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内殿的时候, 李晚书还打翻了一壶酒,让战战兢兢不敢出现的宫人终于赶来内殿查看。
凌曦在宫道上等了半天,一开始的兴奋和期待都变成了纳闷, 在看见李晚书好端端地走出来的时候“咦”了一声,拷问了一路才放他回曲台殿。
翌日, 林鹤沂风寒罢朝。
连诺虽然平时害怕林鹤沂, 但此时也担忧不已, 和几位公子一起去了流光殿探望, 不出意料地被拦在了外面。
“公子们的心意小的会禀告陛下的, 只是陛下这会儿不见人,等什么时候能见您几位了,小的定来曲台殿告知。”门口的小太监笑得恭顺。
连诺点头:“那好,嗯你和陛下说, 我会好好练字的, 我绝对不偷懒。”
小太监笑着应是。
几人刚走出几步, 发现漏了一个人,一回头, 看见李晚书还在原地站着, 眼神黏在了流光殿的殿门上似的。
连诺过去拉他:“小晚哥,走了。”
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崔循钟思尔方同雪三人,看样子是刚从徽音殿过来,也被拦在了殿外。
两方人一照面, 钟思尔走近几步, 对几人友好地笑笑:“表哥生病就不爱见人, 几位公子,我们住在宫外终究是不方便, 还要麻烦你们好好照顾表哥。”
连诺傻呵呵地笑:“其实也不是我们照顾,主要是御医在照顾。”
正说着,在门口的几个小太监突然眼睛齐齐一亮,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一顶朴素梓木的轿撵,在流光殿前甚至显得有些简陋,侍女恭敬地拉开轿帘,扶住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
来人素色衣裙无甚花纹,披风半旧,只一根岫玉簪子外全无装点,仍不掩其高华气度,一个眼神就让人自心底折服。
众人向她行礼:“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点了点头,笑得温和动人:“你们有心了,陛下只在这个时候有些孩子脾气,我去陪着,你们回去吧。”
钟思尔凑到她身边,满脸孺慕:“母亲,你带我一起进去好不好,我也很担心林表哥。”
承恩侯夫人佯装恼怒地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们几个我还不知道啊,叽叽喳喳个不停,鹤沂见了你们,怕不是更要不好。”
“母亲~”钟思尔委屈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承恩侯夫人拍拍他的手,没有再接话,只是示意几个小太监领自己进去。
路过李晚书几人身边时,她自言自语地半叹了一句:“……偏生今年就病了,若让我知道是谁的缘故,定不轻饶。”
李晚书不禁愣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晚书总觉得承恩侯夫人的目光在自己停了片刻。
******
傍晚,夜风习习,李晚书躺在掬风阁院子里的藤椅上,枕着手发呆。
小芝麻乖乖地坐在一边,时不时帮他拨一下炭火。
“芝麻。”李晚书忽然转头看他。
“公子。”小芝麻立刻站了起来。
“我今天的燕窝粥呢?”
“我去端。”
“等等,”李晚书从藤椅上支起了半个身子,眯着眼看着小芝麻:“小芝麻,你不像是会忘了这件事的人啊。”
小芝麻点点头:“小的没忘。”
顶着李晚书打量的眼神,他实话实说:“公子每次这幅样子,都是吃不进东西的,我想等晚点再让您吃。”
李晚书拍了拍藤椅,恼羞成怒:“我怎么了!我难道和平时不一样吗?”
小芝麻从善如流:“一样的。”
李晚书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又忿忿地躺了回去。
小芝麻眨眨眼,思索片刻,突然说:“公子,莲子有两日没来了。”
李晚书身形一僵,睨他一眼:“那怎么了?”
小芝麻面不改色道:“陛下今日又病了,它一只狗在流光殿,也没人照顾它,饿了不开心了怎么办,要是有人能去看看它就好了。”
说完,还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
李晚书挑起了眉,点头表示赞同:“你这么一说,这宫里好像也没有比我更有爱心的人了。”
小芝麻眼含希冀地看着他:“是啊公子,眼下这情形,咱们跑一趟,说不定就能挽救一条可怜的小生命啊。”
“行吧。”李晚书施施然起身,直奔门口:“真拿这冷漠的宫廷没办法。”
小芝麻抱起他的披风,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
等两人到了流光殿门口,听见了一阵交谈声。
侍卫声音冷硬,已有了明显的不耐:“曲公子,您先回去吧,陛下今日不会见任何人的。”
另一个声音放软了,满是讨好和哀求:“侍卫大哥,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我心急如焚啊,这情况特殊,应当是能通融的,您就放我进去,他日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公子请回。”
“你!”曲一荻怒极,刚刚装出来的和善彻底维持不住,愤声道:“再不让我进去,你就闯大祸了!我是带了东西来的,这是我老家治风寒的秘方,我熬了整整一天!要是耽误了陛下的身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有大麻烦了!”
说完还上了手欲把侍卫推开。
“你倒是和我说说,他会有什么大麻烦。”
一听见这个声音,曲一荻突然被扼住嗓子似的哑了火,身体都下意识一缩,惊疑不定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李公子。”侍卫对他行礼。
“嗯。”李晚书淡淡应了声,凭着身高和气势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曲一荻。
曲一荻看着他身上那在夜里都闪闪发光的名贵衣料,以及全身上下戴着的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精致配饰,肚子里酸水直冒。
“你来做什么。”他虽问了出来,心里却是清楚得很,陛下身体不适,这个绝佳的在陛下面前献殷勤的机会李晚书又怎会放过,这人最有心机了。
李晚书:“看狗。”
……
曲一荻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敢相信李晚书敢在流光殿前这么羞辱自己。
侍卫忍俊不禁,对李晚书说:“怕陛下记挂,贾公公吩咐这几日不准莲子出流光殿,它好好地待着呢。”
曲一荻这才明白李晚书真是来看狗的,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膈应。
李晚书对侍卫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到曲一荻身上:“问你话呢,你要怎么找他的麻烦?”
曲一荻一愣,挺了挺后背给自己壮声势,指了指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的盅子:“我为陛下熬了风寒的药,是我家乡的方子,很灵验的,若是这人坏了事,我自然要禀告陛下重重责罚他。”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就凭李晚书这阴险狡诈的做派,知道自己有这么有用的宝贝,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儿。
果然,李晚书听完,朝着那药盅走了几步,还就近闻了闻。
曲一荻急了,连忙说:“你走那么近干什么,这可是我熬的药,你该不会是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被李晚书忽然看过的眼神震得心神一颤。
他从没见过李晚书这样的眼神
不过只是一瞬,李晚书就恢复了平时懒散的样子,只是语气有些发沉:“你家乡的方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端来给陛下喝吗?谁准你不经允许就做东西给陛下吃的?你有几个脑袋?”
乍听见他的这番话,曲一荻确实心慌了片刻,可被李晚书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斥责,难堪和恼怒已经占据了心头,他只不服地辩驳着:“对错暂且不论,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还这么对我说话,难道稍稍得了些宠爱,就把自己当皇后了不成?说出去不怕笑掉别人的大牙吗?”
他这话直指李晚书越俎代庖,分不清身份,一般人怕是立刻要斟酌利害,给他几分面子了。
可李晚书偏偏不是正常人。
他闻言冷笑一声,看都懒得看曲一荻一眼,只给小芝麻使了个眼色。
小芝麻会意,径直朝捧着药盅的小太监走去。
那小太监察觉不对想跑,却被小芝麻一个跨步拦住了去路,而后怀里一空
曲一荻惊叫:“你要做什么!你大胆!住手!你敢!”
“哐”的一声,药盅碎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宫道。
******
那一晚后,李晚书庸俗、粗鄙的恶名后又加上了一条。
善妒。
宫人传得神乎其神。啧啧,你当时是没看见,曲公子可怜见的,熬了一天的补品想给陛下补身子,谁知在流光殿遇上了那杀神李晚书。
只见李晚书眉梢倒吊,怒目而视,竟是直接拦住了曲公子不让他靠近流光殿,吓得曲公子瑟瑟发抖,泪如雨下。
他听说曲公子带了给陛下的补品,更是妒得双目通红,大喊着“陛下是我的”就上前抢过了曲公子的盅子,砰的一声砸在了地上,直把那青金石地板砸出几道裂缝啊!
嘴里还说着什么,以后给陛下送东西都要经过他的准许,否则他就要砍人家的脑袋!
真真是,獠牙淬火目如铃,紫宫难镇母……公夜叉。
噫!有妒夫如此,陛下之不幸矣!
风寒痊愈的林鹤沂,听见的就是这些传闻。
林仞怕他不相信,还笃定地点点头。
第42章 免娇嗔(七)[VIP]
翌日的徽音殿, 不复往日安静。
曲一荻哭哭啼啼地,眼睛还时不时瞟一脸无所谓的李晚书一眼。
“陛下,小的实在是委屈, 听闻你受风寒了,我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一整天亲自盯着, 生怕下人出什么纰漏坏了药性, 没想到没想到呜呜呜。”
说完, 还状似不经意地朝林鹤沂的方向展示了下因熬药而受伤的手。
林鹤沂脸色还有些苍白, 抬手揉了揉眉心,贾绣见状,立刻笑道:“曲公子的一片真心皇上是知道的,只是李公子并非有意要为难您呀, 您二位都是为了皇上, 这就是个误会, 千万不能因此生了嫌隙啊。”
曲一荻悄悄看了眼林鹤沂,见他根本没朝自己这边看, 心底生出一丝羞恼, 只怪贾绣多嘴:“贾公公你也太偏帮他了些,他当时那样子, 多少人都看见了,如何能是误会,他这么做, 看不起我也就罢了, 还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呀!”
沈若棋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鹤沂放下了揉眉心的手, 对贾绣抬了抬手。
贾绣会意,面庞倏地冷硬下来, 嘴角的笑少了温和,多了丝幽深:“曲公子,不经准许擅自给皇上送药这样的事儿,若不是皇上仁慈,真计较起来可是要进一趟内狱的。幸而那药查了是没事的,罚您即日起日日去无相殿待四个时辰满一个月为止,静心、戒躁。”
曲一荻猛地噤了声,嘴惊张大了嘴,连抽噎都不敢了。
对面的李晚书似乎感知到什么,突然坐正了些。
果然,贾绣话锋一转,又落到了他身上:“李公子目无宫规,在流光殿门口聒噪闹事,罚俸一个月。”
李晚书乖巧地行礼:“小的知错。”
连诺见他并无伤心之色,心里稍稍放心,瞅了眼林鹤沂的神色,献宝似的把自己这几日练字的成果双手奉上。
“陛下,小的这几日都在练字,未曾荒废,请您请您赐教。”
这文绉绉的样子让周遭的人都忍俊不禁,连诺脸有些红,他特意问了付聿笙,自己的字确实是进步很多了,但愿陛下能稍微消消气,别再生李晚书的气。
林鹤沂接过他的字帖,垂眸细看,眉眼都柔和了些,称赞道:“确实是下了功夫的。你喜欢吃糕点,曲台殿的小厨房里就再添个糕点师傅吧。”
“啊!真的吗!好啊好啊,谢陛下!”连诺激动地双颊通红,一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鹤沂的眼神依旧停在他的那张字帖上,片刻之后,突然抬头对林仞说:“去把那匣子诗集拿来。”
林仞先是一愣,点头跑开了。
不一会儿,他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个黑檀的匣子,欲言又止地扫了连诺一眼,而后恭敬地交到了林鹤沂手上。
连诺的脸红扑扑的,心想陛下这是又要赏他什么好东西了。
林鹤沂打开匣子,从中取出几张稿纸,挑拣了一番,最后把其中一张往连诺的方向递了递。
连诺慌忙居高双手去接,低头一看,是一首诗,题头是《腊月初八醉濯雪亭有感》。
内容他勉强能读,只是不大懂,但是这上面这几个字他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是顶顶好的。他刚开始练字的时候袁娘子给自己看了许多大家的字帖,想来这也是张字帖。
李晚书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身形微不可见的一僵。
林鹤沂问:“这字,看得出来是谁的吗?”
连诺挠挠头,很不好意思:“小的不认识,现在练的字帖里,好像也没有这样的,小的没什么见识,嘿嘿。”
付聿笙凑近看了一眼,目露震惊,下意识向四周看了看。
连诺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聿笙,你怎么了?你认识呀?”
付聿笙看了看林鹤沂,见他神色无异,才低声说:“这是折兰体,是O帝的字体。”
连诺见他小心谨慎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O帝是谁?谁的弟弟我怎么没听过。”
付聿笙无奈又焦急,刚想解释,就见连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转着脑袋疯狂张望,嘴里还念叨着:“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那个又坏又色的!那个方同雪不会又要冲进来了吧?这可不是我们先提的呀!”
直到贾绣轻咳了一声,连诺才安静下来,烫手山芋似的悄悄把那张东西推远了些。
林鹤沂喝了一口汤药:“今天开始,你就练折兰体。”
“啊是。”连诺抖嗓子应了声,又埋着脑袋一点点把那张诗稿拨了回来。
付聿笙低头欣赏着诗稿,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折兰体名满天下,这可是真迹,若不是我现在练有些晚了,折兰体又不适合科举,我定要和你一起练。”
连诺被他说着有些得意,小心地捧起诗稿,认真看了起来。
纸上的字清瘦挺拔,风骨天成,撇捺如兰叶舒展,点提若兰蕊含香,最精妙的是折角外显筋节,内藏柔韧,倒真像兰枝弯折,静立空谷,光是看着就仿佛闻到了兰香清冽。
他连连点头,为自己品出几分神韵而沾沾自喜,迫不及待要让李晚书也来见识见识好东西。
“小晚哥快来看,这是折兰体,很有名的!”
李晚书捧场地凑了过来,笑看着连诺等他介绍。
“那个O帝虽然做人不怎么样,没想到写的字那么好看,真是不公平。”
李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连诺依旧喋喋不休:“你看这个竖,它和我现在写的那种是不一样的,它就要长一点”
李晚书的拳头紧了又紧,费了好大的劲才扯出一个笑来点头。
“怎么样小晚哥,折兰体是不是很厉害啊!”
李晚书顿了下,脸上竟少见的现出羞赧之色,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别处:“也、也就那样吧。”
连诺摇摇头,痛心疾首地看着他:“小晚哥你平常尽看那些闲书,都没什么文化,当然不知道它的妙处,唉,可惜!”
李晚书脑仁突突地跳,一个字都不想说。
林鹤沂的脸上已经有了因虚弱而起的倦意,示意林仞又拿了一个黑檀木匣子交给连诺:“诗稿你需得好好保管,一个月后,孤来验收。”
连诺把匣子抱在胸前,点头如捣蒜。
******
从徽音殿出来后,曲一荻和沈若棋并肩而行,边思索边说:“我觉得陛下还是在乎我的,李晚书进宫这么久了,谁能让他吃瘪,这是他头一次被罚吧。”
沈若棋兀自走着,闻言沉默片刻道:“陛下刚开始是不想处置李晚书,才让贾公公说了几句软话,后来你不依不饶,这才各打了五十大板。”
曲一荻不服:“各打五十大板那也是打到李晚书身上了,我不算输。”
“那叫责罚吗?”沈若棋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李晚书进宫以来赏赐就没断过,我们的那点俸禄,他怕是都不记得还有这一进项了。倒是你,陛下让你日日去无相殿待满四个时辰,那不就是摆明了不让你去别的地方,不想看见你吗。”
曲一荻猛地停住脚步,愣了片刻后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面色青白地喊道:“凭什么!我究竟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乡巴佬了!陛下糊涂啊!”
“你可以再大声点。”
曲一荻牙关紧锁,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后将沈若棋往角落拽了拽,环视一圈,小声说:“眼下没法子了,难道要被李晚书欺负一辈子吗?只能再找那人了,我们再找他一次!”
沈若棋叹了口气:“陛下何等人物,你还是不要冒险了,惹急了李晚书,我们又要遭殃。”
曲一荻双目泛红,重重道:“能有什么事!陛下还能不顾及孝道吗?你也不要担心日后了,这一次我要让宫里,从此就没李晚书这个人!”
******
新年尹始,上京城就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司盐都尉府遭劫,阖府上下二十八口人无一人幸免,尸体通通被挂在了府中檐下。
每个人的身体上都划出了一个九重焚天纹。
——天净教
“那天净教,人人面如鬼魅,行如幽火,要是被他们盯上了,不出一日必能要你性命,还是死相极其凄惨的那种!”
李晚书瞥了连诺一眼:“从满福那儿听来的时候不还是十日吗?到你这儿就变成一日了?”
连诺面露尴尬,挠挠头道:“差不多差不多,反正你们只要知道天净教很可怕就是了,不过他们只杀权贵富豪,我在家里的时候就听说过好几起了。”
付聿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连诺一愣,才注意到一直心神不宁的白渺,猛地捂上了嘴。
白渺对他摇摇头,道:“我没事我家虽是做生意的,但一直本分,也不是什么富商,从前也没出过什么事。只是只是他们竟敢在上京动手,实在是胆大包天。”
付聿笙想到了什么,悄悄往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袁惜真似有察觉,面色平静地理着书稿说道:“这帮邪佞行事残暴,眼下世家人人自危,幸而陛下已派了云蹊卫巡逻,刚整编的龙骧军也会前去清剿,但愿不要出什么事吧。”
连诺乖巧地帮她打下手,柔声道:“那袁娘子你要早些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袁惜真笑着对他点点头。
未几,林鹤沂走进偏殿,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
连诺偷偷抬头看了眼,转头和李晚书小声地说:“陛下病还没好全就碰上这种事儿了,也太辛苦了。”
李晚书极力克制着飘向林鹤沂的眼神,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就在这时,猝不及防的,刚拉开椅子的林鹤沂,身形突然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李晚书霎那间消失在了位置上,把那瘦削孱弱的身躯紧紧抱在了怀里。
第43章 免娇嗔(八)[VIP]
重重锦帐下, 林鹤沂苍白的脸上沁出一层薄汗,眉间微微蹙起,眼睫如蝶翼一般时而颤动。
御医静候在一旁, 皇帝本就在病中,急怒之下又连着部署了几日, 本就算不得健硕的身体倒下也就不奇怪了。
李晚书坐在龙榻旁, 静静看了林鹤沂许久, 揉了揉眉心道:“楼太医你下去吧, 你们站在这, 他陛下睡不安稳的。”
楼太医闻言一怔,看了眼贾绣。
贾绣对他笑了笑:“也好,楼太医随杂家去外头候着吧。”
言毕,他眼神落在李晚书身上:“李公子?”
李晚书搓了把脸, 支撑不住一般地伏在了龙榻上, 赖着不肯走:“我不走, 陛下醒来看不见我会着急的,我要守着陛下!谁都赶不走我!”
“哎哟, 不是不是, 您待着您待着,小的们就在外头, 你有事儿喊人就行。”
等到贾绣和楼太医都出去了,李晚书慢慢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鹤沂。
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这人睡梦中也拧着的眉心, 停驻片刻, 又挪了寸许,把几缕微湿的头发捋到了颊边。
“要我怎么说你呢, 你、你啊”
顿了顿,他突然苦笑了声,双手捂住了脸,混着叹息的声音自掌中断断续续地传出: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你和祁言不是那种关系,我早该想到他不会听你的对不起、对不起”
许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替林鹤沂掖了掖被角,起身朝门外走去。
门口的贾绣见他出来了,双眼一亮:“是陛下他”
“陛下还睡着呢,我回去吃点东西,这也担心了一整日了。”
“诶,李公子李公子,”贾绣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李晚书,颇有暗指道:“要不就在流光殿用些吧,您今日救驾有功,陛下醒来见了您定会开心的。”
“不了不了,”李晚书把手从贾绣怀里抽出来,忙不迭地往外溜:“今日就算了,我与陛下……岂在朝朝暮暮。”
******
一主一仆往回走去,小芝麻安静地跟在后面,他能感受到李晚书心情不好。
走进掬风阁,李晚书直直朝殿内走去,经过一个莳花的小太监时突然停下,语气冷厉:
“叫你主子来见我,现在,立刻。”
小太监愣了一瞬,赔笑道:“公子说什么呢,小的的主子不就是您”
“如果耽搁了,我不会动你,他就不一定了吧?”
小太监脸色一白,对李晚书行了一礼,慌忙朝外跑去。
李晚书进了屋,让小芝麻给自己沏了杯茶,静静等待着。
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有人上门了。
“小晚,你找我?”
祁言微笑着走进内殿,看见李晚书阴沉的脸色时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抹讥诮,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他在李晚书对面坐下:“终于想通了?”
李晚书喝茶的动作一顿:“想通什么?”
“和我私通啊。”
李晚书差点把茶喷他脸上:“我疯了我和你私通?”
“哦,那你和我说说,”祁言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晚书:“宫门都落锁了,你一个男宠,我一个外臣,孤男寡男的在寝殿里干什么呢?”
李晚书懒得和他扯皮,单刀直入:“陛下今日晕倒了。”
祁言作惊讶状:“哦,我忘说了,是在陛下昏迷的情况下,你一个男宠,我一个外臣,孤男寡男的相约在寝殿里做什么呢。”
李晚书的脸倏地沉了,握着的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祁言收敛了刚刚随意的神色,冷笑了一声,道:“好,我倒想听听,陛下晕倒了,李公子想如何问责本将军。”
“清剿天净教,为什么没有北翊军?”李晚书抬眼看他,眸光泛冷。
祁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李晚书在说什么,听到了笑话一般:“北翊军为什么要去清剿天净教?天净教专挑世家下手,我等着看那些蠢货的笑话还来不及,怎么会出兵?”
李晚书一掌拍在了桌上:“你是大周的将军!陛下是你的君上,大周子民是你的职责!为君分忧难道不是你分内的事!”
“不是!”祁言也拍了拍桌子,声音比李晚书轻些:“我的君上只有一个,他剑之所指,我死生同往。”
李晚书简直想给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狠狠来上一拳,觉得荒谬又可笑:“你的君上?不会是温习那个倒霉蛋吧?”
祁言面色一变,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急切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李晚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管你的认定的君上是谁,你既然决定帮陛下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就好好辅佐他。天净教没那么简单,龙骧军不行,清剿的事只有北翊军合适难道真要他把云蹊卫都派出去剿匪吗?!”
祁言脸色紧绷,眼中竟掀起一阵淡淡嘲弄,盯着李晚书的眼神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一般,一字一句地说:
“你觉得林鹤沂是因为天净教的事儿才累倒的是吗?不只吧,他的心腹大患,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才是他真正受不了的原因。天净教嚣张至此,却独独不敢沾染云涉,为什么?因为矩阳军!矩阳军威震天下,林鹤沂是因为这个才气得病倒了吧。你打算怎么做呢?要不要帮他彻底除了这个心结啊?”
李晚书沉默片刻,转过了头淡淡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祁言闭了闭眼,极力压制着什么,看着李晚书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希冀:“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今天这番话?”
李晚书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了句废话:“陛下的男宠,不行吗?”
祁言一时有些气结,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
等到李晚书的耐心耗尽,又想拍桌子的时候,祁言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苦笑了下,对他慢慢摇了摇头:“男宠不行。”
李晚书皱眉等着他说下去。
“要和我私通的男宠才行。”
一声重重的皮肉相击声从殿内传出,桌椅倾倒的声音紧随其后。
叶述眉心一跳,想走上前想推门看看,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停了脚步。
当初李公子出宫和自家将军温存了几日,转头就回宫重投皇上的怀抱了,若那时两人断了也好,可今日他想见将军了,勾勾手指就让将军放下军务来见他,这又算个什么事儿,我家将军岂会再搭理这种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坏男人?
好吧,搭理了。
总之,李晚书那样伤了将军的心,挨上一拳头又怎么了,那话本里两个相好的上头了互扇嘴巴子的也不是没有,还有越打越黏糊的呢。
他偷偷瞄了小芝麻一眼,打算盯着小芝麻不让他进去坏事。
小芝麻感受到了叶述打量的目光,静静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
刚刚那一拳肯定不是公子挨了打,如若是的话,凭李晚书的做派早就闹起来要和祁言不死不休了。
那就是将军挨了公子一拳?!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可这个叶副将,自家将军挨了打,为什么反倒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小芝麻想不明白,悄悄挪到离门近一些的位置,防止叶述冲进去对李晚书不利。
等到祁言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出来的时候,叶述呆立在了原地。
小芝麻乘机溜进了内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将、将军你你你的脸,你刚刚是李晚书打的你!?”叶述磕磕巴巴道。
“嗯。”祁言不以为意地碰了碰青黑的眼角,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俩发生什么动静你都不用管,当做没看见就行。”
“哦哦哦,”叶述忙不迭点头,又猛地瞪大眼:“还有以后啊?”
“废什么话,跟上。”
******
翌日林鹤沂强撑着去上朝,出乎意料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祁言自请出兵清剿天净教。
林鹤沂迟疑了片刻就同意了。这份迟疑并不出自怀疑或者不信任,相反,是太清楚北翊军的实力了,所以才会惊讶于祁言此举的动机。
他登基后和祁言的关系一直微妙。没有祁言,当初的逼宫不可能成功,所以天下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识于微时、志向相投、共患难的君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和谐,甚至不像是平常的君臣。祁言手握北翊军,就连羽林军也只是北翊军属军,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他。
若不是祁言对大周,确切说是对温晋留下的江山还在意,如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口口相传的君臣一心外征氐族内平谋乱的光辉事迹。
大周君贤将忠的表象得以维持也是因为——祁言不肯去做的事林鹤沂根本不会开口。
比如这次的清剿天净教,祁言就差在脸上写下“免开尊口”四个大字,林鹤沂自然不会去找不痛快。
为什么他又愿意了呢?
这个世界上能让祁言改变主意的人不多。
林鹤沂摁了摁还有些发沉的脑袋,眼含思索
祁言出兵剿匪的事传进后宫,李晚书才松了口气,正琢磨着想什么理由进流光殿看看林鹤沂时,就碰上了失魂落魄跑来的连诺。
连诺惨白着脸,整个人簌簌发抖,在李晚书记忆中,这孩子进宫以来从未这么害怕过。
“小晚哥不好了陛下借我的字帖不见了它它它没了……”
第44章 免娇嗔(九)[VIP]
李晚书愣了愣:“丢了?”
连诺忙点头, 眼泪成串的往下掉:“我今天去徽音殿练字带着的,然后我练得有些累了就出去吃了点水果,后、后来我回去的时候, 那张字帖就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半天, 看见它在湖里飘着呢。”
李晚书叹了口气, 眼下也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哭, 先别急, 不过就是一张诗稿, 我想陛下他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不是的不是的,”连诺抽抽搭搭地摇头:“陛下很看重那张诗稿的,他让贾公公来问过我好几次练字的事了,要我练好了就还回去, 还不准折了污了, 我一直都很小心保存的。”
他越说越害怕, 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办啊小晚哥,我弄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陛下肯定会生气的, 他本来就还病着,这次肯定不会放过我了呜呜怎么办啊。”
“你别哭, 先别哭让我想想”李晚书被连诺哭得脑壳发疼,低头思索了半晌,认命地叹了口气, 拍了拍连诺的脑袋:“不准哭了, 你跟我来。”
连诺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抽噎着跟李晚书走了几步,想了想, 小声道:“小晚哥还是算了吧,你去跟陛下求情的话,陛下迁怒你怎么办,其实我知道的,陛下对你我挨上几板子就好了呜。”
李晚书被他逗笑了:“谢谢你替我着想,不过咱们不是去求情。”
“啊,”连诺疑惑地擦擦脸:“那我们是去再找一遍吗?可是我看着它漂在湖上的,现在都该成渣了。”
“别说话了,跟我来。”
连诺懵懵懂懂地跟着李晚书到了自己殿内练字的地方,看着李晚书捋起袖子收拾桌面才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走近了几步急切道:“小晚不行的,那个是折兰体,写不到一样的。”
李晚书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自顾自挑拣起笔架上的笔来。
连诺想了想也不再言语,总之李晚书是不会错的,利索地转身去拿纸。
“小晚哥,纸。”他殷勤地递过去。
李晚书看了那纸一眼,摇摇头:“不是这种。”
他越过连诺,自己去架子上看了一圈,挑了一张纸。
连诺探过去看了一眼,完全没发现这两张纸有什么不同。他开始练字的时候满福就领了一大堆纸来,说是哪哪儿产的纸都有,他挨个摸过去,愣是没觉出差别在哪。
小晚哥居然能分辨出来
他只当李晚书是好东西见多了也有了些经验,见李晚书又在找什么,连忙冲过去双手捧起一块墨献到李晚书跟前:“小晚哥,墨在这。”
李晚书看了眼,仍是摇头:“也不是这块。”
连诺会意,转身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块墨摆在桌上:“都在这儿了!”
李晚书点点头,眼神在那些墨块上一一掠过,在其中一块上停了下来,轻轻抛给了连诺:“研墨。”
“好嘞。”连诺忙不迭点头,认真研起墨来。
等墨研好了,李晚书舒展了下身体,提起笔,蘸墨、下笔——
纸笔相触的一瞬间,连诺紧张到了极点,控制不住地低低惊呼了声。
李晚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笔下却是稳如磐石,没有一点抖动。
连诺紧紧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出声了。
李晚书低头,继续写字。
一室寂静,只有李晚书的衣袖和纸张轻轻的摩擦声。
连诺捂着嘴,眼中的忧惧渐渐被震惊所取代,目光在李晚书和纸上的字之间来回扫,眼睛一点点睁大,最后定在李晚书身上,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
那张诗稿他很熟悉,李晚书现在写下的这一张,完全跟原件一模一样,内容、字体,甚至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都没有分毫差别。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李晚书,全身上下的气质与以往判若两人,那些懒散、不着调此刻荡然无存,他一手抚纸一手写字,笔墨翻飞间一个个隽雅的文字绽放纸上,神色从容,气度沉着,比他在徽音殿看到的任何人都要好看、有气势!
李晚书写得很快,约莫一刻钟就将诗写好了,他活动了下手腕,提着纸吹了口气:“晾干了在书里放放应该就差不多了。”
连诺呆呆地看着他,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整个人傻了一般。
注意到连诺的目光,李晚书叹了口气,认真道:“连诺,今天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往外说”
“我知道!”连诺突然被打了鸡血似的大吼一声。
“我知道的小晚哥!”他冲过来紧紧抓着李晚书的手,十分激动:“小晚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连我都瞒着,不过这件事是得瞒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没想到连诺竟然这么上道,李晚书内心欣慰又复杂,低声说:“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
“小晚哥你太聪明啦,以后皇上再生气了,你突然就来这么一手,皇上肯定开心,不舍得罚你了!”
李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连诺拍了拍他,一脸“我都懂”的样子看着李晚书:“小晚哥,凌乐正教过我,这叫什么来着,宠妃的专业素养!你看你,知道皇上喜欢折兰体就偷偷练字,如今写得那么好!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了,他们总说你是走了狗屎运,其实我知道,你是最该成为宠妃的那一个!”
李晚书:
他沉默了会,一脸真挚地对连诺点点头:“好吧,竟然被你看穿了,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说出去,我会在必要的时候用上的。”
连诺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是个靠得住的人
几天后,连诺战战兢兢地把李晚书写的那张《腊月初八醉濯雪亭有感》交还给了贾绣,后者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匣子里,还说了句连公子辛苦了。
连诺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人,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
刚出了正月,就是上巳节。
上巳节是大日子,永信侯夫人几日前就进了宫着手准备上巳宴,她几十年来只热衷此道,宫宴细节无一不精致完备,琼林玉宴中听着夫人娘子们对自己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林鹤沂近来的气色好了些,祁言剿匪颇有成效,京畿的天净教据点被除了个干净,这才让京中的贵人们有心思来过这个上巳节。
他今日穿了件鹅黄的薄衫,衣上绣着的翠柳栩栩如生,头上的白玉冠质地尤其温润,配上身后繁茂的春花,谁看了不赞一句翩翩佳公子。
凌曦在他身边说个不停,不知提到了什么,两人笑得倒在了莲子身上。
李晚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突然站了起来,朝两人走了过去。
他走近了,凌曦瞪了他一眼,林鹤沂则完全不搭理他,只有莲子吐着舌头对他咧嘴笑,还朝他伸出了毛茸茸的大白爪子。
李晚书蹲下身握住了莲子的爪子,又在他雪白的大脑袋上撸了一把,趁没人注意自己,飞快把桌上的茶水和牛乳换了个位置,起身溜走。
林鹤沂和凌曦聊到尽兴处,伸手想拿杯茶润润嗓子,入口才发觉有异,低头一看竟是另一杯牛乳。
他错愕地盯着杯子,唇边多了一圈淡淡的牛乳,浅色的衣衫显出几分青涩稚嫩,不见半点平时杀伐决断的冷酷模样。
凌曦被这反差萌萌得双眼放光,嗷地一声扑上去抱住了林鹤沂,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神颜闺蜜看。
林鹤沂一下反应过来,扭头看向罪魁祸首。
李晚书满意地欣赏完林鹤沂那一瞬间的呆萌样子,突然对上了对方凉飕飕的眼神,摸了摸鼻子,飞速转身。
现世报来得如此之快,他才作弄了林鹤沂,还没跑出几步,就撞上了正在送茶水的曲一荻的贴身小太监,身上一阵湿意。
“李公子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李公子恕罪啊!”小太监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求饶不断。
“没事没事,你起来吧。”
春日里的衣衫本就轻薄,李晚书今日穿的还是又薄又软的绸,一杯茶泼在上面就湿了个透,连那处诗上叫做茱萸的地方都若隐若现,脸皮厚如李晚书都觉得有些不雅。
小太监似乎看出他的窘迫,轻声道:“李公子要不先随小的去偏殿,小的再让芝麻公公送件衣服过来?”
李晚书一想也行,就跟着那小太监去了偏殿。
在偏殿略等了一会儿,小太监去而复返,声音满是急切:“李公子,小的一时没找着芝麻公公,节宴也快开始了,小的怕公子误了时辰,就去内御监取了件新衣裳,瞧着是极好的料子,公子委屈委屈,暂且将就吧。”
李晚书眼睛微微眯了眯,默了片刻,笑道:“行啊,把衣服给我吧。”
小太监急忙把衣服递进来。
李晚书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但在见到这件衣服时,还是不由一愣。
浅堇色的交领衫袍,雪银线绣着桃花流水的暗纹,外面罩了件轻若烟雾的捻丝纱衣,配一块雕刻着桃川仙隐的紫翡。
作者有话说:
李晚书,你怎么穿着温习的衣服
第45章 免娇嗔(十)[VIP]
在穿上这件衣服之前, 李晚书想了很多应对的方式。
无论是直接把这件来路不明的衣服直接砸在那小太监的脸上还是在原地等着小芝麻过来,都足够他避开这次颇有筹算的陷害。
但他最后还是穿上了。
至于原因即使过去了那么久,林鹤沂那一声呜咽还是清晰地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晚书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
也有可能, 今日就是他光明正大被离宫的一个契机,无论是被逐出宫、下狱甚至是被赐死也好, 他总能下定决心离开这个……祁言说的对, 无形的囚笼
见他穿好了衣服出来,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嘴角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低着头引着他往外走。
“公子, 您往前面走就是咱们来的地方了,小的还有活计在身上,就不陪您过去了。”他躬了躬身,转身想走。
“大胆奴才, 还没把本公子送回去就想溜走, 有你这么偷懒的吗?”李晚书理着衣服睨了他一眼。
那小太监眼中的不耐和恼怒一闪而过, 思量片刻,赔笑道:“是小的该死, 小的这就送您回去。”
还未走到人前, 两人就撞上了正带着人在找人的小芝麻,见到李晚书, 小芝麻立刻迎了上来。
“芝麻,这狗奴才竟敢冒犯我,给我把他拿下!”
小芝麻眼神一凛, 在那小太监刚转身想逃的时候就冲过去在人腿弯里狠狠踹了一脚, 与围上来的小太监们一齐把人摁住了。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会后悔的!李晚书快完了你们知不知道!放开唔唔。”
小芝麻薅了把园子里的土塞进了他嘴里, 指挥小太监们把人拖走了,快走几步跑到了李晚书身边。
“公子,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芝麻看了李晚书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皱眉思索一番,急道:“公子,您怎么换衣服了,这衣服看着不太对,不是新的,好像也逾制了,还是换下来吧”
李晚书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伸手揉揉他的脑袋,眼里带笑:“别怕,没事。”
小芝麻忧心忡忡地跟在李晚书身后,心里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
他的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李晚书回到座位时,起初没什么人在意,只觉得这彩线纺锤又穿了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好看衣裳。
直到宴会即将开始,林鹤沂坐于上首,眼神巡视一圈,在看见李晚书时不禁一愣,平静无波的眸中荡开了一丝涟漪。
凌曦顺着他的眼睛看去,目光落到李晚书身上,浑身都僵住了,手指猛地掐紧了掌心。
而这两人的异样仅仅只是片刻,无人发现异常,直到——
“等等,我不是年纪大了花眼了,你们帮我看看,那个李晚书穿的是什么?”
皇帝还未开口,永信侯夫人突然出声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种众人都等着皇上开口的关口显得尤为明显。
一时间殿中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李晚书身上,片刻的寂静后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那不是”
“我这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真要命,我还以为是”
“小声儿点吧。”
“太放肆了,简直在找死。”
永信侯夫人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不可置信地盯着李晚书,捂着胸口倒吸了一口冷气,支撑不住一般往后倒去,被身后的侍女急忙扶住。
她身边的贵妇们惊呼着围到了她身边给她顺气。
“皇上、皇上!”永信侯夫人虚弱地推开身边的贵妇们,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抬头看着林鹤沂:“皇上,你应该还记得这件衣服吧?他这是在剜咱们的心啊皇上!皇上这下还要维护这个心肠狠毒的贱人吗!”
林鹤沂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李晚书:“这是怎么回事,你刚刚穿的不是这件吧。”
李晚书自觉起身,刚想屈膝跪下,就见林鹤沂点了两下桌面:“回话就是,不必跪。”
李晚书点头:“刚刚有个小太监把茶泼在小的身上了,然后他带小的去换了衣服。”
“现在去把衣服换下来。”林鹤沂别开了目光,看向众人:“小事罢了,继续吧。”
“皇上!”永信侯夫人突然大吼一声,眼里写满了震怒与不可置信:“就算他说的是真的,皇上为什么不想想,他怎会穿着这件衣服!为什么宫里还会有温贼的东西!做母亲的真是想想都要惊骇而死啊!”
林鹤沂闭了闭眼,声音透出一丝淡淡的倦意:“母亲的意思是,问问那个泼茶的小太监?”
“问!当然要问!今日世家众人都在,让大伙都看看是谁敢在宫里私藏温贼的东西!”
“好,”林鹤沂的眼中恢复了一片冷静清明,看向林仞:“把人带上来吧。”
永信侯夫人掩帕作悲戚状,悄悄看了眼侍女。
侍女神色慌张地冲她摇摇头。
她神色一顿,正要着急,却见林仞已经把人带了上来。
李晚书看向小芝麻,后者对他做了个口型【林统领把人带走了】
李晚书一愣,忽然会意,险些忍不住要笑出来。
永信侯夫人见人是林仞带上来的,怕有事出有变,立刻尖声质问那小太监:“你是谁!那衣服又是哪儿来的!若是说了半个字的谎,小心连累你的家人!”
那小太监以头抢地,忙不迭道:“小的、小的是曲公子宫里的太监,小的不小心撞上了李公子,怕李公子记恨,心里害怕极了,就、就近跑进了流光殿的一处偏殿,从里面随便拿了件旧衣服给李公子了。小的实在是害怕李公子日后报复小的才出此下策,皇上饶命!永信侯夫人饶命啊!”
殿中一片哗然,众人齐齐低头,不敢再向上看去。
永信侯夫人捂着嘴,举着的帕子轻轻颤抖着,又惊又痛地看着林鹤沂:“皇上皇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这件衣服是从你的流光殿拿出来的?你竟还留存着那温贼的衣服?”
她说完,支撑不住一般倒在了地上,泣泪涟涟地看着林鹤沂:“皇上!为什么呀皇上!皇上难道是被那温习鬼迷了心窍,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皇上这是要置一心辅佐您的世家于何地啊皇上!”
殿中一片死寂,众人不敢看皇上和永信侯夫人,只能将目光不断往李晚书身上投去,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衣服,难掩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是温习的衣服。
当年,温晗那个杀神自不必说,温昀是个笑面阎罗,正和你同桌吃着饭呢,就能笑眯眯地告诉你你家的商道被我抄了。
所以温习的成长就格外引人注意,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温晋的第三位帝王会是怎样的人。
起初世家还是松了口气的,温习顽劣随性,王朝夕每天上完课都长吁短叹,姜皇后揍儿子更是成了家常便饭。都说三岁看老,眼看着温晋是要出一位庸君了。
谁曾想他们漏算了一点,温家的男人似乎都是在后来才开窍的,温晗小时候也是个鬼见愁,大了还不是叫人闻风丧胆的一代战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宫里就不再传出温习鸡嫌狗憎的事迹了,各种礼会上见到这位温晋太子,无一不是温文尔雅,矜贵端方。
一向严厉的王朝夕提起这位学生,虽嘴上只是说差强人意,脸上的笑却怎么都藏不住。
十二岁,温习在球场上身若游龙,屡出奇招,从一帮膘强体壮的成年人之间脱颖而出,一举成为最年轻的马球赛的魁首。
再后来,独自带兵平叛、辑佚多本古籍、自创折兰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还不满十六岁。
若不是他对世家表现出的善意,这位太子足可让世家的人寝食难安了。
姜皇后喜白桃,每年上巳节温习就会穿一件绣着白桃花的衣衫讨母亲欢心,身姿俊逸,举世无双,世家的小姐夫人们还总以猜测今年他的桃花纹样为风趣。
这身衣服太具标志性,在座的甚至有人能说出这是温习在哪一年穿过的。
李晚书固然胆大包天,可是这衣裳竟然是陛下那儿拿来的……
林鹤沂看着地上痛心疾首的永信侯夫人,竟缓缓勾起了嘴角,说道:“永信侯夫人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都说了吧,今日人齐,看的人也多些。”
永信侯夫人见他处变不惊的样子,心里直打鼓,可眼下只能进不能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又道:“我还有什么能说的呢,无非是希望,陛下不要被温贼迷了心智,虽说陛下曾是那温习的男妃,可终究不伦不类,陛下还是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为好。”
这话说的令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崔循看了眼林鹤沂,当即催促:“姨母,你快回座吧!”
“永信侯夫人,你说的很对。”
林鹤沂垂目看着坐在地上的可称作自己母亲的人,神色淡淡的,字字清晰:
“孤始终记着自己的身份。”
随着话音落地,几个人被带进殿中,有宫中的侍卫、宫女,甚至还有流光殿的太监,永信侯夫人的贴身婢女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女使缚起双手推了出去。
曲一荻苦等着李晚书被重罚,瞧永信侯夫人生气的样子,李晚书没命也不是不可能,沾沾自喜之际,未料一只铁臂伸了过来,扣着他的脖颈就拖到了殿上。
林鹤沂看着底下乌泱泱跪着的一伙人,笑着开口:
“排了这么一出戏,你是想等着,孤惊慌失措地解释流光殿为什么会有温习的旧衣,解释自己和温习没有半点关系——但这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说:
穿上温习的衣服,小林都不让他跪了
第46章 免娇嗔(十一)[VIP]
章华台一片死寂。
永信侯夫人的目光从跪着的人中一一扫过, 心惊不止,还是强笑道:“陛下在说什么让这些人上来又是做什么,怎么好好的把我身边的丫头都抓了。”
“侯夫人不必着急, 孤不打算审他们。”林鹤沂笑着摇摇头:“因为今日,无论从他们嘴里说出什么, 下场都是一样的。”
永信侯夫人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曲一荻的脸变得煞白, 挣扎着喊道:“陛下饶命!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小的也是被逼的!是永信侯夫人逼我这么做的!百福没有去过流光殿!那衣服是永信侯夫人派来的人给我们的!陛下啊呜呜”
林仞堵上了他的嘴, 曲一荻软成了一滩, 连挣扎都不敢了。
永信侯夫人急道:“什么下贱的东西也敢来攀扯本夫人!皇上身边的人未免太可笑了些”
“永信侯夫人, 孤说过,孤不在乎他们说了什么、或者会说什么。”林鹤沂打断她,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全部杖毙,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可体面些, 赐白绫。”
永信侯夫人双目圆瞪, 脸上血色尽褪, 指着林鹤沂的手止不住颤抖:“你你说什么?”
她太过震惊,缓了一会儿才看向周遭众人, 尖声道:“皇上疯了是不是?你们说句话啊, 他是不是疯了?!”
而周围的人不约而同低下了头,不敢有任何回应。
莱阳伯夫人面上惊慌, 可眼中却是一片平静的了然,永信侯夫人是又想在世家面前给皇上上上眼药了,没曾想人家根本不打算跟她唱对台。
这究竟是图什么呢。
林鹤沂看着明显乱了阵脚的永信侯夫人, 往下扫了一圈, 笑着问:“侯夫人想要他们说什么?质问一个皇帝, 他宫里为什么会有一件衣服吗?”
方才还在装鹌鹑的世家们倏地抬头,争先恐后地回话“臣不敢”“臣妇不敢”“小的不敢”
永信侯夫人这下是真的四肢发软, 倒在地上没力气起来了。
林鹤沂一抬手,让羽林军把跪着的人都捂着嘴拖了出去,紧接着托着食盘的侍女鱼贯而入,为众人一一上菜。
“扶永信侯夫人起来,这是她在宫里操办的最后一个宴会了,今日过后,永信侯夫人无召不得入宫,诸位尽兴。”
他话音落下,殿中的丝竹管乐声随后响起,崔循堪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和钟思尔一起把神情呆滞的永信侯夫人扶了起来。
这场上巳节宴自然是战战兢兢无甚滋味的,轻歌曼舞之下是一张张噤若寒蝉的脸。
除了永信侯夫人崩溃着踉踉跄跄地跑出殿内,其余无一人敢离席,硬是强颜欢笑地陪着林鹤沂看完了最后一个安排好的节目,气氛不可说不怪异。
直到宴会结束,林鹤沂亲口发了话,贵人们才齐齐谢恩,在仆人的搀扶下诚惶诚恐地离开章华台。
公子们这边也不好过,虽然平时讨厌曲一荻,但眼看着他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永远消失在眼前,连诺简直吓傻了,对林鹤沂的恐惧更上一层楼,一口饭菜都没吃下。
好不容易等到林鹤沂走了,他白着脸去扯李晚书的衣袖,扯了几下突然想起了这件衣服的不一般,又颤抖着收回了手,小声说:“小晚哥,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害怕。”
李晚书却始终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闻言拍了拍他的手:“你先自己回去吧,我晚些回来。”
“哦好……诶小晚哥!小晚哥你去哪里啊!”连诺见李晚书竟突然站了起来朝皇上走过去了,惊得喊了几声后又猛地捂住嘴,看着李晚书的背影心怦怦直跳。
銮驾走得并不快,李晚书追了一段就看见了二人,凌曦挽着林鹤沂的手臂正温柔说着什么,见他追来,皱起了眉。
“你来干嘛?快把衣服换下来。”
巧舌如簧的李晚书竟然卡了壳,看着林鹤沂的背影支支吾吾道:“我我来送陛下回流光殿。”
凌曦十分无语,刚想刺他一句,不料林鹤沂在这时回了头,眼神像蝴蝶一般轻轻落在了李晚书身上,让李晚书瞬间不敢动弹了。
“陛下”
“挺好看的。”
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剔透轻柔,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空洞,像在透过李晚书看着什么。
李晚书的心骤然收紧了。
说完这句,林鹤沂就转过了身,李晚书想再追,却被林仞拦住了。
他在原地看着林鹤沂的背影,望着他消失的转角久久驻足。
******
流光殿,凌曦和林鹤沂坐在软榻上,他抱着林鹤沂的手臂,整个人都倒在了对方身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鹤沂,其实早点走出这一步也好,你能忍她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鹤沂没搭话,只是取暖似的也往凌曦身上靠近了点。
永信侯夫人对自己不亲近,他自有记忆起就知道。
其实世家大族的主母,哪有亲自教养孩子的呢,大多都是交给乳母,闲时去看望一番。
只是自己早慧,发现了母亲只在父亲在家中时才会把他带去身边,发现了不得不与自己相处时母亲脸上强撑的笑容,发现了其他贵妇看向孩子时,那充满温柔爱意的眼神。
母亲大抵是不喜欢自己的。
幸而父亲慈爱温柔,向来端方自持的世家长公子,只有在见到儿子时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恨不得抛下所有事务来陪儿子读书玩闹。
更幸运的是,那份缺位的母爱也并没有留出空白,姨母承恩侯夫人自他还是个婴儿时就常来陪伴,永信侯夫人本该做却没做的事,承恩侯夫人永远不会忘记。
直至今日,从未缺席。
当年温氏选人进宫,为名伴读实为质子,钟思尔和他一齐被选中,一个是前朝血脉一个是世家之首的独子,可谓拿捏得分毫不差。
不料永信侯夫人又闹了一番,说钟思尔体弱不宜进宫,林氏当为旧主分忧,硬是在宫门前把钟思尔带了回去,全程没看他一眼。
他独自一人跟着内官们进了宫门,拳头握得很紧,脊背挺得很直。
此后,说句足以惊掉所有人下巴的话,连姜皇后对自己都比永信侯夫人更像一个母亲。
他想进宫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不用再面对与永信侯夫人那如鲠在喉一般的母子关系。
直到后来,他不得不正视这个事实。
父亲在温晗的那一场屠杀中被温氏所伤,缠绵病榻近数年,咽气时说的话气若游丝,他却每一个字都记得。
“没能好好护你长大成人,当父亲的真是太不称职了……还好天佑林氏,我儿德才兼备,对得起先祖规训。”
“你母亲虽做了诸多错事,但她生下了你,万般过错皆可相抵。君子当以孝为先,委屈鹤沂且多多忍耐些,万不能因此有损德行。”
那时他哭得说不出话,不住地点头。
如今他对商故蕊的忍耐与君子孝道没有丝毫关系,只是源于父亲的期盼。
“有时候我在想,你会不会不是她生的?该不会是抱错了吧?你们古代贵族不是经常有这种事情发生嘛?你和钟思尔有没有可能被人换了?”
林鹤沂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和思尔都不是同一年生的,怎么换。而且我查过很多次,我出生时正是温晓死在梁朝的时候,世家守卫极严,生怕温氏来寻仇,也不应该会抱错。”
凌曦咋舌:“我的天,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不爱自己亲生孩子的母亲。”
林鹤沂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笑容苦涩:“大概是她太讨厌温氏了,我与温家人在一起那么久,她自然更不喜欢我。”
“温家人怎么了,温家人比她好多了,昀大和姜主任多好的人啊,还有阿习”
凌曦紧急闭嘴,观察了林鹤沂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把他整个人抱住,哄孩子似的:“没事没事,这不是还有我嘛,让本小仙男抱一会,难过和眼泪,全部飞走啦。”
两人依偎在一起,一室静谧。
******
上巳节宴的事发生后,无论是宫中还是朝内都有些许风声鹤唳之意。
陛下这可相当于是和永信侯夫人彻底撕破脸了,如此一来,世家在皇上面前,可谓是失去了一大掣肘之力。
从前高不可攀的永信侯府,近来门庭冷清,听说永信侯夫人又大闹了几次,见宫中没什么反应后才消停了些
崇政殿,林鹤沂正看着奏折,神情闲适,隐隐有一股解脱之感。
这时贾绣走进殿内,面上竟不见了平时恭敬得体的笑容,反倒眉头紧锁,步履踌躇,看着林鹤沂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鹤沂抬头,注意到了他手上捧着的盒子。
“这”贾绣强笑了下,仿佛在思索如何开口:“小子们收拾曲一荻的春绦阁,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找着了一件东西小的实在不敢擅作主张。”
林鹤沂蹙起了眉头。
贾绣连忙将盒子里的东西双手轻捧着着呈上。
林鹤沂垂目看去,睫毛微颤了下。
《腊月初八栖濯雪亭有感》。
无比熟悉的一张诗稿。
作者有话说:
连诺助攻实绩再加1
第47章 免娇嗔(十二)[VIP]
在打开这个黑檀匣子前, 林鹤沂极其罕见地犹豫了。
真相在他打开匣子的那一刻便可知晓,手上这张薄薄的诗稿已经被他翻看了无数遍,他的手按在匣子上, 盯着一处出神,久久未决。
如果匣子里没有原来那张呢。
贾绣在一旁站安静着, 大气都不敢喘, 心知一会之后宫里会掀起怎样的惊涛。
林仞疾步入内, 林鹤沂倏然抬眸。
“问了春绦阁内的所有人, 这诗稿是曲一荻从连诺那里偷来的。”林仞边说边把证词呈上。
曲一荻坟头都快长草了, 只能从春绦阁下手,都没怎么问就全招了。
林鹤沂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意识到诗稿还在手上又迅速放开了,怔愣地盯着檀木匣子。
手上这张是借给连诺的那张, 那匣子里
贾绣看出他的犹疑, 硬着头皮上前道:“连公子曾将诗稿送回, 小的不会记错,匣子里的确是还有一张的。”
林鹤沂回神些许, 手慢慢移到了匣锁上, 却还是迟迟不打开。
林仞看得有些焦急,思索片刻认真道:“不如我去问问连诺, 这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
贾绣面色复杂地看他一眼,低头不说话。
林鹤沂叹了口气,不想多说, 终究是作了决断, 轻轻挑开了匣锁。
匣子被打开, 贾绣和林仞忍不住都看了过去。
林鹤沂此刻却平静非常,盯着匣子内看了一会儿, 慢慢地从中抽了一张出来。
一模一样的两张诗稿,一左一右地置于面前。
贾绣惊呼出声:“这”
林仞瞪大了眼睛,飞快地在两张诗稿前来回比对,不敢相信。
“属下这就去把连诺抓来问清楚”
“闭嘴。”
林仞立刻闭口不言。
林鹤沂举起了匣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张,对着光仔细观察着。
殿中静默无言,初春的阳光和煦静好,像极了年少时无数个一同温书的午后,他眼中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眷恋。
“去查李晚书。”
他放下了诗稿,眼底又恢复了一片清明凛冽,见之生寒。
******
上京城,花靥楼。
王裕高无所事事靠在软榻上,侧头叼住了身边美人送来的一杯酒,脸上无甚笑意。美人倾身上前想要投怀送抱,他兴致缺缺地揉弄了一会儿,最终皱着眉把人推开了。
美人暗自翻了个白眼,却摇晃着婀娜的身子软软靠上,吐气如兰:“这是怎么了?公子要是厌了奴家,只说便是,何苦这般要人难堪。”
眼看着娇滴滴的美人红着眼要走,王裕高伸手揽着腰把人捞了回来,酒气直扑人面:“你啊,真是不知道如今上京城是个什么操/蛋境况。”
皇上和永信侯夫人闹掰了,世家自是一片愁云惨淡,人人自危。
对亲生母亲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他们呢,世家想要回到在梁朝时的日子,眼看着是更难了。
美人嘟着嘴嗔怪:“还不就是皇上和太后的事儿,咱们这儿有什么打听不到的,发愁的都是亲近永信侯夫人的人。中郎将大人可是皇上的人,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少编排这些来唬我。”
看着美人心里眼里都是自己,王裕高颇为得意,柔声哄着:“你懂什么,我是真的焦心,世家一荣俱荣,我爹就是个死心眼儿,任由皇上胡来。大概他是看不上我,就对皇上这样年轻有为的少年人格外喜欢罢了。”
他想到什么,眼底的厌恶不加掩饰,道:“不过皇上如今也不行了,坐在那个位置上,谁能洁身自好一辈子,就他找的那几个男宠,也不知怎么下得去手的。”
“你又诓我,”美人粉拳轻捶了他一下:“听说皇上那是天人之姿,他看上的人会差到哪里,你可真够坏的,欺负我没见识罢了。”
“我怎会骗你,你这儿来往的人也不少,难道没听说皇上身边那个李晚书有多离谱。”
“这儿的人再多,我甘愿服侍的也只有你罢了,哪里会去听别人说什么。”
王裕高闻言喜不自胜,立马把世家的事儿抛在了脑后,搂着美人调笑:“难为你如此钟情我,也是个机灵的。你刚刚不是说没见过皇上吗,把我服侍好了,凭我和皇上的关系,叫上他来这里玩玩也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美人脸上一片娇羞,心里却在冷笑。随口胡诌几句哄这傻子罢了,她不仅听说过宫里的李公子,还知道王裕高在皇上眼里根本屁都不是一个,还因为伤了宫里的男宠被打了五十大板呢。
若不是因为他爹,怕不是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真够能吹的。
王裕高浑然不知,还自以为风流地勾着她的下巴低声道:“不过你刚刚还真说对了,你们楼里如今也太无聊了些,若是还没那李晚书会来事儿,哪天皇上真来了留不住人可不要怪我。”
“哼,咱们楼里也不是一般的地儿,什么新奇的好玩的都是咱们这儿出去的,这不是有个”美人语调绵软,话说到一半却猛地捂住了嘴,惊慌看了王裕高一眼。
王裕高来了兴趣,掐着她的腰厉声道:“什么好玩的,还敢瞒着我不成?快快说来。”
“哎呀我说我说,你”美人向四周看了一圈,往后院的方向指了指:“就那儿,最近玩的人多着呢,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掌柜的瞒得紧,只知道差不了,去过的都还想去。”
王裕高当即把她往榻上一扔,理着衣服站起身来:“待爷去看看,什么东西还敢瞒着我,好玩儿也就罢了,若是不好玩儿,都给我等着!”
美人对着他背影直呼:“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黄昏渐起,灯笼里透出的光暧昧昏暗,王裕高走进后院,没见到人只见一条长廊,他嘀咕了几句,醉醺醺地沿着长廊往前走,往下看酒楼后的林子,隐约听见几声兴奋的呼喊。
“搞什么呢。”
这林子他是知道的,掌柜的前几年为了附庸风雅玩什么流觞曲水建的,只不过时兴了没多久就空置了,真正喜欢风雅的人不会来这儿,喜欢来这儿的纨绔们也没那心境。
待他走近,看见了熟悉的几个公子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半老徐娘的掌柜“哎哟”一声拦在了身前。
“哎哟我的祖宗!你怎么来了!”
“躲开些。”王裕高被她吼得眉头一皱,推开她就想上前看个究竟。
不料掌柜的又缠了上来,丰满的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真不行真不行,祖宗,是谁在你这说漏了,我撕了她的嘴!”
王裕高本就不耐,听她这么说更是窝火,一脚踹在她腰上:“小爷要做什么还能让你拦着了?滚开让我看看!”
掌柜吃痛地捂着自己的腰,直嚎叫道:“您是什么人,我纵是吃了几个虎胆也不敢来拦您啊,看吧看吧,您是尽兴了,到时候把你那老爹引来,大家蹲大狱去!”
她这一叫,前头玩耍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上前安慰她的,也有走到王裕高身前劝和的。
“裕高,都是自己人,怎么这么大火气,出来玩就别动气。”
王裕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早带着我玩不就没这回事了。”
“冤枉啊,”那纨绔直呼:“你没听燕娘刚刚说了,不是不叫你,是咱们这玩意儿不好叫你,万一被你爹知道了,真够咱们吃一壶的了。”
“少给我来这套,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王裕高一掌挥开他,几步走到了不远处的台子上。
台子正对着树林,一人正举着弓对准林中。
他嗤笑一声:“我以为是什么呢,打个猎也值得你们当回事儿的。”
那一箭射出 ,他顺便看了一眼,却猛地瞪大了眼,僵立当场。
刚刚与他说话的公子哥儿笑着靠近:“怎么样,你就说这事儿是不是要瞒着吧。”
中了箭的“猎物”踉跄了几步,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痛苦地哀嚎了几声,倒在地上绝望抽搐着。
那不是什么动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王裕高勉强恢复了镇定,强笑道:“这、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公子哥耸耸肩:“我上哪儿知道他们是谁,总归是些贱人,听掌柜的说,正经去买些野物还要比他们贵些呢,如今倒好,又实惠,又刺激。”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倒地的声音响起。
掌柜捂着腰扭着身子走了过来:“王公子,看过来就快出去吧,这儿供不下您这尊大佛。”
王裕高见又一个人举起了弓,不服道:“爷就不走了,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我也要玩。”
掌柜长叹了一声:“我的爷,我真不是要同您置气,中郎将可是你爹啊,要是因为您找来了这,我怕是小命都难保了!”
“真够操心的,我爹不管我,行了吧。”
“真的呀?他今日真的不会来找你吧?”
“他今日去营里了,和你这一个东一个西呢!急不死你的。”王裕高不想同这老鸨多说,上前挑了一把弓,急不可耐地在林子里寻找目标。
他刚得知时确实是被吓了一跳,虽是人之常情,但也丢了几分面子,必要找回来的。
野兽猎多了也无甚意思,这些平民、贱人,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惊恐绝望地任人宰割,而不是
他脑中浮现李晚书的面容。
而不是像有些人那样在不属于他的地方自鸣得意。
若是李晚书在其中就好了。
他这么想着,不自觉开始搜寻一些身姿修长的男性,看准了一个目标,一箭疾射而出。
那个男人闷哼一声,叫不出来,只能使劲在地上乱抓,一地血痕。
兴奋在血液中奔腾,周围高昂的起哄声不断,醉人的酒香四溢。
林中的猎物甚至不敢朝这边看一眼,漫无目的地胡乱跑着,有人前后的人都被射杀了,但猎手们唯独放过了他,欣赏着他惊恐至极的表情哈哈大笑。
王裕高大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拉弓,射箭,拉弓,再射
暮色四起,沉醉于杀人狂欢的猎手们完全没发现,其中几个“猎物”褴褛破烂衣服下的身躯白皙光滑,根本不像是他们口中的“贱民”会有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免娇嗔(十三)[VIP]
翌日王裕高醒来的时候, 头疼欲裂,身边七歪八扭地躺了一地醉倒的公子哥儿,掌柜的不见身影。
清晨的风带着些寒意, 他拢了拢衣服,狠狠啐了声:“娘的, 花那么多钱在这就这么招呼我们, 欠教训。”
说罢, 他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 打算先回楼里吃个早饭再洗个澡。
也就是在这时, 门口处传来了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混着配刀和铁甲的碰撞,迅速朝这边靠近。
王裕高的瞌睡都清醒了几分,扭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自己一夜未归, 老爹还真的到这边来找他了, 还带兵来, 至于吗。
而士兵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他才跑出几步, 就和打头的士兵打了个照面。
王裕高正想摆个少爷的谱让对方识相点, 待看清对面才发现来的根本不是他老爹的龙骧军,而是云蹊卫!
这下他时完全清醒了, 立刻站直了,惴惴不安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章,还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章将军怎么来了, 这、这就一花楼, 不应该是金吾卫该管的, 怎么”
章皱着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一手抬起示意云蹊卫继续往里, 自己则走近了几步,神色阴沉:“王公子,昨夜一直在这?”
王裕高看着像在搜寻什么的云蹊卫,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强笑着:“都说了这是花楼,这这不在这边过夜,还能干嘛呢哈哈,章将军要不要来试试,我给你喊个最带劲的”
“昨夜这里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王裕高想到昨夜疯狂的围猎,嗓子有些发紧:“没什么异样啊,都挺好的。”
那老鸨一向机灵,想必现在已经清理好了吧。
“将军!”
先前的士兵飞奔着折返,语气严肃:“人找到了。”
章猛地看了过去。
士兵紧绷着脸摇摇头。
章面色铁青,沉声开口:“这里的所有人,全押回去。”
王裕高瞪大了双眼,挣扎着想躲开来拿他的人:“你们凭什么抓我!知道我是谁吗?放开!狗奴才!章你这狗奴才!”
直到被押到崇政殿门口,听着周遭乌泱泱哭天喊地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王裕高才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止不住地发抖。
昨晚的那些猎物,不是什么贱民,而是……
昨日春光晴好,京中几家交好的世家子弟相约去郊外踏春,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儿了,几家都没放在心上。
可怪就怪在,这些个小辈至夜未归,连个信儿也没传回来。
几家长辈这才急了,召集家中丁仆人外出寻找,一夜都没找着几位公子娘子,倒是收到一张印着九重焚天纹的字条,上书花靥楼三个字。
事关天净教,几家惊惧不已,只得急报入宫,林鹤沂当即派了云蹊卫赶赴花靥楼,终于在清晨时分把人找到了。
确切的说,是找到了几具死相凄惨的尸体。
晴天霹雳
这几家都是颇有名望的世家,听闻噩耗后五内俱崩地赶到了宫里,把崇政殿哭得如同招魂殿一般。
庞家的老太君连椅子都不坐了,直接伏倒在了台阶上哭嚎:“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日死在温贼手下!免得今日遭此戮心之痛啊!陛下!陛下要替我们做主啊!”
这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在跪着的一群公子哥儿听来如催命一般,他们衣衫不整,神情木讷,有的不停观望等着自家人来,有的抬头想为自己辩驳,却被周遭仿佛要吃了他们一般的痛恨眼神吓退。
林鹤沂听着章的汇报,脸色阴沉得滴出水来。
“他们被割掉了舌头说不出话,脸还被划伤了,所以没被认出来。”
“王裕高他们喝的酒都掺了迷药,能昏睡一夜。”
“酒楼的掌柜和几个陪侍已不知所踪”
察觉到章的停顿,林鹤沂蹙眉看了过去。
章沉目道:“尸体上,都有九重焚天纹。”
林鹤沂眼中倏然幽深了几分,思忖片刻,怒极反笑:“好,好得很。”
他定了定神,看向底下跪着的凶手,猛地将卷宗摔在了案上:“几位公子真是好雅兴好志趣,孤竟然不知,这上京城中竟还有如此消遣的法子!”
跪了一地的纨绔们被他吼得瑟瑟发抖,以头触地不敢发一言。
几个苦主此刻像是找了主心骨,纷纷跪求道:“求陛下严惩凶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啊陛下!陛下为我儿作主啊!”
林鹤沂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几人:“庞公子平日里在做什么,你这个当爹的难道心里没数?听说宫里人来告知你的时候,你脱口而出花靥楼啊,不知庞公子平时以射杀平民为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那林中的猎物呢?”
庞家主胡子一抖,嚅嗫着不敢说话。
一旁的冯夫人忙喊道:“陛下,我的香儿,我的香儿可是”
“冯小姐曾因婢女不小心洗坏了衣服就把人打得肋骨尽断,后来更是把人送去了花靥楼做猎物!冯夫人,那位婢女的母亲难道不会心疼吗!”
庞老太君再也听不下去,嘶声叫道:“陛下这是怎么了!这些贱民如何同世家子弟一概而论!?陛下糊涂!”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她:“不能一概而论吗?孤觉得作为猎物在林中逃窜的时候,所谓的世家和平民都是一样的吧。”
他眼神太过强势,逼得庞老太君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林鹤沂的目光自底下的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低沉:“若非此案,刚刚这些事,孤竟然不曾听说过,看来是孤的消息太过闭塞,该好好查一查了。”
底下登时安静了几分,连哭声都停了。
镇住了这些哭天抢地的世家,他又一次看向那几个烂泥糊不上墙的纨绔:“至于你们——”
几个纨绔被他看的抖个不停。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王裕高瘫软在地。
一直不敢说话的纨绔家属终于忍不住高喊:“冤枉啊陛下,罪魁祸首难道不应该是掳了人到花靥楼的天净教吗?我儿若是知道是他们,是万万不会动手的!”
林鹤沂冷眼看着他:“孤刚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
“陛下!”华服的中年男子红着眼跪在地上:“求陛下垂怜!求陛下垂怜啊!老夫一定好好管教儿子,再不让他任性妄为了!求陛下饶他一次啊!”
他重重磕了几个头,忽然余光瞥见一抹深棕的衣角,抬头看向来人,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那人的衣角:“中郎将!中郎将快救救犬子啊,他们都是年纪小不懂事,快和我一起求陛下开恩!”
王重川垂眸看了他一眼,脚上用力挣开了他的手,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王裕高眼中迸出光彩,朝父亲跪地膝行着,口中大喊:“父亲!我是无辜的!都是天净教的诡计!父亲救我啊!”
王重川目视前方,仿佛没看见儿子似的,声音响彻大殿:“犬子丧心病狂,纵是陛下放过了他,我也必将他就地正法,清理门户。”
众人眼中齐齐闪过震惊,王裕高呆滞了片刻,崩溃大喊:“我是你儿子!嫡出的亲生儿子!你竟然就这么想要我死!”
他说着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疯癫:“你早就这么打算了是吧!你巴不得我死了好给你那些庶子腾位置,哈哈哈,王重川你才丧心病狂!你个老不死的混蛋!”
闻言,王重川这才低头看着王裕高,眼中没有愤怒,反倒是神色复杂:“你变成这样我责无旁贷,想教导你几句如今也太晚,你若有怨,往后都冲我来就是。”
“不!!!”王裕高大喊大叫着想去抱住王重川的大腿:“父亲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母亲呢,母亲在哪里,母亲救我啊!母亲救我!”
林鹤沂举杯饮了一口茶,贾绣看出他的不耐,连忙让羽林军把一众吓到失语的纨绔都拖了下去。
痛失爱子的几家见林鹤沂会严惩凶手,也不敢再多留,哭哭啼啼地告退了。
直到崇政殿完全安静下来,林鹤沂揉了揉眉心,神情疲倦地看向王重川:“中郎将”
“陛下无须思虑下官,保重龙体要紧。”
林鹤沂轻笑一声,点点头。
王重川又说:“既然陛下无恙,那下官还有事要禀报。”
“下官治家无方,始终防了家中人一手,没想到今日还真奏效了。”
“下官去营中,若是自府内出发,必要先往东边旧营走一趟,让家中所有人都觉得龙骧军营地在东边。实则旧营那边,只埋伏着一支小队。”
林鹤沂愣了一下,颇有兴趣地抬眸:“抓着了?”
王重川点头:“昨夜犬子深夜未归,下官察觉不对,还多派了点人手过去,擒获天净教众十二人,三人伏诛,六人自尽,还有三人,已押入天牢。”
昏暗幽森的地牢,士兵举着火把,引着林鹤沂朝深处走去。
老门打开,枷锁上的人和所有热闹的街市能看见的小贩、行人一样,朴实无华,毫无威胁,谁能相信他们出自行事狠辣诡谲的天净教。
来之前林鹤沂早已把要问的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三人既然没有自绝,应该能问出来。
那三人看见林鹤沂,并无惊慌之色,反倒是一副期待了许久的样子。
“终于等到陛下了。”那三人齐声说。
林仞谨慎地挡在了林鹤沂身前。
为首的女子声音温柔,目光坦诚地看着林鹤沂:“陛下不必害怕或是厌恶,我们之所以还活着,是有一句话想带给您。
总有一天您会知道,我们——殊途同归。”
还没等林鹤沂开口,三人对着林鹤沂微笑了下,嘴角缓缓流出了鲜血。
林仞连忙伸手去探三人的颈脉,片刻后对着林鹤沂摇了摇头。
林鹤沂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三人,静默许久,启唇轻轻说了两个字。
“笑话。”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免娇嗔(十四)[VIP]
翌日崇政殿, 林鹤沂与众人商讨天净教卷土重来的事。
祁言老神在在得听着,在林鹤沂不知第几次向自己投来暗含深意的目光时终于不打算忍了,面无表情道:“当初剿匪的事儿我已经做完了, 天净教混进城内,这怎么看都是金吾卫的锅吧, 陛下这么盯着臣, 臣真的很惶恐。”
从小就这幅鬼样子, 若不是顾及到温习, 他早就把林鹤沂套上麻袋揍一顿了。
不对, 不用麻袋了,他照脸捶。
林鹤沂挑了挑眉,让其他人都先下去。
“昨日那几个世家子弟身边并非没有护卫,通通被一剑封喉, 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天净教中, 难道真的有这么多高手吗?”
“首先, 能一剑封喉世家那几个棒槌的算不上什么高手。”
“其次,”祁言看着他微笑:“是的。”
他边说边往外走:“所以要想你那刚从府兵整编过来的龙骧军对付天净教, 不如多劝劝你们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平日里多积德, 别让人家盯上了。”
殿内静得可怕。
林鹤沂紧抿着嘴,缓缓呼出一口气, 盯着案上的几张情报看了会,抬头看向林仞:“世家有什么动静。”
林仞仍在恶狠狠地瞪着祁言离去的方向,闻言如梦初醒般“哦”了一声, 表情有些奇怪, 皱眉思索起来。
林鹤沂按了按太阳穴:“直说就是。”
“好今日有传言, 说、说如不是您当初收了世家的府兵,或许不会有此一劫。”
林鹤沂轻笑了声, 仿佛早料到了似的,摆了摆手让林仞继续往下说
祁言走出崇政殿,碰上迎面走来的一人一狗,阴沉嘲讽的神色瞬间消失,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小晚。”
“哟,将军也在啊。”李晚书揉了揉莲子的头让它坐草坪上去,不料莲子呜呜叫着不肯自己坐,跳着扑上来,用嘴扯着李晚书的衣角把他往草坪上扯。
李晚书只好跟它一起坐下,让莲子的狗头躺在自己膝盖上晒太阳。
祁言蹲下身理着莲子松软的毛发,声音温温柔柔的:“莲子喜欢一种番邦狗玩具,等商队回来了,我亲自送进来。”
“真的呀!莲子,谢谢祁言哥哥。”
莲子竟和听懂了似的,嘤嘤叫着去蹭祁言的手心。
李晚书逗弄着莲子,不经意道:“大将军,我听说最近上京又出事了,看来上次纵然是你去剿匪了,也不能完全让人放心。”
祁言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天净教狡猾地很,还都不怕死,本就不指望一次把他们打服了。”
“我听说,他们睚眦必报,还善于蛊惑人心,将军要多留意啊。”
祁言思索着他的话,眼中一片柔和,点点头:“好,听你的。”
林鹤沂处理繁杂事务的间隙,抬手揉了揉眉心,一转头就看见了殿外园子里说说笑笑的两人。
等祁言走了,他慢慢走出殿外,站到了李晚书身前。
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李晚书抬起头,正好对上林鹤沂冷冷的目光。
——可怜见的,被天净教气成这样。
“陛下,您别太担心”他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见对方朝他伸出了手,眼神在莲子身上轻点了下。
李晚书下意识把莲子的狗绳递了过去。
“莲子不用你遛了,你回去吧。”林鹤沂收了狗绳,拍拍莲子的头示意它起来。
李晚书有些懵:“啊,为什么啊?”
林鹤沂没回答他,带着莲子往崇政殿内走去,莲子蹦蹦跳跳地跟着,发现李晚书没来,还扭头对他嗷呜了两声,示意他跟上。
它见李晚书没动,索性不走了,坐下来眨着大眼睛看着李晚书。
林鹤沂向前走了几步,轻轻说了声:“吃肉干。”
莲子耳朵猛地竖起来,哼哧哼哧地小跑着跟了上去,边跑边用头蹭着林鹤沂的手撒娇。
李晚书气得没眼看
林鹤沂把莲子安置在了狗窝里,放了几块肉干,又回到了御案前。
等到黄昏时分,宫侍来掌灯,他正打算再去看看莲子,却见贾绣慌慌张张地跑进殿中。
“皇上!李公子他、他被困在假山里了!假山塌了,他还在里面呢!”
林鹤沂猛地转头,心像被谁用力攥紧了:“他如何?”
贾绣急喘道:“还能在里面敲石头传消息。”
林鹤沂稍微松了一口气,疾步往外走去,皱眉问道:“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跑到假山里去?假山怎么又塌了?”
他想到什么,转身折返几步到了莲子的狗窝前,果然一片空荡。
这偷狗贼,竟是遭报应了!
林鹤沂匆匆赶到御花园,前方人影窜动,见他来了都自动让开一条路。
“陛下!”林仞赶至他身前,语速飞快:“先是那假山不知为何塌了,紧接着带倒了旁边的树,那树又砸了亭子,眼下羽林军正在挖呢。”
“他现在人怎么样?挖完要多久?”
“他还能在里面敲石头,人应该还好,一个时辰能挖完。”
“好”林鹤沂面色有所缓和,瞥间渐暗的天色,眼中倏地闪过一抹慌乱,厉声喝道:“不行!”
林仞被吓得愣住,不解地看着他。
“一个时辰太久了,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必须把他救出来!”
“可这”林仞看着已经变黑的天色,本想说些什么,对上林鹤沂阴沉的表情,迅速转身离去。
“对了,”林鹤沂看向贾绣,急促道:“让人去把蜡烛点起来,越多越好,尽量放在离他离李晚书近一点的地方,快啊!”
贾绣连声应是。
又有一支队伍迅速逼近,祁言一马当先,速度快得差点撞到几个慌张的宫侍。
小太监忙迎上去:“大将军!您怎么来”
“滚开!”祁言沉声喝道,翻身下马直朝假山处走去,在夜色中冷冷朝林鹤沂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翊军拖来了挪石车,清理的速度快了很多,祁言和几个身穿重甲的军官在最前面,一手握着根蜡烛,一手挖石块。
手套被石头割破,破漏处的手指血肉模糊,叶述想替他拿着蜡烛让他换个手套,被一把推了个趔趄。
一炷香后,假山洞口的石块终于松动了。
“哎好了好了,我可以自己爬出来了。”李晚书的声音自传了出来。
祁言一愣,手颤抖着地把蜡烛送了上去,怕蜡油滴到李晚书,还用流着血的手掌护在洞口:“阿习小晚,我在,我在,别怕。”
先出来的却是一个灰扑扑的巨大狗头,慌张无措地往洞外张望。
李晚书踹着它的屁股往外推:“这会儿知道怕了,在假山里撒欢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祁言抓着莲子的爪子把它拽了出来,把手伸了进去:“小晚,手给我。”
“怎么是你啊,这搬个石头怎么连北翊军都来了。”李晚书握住了他的手腕,钻了出来。
才刚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祁言就走近了一步,提着蜡烛把他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着。
“我没事,莲子在里面扑腾把石头撞翻了,我在最大的那块下面,好着呢。”他拍拍祁言的手肘:“别担心昂。”
本来他是可以带着莲子走大路的,谁叫莲子是他从崇政殿里偷出来的呢。
有人靠近,李晚书抬头一看,眼中闪过一抹诧色。
林鹤沂的脸上竟罕见的有一丝紧张,看见李晚书好端端地站着,怔愣了片刻。
他死死地盯着李晚书,似乎想从中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你在里面没有不舒服吗?”
“没有啊,”李晚书耸耸肩,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探究:“就是肚子有点饿。”
“小晚哥”连诺怯生生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李晚书正好借此机会转开视线,看见连诺付聿笙白渺三人手上搬石头的污迹,心疼且感动地走了过去。
另一边,凌曦擦干净了刚才挖泥的手,这才发现这一片的蜡烛出奇的多,他看着若有所思的林鹤沂,心里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鹤沂,你该不会是把他当成了阿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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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郎将府。
王重川回到卧房,看着妻子失了魂一般的背影,眉间沟壑渐深。
他脱下外袍,沉默许久,走上前去,语气格外温柔:“我早说过你一味地宠他是不对的,迟早要出事儿。他做了什么你都知道,有此下场也是应该。府中另几个孩子的母亲我都送走了,你就是他们唯一的母亲,莫要心伤了。”
王夫人依旧呆呆地不语。
王重川叹了口气,转身打算去洗漱。
变故发生就在一瞬间,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太晚,只能低头看着自背后刺穿心脏的那沾着血的刀尖。
王重川轻晃一下扶住了屏风,慢慢转身看着发妻。
他逼出全身仅存的力气,一把揪住了王夫人的衣领,怒吼道:“是谁!是谁让你这么做的!告诉我!说啊!”
王夫人全身颤抖着,双眸麻木地喃喃道:“杀了你,她说杀了你就可以救裕高了,杀了你就可以救裕高了,我的裕高我的裕高”
“蠢货!”
王重川吐出一口鲜血,沾着血的双手捧着王夫人的脸,神色几番变化,愤怒、自嘲、绝望、惋惜,最终不可阻挡地灰败下来,一点点向下倒去。
“走,快走!别再听她的你会没命的。”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免娇嗔(十五)[VIP]
王重川身死的消息传入宫中时, 林鹤沂沉默了许久。
“追封晋国公……确定是王夫人做的吗?”
“刀从背后刺入,周遭没有打斗的痕迹,王夫人也不知所踪了。”
林鹤沂闭了闭眼, 手上青筋毕现:“王裕高就地格杀,不用再留了。”
林仞领命而去, 贾绣低着头, 静立一旁。
又是一阵凝重的沉默后, 林鹤沂看着窗外, 轻轻道:“天净教会盯上王重川, 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吗?”
贾绣的脑袋垂得更低,林鹤沂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绣叔,为什么明明已经当了皇帝,却还是没有办法掌握一切呢, 我已经是皇帝了啊”
贾绣这才抬起头, 苦笑道:“我的主子, 皇帝那也是肉体凡胎,哪有事事都知道的呢, 您是伤心太过了, 小的陪您去园子里走走?”
林鹤沂摇摇头:“我再想想龙骧军要交给谁,自己待一会吧。”
贾绣正要退下, 差点和去而复返的林仞撞上,后者步履飞快,神色焦急:“章遇天净教刺杀, 重伤, 正往营里送。”
贾绣倒吸一口气, 担忧地看向林鹤沂。
林鹤沂握笔的手有些发白,垂目定了定神, 冷静道:“不用送去营里了,直接送进宫来,让御医贴身医治。”
“是!”
章一脸颓败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肩头包着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门被打开,他看见来人,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伤那么重,安心躺着吧。”林鹤沂边说边走到他床前。
章奋力坐了起来:“陛下,微臣不用再躺了,微臣可立刻为陛下分忧。”
“王重川死了,你难道想孤身边再少一个得力干将吗?”
章低下头,手指深陷进被子里,神情懊丧:“是微臣大意,微臣该死。”
“该死的是他们,孤的人,都不该死。”
“是。”
章应了声,接着斜靠的角度微微抬眸看着林鹤沂,第一次鼓起勇气没有立刻挪开目光。
今日凶险,天净教的利刃再偏一寸就可穿过他的心脏,命悬一线之时,他想到的是陛下。
是那一年他被别的世家子弟嘲笑是女奴之子,被马鞭抽得满地逃窜时,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与陛下犹如地上砾石与天上月,只能遥遥望之。
这或许是此生离林鹤沂最近的一次,片刻就好
“陛下!我来啦!”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章慌乱地收回视线,轻轻咳嗽了几声。
林鹤沂皱着眉往外看去:“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李晚书满脸堆笑地走近,表情十分诚恳:“我真的没事,听说章将军受伤了心里着急就想来看看,毕竟章将军可算是我和陛下的媒婆呢!”
章愣了下,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鹤沂示意医师进来,冷冷瞥了眼李晚书:“尽添乱。”
李晚书福大命大,昨日虽有惊无险没有受伤,到底身上还是多了几道擦痕,天一亮就嗷嗷叫着要皇上补偿宽慰自己。
林鹤沂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实没看到其他伤口后就别开了眼,见御医正在清理章刚刚因咳嗽而有些裂开的伤口,顺手就想拿起桌上的纱布递过去。
李晚书眸光一冷,抬腿就往老实站着的林仞腿上踢了一脚:“愣着干什么!还想让陛下来帮忙是不是?”
林仞先是错愕,紧接着生气,听了李晚书的话后嚯地向林鹤沂看去,一个大跨步上去抢过了纱布送到了御医手上。
李晚书根本不给他机会找自己麻烦,转头满脸心痛地凑到了章床边,对着纱布揭开后的伤口悲呼:“天杀的天净教!把章将军伤成这个样子!我的心简直在滴血啊!”
情真意切,感天动地,章闭着眼扭过了头。
没人发现李晚书已经仔细把伤口观察了一遍,眼睛稍稍眯起,思绪飞转。
看着李晚书如此悲愤,甚至眼看着就要凑到章身上去了,林鹤沂不知怎么的心中升起一股烦躁,直想上前伸手把李晚书拽下来。
“李晚书。”他到底没有这么做。
“嗯?”李晚书回头看他。
“伤者需要休息。”
“好的吧。”李晚书乖乖离远了些。
林鹤沂走上前看着章:“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军中的事,孤会常来看你的。”
李晚书从林鹤沂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还有我。”
“是,陛下李公子。”
林鹤沂转身先走,李晚书紧随其后跟上,两人你说一句我接一句地谈着什么。
章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了几句,面露惊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从未想过陛下竟然会和人谈论这个。
他把两人的神情也尽收眼中,虽然陛下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冷漠,但是句句有回应,偶尔在李晚书看不见的角度,眼底还会闪过几分笑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幸好当初把李晚书选进宫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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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崇政殿。
林鹤沂把一纸写着李晚书生平的信报丢进了炉子,看着微红的火星一点点飞舞消散。
林仞实在憋不住,问道:“陛下,他是吗?”
林鹤沂勾了勾唇角:“有详有佚,字字可考,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仞眼睛转了圈,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喜悦:“果然是咱们是想多了,他和李晚书也太不像了些,虽然都很讨厌,但完全就是两个人。”
林鹤沂轻敛着双眼,对林仞的话不置可否,温习有多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只有自己才知道。
他慢慢走回御案前:“我只是在想,若是这么容易就被人看穿,好像也太小看了他。”
林仞努力思考着对策:“那不然我去偷袭他,他会武的,危急时刻总能露出马脚。”
林鹤沂笑笑:“那他若是忍住了呢,到时候头疼的还不是我。而且,你突然对他出手,他肯定能察觉不对,万一跑了怎么办。”
“那、那就去给他下药!迷晕了捆起来,不说实话就不放人。”
不知想到了什么,林鹤沂的眼神黯了黯,道:“如果真的是他,你也药不倒他。”
林仞急得直搓拳头:“那该怎么办啊!”
林鹤沂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今日,安排翻牌子侍寝吧。”
“哦好啊?!”
今日徽音殿的几个寒门编修突然约李晚书打马球,李晚书欣然应允,酣战一场十分尽兴,打完球还在宫里好好招待了众人一番,把酒言欢,其乐融融。
回到曲台殿,见主殿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当是连诺今日睡得早。
直到在掬风阁脱了外衣准备洗漱,见小芝麻面色青白的走进来,欲言又止地看着李晚书。
“怎么了?”这孩子少见这样的表情。
小芝麻张了张嘴,似乎觉得不妥,又闭上了嘴,努力斟酌着说辞。
李晚书更好奇了,还夹杂一丝好笑:“直说便是,你家公子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连公子去侍寝了。”
李晚书呆愣当场。
许久之后,他慢慢看向小芝麻:“芝麻,刚刚风有些大,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您听清了,小的说的是连公子去侍寝了,已经去了两个时辰了。”
片刻后,李晚书胡乱披了个衣服就往外冲。
小芝麻紧紧跟上,上次皇上只是去了沈公子那里李晚书就能杀去秋暝阁,这次连公子可是直接被召去了流光殿侍寝,那李晚书
他打了个寒颤。
深宫夜叉,恐怖如斯。
所幸李晚书还没走到流光殿就碰上了回来的连诺,后者大老远看见李晚书,兴奋地叫了声:“小晚哥!”
他似乎是想跑过来,只不过才迈出一步就开始龇牙咧嘴,仿佛牵扯了什么伤处。
李晚书目光呆滞,僵硬地看着连诺慢吞吞地朝自己挪过来。
连诺走近了,揉着腰兀自抱怨着:“小晚哥,侍寝也太累了,男宠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满福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哎哟一声转过身捂住了耳朵。
小芝麻则紧张地向李晚书看去。
李晚书微微瞪着眼睛看着连诺,声音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你你侍寝了?”
“哎呀别提了,痛死我了!”连诺摆摆手,见李晚书神色不对,还以为他在紧张,善解人意地拍拍李晚书的手:“不过小晚哥你别害怕,后来就爽了,可舒服了。”
他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得太大声了,还被说没规矩了呢,嘿嘿。”
李晚书脑中嗡嗡一片,连分辨出连诺在说什么都很难。
突然他眸光一沉,指着连诺肩背处露出的一处红痕抖着声音道:“你你你你这是什么?”
连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连忙拉高了衣领,红着脸说:“没什么没什么,陛下说这是正常的,侍寝都会有的,这是他喜欢我们的意思。”
陛下还说,侍寝的事不能跟人细说,但是小晚哥不是别人,他肯定要好好传授经验。
李晚书脑中“轰”的一声,内心如被万千毒虫成群而过,争相啃咬,又似忽遭油烹忽遇冰冻,痛得他眼眶发红,叫苦不能。
他甚至都不想再装了,什么李晚书,什么男宠,他想把林鹤沂这个没心的东西关起来、藏起来
就在这时,贾绣来到了曲台殿前,微笑着上前。
“正好李公子在这儿,小的恭喜李公子!陛下明日召您侍寝!”
作者有话说:
玩一个杀青梗
“谢谢~谢谢大家,大家辛苦啦,今天的奶茶我请。”
随着导演的一声“cut”,王裕高正式结束《孤当宠妃那些年》的拍摄,抱着一束鲜花离开摄影棚。
“习哥~”他小跑着跑向一把按摩椅,半蹲下来殷勤地看着躺着的人:“习哥,我可走了啊,你有事叫我呗。”
温习刷着手机,敷衍至极地“嗯”了声。
王裕高也不在意,朝一个方向看了眼,凑近了低声道:“习哥,我走了,你可就要一个人面对那位‘谪仙’了昂,多担待。”
他口中的“谪仙”就是剧组另一男主,近几年红遍地表的三栖巨星林鹤沂。
早就听说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顶流不好相处,可真他到了一个剧组,王裕高才知道了什么叫人仙有别。对完戏打完板儿,就甭想再跟他有任何交流。本想加个微信去和同学N瑟,现在进组一个月了愣是连句话都没说上过。
一套戏服他能有一模一样的三件,穿一场换一件,弄的王裕高有时都怕自己熏着他。
王裕高是真的有些受不了,可太子爷温习还没说话,谁也不好说什么。
“哟,我没看错吧,他刚刚往这瞪了一眼!什么呀,我可没惹他。”王裕高被那冷飕飕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低着头装鸵鸟。
温习却在这个时候把手机收了起来,伸出手拍拍他的脸:“该滚了嗷。”
“得嘞习哥,那我走了。”
他屁颠屁颠地起身。
如果他此刻低头看一眼温习的手机屏保,肯定会惊叫出声。
那张在各大海报和杂志封面上都带着一贯冷淡疏离气质的精致面孔,正深陷在雪白的被褥中,睡得安静又毫无防备。
——林鹤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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