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循自认寻不出纰漏的这一场金屋藏娇, 东窗事发得猝不及防。
篱儿跟着崔循自外出回来时不知怎的松了发髻,垂落的三千青丝登时就叫府里炸开了锅。
世家大族的公子在成亲前房里有那么一两个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要不是长辈赐予, 要不是家中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像篱儿这样半道从外面带回来的, 实在是太难堪了些。
崔循又是永信侯夫人极其看重的外甥, 还是和女方议亲的关键时候, 本不是大事也成了大事了。
如今的崔夫人是崔大人的续弦, 向来是不敢管崔循的事儿的, 方才也只是派人问了一嘴,要不要给篱儿置办些东西。
崔循自己倒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无非只是身边多了个人,想来新妇是不会在意的。
他把哭得抽噎的篱儿轻揽在怀里, 轻拍着她的脊背:“这样害怕做什么, 迟早都是要让人知道的, 你看,母亲多关心你, 篱儿该开心才是。”
篱儿眼中划过一丝冷光, 怯怯地点点头。
“好了,我该去视察营里了, 皇上特意叮嘱这次来的东西要留心些,不可大意了。”他说着放开了篱儿,开始穿外袍。
就在这时, 他的贴身小厮跑了过来:“公子, 夫人派人往永信侯府去了!”
崔循系带子的手一顿。
继母向来胆小谨慎, 这是去和姨母通风报信了。
姨母行事他是清楚的,眼下境况, 她定是要让篱儿永远消失在世上的
他只迟疑了一瞬便做出了决定:“篱儿,你同我一起去吧。”
篱儿一愣,哭过的眼睛更显楚楚可怜:“这、这不合适吧公子,军营重地”
崔循笑道:“我是龙骧军的主将,谁敢拦我,何况你只是个女子,能出什么大事。”
待篱儿换好便装,六人五匹马,直往龙骧军营而去
到了军中已是暮色四合,崔循将篱儿安置在了主帐,带着小厮刚往外走了几步,就被篱儿软若无骨的手轻轻抓住了。
“公子这里都是男人,奴有些害怕。”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如佳人初见。
崔循的心软成了一片,把人带进了怀里:“确实委屈篱儿了,就随我一同去视察吧,只是事关重大,篱儿可不能同任何人说起。”
篱儿把头埋在他怀里:“篱儿一介弱女子,哪里能看出些什么,只知道跟着公子就对了。”
军中副将本想跟随同往,崔循想了想,拒绝了。
月下轻骑渐远,篱儿一路上认真看着沿途的景色,语中似有忐忑:“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好像离军营越来越远了。”
“军营大着呢,只是那东西要紧,所以放得远了些。”
“陛下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公子,可见对公子的器重。”
崔循大笑:“这东西叫火药,听说威力巨大,陛下研究了两年才有眉目,我与陛下是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大概也只有我,能让他全然相信了。”
篱儿的手在黑暗中无声捏紧了:“公子好厉害。”
“到了,前面就是了。”
眼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库房,旁边是一个白日里还在动工的部坊,只是看不出在造什么。
二人下了马,崔循牵着篱儿的手,一道往库房走去。
说实话,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自己,却没跟自己说具体要注意些什么,他每日也只是来巡查一番东西还在不在,连火药是怎么用的都不知道。
但这自然不能在篱儿面前说。
他打开了库房门,打算像往常一样看一眼就走人,却忽地感到颈上一阵剧痛,而后整个人倒了在了地上。
篱儿收回了手,看都没看躺在地上的崔循一眼,径直走进了库房。
她点燃了火折子,细细看着库房内的一切,打开了最外面的一个铁箱子,探头看去。
竟是一捆一捆像蜡烛一样的物件,外有还有些许散落的炭粉,这就是坛主说的一根可抵千军的火药?
她不敢迟疑,迅速取出一根,就着火折子观察起来。
坛主说,这东西应有引线,还有硫磺、硝石的味道
她低头去闻,正待认真分辨,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竹哨声!
这声音!!!
她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向外看去。
她明明还在确认,为什么会响起确认无误的信号!?
那接下来
她心中大骇,急忙取出发间木管欲吹响,紧接着却又是一道哨声响起。
那分明是【你们先走,我断后】
木管放入口中的刹那,一道掌风自身后袭来,篱儿的身影晃了晃,手里紧紧捏着木管,最后看了一眼库房外,不甘地倒了下去。
她被一个黑影急速掠走,转瞬之后一批脚步无声的黑衣人出现在了库房外,悄然潜入。
一阵细微的声响后,库房中所有的铁箱已没了踪影,徒留一个身上多了几个脚印的崔循
崇政殿,林仞叩门而入,步履急切,对着站在窗前的林鹤沂欣喜道:“陛下,成功了!”
林鹤沂嚯地转身:“信号都是对的?”
林仞用力点头:“第一声过后她的同伙都出现了,第二声,我们把她带走了,那帮人没有发现异样,现在他们已经把所有的假火药都带走了,云蹊卫正在追踪。”
“跟紧了,别丢了。”
“是!”
林仞清喝一声,激动退下时,正巧和在一旁像个贤惠媳妇儿一般安静磨墨的李晚书对视了一眼。
他意识到什么,立刻低下了头,复又觉得有些突兀,于是便说了声:“李公子,属下告退。”
见他如此恭敬,李晚书的脸上露出惊讶,林鹤沂瞥了林仞一眼,适时看向李晚书:“别磨墨了,歇会吧。”
李晚书当即放下了墨块,笑嘻嘻地凑上来:“陛下这是有什么喜事啊?”
林鹤沂整理着案上的奏报:“后宫不得干政。”
李晚书委屈:“小的有官职,小的是陛下亲封的御前司马。”
林鹤沂想到什么,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却迅速摆正了脸色,道:“我早就怀疑朝廷有天净教的奸细,只是没想到这人如此手眼通天,连火药都知道,这一次,说不定可以把藏在朝廷里的天净教揪出来,一网打尽。”
李晚书作惊讶状:“朝廷也有天净教?我以为都是平头老百姓才会加入天净教呢。”
“他们自有一套蛊惑人心的说辞,什么替天行道,代行天罚,让教众心甘情愿连命都不要,那么这其中有出身世家的人就不奇怪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谁不想要。”
李晚书连忙附和:“没错!只有陛下才是天下之主,口含天宪,乾纲独断,都像天净教这样,那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言罢,还殷勤地替林鹤沂揉揉手腕:“陛下疲于应对这帮乱臣贼子,真是太辛苦了。”
林鹤沂摊开了手腕让他揉,笑得暗含深意:“说起来,能解开天净教的密文,还要多亏了莲子。”
他想起那天崇政殿的一片狼藉,若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人的伪装,怕不是真要以为是莲子阴差阳错之下解开了最后几个密文。
“是吗?莲子这么厉害啊,”李晚书啧啧称奇:“不愧是陛下养的神兽,沾了几分陛下的龙气,这是开了灵智啊!”
“行了。”林鹤沂收回了手,被他的天花乱坠的胡话说的头疼。
就在这时,林仞又跑了回来,语气急切:“陛下,那伙人把东西混进了一支运送太湖石的队伍里,那石头是要送往莱阳伯府的,眼下东西已经送进莱阳伯府了。”
林鹤沂眼神一凛:“天净教那伙人呢?”
“往西边去了!”
“继续追。”
“是!”
林仞匆匆而去,林鹤沂蹙眉思索着:“莱阳伯府会是栽赃吗。”
莱阳伯,方同雪的父亲,方氏祖上是赫赫有名的世族,到了莱阳伯这一辈却只是领了个世荫的爵位,眼高手低无甚建树,成日里摆着世族的架子,这样的人会和天净教有勾结?
“莱阳伯啊”李晚书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忽想到什么,眼中划过一抹幽光。
两人各有所思,一室静谧中,贾绣推开了门,他一路跑着,脸上是罕见的慌乱。
“陛下!出大事了陛下!钟世子上望禅岭祈福,被被天净教的贼人围住了!侍卫冒死出来报信,眼下生死不明啊!”
“你说什么!”林鹤沂大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死死盯着他。
李晚书落后他几步也走了出来,问道:“那永信侯夫人那边呢,她知道了吗?她现在如何了?”
像在印证他的话一般,一个小太监屁滚尿流地走了进来,直呼:“陛下,永信侯夫人她,她来了,正在殿外呢!”
林鹤沂领着李晚书和贾绣疾步走出殿外,殿外已经下起了雨,隔着大理石栏杆,远远就听见了永信侯夫人的高喊:
“陛下!陛下救命啊陛下!思尔不能有事啊!陛下救救你的弟弟吧!”
林鹤沂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耐心些:“侯夫人不必太过焦心,孤已经吩咐了龙骧军前去营救。”
“不是的!不只是龙骧军!龙骧军怎么够!”永信侯夫人尖叫起来,声音穿透了雨幕:“云蹊卫、羽林军、北翊军!通通都给我出去救人!现在就去!”
第62章 免娇嗔(二十七)[VIP]
永信侯夫人尖利的嗓音回荡在皇宫上空, 一道闪电忽闪而过,昭示着另一场山雨欲来。
宫侍们纷纷跪了下来。
林鹤沂闭了闭眼,双眼平静无波:“侯夫人, 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一个都不能留,全部!全部给我去救思尔!”永信侯夫人已然嘶吼得青筋毕现。
林鹤沂轻轻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皇上!”永信侯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思尔是梁朝皇室最后的血脉, 他若是有事, 世家不会放过你的!”
“叫他们尽管来。”林鹤沂说完, 转身欲入殿内。
“林鹤沂!”永信侯夫人一把推开了给她撑伞的婢女, 几步冲了出来:“我是你娘, 我对你有生身之恩,你敢忤逆我就是不孝!好叫天下人来看看他们景仰的皇上竟是一个不孝之徒!”
林鹤沂回头看着她:“百姓连《论语》都没有读过,怎么会在乎皇上孝与不孝,他们只会在乎, 谁让他们填饱了肚子。”
“你!”永信侯夫人气极, 不顾裙角沾上污水追了几步, 雨丝打乱了精致的发髻,看着林鹤沂渐渐远去的背影, 眼中升起一股怨毒, 咬牙切齿地吼道:
“林鹤沂!当初早知你是个如此狠毒之人,我就该把你掐死在襁褓中!我后悔生了你!我商故蕊此生最后悔之事就是生了你!”
林鹤沂往回走的脚步顿了顿, 贾绣慌忙看了他一眼,对脚边跪着的一个小太监发了怒:“糊涂东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就去,别在这儿杵着!”
宫侍们一个接一个逃一般地离开了, 雨丝渐密。
“我没事。”
感知到李晚书的目光, 林鹤沂喃喃说了句, 轻得立刻湮没在雨声中,不知是说给对方还是自己听的。
他继续往殿内走去。
岂知永信侯夫人并不打算消停, 她仿佛十分畅快,重重挥开了侍女想要扶自己的手,拨了拨被打湿的碎发,狠笑道:“你如今是在这宫里万人之上了,可记得你从前不过是这宫里的劳什子男妃,跟你找来的这些男宠一样!一样低贱!啊哈哈哈哈哈。”
李晚书眉心一拧,担忧地看向林鹤沂,只见他脸上血色尽退,身形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他心如刀绞,转头厉声喝向林仞:“你人是死的吗?任由那贱妇胡说?”
林仞紧张地看了林鹤沂一眼,忙不迭转身朝永信侯夫人走去。
永信侯夫人已是几近疯癫,高声道:“林鹤沂!你太低贱了!你是温贼抓进宫里做质子的!可你呢!?你自轻自贱、自甘堕落,你□□!你竟然爱上了温习!你甘愿做他的男妃!这世间怎会有你这样自甘下贱的人!你不配姓林!你不配!”
贾绣急得直跺脚:“哎哟侯夫人,小的求您别说了,这是什么话啊都是,这是鬼上身了!快来人呐!把侯夫人带下去驱邪!”
“我才不用驱邪!该驱邪的是林鹤沂!喜欢男人啊!给自己的仇人之子做男妃啊!”侯夫人大笑推拒着林仞的手,身躯已经被钳制住,双目却仍淬毒一般盯着林鹤沂。
“谁都知道!不少人都看见了!那年上巳,你和温习大庭广众抱在一起做那苟且之事!谁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你简直有辱世家名声!林鹤沂,我要是你,早自绝于世了!怎么能,还有脸坐在那个皇位上!那是你的吗!你用身体换来的!你简直就是个——”
“啪。”
她的话戛然而止,被一个响亮到在大雨中都清晰可闻的耳光声截断。
一道惊雷劈下,照着它她满是雨痕,粉墨交杂的脸,尤其可怖。
李晚书用手帕擦着手,强忍着再往她胸口踹一脚的冲动,快步回到了林鹤沂身边,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林鹤沂的面庞被雨丝笼罩,眼里的雾气却比外面的雨幕还要浓稠。
李晚书的心口一阵窒痛。
“啊啊啊啊啊!”永信侯夫人突然哭嚎起来,倏地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顶在了颈间,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你若是不去救思尔,我就死在你面前,你再不惧人言,难道还不怕背上逼死亲娘的罪名吗!”
“你最好立刻扎进去!你不扎我帮你”李晚书愤然回头,却听见身边的林鹤沂忽然轻笑了声。
他连忙转身,见林鹤沂嘴角竟然挂着一丝笑,他看着被层层乌云掩盖的天空,眼中浮着一层阴霾:“绣叔,给她吧。”
贾绣心疼地看着他,脸上是全然不知所措:“哎,这”
“永信侯夫人,”林鹤沂提高了些音量:“孤把北翊军虎符给你,你大可去把钟思尔救出来,只是今日过后你再不是我的母亲了。”
永信侯夫人只听了前半句,根本不在乎他后面说了什么,闻言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只吼道:“好!好!”
“鹤沂。”李晚书想去拉他的手。
林鹤沂轻轻躲开了他的手,也挥开了贾绣撑过来的伞,眼神空荡,独自一人淋着雨慢慢往前:“林仞,去和祁言说一声,就当我欠他一个人情。”
林仞从贾绣身上接过虎符,快步走过去,丢在了永信侯夫人身前。
永信侯夫人直勾勾地盯着虎符,膝行上来一把将虎符揣在了怀里,回身狠狠将侍女扇了几个耳光:“还不快扶我起来去军营!要是误了事,我诛你九族!”
她被侍女簇拥着跑远。
李晚书几个大步走上去,伸手的力道很大,抓住林鹤沂的手却轻柔。
林鹤沂后知后觉地停住了脚步,越来越密的雨滴落在了脸上,淅淅沥沥地挂在他的睫毛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怔愣了一会,稍稍抬起了头,雨滴顺着苍白的侧脸滚落下来,自言自语:“你说那天要是也有这么大的雨,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鹤沂,我们先进屋。”李晚书接过了贾绣手里的伞,站到林鹤沂身前,撑住了二人。
头顶的天空被遮盖,林鹤沂慢慢收回了视线,目光落在李晚书脸上,眼底雾气弥漫,话语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梦:“李晚书。”
“我在。”李晚书走近了些,全部的伞面都留给了对方,任由倾盆的大雨落在自己身上。
林鹤沂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伞外的雨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李晚书握着伞的手倏地捏紧,伞未动,只有伞柄的穗子微微晃了晃。
“我”他艰涩开口,看着那双湿漉安静的眼睛,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许久,他缓缓道。
“我可以只是李晚书,一直是。”
那颗坠挂在林鹤沂眼眶的泪珠终于落了下来,摔碎在积雨的地面,瞬间无影无踪。
他还想在说什么,只是身形一晃,双眼慢慢合上,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李晚书轻轻一抬手就把人揽住了,一手撑着伞让人滑进了臂弯,另一只手往下一捞,横抱着林鹤沂大步往殿内走去。
林鹤沂闭着眼靠在他的颈间,迅速升高的体温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出来,他的手无力地抬了起来,凭借最后一丝力气和清醒又抓住了李晚书手。
他的声音太轻了,像不必被外人所知晓。
“……你在我身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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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信侯夫人一路披头散发、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北翊军军营,被守门将士毫不留情地拦在了外面。
她心里虽急,却知道此刻不能不低头,并不理睬那守卫,高举着虎符喊道:“祁大将军!大将军救命!我有虎符!请立刻派兵去望禅山救人!十万火急,万万耽误不得啊!”
祁言竟就在门口处,闻言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一步步踱到了永信侯夫人面前。
“大将军,这是虎符,你好好看看就快出发吧,别再拖了人命关天啊。”
祁言本伸手去接,看见那虎符上覆了层污迹,一看就是被淋着雨被紧紧攥了一路,顿时不想碰了。
叶述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接了过来。
祁言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虎符没问题,但是嘛”
永信侯夫人的心一下被吊了起来:“但是什么?将军尽管说来。”
“但是这什么阿猫阿狗拿个虎符来就想让我出兵,那会不会显得我太傻了。”
永信侯夫人愣住了,吃不准祁言是什么意思,只胆战心惊道:“祁、祁将军,皇上应该派人来和你说过了,你你要抗旨吗?”
“皇上确实派人来和我说了,我也会遵旨的。”祁言看着永信侯夫人,忽然抱着胸笑了出来:“只是永信侯夫人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的儿子,你但凡了解他一点,就不会傻乎乎地过来丢人现眼了。”
永信侯夫人心中的不安愈加放大:“你你什么意思?”
“非孤示谕,持虎符者,皆视为乱党,格杀勿论。”
祁言说完军令,转身走了,轻飘飘留下一句:“你毕竟是他亲娘,我不想惹一身腥,我不杀你,但也会帮他这个忙,省得你再到处招笑。”
“把这偷盗虎符的疯妇绑了!关地牢里,听候陛下发落。”
作者有话说:
疯阿姨说的苟且之事是两个人啃嘴子,不是那啥了
第63章 免娇嗔(二十八)[VIP]
骤雨不歇, 望禅山山道上掠过两个疾驰的身影,如利箭一般划破浓稠的雨幕。
至望禅寺后院几里处,走在前面的身影停住了, 靠在一棵古树上。雨滴汇成一小股,顺着被湿透的黑色劲装紧紧包裹的流畅肌理上蜿蜒而下。
康浊甩了甩脖子, 一把蝴蝶刀在指尖快速转了个圈, 快得一滴雨都没有沾上。
他看向靠在树上一言不发的人, 扬了扬下巴:“那你在这等我。”
靠着的人一言不发, 周身散发出的阴沉几乎凝成了实质。
康浊耸耸肩, 知道他急着回去,也不敢耽搁,一转身几个起跃后就消失在大雨中。
约莫半刻钟后,密集的雨声中传来了其他动静。
康浊如鬼魅一般在树影中穿梭, 手上还提了个人, 破布袋似的晃来晃去。
他回到原地, 丢东西似的地把提着的人往地上一抛,同时溅在地上的还有几滴暗红的血珠——别人的。
“人不多, 就是他太蠢了, 费了点功夫。”
钟思尔全身都是混着的泥浆和血迹,猛地被丢到了地上, 呛了一大口土坑里的泥。
他勉强从地上撑了起来,吐出了嘴里的泥水,尽力透过雨幕去分辨眼前的人:“多谢两位侠士相救不知两位侠士, 是奉了谁的命来救我的, 我一定不忘大恩, 涌泉相报。”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面前二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偷偷观察着他们, 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刚刚救自己的人武功极高,转瞬间竟将天净教的人在他手里就毙了命,观其招式,一看就是江湖高手,并非出自军中。
这就奇怪了,来救自己的怎么说也应该是军中的人,怎么会是这二人
他忐忑着,忽然,一直靠在树上没有说话的动了。
他全身都紧绷起来,此人明显是二人中发号施令的那一个,而他莫名让自己感觉十分危险他想干什么?
“侠士,我姓钟,拜托你们把我送到承恩侯府,家中必有厚报”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胸口一阵剧痛,狠狠摔在了地上,浑浊的泥浆登时糊满了他的眼睛。
那个那人竟是二话不说就给了自己胸口一脚。
“侠士,有话好好说!”他剧烈咳嗽着,不敢耽搁地迅速支起了身子,全身抖个不停:“若我们有仇怨,你大可说出来,无论如何,我都啊!咳咳。”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
刚刚落在自己胸口的脚现在正钢钉一般牢牢踩在了自己的咽喉上,力道极大,半分都撼动不得,甚至还在一点点收紧
脖子被踩住的痛苦迅速被无法呼吸的痛苦汹涌淹没,他拼命挣扎,苍白的手在对方的鞋面上推动、拍打,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恐惧的泪水。
而对方蒙着面,露出的一双眼睛深寒刺骨,看不见半分怜悯,
眼前的天空越来越黑
“你到底是谁。”他推拒的动作越来越微弱,手无力地散在了身侧,想用最后一丝力气看清对方。
为什么从天净教手上救了自己,却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死自己。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加重了脚上的力道,钟思尔瞳孔震颤了一瞬,而后慢慢放大。
耳鸣声在脑子里尖锐乱窜,他却在此刻听见了对面的人说话了——
“你死了,很多事就可以解决了。”
雨太大了,他明明觉得那人的声音分明有点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是谁。
他到底是谁这么想自己死的人会是谁。
就在钟思尔面色灰败,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不远处却传来了声音。
“世子!世子你在哪!”
是承恩侯府找来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钟思尔又奋力睁开了眼睛,奄奄一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可他们的地方太偏僻了,承恩侯府的人又是从望禅寺的后院往山上走的,根本看不见他们。
“夫人!夫人您慢些别摔着了,世子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别急坏了。”
夫人母亲!
钟思尔浑身一颤,不知从哪儿又提起了一股气,微弱挣扎着朝外看去,嘴里无声呢喃着:“母亲母亲我在这里。”
雨渐渐停了,那头的动静也清晰起来。
承恩侯夫人焦急往山上寻找着,未有所获,便只能无助高喊起来:“诸位义士,思尔不过是一个孩子,他恪守己身,从不苛待他人,这难道,不是正合了你们的教义吗?请你们放过他吧!”
无人应答,承恩侯夫人环视了一圈,挺直了胸膛,继续说:
“我向诸天神佛起誓,若思尔能逃过此难,必摒弃身上所有虚名财物,一心向善,救济世人!”
康浊有点想笑,默默朝另一个黑衣人看了一眼。
踩着钟思尔的黑衣人不为所动,静静等着钟思尔彻底咽气。
或许是感到了绝望,承恩侯夫人沉默了会,似乎终于绝望,声音疲惫而平静:“思尔是梁朝的最后一丝血脉,若他有不测,我如何面对钟氏列祖列宗,我我只能随他去了,向太子赔罪。”
“夫人不要啊!”“夫人三思!”
钟思尔的眼泪顺着眼角淌落,绝望闭上了双眼。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之后,脖子上的压力却骤然小了些。
康浊把这变化看在眼里,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
果然,下一刻,蒙面黑衣人松开了腿,一脚把钟思尔朝那伙人的方向像踹蹴鞠一样踹了过去,自己则凌空而起,向山下疾驰而去。
康浊立刻跟上,衣袂翻飞,二人又迅速消失在了林子里。
……
往皇宫赶回的路上,康浊看了眼身边脸沉得要滴出水的人,摇头感慨:“怕承恩侯夫人死了,林鹤沂会难过,哎哟哟,你这,这真是”
他思索着,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
他身边的黑衣人慢慢摘掉了面巾,赫然就是李晚书。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嗅到淡淡的泥土和鲜血味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回去我先洗个澡,你帮我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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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沂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嘉禾殿的熟悉装饰让他心头一跳。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焦躁,因为他从皇帝又变成了那个忐忑无依的质子。
可不是的,他十分平静,平静之余又有些窃喜,他站起来沿着殿内慢慢走了一圈,一样样看着殿内的装饰。
墙上的玉张弓是温习挂上去的,自从他能拉开这张弓之后,温习就把这号称温氏至宝的弓放到了嘉禾殿。
书架上除了自己常看的各家典籍之外还有温习偷放在他这里的各类话本,他还总问自己喜欢哪种,下次溜出宫去的时候可以多买些。
记得那时候,自己总是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不爱看这些,皇后娘娘和老师知道了也会生气的。”
温习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了晚上,在床头兴致勃勃地翻开一本破案话本,没翻几页就见一个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赫然写着一行小字——他是凶手。
气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乍一眼看去全是自己的,其实藏着几件温习的衣服。他从宫外溜回来了会先到嘉禾殿,把东西都和自己分了,再换衣服回流光殿。
架子上的盆栽全是温习亲手修剪的,他总喜欢把花匠们修剪好的盆景自己再剪一遍,剪完了再往各宫送。
其实剪得一点都不好看,但碍于他的热情也还是收了,后来才知道他剪的盆景连皇上和皇后都嫌丑不收,阖宫只有自己和祁言那里有。
他正兀自笑着,突然贾绣走了进来,语气小心翼翼地:“公子林夫人来了。”
他的笑容凝滞了。
今天是中秋节宴,百官命妇入宫,姜皇后前几日还说了自己可以见见母亲。
他的眼神竟不自觉地向外看去,心说平时那个烦人的讨厌鬼今天怎么不来了。
林夫人带着侍女在外厅坐着,他慢慢走过去,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母亲。”
林夫人收回打量着嘉禾殿的眼神,起身抓过了他的手,用帕子擦着不存在的眼泪:“你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子。”
他从未受过母亲的关心,未免觉得有些不自在,稍稍撇开了头:“孩儿在宫里很好,劳母亲挂怀。”
不知怎么的,他说完这句后,林夫人突然安静了,连装出来的啜泣都停止了。
而一旁的侍女对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目有惊慌。
他正疑惑着,突然感到手臂上一阵巨痛,余光可见一道血珠从手臂上迸了出来。
居然是林夫人拔下了簪子在他手臂上狠狠划出了一道!
“很好?你是质子,你在宫里怎么能很好呢?!”林夫人抓着他流血不停的手臂,直直地盯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趁着今天百官都入宫了,你快跑出去,就说手上的伤是姜向蘅弄的,说温贼想杀了你!说温贼亡世家之心不死,好孩子,快出去,母亲不会害你的,母亲是为了世家,为了你啊!”
“不不,”林夫人的声音歇斯底里,他拼命想抽回自己的手,却只看见了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这是骗人,是诬陷,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不能这么做。”
“你果然被温贼蒙蔽了!下贱的东西!真是没用!”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贾绣冲进来解救了自己,自己晕倒后从床上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温习。
“你醒啦!”温习的脸猛地放大了数倍。
他吓了一跳,看着有些呆愣的点点头。
“你娘是什么玩意儿啊,我娘简直要气死了,她说再不让你们单独在一起了。”
温习说着说着,似乎觉得提这个不好,顿了顿,另起了话题,遗憾地摇摇头:“林小乖,你要快点好起来,你手伤了,我这段时间抄谁的去”
“滚!”他实在听不下去,抽起枕头就朝温习砸了过去。
枕头落在温习头上,他仍是笑着,眼里的温柔似乎从不会变。
林鹤沂却无端感到了一股心慌,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伸手去够温习的手:“要不,你把作业都带到我这儿来,我说你写你再待一会吧。”
温习的笑仿佛定住了,没有回答。
“阿习”林鹤沂轻轻唤了他一声,片刻后近乎疯狂地想要去抓温习的手,近在眼前的人却怎么都抓不住。
一丝烟雾从温习的身上飘了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渐渐吞没了他的身躯
林鹤沂愣了愣,从心口迸出的痛楚瞬间将他包裹淹没,仿佛只有置身同一片火海将他同他一起燃烧殆尽才能消解些许。
“阿习!!!”他全身湿透,倏地睁开了眼睛。
“你醒啦!”
李晚书的脸凑了过来,几乎要贴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免娇嗔(二十九)[VIP]
“嗯。”
林鹤沂扶着李晚书的手坐了起来, 神情还有些恍惚。
李晚书往他背后塞了个软枕,刚坐回去发现手臂还被林鹤沂紧紧拽着,他任他抓着, 没再动作。
“怎么出汗了?”李晚书伸手贴了贴林鹤沂的额头,感到一点濡湿后皱了皱眉, 取了床头的帕子轻轻替他擦着。
林鹤沂这才回过了神, 微微仰起了头, 等额头上的汗被他擦干后才问:“钟思尔怎么样了?”
李晚书撇撇嘴, 似乎很不想他问这个, 只说:“算他命大,从天净教手上逃了出来,刚好遇到承恩侯府的人,人是被救回来了, 就是好像伤得很重。”
林鹤沂点点头, 小口喝着李晚书喂过来的药, 盯着汤匙出神。
李晚书哪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便叹气道:“杀千刀的永信侯夫人, 祁言本来想等着你去把她放出来的, 可也不知是真是假,好像又是疯了又是病了, 他怕她死在北翊军晦气,就给人放了。”
“疯了?”
林鹤沂有些意外,可想到永信侯夫人那样高傲的性子, 先是被李晚书扇了一巴掌, 又衣衫不整地冒着雨赶去北翊军军营, 最后还被囚了,这样看来疯了好像也说得过去。
他垂下了眼睫, 不知在想什么。
“你可别想去看她,你也才刚醒过来呢,那天不是说了吗,她再也不是你母亲了,不许再想她了。”
林鹤沂不紧不慢地喝完药,说:“我不是在想她,只是在想不知姨母那里怎么样了,她该担心坏了吧。”
“那能怪得了谁,是姓钟的自己乱跑,还连累了你。”
林鹤沂瞪他,李晚书瞪回去,两人互瞪的时候,贾绣走了进来。
“陛下,承恩侯夫人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讶,道:“快请姨母进来。”
承恩侯夫人依旧是素衣木钗,安宁平和的气质一如从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和低落。
见林鹤沂想要起身,她走快了几步,忙说:“陛下躺着吧,怎么还跟见外人似的呢。”
手臂被捏了两下,李晚书幽幽地看了林鹤沂一眼,不情不愿地把位置让给了承恩侯夫人。
“鹤沂受苦了,”承恩侯夫人执起了林鹤沂的手,眼中有化不开的愁绪:“你母亲是真疯了,竟做出这样的事,我实在是看不懂她。”
她想到什么,嘲然一笑:“不过如今,也算是遭了报应了。”
李晚书警觉地看着她,准备若她说出什么要林鹤沂去看望的话就当场赶人。
“你不用理她,永信侯府的人也别让他们进宫了,既然说了不是母子,了断了也好,旁的事,我来应对。”
林鹤沂目有孺慕,点点头对着承恩侯夫人露出了一个全心信赖的笑容。
李晚书还没见过林鹤沂露出这样的笑,不禁往承恩侯夫人身上多打量了几眼。
承恩侯夫人似乎想到什么,叹了口气,道:“崔循那不中用的,是不是又把事儿搞砸了。”
“可不是么,”李晚书赶紧补充:“他去巡个营,自己躺那儿了不说,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了,醒了之后还只顾着找他的那个,简直废物!太不中用了!”
承恩侯夫人皱起了眉,担忧看向林鹤沂:“是很要紧的东西?”
林鹤沂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宽慰道:“姨母,不打紧的。”
他想了想,又说:“其实”
“陛下心里有数就好,崔循我会去教训的,”承恩侯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眼神一黯,又说:“瞧我们家的人,竟没有一个靠得住的,只会给陛下添麻烦。”
“姨母,这不是有您吗。”
承恩侯夫人笑了笑,语气稍滞,缓缓道:“我今日来,也有一事要告知陛下。”
林鹤沂的笑容淡了些,握着承恩侯夫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承恩侯夫人温柔一笑,言语间有些无奈:“思尔大难不死,我就找大师给他算了一卦,结果还真是吓人一跳呢。”
“大师说,思尔是天生的木脉命,来这世间走一遭,就是要清清爽爽、不沾俗权。所以啊,我特来向陛下请一个旨,往后无论是何种境况,钟思尔此生就只是世子,终生不仕,不受王侯。”
她说完,还轻松地笑了笑:“商故蕊前几年拦着不让他承袭承恩侯,不想却是救了他呢。”
林鹤沂不可谓不吃惊,愕然道:“这、姨母,其实其实可以不用这样的。”
“鹤沂就准了吧,”承恩侯夫人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我不仅要在你这里请旨,我还要昭示天下,让那些分不清好歹的人心里掂量着点,谁胆敢害我的孩子,我必不会放过。”
林鹤沂和她对视了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了,鹤沂你好好休息,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承恩侯夫人松了一口气,笑着站了起来。
“李晚书,你送送姨母。”
“哦。”李晚书立刻跟上了承恩侯夫人,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多谢李公子,且留步吧。”
李晚书微笑颔首。
上轿前,承恩侯夫人稍稍一顿,又看了过来:“李公子这个男宠真是做得恰如其分,你在陛下身边,我很放心。”
“承恩侯夫人谬赞。”李晚书不作多想,目送她走远。
……
翌日,钟世子身负奇脉,此生都不可沾权的事儿就传遍了上京。
此事如惊雷一般炸开,有人大为安心有人扼腕叹息,更多的是唏嘘承恩侯夫人真是心狠,就差明说钟思尔若是以后有别的心思就不得好死了。
也有人说幸好永信侯夫人眼下是疯了,若是清醒了,凭她心疼钟世子那劲儿,还不知要如何闹呢。
一波三折下,此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
林鹤沂盯了好一段时间的莱阳伯府,这几日总算有了动静。
“莱阳伯的庶十三子的百日宴?”
“是,云蹊卫一直盯着,刚刚出去了一队人去德惠寺给百家衣和百家被开光,已经跟着了。”
“跟紧。”
“是!”
李晚书竖起耳朵凑过来:“陛下,这下是不是就能抓到内奸了?”
林鹤沂凝神思索着,看了眼李晚书后倏地蹙起了眉头:“你这挂的什么?”
李晚书看了眼腰间的小挂饰,老实回答:“连诺做的小东西,说兄弟们一人一个。”
林鹤沂看了眼,没说话。
李晚书抬手就解了下来,塞进小芝麻手里殷勤地贴到林鹤沂身边:“那我不带了,改天我自己做一个,就咱俩有。”
“谁稀罕。”林鹤沂低头翻着奏报,语气却是十分舒畅
李晚书说到做到,回去就窝在了自己房里,对着连诺编的那些个小玩意儿一阵研究,打算自己做一个出来。
康浊这时候走了进来,他又成了李桑的样子,丑得李晚书立刻转过了身子。
他翻了个白眼,拍拍李晚书的肩:“咱们出去走走,离开上京都几年了,有点想吃米街巷的炸豆子了。”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这不是还没说完呢,”康浊绕到了他身前:“那咱在上京的新铺面你得选一选吧。”
李晚书又转了一圈:“你自己决定吧。”
“我自己决定!?”康浊懒得转了,直接一个起跳跳到了他面前:“那么贵的房租,我要是选得不好,你是不是又要嚷嚷了!?”
他捏着嗓子怪叫起来:“我的钱都是要留给鹤沂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李晚书愤然放下了草编,往窗外看了眼,压着嗓子怒道:“你收着点!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一回宫就从曲台殿搬到了流光殿,如今是住在流光殿侧殿。
不过康浊对自己的经商头脑也算有自知之明,让他自己去确实有可能被坑得底裤都不剩了。
“小芝麻。”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小芝麻应声而来。
“你去同贾公公说一声,就说我想带兄长去上京城逛逛,希望陛下允准。”
小芝麻离开后,康浊缓缓看向了李晚书,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晚书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温李晚书!”康浊猛地提高了声音:“你你你,你从前出宫想走就走,连皇后娘娘那里都不报备,现在还要得林鹤沂的准许!?”
“那不一样,鹤沂他现在”李晚书解释了半句又觉得没必要,低头捣鼓起手上的玩意儿来。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宫,林鹤沂还给他们拨了几个护卫。
买好了铺面,提了满手的东西,两人走在朱雀大街上,走走看看。
康浊一脸坏笑地杵杵李晚书的手臂:“你可以啊,他给咱们的这两个护卫,都是有内息的,看来是真挺在乎你的。”
李晚书睨他一眼,尽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少见多怪,这才哪儿到哪儿,更在乎我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你梦里的事我确实见不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拌着嘴,忽见前头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似乎哪个府上正在办什么筵席。
——莱阳伯府。
李晚书慢慢踱了过去,见府后门口停了几辆戏班的马车,涂着油彩的戏伶们正满头大汗地将一个个木箱子从马车上搬下来。
他看了一会儿,稍稍眯起了眼睛。
康浊走到了他身后,眼中也升起了些许探究。
一颗小石子自他手中弹射而出,府门口管事模样的人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脚似的,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戏班的人倒去。
而那颗石子还未落到地面,就散成了粉末,无影无踪。
正弯腰搬箱子的戏伶只能匆忙放下了箱子,起身扶住了他。
箱子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李晚书和康浊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看清对方的意思。
——空的。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免娇嗔(三十)[VIP]
今日是莱阳伯府上三公子的百日宴, 管事正忙得焦头烂额之际,又听门房传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什么!?你说谁来了?”
“他说他叫李晚书,是皇上最宠爱的公子。”
一个男宠来人家孩子的百日宴做什么?
管事虽心里这么想着, 哪里敢说出来,更怀疑是不是谁冒充的, 边喊了小厮去通知夫人和大公子, 边小跑着去大门口看个究竟。
到了门口, 只见一高一矮、一白一黑、一标致一土气的两个男人, 盛气凌人地站在大门口, 架子摆得十足。
见到了人,管事就信了九分,上京城谁不知他李公子的大名,传闻庸俗粗鄙, 偏偏皇上宠到了天上。如今金堆玉砌得养着, 也总算是有几分颜色了。
只是他身边的是谁, 宫里也没有这样的太监吧?
“哟!李公子!您怎么来了?”他狐疑归狐疑,还是堆着笑脸跑过去迎人。
李晚书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 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没理人。
果然是嚣张跋扈啊!
倒是他身边的黑煤球开口了:“我弟弟是陛下身边的宠妃!你们就这么对待他!小心皇上降罪!”
“这、这小的们万万不敢,李公子里面请, 里面请。”管事不知哪儿得罪了他,只能先把人请进去。
李晚书微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地走在他前面, 管事甚至怀疑他那个角度看得到路吗。
正往客厅走着, 三人就遇上了听了传报后半信半疑出来的方同雪, 他见到李晚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脸阴沉得可怕。
“李晚书!?你怎么来了是陛下的意思?”
他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可能,自己庶弟的百日宴,还不配陛下如此大张旗鼓。
想到这,他看李晚书的眼神又嫌恶起来:“你出来身边怎么只带了这么点人,真是有辱皇家威严。”
“你说什么呢小瘦驴!我弟弟是皇上的宠妃,你敢这么跟他说话!小心皇上降罪!”李晚书身边的李桑立刻指着他怒道。
除了李晚书,方同雪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指着,看着眼前黝黑陌生的面孔,沉着的脸都划过了几分错愕。
他立刻转过头,质问李晚书:“他又是谁!?你怎能跟外男如此亲密!?”
李晚书冷冷扫了他一眼:“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他是我兄长!他叫李桑!”
既是两兄弟,怎么长相如此天差地别,李晚书果然妖孽。
方同雪闻言更是没好脸地看了眼李晚书,问道:“你们来莱阳伯府做什么?”
李晚书哼了一声,颇有兴致地打量起周遭的布置来:“皇上准允我带兄长来上京城逛逛,正好见你家有喜事,我一想莱阳伯府我是挺熟的,就带我兄长来沾沾喜气,可你家的下人太没眼色,竟连我都认不出,你该好好管管了。”
方同雪冷笑一声,简直想把这人就地赶出去。自家何时同他熟悉了?这是要在兄弟面前撑场面摆阔气,张扬到他莱阳伯府头上了!
“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没有请柬也敢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别人家里。府上不欢迎不速之客,这事就是捅到陛下面前去你也无理,今日之事我必将禀明陛下,你等着受罚吧!”
李晚书置若罔闻,满不在乎地自顾自朝客厅走:“没有规矩的事儿我做多了,陛下若真舍得罚我,你也不至于一见到我就咬牙切齿的,对吧?”
“你!”方同雪狠狠瞪了他一眼,思索片刻,竟是直直朝马厩走去,想立刻进宫告状。
“同雪,不可无礼!”
一声清喝传来,莱阳伯夫人快步赶了过来,她华服厚重,目有疲色,一看就是刚刚从筵席上抽空赶过来的。
“母亲,他不请自来”
“没有给李公子递帖子,是我们的不是,你怎么反倒怪起公子来了?你从小的教养呢?”
“母亲!我们好端端地给他递帖子干嘛”
莱阳伯夫人却无暇再去理他,笑着走近亲自为李晚书引路:“公子虽没有请柬,但府中办事能遇上公子携大公子出游,那便是喜上加喜,天赐的福气,蒙公子赏脸,真是蓬荜生辉。”
李晚书微微一笑,这莱阳伯夫人果然是世家夫人中出了名的滴水不漏。
“夫人客气啦,贺礼我日后会补上的。”
“这哪里使得,分明是府上要为小厮招待不周给公子赔理。”
几人到了客厅,只见莱阳伯正襟危坐于上首,侍女正恭恭敬敬地照着世家七荤五素三汤的仪制为他布菜,他不苟言笑,只在宾客上前恭维时才稍弯弯嘴角。
莱阳伯夫人上前向他行了一礼:“家主,有贵客。”
莱阳伯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一时没认出李晚书,站了起来道:“贵客请”
方同雪连忙说:“父亲,这是李晚书!那个李晚书啊!”
莱阳伯一愣,回想了片刻,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冷看了莱阳伯夫人一眼:“夫人何时给宫里递了帖子?”
莱阳伯夫人对李晚书笑了笑,缓步上前,在莱阳伯耳边些什么,后者面色稍霁,正一拂袖想坐回去,想到了什么,走出几步对李晚书颔首道:“公子到底是皇家人,请照规矩上座吧。”
李晚书笑眯眯的,仿佛完全没看见莱阳伯勉强的脸色:“还有我兄长呢,我兄长也是皇家人啊,也给他安排一个上座吧?”
李桑当即昂首挺胸地走了上来。
莱阳伯双目沉沉地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多作计较,转头留下一句话:“照做吧。”
于是,两位不速之客就这样坐在了客厅最上首。
因为坐得高,李桑狼吞虎咽,牛嚼牡丹的吃相也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眉眼交流间心照不宣地尽是鄙夷。
李晚书吃到一半,举起酒杯挡在了脸前面,保持着唇不动从嗓子里挤出来几个字:“你是不是太入戏了,有必要吃得跟个牲口一样么?”
康浊吃得腮帮子都疼了,闻言笑道:“只要能给你丢脸,做什么都有劲了。”
李晚书用余光瞥他一眼都觉得眼睛疼,决定快些进入正题。
他摆出一副无聊的样子,看向了莱阳伯夫人:“莱阳伯夫人,这吃饱喝足了,是不是该上些乐子了?我刚刚可是看见府中有戏班子来了的,让他们快些上来吧。”
此言一出,莱阳伯立刻看了过来,眸光冷厉。
莱阳伯夫人面有为难之色,强笑着说道:“这公子有所不知,按照规矩章程,是要等抓周结束后再做戏的,现在怕是”
李晚书不满地打断:“本公子都坐在这了,难道叫我干等着不成?就现在吧,等得我都有些犯困了。”
李桑从餐盘里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附和:“我弟弟可是陛下身边的宠妃!你们敢忤逆他,当心嗝,当心陛下怪罪。”
“这”莱阳伯夫人眉心微蹙,犹豫看向了莱阳伯的方向。
莱阳伯冷哼一声,不欲多言:“先选个快的本子随便唱了就是,速速打发了他才好。”
“是。”莱阳伯夫人恭敬颔首,又转向了李晚书:“公子稍等。”
俄顷,鼓乐声起,戏伶们粉墨登场。先出场的花旦身段轻盈,嗓音明亮,一开口就如呖呖莺声,引无数喝彩。
李晚书懒洋洋地听着,一时满意地点点头,一时又似乎不甚满意,微微皱眉,俨然沉醉其中。
一出戏唱完了,他最先鼓起了掌。
莱阳伯夫人暗自松了口气,举着酒杯走到了李晚书面前:“这百花戏班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请来的,李公子尽了兴,那就都值了!”
李晚书的目光从她的酒杯中轻轻滑过,笑道:“莱阳伯夫人,敬酒倒是不急,既然是这么难得的戏班,怎么只唱一出戏呢,这出《拾玉簪》也不适合今日百日宴啊,不如就再唱一个《承欢记》,我觉得正合时宜呢。”
莱阳伯冷笑一声,重重把酒杯放在了桌上,怒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老夫以诚相待,却不想有人根本不放在眼里,未免太肆无忌惮了些!”
李晚书弯弯嘴角,手一抬轻轻拦住了又打算重复台词的康浊:“话那么多,还不如快点让他们再唱一出,难道还有什么不方便的不成?”
“你!”莱阳伯正欲再斥,却被一阵刺耳的哭声打断。
今日的主角,莱阳伯十三公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乳母正手忙脚乱地哄着他。
莱阳伯见状更是恼怒,愤恨看向李晚书:“诸位宾客有目共睹,老夫看在陛下的面上已经对他多加忍让,可如今为了小儿,必不能再任由他横行霸道,来人!速速进宫去将今日之事告知陛下,让陛下评评理,收拾了这祸国妖孽!”
管家领命而去,周遭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康浊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身前,隐秘而兴奋地按压着指骨关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齐整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银盔银甲士兵步入客厅,被簇拥其中的人白衣玉冠,俊雅绝尘,步履间自带一股威严。
“不必麻烦了,孤亲自来看看。”
作者有话说:
拼尽全力想要日更但依旧无法战胜糟糕的时速,爆种日万了一天结果就是花了三天修文,想了又想决定一周五更,周二周三不更。本文预计三十五万字,计划明年三月前完结,谢谢陪着阿习和小林走到这里的你们
第66章 免娇嗔(三十一)[VIP]
片刻的安静后, 客厅里的宾客齐刷刷跪了下来。
“参见陛下!”
莱阳伯的胸脯深深起伏了下,阴鸷的目光扫了李晚书一眼,上前对林鹤沂行礼:“参见陛下。陛下要来, 怎么不着人来说一声,府上也好准备准备。”
林鹤沂径直越过他走到了李晚书面前, 用眼神询问着他有没有事。
“陛下!陛下为小晚做主啊!”李晚书大喊一声, 万分委屈地扑到了他身边, 看得康浊险些把眼珠子翻出眼眶。
“我没事。”借着扑进林鹤沂怀里的姿势, 李晚书靠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句, 顿了顿又说:“这老小子还藏了一手呢,去庙里那支队伍大概是假的,东西还在莱阳伯府呢。”
“我知道。”林鹤沂低声又迅速地和他说了声,转过身, 毫不掩饰地将李晚书护在了自己身后。
“莱阳伯, ”他看着莱阳伯, 目光淡得像凝了一层霜,看得人心头一凉:“你刚刚说, 要把李晚书押去哪儿?”
“陛下!”莱阳伯狠狠剜了一眼李晚书, 铁青着脸说道:“此人毁我小儿百日宴,实在可恶”
“你这一年要办好几次的儿子百日宴, 如何能跟孤的人相提并论。”
“陛下”
莱阳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脸上火辣辣得疼。
“家主别担心,我来。”莱阳伯夫人适时走了过来, 拍了拍莱阳伯的手, 用眼神安抚着他。
她上前对林鹤沂行了一礼, 十分得体:“陛下,前厅人多聒噪, 不如去主厅吧,让妾身好好同李公子赔个不是。”
林鹤沂点头:“伯夫人请带路。”
几人朝主厅走去,戏伶们悄然退下。
莱阳伯欣慰于夫人保住了自己的颜面,握住了妻子的手,感激道:“多谢蓉儿。”
莱阳伯夫人对他温柔笑了笑:“家主说的哪里话。”
到了主厅,林鹤沂坐于主位,李晚书次之,连康浊都有了个座儿,就在李晚书旁边。
莱阳伯夫人从侍女手上接过一个锦盒,在李晚书面前打开了盒盖,竟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李公子见多了好东西,这赔礼也不过是府上的一份心意,还望公子不嫌弃。”
原来自己庸俗爱财的形象已经这么深入人心了。
李晚书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盒子,一副想要又不敢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了林鹤沂一眼。
林鹤沂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李晚书立刻收回了视线,高傲地扬起了下巴:“这就不用了,伯夫人收回去吧。”
方同雪嗤笑一声,觉得他是在陛下面前装腔作势。
“这”莱阳伯夫人想了想,笑着说:“是我这深宅妇人浅薄了,李公子见笑了。”
李晚书宽宏大量地笑了笑,看得方同雪捏紧了拳头。
“伯夫人言重了,我这人确实不喜欢什么金银财宝的,也就是和陛下意趣相投,都喜欢些高雅的东西诶对了,我的戏还没看完呢。”
他的眼神在莱阳伯和莱阳伯夫人的脸上迅速扫过,细细观察着二人的表情。
“不愧是伯夫人费了功夫找来的戏班,正好陛下也在,咱们再听一出?”
莱阳伯虽一言不发,但呼吸声明显粗壮了几分。
“被公子看中是他们的福气。”莱阳伯夫人则是笑说了句准备去安排,一转身面上就流露出了几分疲色,被方同雪看在眼里,他暗自捏紧了拳头。
李晚书不请自来,把母亲辛苦准备的的宴会搅得一团乱。从前从未听说过他爱看戏,不过就是觉得莱阳伯府怠慢了他,要借机找不痛快,果然是个少教养的小人,可恨陛下被此等奸佞蒙蔽,竟由着他胡闹。
“母亲,我去吧。”
方同雪紧抿着唇,刀子似的目光投在了李晚书身上,沉默片刻后狠狠一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他走了几步,像是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回过头来看着林鹤沂,眼眶微红:“陛下鹤沂哥,你真的变了,你心里已经没有世家了。你怀疑、疏远我们,崔大哥被你革职,为了让你安心,思尔伤得那么重,承恩侯夫人却连那样的毒誓都发了你一定会后悔的!”
李晚书倏地把手按在了桌上,生生忍下了上去踹他一脚的冲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莱阳伯夫妇则大惊失色,双双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林鹤沂无甚反应,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了李晚书手上,平静无波地看着方同雪:“快去。”
方同雪一咬牙,愤恨地走出门去,刚要抬腿跨出门槛,却见主厅厚重的檀木大门在自己面前“轰”地一声关上了,差点碰到他的鼻子。
主厅众人齐齐抬头看了过去。
他本就恼怒,此刻更是大声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这条狗命还想不想要了!快给我开门!”
无人应答,雕花大门依旧紧紧地关着,方同雪下意识看向了母亲。
一片死寂中,莱阳伯夫人理了理裙摆,施施然站了起来,哪里还有刚才半点慌张之色。
“有时候我也真是想不明白,你从小到大我都没教你说过这样的话,你是怎么又自己学会了。”
方同雪从没见过这样的母亲,他愣了愣,只是循着本能问道:“母亲这门怎么关了。”
莱阳伯夫人笑着转身,看向了坐着的林鹤沂和李晚书:“烦请陛下和李公子担待,今天这戏,您二位是看不了。”
方同雪完全呆住了,无措地看着莱阳伯夫人:“母亲母亲您和陛下说什么呢。”
莱阳伯也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莱阳伯夫人,甚至还求助地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笑了出来:“伯夫人,你在教中的位置应该不低吧,竟然舍得就这么暴露吗。”
莱阳伯夫人站直了,完全没有了平时端庄拘谨的样子:“圣教的命令,我等舍命也要完成,何况在圣教中,我们是不分高低贵贱的。”
林鹤沂点点头:“略有耳闻。”
圣教二字一出,莱阳伯和方同雪的脸色一片惨白,莱阳伯低着头抖如筛糠,方同雪则是直直地盯着母亲,眼中是全然的呆滞。
莱阳伯夫人无视了儿子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看着林鹤沂:“敢问陛下,如何会怀疑到莱阳伯府头上。”
“并非是莱阳伯府,我盯着的一直是你,莱阳伯夫人。”
林鹤沂慢悠悠地开口:“受你蛊惑杀人的王夫人,她没有按照约定来找你,而是去了永信侯府,那自然是到了孤的手上。”
莱阳伯夫人冷笑了声:“蠢女人,她最终还是相信王重川。”
“陛下!陛下明鉴,此事与我、与莱阳伯府无关啊陛下!此妇勾结天净教,死不足惜,陛下严惩她就行了千万不要殃及无辜啊!”
莱阳伯大叫一声,哆哆嗦嗦地朝林鹤沂爬了过去。
李晚书一脚截住,低头皱着眉看着他:“没你的事儿你那么激动不让我听戏干嘛?你说你是不是有病,还有啊,刚刚你小儿子哭估计也是你夫人找人掐的,可别赖我。”
“不赖不赖,李公子李公子快、快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莱阳伯说完,竟是吓得眼皮翻起,直接晕了过去。
莱阳伯夫人垂眸看了一眼,满是不屑。
方同雪双目红得要滴血一般,呆呆地看着莱阳伯夫人,语调断续破碎:“母亲母亲你在开玩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这不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只知道你母亲我是莱阳伯府的女主人!是威远将军府的小女儿!是世家人人称赞的好主母!”
莱阳伯夫人冷笑着,眼中透出彻骨的寒意:“你不知道,我也是那个,当初温晗屠城时,被父亲亲手推下马车的女孩。”
方同雪长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莱阳伯夫人的眼中有点点晶莹,却是笑了出来:“我被马夫所救,改名换姓远离上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是他们、他们竟又找到了我,为了把我嫁给这个废物!他们杀了阿晖,把怀着孕的我嫁到了莱阳伯府!哈哈哈哈哈!这就是、这就是自诩清高、高人一等的世家啊!温晗为什么不把他们全杀了!”
“您您怀着孕”方同雪抖着嘴唇,眼中有恐惧,还有一丝哀求。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你根本不是莱阳伯的儿子!你只是一个马夫的儿子!”莱阳伯夫人大笑起来:“所以你看啊,什么世家,什么平民,其实都是一样的,放在一起,根本没有区别!”
方同雪倏地瘫坐在地上。
莱阳伯夫人稍稍平息了些,转头看着林鹤沂:“陛下,今日我棋差一着,甘拜下风,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李晚书和林鹤沂对视了一眼,对他眨了眨眼睛,而后笑着看着看向了莱阳伯夫人:“莱阳伯算了,还是叫你的本名吧,奚蓉,你这时间拖到这里,那戏班也差不多该把东西运出去了吧。”
奚蓉轻笑一声,突然眼中寒光一现,上前几步按下了身侧椅背上的一角,只听“砰”地一声,墙角架子上的青瓷瓶突然炸开,机扩转动的声音混在其中,俨然露出了一柄冒着寒气的弓弩,正对着林鹤沂。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免娇嗔(三十二)[VIP]
李晚书面色一变, 倏地起身挡到了林鹤沂身前。
林鹤沂却一把推开了他,又站到了李晚书身前。
“你别闹。”李晚书又想去推他
是你们两个别闹才对吧。
康浊无声叹了口气,默默捏紧了手里的蝴蝶刀, 紧紧盯着弓弩。
“陛下,我别无所求, 只要你今日能让戏班安全离开上京, 我任由你处置!”
林鹤沂死死抓住李晚书来推自己的手, 从容不迫地看着莱阳伯夫人:“奚蓉, 你不会杀孤。”
“哦?”奚蓉挑了挑眉。
“孤死了, 继位的皇帝不一定能让你们满意,且天净教教规森严,没有命令,你绝对不敢动我。”
“而且, 你听。”
像在回应他的话一般, 窗外陡然传来了一道哨声, 极短极快,若非有心不易察觉。
奚蓉一怔, 猛然瞪大了眼睛:“你”
林鹤沂勾起了嘴角:“东西运出去了, 你也算不负圣教所托吧。”
奚蓉的脸上先是疑惑,而后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你刚刚问孤是怎么查到莱阳伯府的, 不就是想确认我盯了你多久,对你们了解到哪一步了吗——其实我是骗你的,真正暴露你们的人, 是篱儿。”
“不可能!”奚蓉斩钉截铁道:“篱儿她不可能出卖圣教!”
“不可能的话, 你们怎么会暴露得这么彻底?”李晚书笑眯眯地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我们答应她,要是把天净教的事儿全盘托出就让她做崔循的正妻, 她就从上到下,把你们计划的各个细节、以及从朝中透露火药的官员到潜伏在各府的小厮,都说了。”
奚蓉脸上血色尽褪,咬着牙关回想篱儿的种种,虽有一瞬间的犹疑,但仍是厉声喊道:“她不会!!!”
李晚书莞尔:“所以是真的还有一个把火药透露给你们的人。”
奚蓉猛地抬眸,看着李晚书的目光要吃人一般。
倏地,她想到什么,身子微晃了一下:“你们早就知道,所以你们那么拖了那么久是、是在”
林鹤沂笑着点头:“我们也想知道,戏班的人,到底会把那些假火药交给谁。”
“假、假火药。”
奚蓉脸色青白,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啊,你们知道全部的计划当然、当然不会任由人把火药运走这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当中”
她想到刚刚被李晚书套出来的话,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林鹤沂已经坐了下来,淡淡摆弄着桌上带着露水的鲜花:“奚蓉,只要你愿意弃暗投明”
李晚书迅速给康浊使了个眼色。
康浊几乎是同时走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抓奚蓉的下巴。
“你做什么!”
就在这时,坐在地上傻了一般的方同雪突然回过了神,猛地扑上去推开了康浊的手。
林鹤沂蹙眉,李晚书捂住了脸。
方同雪刚推开康浊的手,就感到母亲的身躯随后靠在了自己身上,软得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带着巨大的恐惧,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去捧住母亲的脸。
一道血,如同涓涓细流一般自他掌中流下,向来温柔慈爱的母亲,闭着眼,呼吸正一点点微弱下去。
“不、母亲娘,娘。”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用力抱紧了那迅速失去体温的身躯。
檀木大门缓缓被打开,云蹊卫站在门外,对林鹤沂抱拳颔首。
林鹤沂起身朝外走去,经过方同雪身边时顿住了脚步,朗声说道:“莱阳伯夫人突发恶疾,不治而亡,方同雪为莱阳伯嫡长子,应袭莱阳伯之爵位,任何人不得更改。”
方同雪依旧是呆呆地抱着奚蓉的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林鹤沂低头看着他,沉默片刻,又说:“今天的事,如果你爹敢多嘴,孤就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方同雪的眼睫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林鹤沂最后看了他一眼,大步走出正厅,李晚书跟在他身侧,一起上了回宫的马车。
……
一上马车,李晚书就小鸟依人地靠在了林鹤沂肩上,因为体型不适配姿势,看上去有点滑稽。
“陛下,今日幸好你来的及时,不然小晚要被欺负死了。”
林鹤沂抿了抿嘴角,想把手臂从李晚书怀里抽出来,没成功。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什么,冷淡的眸子看着李晚书:“你平时虽然跋扈了些,但绝不会做出那么没脑子的事暴露到这份上,李晚书,你还不打算如实说来吗?”
李晚书脸上的笑容一僵,不敢抬头,只是把林鹤沂的手臂箍得更紧了:“陛下在说什么啊,小晚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林鹤沂冷笑了声,抬手揉着自己的眉心,意味深长的话语飘在李晚书头上:
“——困兽之斗,虽勇亦殆。”
李晚书的喉结动了动,完全不敢接话。
******
回了流光殿,林鹤沂坐在案前等消息,李晚书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捧着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看起来和平时并无差别。
时间静静流逝,约莫一刻钟后,林仞进来了,神情颓败。
林鹤沂听完禀告,叹了口气。
天净教果然十分谨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停止行动,莱阳伯府出事不过这么一会儿,那运东西的戏班就察觉了不对,集体自尽,一个不留。
篱儿清醒后就毫不犹豫地自尽了,眼下这条线算是彻底断了,除了
林鹤沂眸光微沉,拿起剪刀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桌上的盆栽,剪着剪着突然烦躁顿生,咔嚓一声把一个含苞的花骨朵剪了下来。
“嘶——”李晚书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心疼不已地看着那盆被剪残了的盆栽。
林鹤沂愣了愣,皱眉看了过去。
两人目光相触,李晚书呵呵笑了一声,心虚地拿话本挡住了自己的脸。
林鹤沂了然,随手把剪刀扔在了桌上,漫不经心地问:“你手里那本不是前几日就看完了吗,你还说写得不怎么样的那本?”
李晚书探出脑袋看了看封面,强笑道:“我我再看看,说不定,是我没领会到作者的意思呢。”
“嗯,看得出来你领会得很认真一下午一页都没翻过。”
李晚书呆了片刻,忽然“砰”地一声合上了话本,抚着额头起身往外走:“我说呢怎么看不进东西,今天一整天都没好好休息过,先去好好睡一下额陛下,我一会再陪你吃晚饭哈。”
林鹤沂哂笑了下,继续批折子
夜里,李晚书早早就上了床,紧闭着眼睛努力酝酿睡意。
贾绣给林鹤沂熄了灯,他在床外侧躺下,听着李晚书的呼吸声,在黑暗中睁着眼。
月色轻柔,照着一人忐忑难眠,一人坦然静待。
李晚书在心里叹了口气,祈祷身边的人尽早睡了吧。
突然,林鹤沂动了。
李晚书全身都紧绷了,全部的心神都随着林鹤沂的动作而动着。
手臂忽贴上了一个热源,他紧闭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觉得被林鹤沂触碰的那处皮肤下的血液在疾速沸腾、奔流。
林鹤沂轻轻地揽着他的手臂,把头贴在了他的上臂处,声音轻轻的,带着从未出现过的温柔。
“告诉我实话,好不好。”
李晚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换成其余任何事他都会不顾一切地答应,可偏偏是这一件。
这是仅仅的、唯一不能和林鹤沂坦露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不会有任何隐瞒,连像白日里那样装傻他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挣扎了片刻,声音有些嘶哑:“我们现在这样,不开心吗。”
林鹤沂又靠近了些,脑袋几乎贴在了李晚书的胸口。
“可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应该做对的事,而不是开心的事,不是吗?”
清醒自持,是林鹤沂一辈子刻在骨子里的事。
怕他再说出什么击碎自己心防的话,李晚书咬了咬牙,嚯地一转身,头对着墙面,把背留给了林鹤沂。
而刚刚的热源没有离开,而是又靠到了自己的背上。
李晚书的心口有些发闷,他死死压制着回过身抱紧他的冲动,顿了顿,又说:“如果你要的那个答案,会让我们失去现在的幸福呢。”
四周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安静,连窗外偶尔的蛙鸣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林鹤沂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一丝犹豫:“我宁愿要清醒的痛苦,也不要这种自欺欺人的幸福。”
……
李晚书自嘲一笑,懊丧地闭上了眼睛,决定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林鹤沂看着李晚书坚决的背影,知道这人是不会再说什么了,盯了他许久,忿忿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翻过身平躺着睡去。
月上中天,林鹤沂在熟睡中又变了姿势,无意识地摸索着向李晚书靠过去。
李晚书一夜未睡,正干瞪着眼等天明,察觉到身后人的动作,叹了口气,一翻身抱住了这个冤家。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改性情(一)[VIP]
本以为李晚书搬到流光殿是昭示着他在陛下眼中和其他男宠不同, 从此只会荣宠愈盛,前途不可估量。
可谁能想到,他就在这档口, 失宠了。
陛下自李晚书回宫第二天起就再也没和他一起用膳,遑论召他侍寝, 崇政殿许久不见李公子的影子, 连平日里眼睛眨都不眨赏给李晚书的东西这几日也没了动静。
宫里议论纷纷, 都说是李晚书出宫时在莱阳伯府仗势欺人, 惹得陛下不快, 这才失宠了。
又有人说那日回来后两人晚上还是共寝的呢,可见是发生了别的事。
不管如何,虽然宫人们平时嘴上嫌弃他,总他必然会失宠, 可这一天真的到来了, 大家反倒有点无所适从了。
御膳房的人特地做了几道新菜式, 让他去献给陛下;内御监为他做了几件样式精美的新衣,让他去勾引陛下;就连太仆寺都把马喂得肥肥的, 让他多练练马球好讨陛下欢心。
可李晚书呢, 该谄媚的时候不谄媚,这时候倒有骨气了, 旁人苦口婆心的劝一概不听,整日里遛狗逗鸟,莳花弄草, 跟个没事人一样, 看得宫人们哀其不幸, 怒其不争
而此刻的康浊,却是十分激动。
“我就知道强求的爱情是不长久的, 你看看你看看,行了,咱们回去吧,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
李晚书单手啃着梨,淡淡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那成了亲的夫妻都没有不吵架的呢。”
“哎哟,这是又吹上了,我还差点被你小子骗了。这几天我算是看明白了,就他对你这样的,动不动就甩脸子、一天都没几个好脸色的样子,那不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吗,这也算是好上了?还夫妻呢。”
李晚书放下了梨,双手托着脸,喃喃道:“那也是我先骗了他从前,从前也不怪他。”
康浊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耳朵动了动:“回来了。”
李晚书噌地坐直了,不由地往主殿的方向看去。
林鹤沂踩着月色回到流光殿,走进主殿前还是停了脚步,往还点着烛火的侧殿看了一眼。
两人隔着一层窗户纸,遥遥对望。
贾绣看着林鹤沂,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道:“要不小的把李公子喊过来?”
“不用,他爱睡哪儿就睡哪儿吧。”林鹤沂收回了视线,抬腿往主殿走。
明明是他假死在先,撒谎在后,竟还敢睡到别处去,简直可恶至极,竟还想让自己先低头么。
从小到大,他都没对这个人服软过,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就在他要走进殿内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侧殿轻手轻脚地跑了出来。
康浊挑起了眉:“芝麻跑过去了。”
李晚书暗叫不好,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听听芝麻要说什么。
“陛下。”小芝麻跑到了林鹤沂面前,看上去十分着急。
他歇了口气,说道:“陛下,公子这几日魂不守舍,连饭都吃不下,小的真怕他撑不住了。”
林鹤沂愣了愣,往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停顿片刻,又收了回来。
“叫他过来。”
“好!”小芝麻重重点头。
紧接着,小芝麻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推开门,十足惊喜的样子:“公子!陛下还是记挂你的,他叫你现在过去呢!”
已经听康浊复述完了全程的李晚书:
“是、是吗。”李晚书轻咳了两声,勉强笑着回应他,在小芝麻殷殷期盼的眼神中站了起来。
“那、那我就去吧?”
康浊一脸凝重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摇头痛惜道:“佞臣啊……”
片刻后,他也慢悠悠地走了出去,身形如鬼魅般轻晃了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转角,再出现时已经是在主殿的屋顶。
他敲了两下屋檐:“出来。”
无人应答,只是一阵微风拂过,落下了两片叶子,须臾间,一个黑衣墨发的少年就坐在了刚刚的两片叶子上。
康浊大手抓上去揉乱了他的头发,又捏住了他的脸:“蓝鸢,你是怎么看着他的?他怎么又跟姓林的搅在一起了?”
蓝鸢晃了晃脑袋从他手里逃脱出来,语气平静又淡定:“我只管有没有人伤了他的人,不管有没有人伤了他的心。”
“你!”康浊气得半死,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点着他的脑袋评价道:“低等暗卫!”
蓝鸢面色坦然,不反驳也不接受。
康浊冷哼了声,咬牙切齿地:“我猜这个姓林的就没憋好屁我得尽快把温习带出去。”
蓝鸢摇了摇头,又一阵风似地消失了屋顶
另一头,李晚书回了主殿,匆匆沐浴过后就躺在了自己的那半边床上,闭目假寐,生怕林鹤沂又来逼问自己。
还想同他说几句话的林鹤沂见状,面色紧绷,一言不发地也上了床。
主殿的宫人们见李晚书又回来了,眉飞色舞地把李晚书复宠了的消息传播开去,殊不知此二人躺床上连话都没有说一句。
只是至深夜,熟睡的林鹤沂又一点点蹭进了李晚书的怀里。
独寝了几天的李晚书怀里总算又有了温度,他闻着林鹤沂颈边淡淡的青檀气味,抵不住睡意袭来,睡得格外沉。
翌日贾绣拉开床帘的时候,李晚书眼皮颤了颤,竟比林鹤沂还先一步醒了过来。
他迷蒙着双眼,几乎是循着本能低头在林鹤沂额头上吻了吻,然后下了床。
刚醒来的林鹤沂呆住了,眼神倏地变得清明。
只见李晚书半阖着眼,熟练地下床、穿鞋,然后一个转身,打着哈欠把手伸进了侍女举着的龙袍里
两个侍女面露震惊,连忙跪了下来。
李晚书“嗯?”了一声,呆愣片刻,脸上睡意尽散,僵硬地朝林鹤沂看去。
林鹤沂正单手支着脑袋卧在床上看他,眼神似笑非笑。
他猛地收回了手,搓了把脸,若无其事地又坐回了床上,很认真地嘟囔:“今天是怎么了醒得那么早,这还没睡醒呢。”
林鹤沂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抬手把薄被抛在了他头上,自己则慢条斯理地起床穿衣。
直到林鹤沂走出了寝殿,李晚书扯了扯被子,露出一双懊丧的眼睛,静默片刻,颓然地倒在了床上。
待他收拾好心情再次起床已经是午后,他对流光殿太熟悉了,待久了恐怕又露出什么马脚,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曲台殿看看。
他近来“失宠”了,去曲台殿的次数就多了,也好让连诺他们几个别担心自己。
到了曲台殿,连诺和凌曦白渺正在吃零食唠嗑,见到自己,眼睛都亮了。
“小晚哥小晚哥!你和陛下是不是和好了!”
李晚书敷衍地点点头,也没细说什么,坐到了他们中间。
连诺煞有其事地凑了过来,捧着自己的酥酪小声说:“你和陛下和好了就好,前几天我没告诉你,我觉得沈若棋是想趁虚而入了,他这几天来徽音殿的次数都变多了,我帮你盯着他。”
李晚书哭笑不得,丝毫没放在心上:“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哎呀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我说的都是真的。”连诺急得跺了跺脚,想了想,又说:“他最近可会打扮自己了,他那个簪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不一般了,我跟你说哦”
李晚书起初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听到某一处时才皱起了眉头:“你等等,说仔细点。”
******
永信侯府。
自永信侯夫人从北翊军军营疯疯癫癫地回来后,永信侯府是彻底变了天,从前宴会一场接着一场,人人趋之若鹜的上京第一府邸,鸦默雀静,大门紧闭,门前甚至都鲜有人路过。
府中一片愁云惨淡,侍女们战战兢兢,永信侯夫人没疯的时候就让人不寒而栗,现在疯了,更是堪比地狱阎罗,稍不小心可能就没命了。
不过今日府中众人是松了一口气的,原因无他,承恩侯世子来看望永信侯夫人了。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让永信侯夫人温柔以待,除了钟思尔再无第二人。
此时,永信侯夫人正拉着钟思尔的手,掩帕垂泪,眼中满溢着心疼,哪里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孩子你受委屈了姐姐她怎么能这么做呢,苍天啊,怎么如此对待我的思尔。”
钟思尔脖子上还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他摇摇头宽慰道:“姨母,我没事,我对那些虚名本也就不在乎,能安心侍奉母亲左右,我就知足啦。”
永信侯夫人的眼睛又红了一圈:“多好的孩子,像极了果然是林鹤沂不能比的。”
钟思尔连忙握住她的手:“姨母,你别这样说林表哥。”
“他算什么东西!他不是你表哥!他”永信侯夫人忽然激动起来,眼底迸射出浓烈的憎恶。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极力在压制什么,她拍拍钟思尔的手,狠笑了一声,一字一句缓缓地说:
“他如此对你我,那就不能留了还有一件事等这件事解决了,我何须再忍着他,到时,我必要叫他人人唾弃,孤苦无依,死无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个事情之后彻底解决疯阿姨,然后小林就要暴力扒马了
下章开防盗啦,30%,48小时,谢谢大家
第69章 改性情(二)[VIP]
李晚书这几日忙着跟林鹤沂冷战, 几乎都要忘了那个被祁言丢出军营的永信侯夫人,所以小芝麻来传话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
“弥留之际?侍疾?”他先是惊喜那个疯婆娘终于要死了, 片刻后才发应过来:“侍疾我们啊?”
世家的臭规矩,长辈生病了要家中小辈贴身伺候, 以彰显孝心和教养。以如今永信侯夫人的情况, 大概让小辈都去病床前站一站就算是侍疾了, 完全只为了齐全礼数。
小芝麻点点头:“以往侍疾都是以儿媳为主的, 侯夫人的儿媳应该就是公子们吧。”
李晚书一脸震惊:“这不扯呢么”
这时候, 林鹤沂走了进来,李晚书不由地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在他看过来时立刻转过了头,装作在看窗外的样子。
林鹤沂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缓步走了过来, 小芝麻立刻退下了。
“明日就过去吧, 好好侍疾。”最后四个字,还是特意加重了语调, 听得李晚书眉头直皱。
“你真打算过去?不是都断亲了吗?她肯定没安好心吧。”
林鹤沂无甚所谓地挑挑眉:“最后一次有些事, 也该做个了断。”
听他这么说,李晚书心里就有了底, 抗拒之情也不是那么激烈了,便点头道:“好吧。”
林鹤沂抬眸看了他一会,眼神不自觉地软化了些, 他坐在了李晚书身边, 语气称得上温柔:“她让你做什么你都不用理, 露个面就好。”
李晚书心念一动,朝他看了过去, 对上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浅笑着,蕴着一层熟稔的温存,蛊惑着他自己靠过去
不过只是须臾,他倏地拉开了距离,快步走到床上,捂上了被子。
林鹤沂的脸渐渐冷了下来,沉眸看着床上的那一团突起,不知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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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上带着几位公子去了永信侯府为永信侯夫人侍疾,素衣纱冠,拳拳孝心可鉴。
李晚书作为男宠之首,带着几个男宠拘谨地站在林鹤沂身后,尽心尽责地站桩,颇有正妻风范。
以他的眼光,一时竟分辨不出永信侯夫人是不是装的,身形精瘦,形容枯槁,说句话也要喘几口,仿佛真时日无多的样子。
一定要有事啊。李晚书暗自祈祷。
永兴信侯夫人拉着林鹤沂,涕泗横流地说着往日种种,说对不起自己唯一的孩子,若是还能重来一次,豁出命去也要护林鹤沂一生安乐。
听得在场的贵妇人无一不感同身受,举帕拭泪。
李晚书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替半蹲着听着的林鹤沂累得慌,上前了几步,贤惠非常地握住了林鹤沂的手。
“陛下辛苦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林鹤沂低头掩饰住微微勾起的嘴角,拍了拍他的手站了起来:“你有心了。”
面前的人变成了李晚书,永信侯夫人想到那天那一个巴掌,暗自咬紧了后槽牙,默念了好几句大局为重,硬对李晚书扯出了一个自以为慈祥的笑容:“晚书啊我从前对你,也确实是,咳咳,太严苛了些。”
李晚书装摸做样地擦了两下眼泪,沉痛道:“没事的,侯夫人说的话,我其实一句都没放在心上过。”
永信侯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假咳变成了真咳,忙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水喝了几口才勉强能再说话。
“咳咳,咳咳,你你是个,好孩子。”
永信侯夫人急喘了几口气,思索一番,捂着胸口,眼泪婆娑道:“你们进宫的这些孩子,其实一个个的,我都是极其爱护的若是以后我、我不在了,我库中的东西,都是给你们的,你们务必要照顾好陛下啊。”
周围一圈儿的人听了,又是纷纷抹泪,永信侯夫人平日里高傲跋扈,没想到是真心把几个男宠当自家人看待了。
若说一开始还不确定,如今就近观察了,李晚书哪里还看不出来永信侯夫人其实好得很,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呢。
不就是演么,谁还不会了。
他感动地点点头,欣慰地说道:“侯夫人早该如此了。”
永信侯夫人一噎,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哦不是,我不是说你早该不在了。”李晚书双手捂着脸,哭得抽噎不止:“我的意思是,我们婆媳早该如此相亲相爱了,白白蹉跎了那么长时间。”
永信侯夫人被婆媳二字刺激地眼睛都红了,她觉得再跟李晚书说下去自己要假戏真做真被气死了。
她重重咳嗽了两声,做了个把李晚书挥开的手势:“你走开吧,别过了病气给你。”
“好嘞。”李晚书一溜烟地站了起来,起身走远一气呵成,仿佛刚刚哭得不能自己的人不是他一般。
永信侯夫人低着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沉了沉气,又哀哀地哭了一会,泪眼婆娑地要再叫林鹤沂。
待林鹤沂看过来时,她放在被子里露出一截指尖的手指微微做了个手势……
惊叫声顿起,男宠堆里站着的沈若棋忽然举起一把匕首直冲向林鹤沂。
他的速度完全符合他毫无武功的事实,林仞足以应付,李晚书完全不担心,只是
细微的破空声传来,他眉心稍蹙,袖中的扇柄倏地滑出,他勾着扇柄利落一展,扇子在空中转了个圈,在他手中被轻轻摇着。
众人的视线都被沈若棋吸引,少有的看向他的几个也以为他只不过是热了在扇扇子,无人发现扇面中裹进了一枚射向林鹤沂的细针。
沈若棋刚走了几步就被林仞截住,扣着肩狠狠按在了地上。
李晚书见他似乎完全没察觉那枚细针的样子,眉头拧得更紧。
“啊!皇上!鹤沂,我的儿啊,你没事吧!”永信侯夫人高喊了几声,挣扎着要下床去看林鹤沂。
林鹤沂淡淡看了她一眼:“侯夫人躺好吧,孤没事。”
说罢,他又看向了沈若棋:“说吧,为什么。”
沈若棋仰着头,语气异常的平静:“不为什么,也就是,我自认家世样貌气质样样都不比李晚书差,却却始终被他压一头对陛下心怀怨恨罢了。”
“无人指使?”
“无人指使,是小的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拖下去吧。”
林仞押着沈若棋就往外拖。
连诺不知为何有些焦急,拼命用眼神暗示李晚书往沈若棋那边看。
李晚书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把玩着扇子静静地等着。
忽然,沈若棋的头发被晃乱,一根木质的发簪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内厅中尤其明显。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发簪上,只见它断成了两截,其中竟是空心的,一卷纸条露了出来。
永信侯夫人撑起了身子,指着那纸条急道:“快!快去看看那是什么!”
一旁的侍女迅速小跑过去,捡起纸条展开,脸色一片惨白:“这侯夫人、陛下”
永信侯夫人焦急问道:“写着什么,你倒是说啊!”
侍女当即跪了下来,双手举着纸条呈上,哆哆嗦嗦地说:“奴婢奴婢看不懂,看起来是云涉的字啊!”
“什么!”永信侯夫人尖叫一声,几乎要从床上摔下来:“云涉!难道是”
她既惊且怒地指着沈若棋,指尖颤抖着:“难道你!你是矩阳军派来刺杀陛下的!”
矩阳军三个字一出,内厅安静了一瞬,而后响起了深浅不一的抽气声。
对于在场的世家所有人而言,矩阳军简直代表了催命阎罗,光是听到就脚底生寒。
“你说!矩阳军是如何让你来刺杀陛下的?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
沈若棋沉默了片刻,虽披头散发地低着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我的确是矩阳军安插在陛下身边的奸细,我的任务就在这张纸条上,将军要我趁陛下来永信侯府侍疾病、身边守卫松懈之时,刺杀陛下,以便来日杀回上京,报温氏之仇。”
内厅一片死寂,人人噤若寒蝉,惊恐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
“陛下!”永信侯夫人捂着胸口,凄然看向了林鹤沂:“陛下与我待这几个男宠不薄,可他竟然是矩阳军的奸细!如此行径,简直禽兽不如!陛下岂能放任此等贼人为非作歹,当速速发兵讨伐矩阳军!扬我大周国威,也咳咳咳。”
她捂着脸痛哭起来:“也好让我死得瞑目。”
永信侯夫人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已有不少人握紧了拳头,目含希冀地看向了林鹤沂。
林鹤沂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微微眯起了眼。
“沈若棋,你刚刚说,这张纸条就是矩阳军给你的密信,上面写着要你在永信侯府时刺杀孤?”
“是。”沈若棋看了一眼那纸条,不卑不亢地道。
林鹤沂轻笑了声,淡淡地说:“你作为矩阳军的奸细,居然看不懂云涉文字吗?”
他瞥了眼纸条,一串流利的云涉语自口中念了出来。
“这上面写的是——”他顿了顿,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往下说。
“遥祝我少主之挚爱、大周皇帝林鹤沂圣躬康泰、千秋万载,诸恶尽退、日月同辉。”
“——你永远可以信赖的,矩阳军,参上。”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改性情(三)[VIP]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 内厅阒寂无声,众人神色各异,连大气都不敢喘。
“什么?!”永信侯夫人抬高了嗓音, 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哪里还有将死之人的样子。
但她顾不得这个, 指着纸条尖声道:“你不要装模作样了, 这纸条上怎么可能写的是这个, 这上面写的明明是”
她这才发现了不妥, 撑着自己的头, 又成了气若游丝的样子:“我我的意思是,陛下还是再确定一下吧,矩阳军都要杀你了万万不可让背后指使之人逍遥法外啊。”
“孤的云涉语学得很好,纸条就在这, 谁要是不信, 尽可出去问问孤有没有胡说。”
“不不不不, 一定是搞错了,”永信侯夫人低头思索着应对之策, 忽然转头看着沈若棋, 凶狠道:“你说!你说啊!你是矩阳军的奸细对不对,你分明就是奉了矩阳军之名来杀陛下的, 你若不如实招来,我定杀你全家!诛你九族!”
沈若棋抬起了头,犹豫地看向了林鹤沂:“陛下”
李晚书警觉地看了过去, 审视的眼神在他俩之间扫来扫去, 眉头紧锁。
林鹤沂横了他一眼, 对沈若棋轻轻点了点头。
林仞放开了手,沈若棋站了起来, 声音响遍内厅:“侯夫人,其实你拿我家人威胁我的第二天,陛下就已经见了我,把我全家带来上京了。”
他平静中又带着一丝无奈:“你留在我家的人其实也都是陛下的人,这么久以来传过来的都是骗你的假消息。”
他不知多少次感叹,这个永信侯夫人真是蠢得可以,身边的人都是陛下的,稍有动作都被陛下看在了眼里。
“你,你说什么?!”永信侯夫人瞪大了眼睛,长长的指甲抠进锦被,发出了刺耳的裂帛声。
沈若棋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字字清晰:“我被章将军选中后你就找到了我,给我父亲升官、以全家性命威胁我替你做事,跟我一样遭遇的的还有曲一荻。但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家人在陛下手上好着呢,所以曲一荻是真的在替你做事,而我不是。”
“半月前,你给我了一张写着云涉文字的纸条和匕首,安排了刚刚那一场戏。我当然呈报陛下,将计就计。”
不过现在看来纸条应该是被人换过了,稍想一想就知道是谁了。
话音刚落,满屋哗然,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即使特意压低了声音也不断充斥在耳边。
“侯夫人若是不想承认,那就把您身边的人、还有宫里的线人都叫出来对质,哦,还有您给我的这把匕首,不似凡品,若有心查出处,应该不难吧。”
“你!”永信侯夫人颤抖着指着沈若棋,眼珠子迅速转着,最后狠狠咬了咬牙,猛地看向了林鹤沂。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陛下!”
她掩面低泣起来:“谁不知道你和温习的关系,可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鼾睡,你对温氏狠不下心,那做娘的就帮你下这个决心,难道还错了吗!”
她越说,脊背挺得越直,声音也激昂起来:“难道你要让大周、让世家一辈子都如履薄冰,夜夜担心矩阳军不知何时会南下,然后再屠一次城吗!”
这话正中了在座世族们的下怀,试问谁不日盼夜盼有人能除了矩阳军,世家从此安枕无忧。
就在众人的情绪被永信侯夫人带动起来之时,林鹤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矩阳军若是想南下早就来了,难道有谁还拦得住他们吗?”
“倒是您今日这一出,说不定会引来大麻烦呢。”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听得人心头一颤:“温见素是什么人,他要是知道您编排了一出戏就为了污蔑矩阳军,不知会不会冲冠一怒,挥鞭南下,新仇旧恨一起报?”
“砰”的一声,不知是谁腿一软摔在了地上,面色惨白,不住发抖。
贵妇们捂着帕子目露恐惧,男子则是双目发直,神情僵滞,人群中甚至传出了细细的啜泣声。
李晚书吓得挽住了林鹤沂的胳膊,大声谴责道:“天呐!侯夫人你可真是把大家害惨了啊!要是那矩阳军真来了我们哪有命活啊!我的老天爷!我可还没当够宠妃啊!”
他这一嗓子,把吓傻了的世家众人喊得回过了神,此刻也顾不上害怕永信侯夫人了,跟着李晚书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起永信侯夫人来。
有的径直凑到了林鹤沂跟前,求他千万不能让此事被北边的人知道了。
永信侯夫人看着眼前的场景,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指甲又齐齐断了都没察觉。
“啊啊啊啊啊!”她突然尖叫一声,状若疯癫,面目狰狞地指着林鹤沂:“不是的、不是的,你们别信他!别叫他陛下!他不是!他低贱得很!他不愿意去打矩阳军是因为”
她话说到一半就全身一僵,笔直地倒了下去,在床上发出沉重一声。
李晚书展开了扇子呼啦啦地扇着,仿佛是因太过着急而烦躁起来,没人看见扇子中飞出去的那一根细针。
众人亦无暇去理会永信侯夫人,只当她是被揭穿了恼羞成怒又故技重施罢了,只相互警告着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万万不能把矩阳军引来了
永信侯府事了,一行人准备回宫。
连诺自以为隐秘地偷瞄着沈若棋,被后者一个转头捕捉到了眼神,一时逃也逃不掉,只好尴尬笑笑。
沈若棋束好了头发,笑着问他:“我簪子里的纸条,是你换的吧?那纸条又是谁写的?李晚书?他会云涉语?”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连诺头越来越低,借口说自己肚子疼扭头就跑了。
他跑到了墙角,趁着林鹤沂安排永信侯府事宜的工夫,鬼鬼祟祟地凑到了李晚书身边,忧心忡忡地低声问道:“小晚哥,沈若棋竟然是陛下的人那、那我们换了他的纸条,算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啊。”
原以为凭着自己对木艺的敏感警觉,一眼就看出那个木簪子藏着小机关,再配合小晚哥把纸条换掉,那必然是大功一件,龙颜大悦,得糕点师傅无数,光是想想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小晚哥,我应该没有闯祸吧”
李晚书神色复杂,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肩宽慰他:“放心,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但是我就不一定了。
本来换了那张纸条也只是为了破局,顺便告诉林鹤沂矩阳军不会对他构成威胁,没想到沈若棋根本就是林鹤沂的人,这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该在自己身上了。
那头林鹤沂已经布置完成,正朝这边走来,李晚书迅速上了龙辇,能躲一会是一会。
等林鹤沂上了龙辇,看见的就是李晚书披着薄毯,趴在矮几上装睡。
他也不戳穿,慢慢上了车,不紧不慢地烫壶、取茶、温杯。
等茶叶泡开,茶香袅袅而出,他的声音才伴随着冲茶的汩汩声在耳边响起。
“连诺认识的人中除了你,还有谁会云涉语?都到了这一步了,还不承认有用吗?”
李晚书不为所动,神态安然地闭着眼睛,打定主意要装到底。
林鹤沂抿了一口茶,见状并不再催,只是垂下了眼睛,眼底酝酿着渐浓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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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之后,林鹤沂先下了车,李晚书等人走远后才慢慢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回了流光殿侧殿。
他躺在床上举着一本话本,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心底千头万绪纷至沓来,一时又只是两种念头剑拔弩张,争得头破血流却仍各执一词。
都说掩耳盗铃是自欺欺人之举,可若非是真的喜欢那铃铛到了极点,连短暂拥有一下都好,谁又会去掩耳盗铃呢
门被推开了。
对方的脚步声太过熟悉,他用余光瞥见林鹤沂手上似乎还拿了一碟东西,没有多想地翻了个身,把话本扣在了脑袋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林鹤沂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在李晚书打算看看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着的忍耐声。
他愣了愣,猛地拂下话本看了过去,一瞬间额上青筋暴起,眼底都蔓上血丝。
林鹤沂已经痛得在桌边蜷了起来,手指无力地抓这么桌布,手边是一盘吃了几个的炒栗子。
“鹤沂!”
李晚书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就跃下了床,飞奔到了林鹤沂身边,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手指不自觉地发着颤。
林鹤沂虚虚地抓着他的衣襟,头上已经起了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艰难地一字一字地说着:“流光殿的人全被遣出去了我知道你身边有暗卫可是,御医署已经封上了没有没有地方有药了。”
李晚书额角的青筋瞬间暴起,嘶吼道:“林鹤沂!?你拿你的命威胁我!?”
他眼角涌起的绯红如岩浆一般灼痛了林鹤沂的眼睛,他怔了怔,心口的痛楚甚至盖过了身上的。
李晚书抬手封住了他的几个穴位,把人抱到了床上,毫不迟疑地解下了腰带,从背面打开了一个孔匣,倒出几粒药丸,托着林鹤沂的下巴迅速把药放进了他嘴里。
他刚想把人放平时感到了衣领处传来的拉扯感,林鹤沂已经痛得没有了意识,手却仍紧紧拽着李晚书的衣领,已经将衣领扯得变了形。
李晚书凝怔片刻,叹了口气,上床把人包裹在了怀里,头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哄着他:“没事,我在呢,林小乖,我在呢,不怕。”
林鹤沂若有若无地回应了声,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整个人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得像一g将要融化的雪。
李晚书狂跳的心这才一点点平静下来,他伸出手仍在颤抖的手,慢慢贴上了林鹤沂微烫的脸,反复确认他是真的没事了。
“如果我没随身带药呢,你要怎么办?嗯?这皇帝当了三年就过瘾了吗?嗯?”他问。
林鹤沂意识仍在昏沉,闻言艰难地睁开了眼,久久地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如果你没带的话”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消散在空中的蒲公英,但李晚书听清了。
“如果你没带的话,那就那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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