙心大悦。
他自行带入:说高宗接不住江山,不就是变相承认他替他大哥守住了江山?
退一万步,他替大哥斩杀云门外戚权臣,瓦解周氏王朝旧势,平定卷土重来的蒙古铁蹄,怎么不能算于大宁有功呢?
“呵,你文思倒是新奇。”
良久后,神宗放下答题卡,“只是对策部分,你所提公共服务与社会保障措施,设想过于不经,便是再用上百年,恐朝廷财力也无法支撑。”
黄五小心翼翼答话。
“回禀陛下,学生以为只需十年。
最为耗费钱财的义务教育一事,太祖已经打下基础。
至于医疗、养老,这些有进有出,如何推行,臣算了一笔细账。”
说到兴奋处,他径自从胸口掏出一面金算盘。
啪啦啪啦敲敲打打起来。
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陌生名词。
什么养老保险、周转池,什么医疗报销,基础卫生防疫和医馆建设……
最终,他算盘一收,得出结论。
只要每年用于以上及基础设施建设的投资,不低于国家财政的1/3,就能进入良性循环。
好的生产关系必定带动生产力的飞跃。
人有劲儿了,何愁无米无盐无铁?百姓安居乐业,朝廷岂会捉襟见肘?
好像挺有道理的。
神宗被他算盘珠子崩得头晕,挥挥手示意苏训拆下一卷。
见过言辞犀利的,见过天马行空的,再看原疏这投机取巧的,神宗兴致缺缺。
好在他也没提要换人。
按照惯例,他要在三人中点出状元、榜眼和探花。
通常文采最胜的点状元,长得最俊的点探花。
但往届甚好区分的,这科却有些难办。
实在是一水儿青年才俊,个个都赏心悦目。
如潘安宋玉,难分伯仲。
三份卷子,同出一个师父师祖,文采立意也都甚是相类。
尤其前两份,各有千秋,实难选择。
神宗故作为难。
“门生如此神秀,倒是叫朕这个座师为难了。”
一听这话,满朝文武齐齐跪下,山呼“社稷之福,恭喜陛下。”
一群新进士也跟着跪。
拜完,文官班列中一生面孔突然道。
“臣听闻,不久前京城新开了一间不惑楼,楼中挂了个大宁科考的牌子,专教举业应对。若臣没记错,今科一甲三位,好似都是不惑楼学生。想来同出一门,陛下也不必拘泥谁先谁后。”
原来鸿门宴在这里等着!
三人闻言,心中一个咯噔。
冷汗瞬间自额间滑下。
“哦?”神宗似是很感兴趣。
“竟有夫子如此神异?你三人速速道来,师从何处?”
三人脸色煞白,只维持叩首姿势,久久不敢言语。
那文臣好整以暇,逗猫似的继续进言。
“想来几位头一次面圣,一时语塞应答不及也是有的。不过大宁科考所收学生甚众,殿上应不止一甲这三位,不如陛下将他们都召出来问问?”
神宗会意,以指轻扣龙椅扶手。
“且都站出来吧,让朕瞧瞧。”
这不站不知道,一站吓一跳。
乌泱泱三百人里,七七八八分出五六十人。
饶是神宗早有准备,也冷了神色。
往昔云鹤那老不死的,以文坛领袖号令天下读书人与他作对的郁气似乎卷土重来。
神宗蓦地捏紧扶手。
微黄厚重的甲盖划过紫檀木,刮下一线金漆,发出微弱一声锐响。
声音不大,却足以叫近旁侍候的留仁心中一紧。
上一次,这龙椅掉漆,神宗用了二十年找补,这一次,又不知要如何……
那挑事的文官这时也惊呼一声。
“陛下,这夫子的学生,一科殿试竟能占下两成,可不简单,恐怕云鹤在世,也教不出这等成绩吧?”
云鹤二字一出,满朝文武哐哐哐跪了满地。
他们默默达成一个共识:神宗这是要二轮大清算啊!
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李詹事不知,这夫子正是云鹤后人。”
殿外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不是别人,正是牢里蹲了数日的方徵音方尚书。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
同僚跪趴着,从咯吱窝缝里后视,额,不是官身,不大认得。
那后生也胆大,行过礼见过皇帝,开口便清斥。
“一群逆党,也敢站在此处?”
逆党二字,叫文官们愈发压低了头颅。
顾家小子乃愍王遗孤,这事泰王葬礼上皇帝已过明路。既已过明路,便是皇帝放下他云氏后裔之事。
这时候,究竟是谁这般没有眼力见,非得旧事重提?
他们这些人,往上数一数,哪个能彻底同云鹤撇清关系?
就算不是徒子徒孙、座师门生,可天下社学、蒙学、府县官学,哪个不是在他手上修缮重建的?
开国之初,贫民出身的太祖一穷二白,治下所有地方文武学宫建馆开课,办学资费都是这位老先生四处化缘,一笔笔筹措来的。
说天下读书人都是他半个学生,一点不夸张。
他还以私人名义,参加过数次黄淮江水患赈济、疫病救治。
朝堂上也极力在太祖刀下抢人。
在场仕宦,亲族乃至本人,不少都受过他恩滋。
可惜风云变幻,如今再提云鹤,他们除了闭嘴,什么都不能做。
方氏父子显然有备而来。
他们是知道如何将人钉死的。
只见老尚书三叩首后沉痛悲呼:
“陛下!臣不肖子侄失踪数月并非潜逃。
小子蒙冤,会试前也曾受不惑楼戕害,以至于蹊跷昏睡半场,他私下彻查,不想却查出个惊天阴谋。
近日朝野追捧、趋之若鹜的不惑楼,起自休宁,正是逆臣云鹤发迹之处。
不惑楼创办者不是旁人,乃云鹤亲孙、愍王之子顾悄。不惑楼所授课业,不是它说,尽是云鹤一系逆党遗留的异端邪说。
如此气候不煞,臣唯恐大宁重蹈当年覆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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