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 我成为你的负担了吗?”
怎么会?
她永远不会是他的负担!
可纪瑄还是顺着她的话应答了,“对,你成为我的负担了, 我不想在宫里,还要时刻想到宫外的你如何,我想自在些。”
“可以呀,我可以不是你的……”
她想说她会好好生活, 不会牵绊住他,他可以自在,然而面对他看不到一点动容的眼神, 又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了。”
麦穗艰难的扯了一声笑, 仰头看着天空, 是黑压压的一片, 连那银钩似的弯月也不知何时躲到了乌云之后。
“回去罢,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她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的冲动,起身转头折回, 纪瑄跟在身后,二人进家门, 麦穗也没管他, 兀自进了自己个儿的屋。
人没燃灯, 摸黑躺到床上, 猫进被子里, 在一片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成为纪瑄的负担了!
麦穗满脑子里都是这一句话,越想眼泪就越止不住,啪啪啪的落, 一滴滴的全搭在咬着的被子上,被头湿濡了一大块。
……
纪瑄没进屋,站在她房门口,隔着墙,听到压抑的哭腔,听了一整夜,直到寅时三刻,宫门再开时分,人才离开。
走之前,他敲响了麻子李的门,将抽空刻好的转运珠交给麻子李。
“劳师傅帮我转交给她,就说做兄长的,望她一切平安。”
纪瑄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又说道:“穗穗在这里,一切就麻烦您了,她年纪还小,如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一下,她很聪明机敏的,您与她好好说,她都会明白的。”
麻子李握着那颗小珠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十分不是滋味儿,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一贯强势的说:“她是劳资的徒弟,将来是要给劳资养老送终的,不用你讲,劳资也会的!”
纪瑄扯了扯嘴角,放心的迈开步子,走出了麻子李的家门。
麦穗站在门口,看着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的身影,原本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天还没亮,巷子里昏暗一片,但传来窸窸窣窣的抽泣声。
寂静的夜里,声响尤为明晰。
麻子李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前头坐在门槛上哭肿了眼的人,只是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
他走过去,坐到人边上,也没说话,点了一支烟猛吸着。
师徒二人坐在那儿,各忙各的,互不交流,待过去约莫近一刻钟多的时间,抽泣声止住,麻子李也收了烟,将一方手巾递给她。
“擦擦吧。”
麦穗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转头进屋忙活去了。
……
五月初五。
端午时节。
距离纪瑄跟她分道扬镳已经过去十来天了,麦穗这些时日没接手生意,麻子李说怕她闹情绪,手不稳,给他整出人命来,惹麻烦。
她每天就是做饭打扫院子,浆洗衣物。
很无聊,没半分乐趣。
到端午佳节,赵家婶子邀她一块去看赛龙舟,麻子李也觉得她该出去走走,允了话,人才走出这个门。
不过她不是去看赛龙舟的,人是去做生意的。
她在望江边上,支了一个小摊,不卖什么东西,就算卦。
龙舟竞渡分为六支队伍,三支来自民间的,三支是官府组织的,在这时候,大家可以短暂的忽略掉身份差异,同台竞技,彰显天家与民同乐的风范。
这一般会有人设盘口,赌输赢。
一年一度的盛会,极为热闹,参与的人是不少,不说那些当官的,就是民间百姓,也会凑个热闹赌一番。
谁赌都是想赢,将彩头拿回家,她给的价格还便宜,一文钱一次,物美价廉,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天子未到,都还没开始,就已经赚了有一两银子了。
照这般下去,是以到结束时,当有起码十来两,是铺子近一个月的收益。
这皇城脚下过节便是好,什么都好挣一点。
麦穗盘算着今日大概可以赚的收成。
……
“来了来了!”
在一声高昂的声响后,只见望江两侧道路旁的百姓纷纷跪了下去。
是成安帝到了。
他乘着金辇,在无数人的簇拥中徐徐款款而来,纪瑄也在其中。
人跟在一个大监后边,身着大红通袖袍,腰配白玉带,头戴四梁冠,十分的气派,俊俏的外形还引来不少女郎的驻足观看,小声低语道:“这好漂亮的小郎君啊,我原以为那些阉人都像陈大监那样的,没想到啊,这宫里头还有这般模样的内侍呢,若是多这般,便是叫我与人做个菜户娘子,我也不介意的。”
大胆直白的言论落到麦穗耳中。
她想,这是自然了。
纪瑄可是临安县上出了名的貌美玉郎,以前在书堂的时候,那乡绅大户苏家的小姐还给他送过书帖和自己绣的绢帕示好呢。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
平宁十六年春,麦穗第一次跟纪瑄上书堂,课间下学时分,学童嬉戏打闹,在一片松闲欢快的气氛中,但见一个扎着双髻,身穿红色描边毛绒小褂,下着一条勾金马面裙的小女郎走过来。
人一进门,方才还闹着的声响安静片刻,又起哄来,喊着纪瑄的名儿。
她回头,但见纪瑄早不知哪里去了。
那时她初到学堂,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是不笨,见状知晓人是为纪瑄来的,发挥自己侍读的作用,帮他挡了人。
女郎蹙眉,十分不满,“你是何人,敢拦我?”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昂着脑袋,似模似样的说:“我是纪少爷的侍读,您有什么事,尽可跟我说,我会帮您转告的。”
人上下扫了她一眼,她比麦穗大几岁,吃得好,个头也长得高,视线看过来有种居高临下的睥睨感,其实她那时候还是有点害怕的,最后劝退完全靠着一身正气。
不过也因此得罪人。
苏家是临安县的大户,就是县太爷也要敬他们几分,苏蓉是嫡女,不仅为正房所出,而且苏家人丁兴旺,多儿郎,也就这么一个女娃娃,从来千娇万宠长大。
她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
苏蓉亲口说。
人自瞧上纪瑄后,是日日过来学堂寻他,送吃送喝送物什,还让她父亲到纪家提了亲,道两家可以结个儿女亲家。
夫人性子好,但是并不软弱,帮纪瑄拒了去,可这人啊,就是越得不到越想要。
纪家已然告知暂还不考虑这个,苏蓉依旧每日过来,扰得纪瑄苦不堪言,便是只能躲着走了。
她拦了她以后,人对她是处处针对,各种小动作不断,麦穗也不是好惹的,在村里跟一些骂她煞星的阿婆小子,不长眼的老汉练出来的火爆脾气,就没让自己个儿吃过亏。
两人针尖对麦芒,打来打去的,大约有一年多,后来,在一次书堂的蹴鞠比赛上,本来麦穗赢了,可她还耍赖,给人绊倒在地,弄得麦穗气不过,二人扭打成一团。
娇小姐的力气自然是比不过她的,麦穗将人压得死死的,气性上头,叉着腰故意告诉她:“为何纪瑄不理你,自然是因为不喜欢你了,他不喜欢你喜欢谁呢,很明显,是我!”
“知道吧,他喜欢的人是我!”
十几岁出头的孩子,一口一句喜欢,其实想想有点好笑。
不过这么直接是有用的。
苏蓉当场就哭了。
在那之后,苏蓉就没再纪瑄身边出现过了,纪家出事的前半年,她成了亲。
相公也是书堂的学子之一,名唤赵沛轩,是个出身寒门的公子,不过人倒是上进努力,脾气也不错,大他们好多岁,很多矛盾出来的时候,都是他帮忙调节的。
纪家出事,夫妻二人曾来送过他们,她给人带了很多吃的。
苏蓉嘱咐她说:“麦子,我还是很不喜欢你,但是没了你跟我打架吵架,这日子过得可无聊了,你进京要是不行,就回来,苏家会有你一口饭吃的。”
是不行。
可她回不去了!
纪瑄,也回不去了。
……
浩荡的队伍从人群中过,麦穗视线与纪瑄相对,她低下了头。
如他所愿,装作不认识。
队伍过去后,一切又归为寻常,街道人行匆匆,望江两岸,人烟如织,龙舟已然就位,只等一声令下,便破水而出。
不过热闹是他们的,于麦穗并无太多干系,她老老实实在自己个儿的摊子上做生意。
“占卜算卦,测输赢吉凶,测姻缘命数啊,一文钱一次,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她高声喊着,春杏和京生也跟着她的声响,一边拿着糖葫芦,一边喊,帮他们的娘亲揽客,两个小孩声音响亮,赵家豆花本也出了名儿,在今儿个生意更加好了,往来行人不绝。
近午时。
随着天子身边的大监一声令下,六支泅水队伍犹如蛟龙一般破水而出,气势如虹,你追我赶,互不相让,紧张刺激叫岸上人提着一口气,各自为自己个儿买的队伍摇旗呐喊。
突然不知怎的,人群中尖叫声不断,乱作一团,但侧目看去,正见一支色彩斑斓的龙舟上,有人骤然沉水。
高台之上,原本与天子缱绻情深,和乐论彩头的杜皇后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改了一下,剧情不变增加一点内容
第24章 人命
落水的人是皇后的幼弟杜云生。
他这一跌水, 叫自己个儿的队伍落了后头,最终是宁妃这边的人拿了彩头。
这些闹哄哄的,说来其实不关麦穗事儿的, 不过叫她误打误撞,算是押中了宝,许多听了她卦词买了宁妃这边由皇四子朱厌领头的龙翔队,赚了个钵满盆盈, 连带着近了尾声,她这生意又拉了一波,甚至过后几日, 还有人上门求卦呢。
不过她就做个即时生意, 将来还是要承麻子李衣钵的, 他不认为这是正经行当, 有招蒙拐骗之嫌, 赚不少,却也不肯再让麦穗干了。
“劳资挣的每一分钱,从来都是干干净净, 无愧无心,如若你做不到, 那便不可再入这一行了。”
他在这事儿上有种难言的执拗, 所以之后麦穗也没再起过摊儿。
她的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 宫里头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云生落水一事本当是个失误, 却不曾想会闹大, 还牵出了陈安山贪污受贿的事来,若是寻常也便罢,毕竟这陈大监是天子宠臣,拿一点, 在可控范围内,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偏生这一遭,涉及了去岁年初明德殿的修缮用料。
这又牵扯到了皇八子朱检的性命,想去岁多少人为这一桩案子丢了脑袋,纪家更是不消说了,谋害皇嗣这一罪名压在他们头上,几十口人无一生还,唯一的独子也……
“干爹,干爹!”
陈泉匍匐在陈安山脚边,痛哭流涕,“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杜云生在陛下面前出丑,让杜家出丑!”
换宁妃一个好脸色,给自己升到近侍去。
那比他后来的纪瑄都走了狗屎运,做上监丞了,他还是宁妃宫中一个二等太监,不甘心!
“蠢货!”
陈安山一脚踢开他,让人将陈泉带下去!
“老祖宗,您看这……”
身边的小侍请示他的意思,陈安山倚靠在那软榻上,道:“去将纪瑄请过来罢。”
“是。”
……
陈安山的人过来时,纪瑄并不在御用监,是三柱通知的他。
“监丞哥哥,刚才司礼监的小太监过来,说老祖宗请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
纪瑄不慌不忙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阅起了文书。
“你不过去吗?”三柱问,他说:“我听宫里边的人可说了,那老祖宗发起火来,可吓人了,会死人的。”
三柱说起这个,是一脸的惊恐之色。
他是听说的,但也不完全,跟他同一批进来的阉童,有两个就是进了司礼监,在陈大监身边伺候,开始大家伙儿都觉得他们是走了大运,在宫中有了依仗,很快便会升了,日子会更加好过,然而都没等到升上去换个地方呢,人就没了。
两个长得可漂亮了,可惜了。
“不着急。”
纪瑄吩咐,让他将去年宫中所用的器物采买名单拿过来。
“好吧。”
三柱不知他为何不急,但自己劝不动也没法子,只好乖乖的去了。
纪瑄在御用监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时候,才不紧不慢的过去。
陈安山气得脸红脖子粗,那东西摔了一茬又一茬,不过在纪瑄进门,又换了脸色,还叫人给他看了座。
纪瑄坦然坐下。
人没言语,他也不主动开口。
实在狂妄!
换了平日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人,早不是换了地方,就是去见阎王了!
可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这里,尤其宁妃和天子……
陈安山主动开口,“关于明德殿的事,纪监丞怎么看?”
纪瑄恭敬道:“此事是御用监的管辖范围,涉及私密,奴婢无从答起。”
“这有关你纪家,难不成……你就一点想法没有?”
他直接如此。
纪瑄抬头,问:“不知老祖宗想要我有什么想法呢?”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仿若有无限的力量,能叫所有的威胁都吸进去。
陈安山拿他没法子,从他口中透不出风来,只恨恨道:“纪瑄,你以为这么着你就赢了吗?”
纪瑄起身,微微俯身拜礼,“奴婢不敢这么想。”
他态度谦卑,可却犹如凛凛不动松,似青竹君子,不卑不亢,瞧不出来一点奴颜婢膝之态。
人是有傲骨的。
纵使再努力适应现在的环境,可骨子里那点文人君子的风骨不变,跟他那个不会变通的父亲一样!
“纪瑄,这宫里头,除了自己,没有谁能真正护得住谁,尤其是不识趣,站错了队,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在敲打纪瑄,表示自己清楚他和祁王有往来的事,更有甚者清楚这一回,是有他二人的推波助澜。
陈泉是个蠢货,眼皮子浅,单凭他自己,是扯不出来这些的,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纪瑄颔首微笑,回道:“谢老祖宗提点,不过纪瑄不站队,只做自己份内的事。”
“行了,你心里头有数便行。”
主动低头得不到回应,陈安山留着他亦无用,让人退了下去。
……
漪澜殿内。
宁妃哭肿了眼睛,娇弱无骨的倒在成安帝怀里,成安帝轻抚着她的背,温声细语的安慰,待月影西斜,这才离去。
含章殿外。
陈安山一身素衣跪在门口,痛哭流涕,但不辩一词。
成安帝淡漠的扫了一眼,道:“进来罢。”
“谢陛下。”
陈安山颤颤巍巍的起身,拖着两条麻木的腿跟着进了殿。
成安帝一个眼神,他就会过意,安置好坐垫,又奉了一杯五分热的清茶。
“这么多年,还是你最懂朕。”
“奴才惶恐!”
陈安山跪下来告罪。
成安帝没唤人起来,外头的风呼呼的吹着,烛光摇曳,昏黄的亮光映落他脸上,神色淡漠瞧不出来任何情绪。
不怒自威。
天子威严,在这一刻尽显。
两人这么缄默不知过去多久,成安帝吃了一口茶,问道:“说说罢,你想让朕如何处理?”
陈安山道:“奴婢是陛下的人,一切但由陛下做主。”
“哼!”
“你还知晓自己是谁的人呢!”
“做下这些事儿的时候,也不想想是谁的人!”
陈安山不辩,只跪着听训。
成安帝骂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叹了一口气,道:“宁妃无子,就这么一个麟儿养到十岁,朕需要给她一个交代。”
陈安山道:“奴婢明白。”
“行了。”
成安帝唤他起来,问:“你有个养子唤陈泉,在宁妃身边伺候是吧?”
陈安山回:“是。”
“当初这事儿经过了他的手吧?”
陈安山:“是。”
“传下去,陈泉联合营缮司采买,御用监掌印周靖,以次充好,贪污贿赂数额巨大,害死皇子,罪不容恕,赐死,杖毙,明日午时三刻施行,为以警效尤,所有太监明日到月台观刑!”
“至于你……”
成安帝目光如同鹰隼般幽幽在人身上扫过,不疾不徐道:“御下不严,横生事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话语落,陈安山一颗心定下来,人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跪地叩拜。
“陛下圣明!”
成安帝视线掠过他,寒声道:“下不为例。”
“奴婢明白!”
……
翌日,消息传遍了前朝后宫,谁都清楚这是天子将陈安山保下了,可谁也没敢出声,以裴昭为首,那些个内阁辅臣破口大骂,呜呼哀哉喊:“奸逆当道,天要亡我大启啊!”
那折子上了一沓又一沓,不过如雪花一般飞进去,又如雪花一般消散无声。
月台之上。
四处是乌泱泱的太监,陈泉被脱去了衣衫,押在木凳上,板子一下又一下,硬实的落到他身上,人连怎的回事儿都不清楚,哭爹喊娘的叫着:“干爹,我错了,你去帮我,你去帮我求求情吧,救我啊!”
远在司礼监的陈安山听着,无动于衷,不过神色淡漠的喝了一口茶,道:“总有些人,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他说的是陈泉这个有点姿色但没脑子的义子,亦是纪家那个跟他父亲一样顽固的小子!
纪瑄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陈泉和周靖从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想起的是昨夜周靖于他说的话。
从杜家的事被曝出来,陈安山也牵扯其中,周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有这一天,他很坦然。
人拿了一坛寿眉酒与纪瑄喝,边喝边劝道:“纪瑄,这条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了,终有一日,我们的下场,也会变成你的下场!”
“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人,在这宫里!”
周靖不是第一回与他说这样的话,从他到御用监,人便对他多有照拂,这得益于他父亲纪班,他是御用监掌印,负责宫内造办采买事宜,父亲为正五品的营缮司郎中,这宫内大小的工程都由他操心,两人自然经常有往来,关系很是不错。
进那个门,他就告诉纪瑄:“你父亲,你纪家的事儿,到此为止,这是为你 好,你在我手底下,安安稳稳的,将来亦可承我这个位置,算我为故友做的最后一点事。”
周靖很是坦白,然而这宫禁之中,多的是身不由己,从祁王救了他又主动找上他,一切就脱离了他们最初的愿想。
他只能在最后,这么再嘱咐人一次,不能相信任何一个人!
第25章 入夏
御用监掌印没了。
位置空了出来。
纪瑄得周靖看重, 近半年处理了许多事宜,对御用监的事不甚了解,而且处置也算稳当, 不曾出错,能识文断字,又有祁王殿下的暗中支持,无意外的登上了那个位置。
不比陈安山能决策批红, 手上更是握着东西两厂的实权,但在宫里头,大小也算是个人物, 旁人见着, 总要尊称一声掌印大人的。
从太监庑房搬出来到单独的屋所去那日, 所有人都为他道贺, 祝他高升, 只有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脸色沉重,未置太多词,礼貌客套几句便叹气离去。
“该说的话, 我想周靖他已然与你说过,我亦无太多新词可言, 只愿你官运亨通, 平安顺遂罢。”
纪瑄看懂了他眼中的无奈。
他这一出, 得罪的是天子不惜牺牲旁人力保下来, 在宫禁内是出了名手眼通天的陈安山, 杜皇后家,将军府亦是对此次事宜有想法,这朝堂中,半个是杜家的, 半个是裴家的,他如今此番,算是站在三方的对立面上,无权无势的人儿,如何能与之抗衡,这不过是刀尖上行走,稍不留神便会被伤得体无完肤,更有甚者……重蹈纪家的覆辙罢了。
陈泉不过是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个缩影。
“大人的话,我记住了,也愿大人,无恙无灾,安度一生。”
“嗯,谢谢。”
陈海拍了拍他的肩,认下这些祝福,转身离去。
两人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是纪瑄……许此次被推出去的,便是自己。
陈海早有这个心理准备。
不过他也不清楚,自己这条命,能留到几时,只当有日算一日罢。
……
喧嚣持续到晚上,天色尽暗,宫灯照夜,这才散去。
纪瑄坐在廊下,瞧着这满地的狼藉,它们的存在昭示着方才是多么盛大的一场欢愉,然而当热闹散去之时,留给人的,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将手抚在胸口处,神色黯然,小小的黄纸符挂在那里,仿若加了咒术,稍有念及便会生烫,灼烧起来。
人不觉想到半个月前,端午节上见的麦穗。
她还是那么大胆,旁人见了天子,都头要埋到地里去,不敢直视天颜,她倒好,人跪着,眼睛一直在往这边抬,仿佛要将人看个彻底,瞧出个洞来,偶尔被围挡的士兵喝一下,低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了,他都为人捏了一把汗,于是在经过她身侧时,特意看了看她,用眼神提醒她这个举动的鲁莽。
效果是好的。
她看到自己,立马就不想瞧了,视线偏过去,再没抬起来。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暮色降临,身边俗事暂缓下来,万籁俱寂之时,他想到那个如同看陌生人一般淡漠的眼神,那个相触却立即排开的举动,心上总是跟压了一块重石般难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去看看她。
可以的吧?
就远远看一眼,然后回来,不作打搅。
嗯。
可以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那块令牌。
“大人去哪儿?”
正在收拾狼藉的小太监瞧他往外走问了一句,纪瑄随口道:“出去走走,你们忙你们的!”
____
麦穗在小巷的日子无波无澜,入了夏,天气热了起来,这对于她来说是好事,热是热了些许,可活计轻松不少,尤其是浆洗缝补衣物,都是些轻薄的春衫夏衫,过一过水,很轻易就解决了,不需要费太多力气。
不过夏日到来,宫中不缺人手,铺子里的生意差不少,只添了几笔生意,剩下的收入来源多靠的是已经入宫那些太监的孝敬。
他们每年都会送一笔钱给麻子李,当作储存自己宝贝的费用,也是……收尸费。
如若哪一年没上供了,便是没了,他会到乱葬岗帮忙收尸,立一座简单的坟茔,叫人能入土为安,同时东西也会随之入土,全了他们死后完整的愿想。
今年倒还算平稳,大部分都收上来了,只有寥寥几个……麦穗陪着一块去敛了骨。
看着眼前寂寥的孤坟,麦穗不由想到了纪瑄。
“师傅,入了宫,是不是就只有死才能出来了吗?”
麻子李道:“也不是。”
“你把那皇帝杀了,然后自己坐上去,不用这些人伺候,那就可以出来了。”
麦穗:“……”
也是。
只要阶层存在,只要上边的人还需要人伺候着,就不可能,哪怕在她原本生活的地方,不也依然存在着这些问题吗?只不过好一点的是……已经没有太监这种买卖的生存制度了。
可权贵仍然可以高高在上,指点江山。
底层的呼声,被淹没在人海里,他们的挣扎呐喊,或许还会让他们觉得可笑。
嗯。
大概是需要一场见血的洗礼,才能够短暂消弭这些。
可他们有什么呢,连那刀子,都只能落在像他们一样的穷苦人身上。
她的问题,确实有些太过幼稚愚蠢了一点。
麦穗自嘲的笑了。
____
夏夜的晚风习习。
麦穗吃了晚饭,没有睡去,出门到巷子里,跟赵家婶子,还有周阿婆,春杏她们玩儿,大家伙聚在巷子前的大槐树下,吃着瓜果聊天,好不肆意悠闲。
周阿婆道:“小麦啊,你那哥哥好长时间没来了吧,都有些日子没见了嘞。”
“我瞧着那小伙子怪好的,模样也俊,是个好郎君呢,你要看紧咯,别到时候被哪家姑娘拐走了,哭都没地儿哭呢。”
赵家婶子道:“拐走就拐走吧,小麦又不是嫁不出去嘞,怕啥子!”
杨家小媳妇儿打趣:“婶子,你是想说你家大郎回来,就让小麦嫁他罢。”
赵家婶子昂着头,骄傲的说:“那怎么了,我们家大郎差哪儿了,我瞧着啊,跟小麦正堪堪般配呢,还在军里,说不准立个什么大功,将来当了将军,小麦还能做个将军夫人呢!”
春杏顺着她娘的话,稚嫩的语气接道:“对,哥哥是大将军,是大英雄,可厉害了。”
她扑到麦穗怀里,“小麦姐姐,你和哥哥好,我哥很厉害的。”
麦穗捋了捋她的小碎发,笑着说道:“好啊,到时候我过去就把你的鸡蛋也吃光光,甜糕也吃光光,那也可以吗?”
小姑娘皱了下眉头,好像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不一会儿道:“不行,我可以给你一点点,但是你不能给我全吃光光。”
还是个护食的。
天真又认真的话语惹得在场人哈哈大笑,没片刻就掀过了话题,又讲起东家长西家短,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
麦穗跟着听了大半日,直到月落下去,大家伙都散了,这才起身离开。
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一道漆黑的影子拦住了去路。
“是你啊,大晚上的不睡觉,神出鬼没到这儿干什么?”
朱四道:“我说了,我要训你一段时间,将你进献给我主子的,前些时日要跟殿下一块准备龙舟比赛,太忙了,这白日也要当值,实在抽不开身,只能夜里来了。”
“呵呵。”
麦穗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接他的话,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朱四跟着,道:“我听说你还会算卦,算得极准,端午那日你算我……”
“不对,祁王殿下赢是吗?”
“怎么,你是替你主子过来,给我送支持的酬金吗?”
“如果你需要,那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还得看你的表现了,你且先说说,你是如何算到殿下会赢的。”
“瞎扯呗。”麦穗无所谓的说:“反正彩头不会在普通人这里,否则那些皇室还有达官显贵的子弟多没面子。”
朱四:“……”
“我还以为你真的会呢?”
麦穗没有搭理他。
朱四又道:“那你再扯一扯,算一下我……我主子,祁王殿下前程几何?”
麦穗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
朱四挠了一下后脑勺,解释道:“这你看啊,我是跟在主子后边做事的,主子风光,那我也跟着风光嘛,我得保障自己的前程呢,你说是吧。”
他这是装着装着,自己都信了。
麦穗被他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儿给逗笑了,本来的警惕心放松下来些许,打趣道:“那你应该这会儿回去,在你主子床榻边守着,不然万一他做个噩梦,梦里死了,你也得跟着陪葬。”
她这是玩笑话,可人却骤然安静下来,没了声响,不言不语,很是骇人,连周遭的温度都冷了不少。
“怎么,你……生气了吗?”麦穗试探的问。
自从清楚他的身份,麦穗每次跟他接触,心里其实都挺害怕的,怕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小命就交代了。
可她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说不理不管,毕竟这个位置的人儿……万一呢,如若将来……到底算是个人脉吧,虽然不一定有用,但总比得罪死了得好。
朱四缄默须臾,手搭上她的肩,爽声大笑道:“我发现啊,你确实有点东西,我主子会很喜欢你的。”
麦穗正想说什么,却猛然心头一顿,僵住了脚步。
第26章 名分
“怎么了?”朱四看她突然停下来, 不由问了一声。
又旋即想是自己上边说的那句话叫她如此,心里隐隐有些不高兴,沉声道:“能嫁到祁王府, 做个贵妾,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多少人想要都求不到的,你这般姿态, 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说得有理。”
麦穗收敛了情绪,问:“那你究竟几时带我去见你的主子,让他给我一个正经的名分?”
她声调有些高, 暮夜时分, 人皆睡去, 声响在巷子里回荡, 尤为清晰。
朱四听她如此问, 脸色好看些许,人挺直脊背,昂首扩胸, 摇了摇手上的折扇,“不急, 你这性子, 还得再磨一磨, 等什么时候磨好了, 我自会引荐的。”
装模作样!
麦穗瞧了一眼头顶的天, 幽蓝的一片,有星星点点散落着,刚才隐去的月亮不知道何时又跑了出来,清冷的月光落进巷子, 落到二人身上。
尤其是朱四身上。
她有一瞬间的恍神。
麦穗也不清楚这是为何,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但好奇怪,经常她看向他的时候,总不自觉的想到纪瑄,可他此时在……
算了,不想了,没意思。
“时辰不早了,我要歇着了,你回吧。”
麦穗开口赶人,告他道:“往后啊,你要寻我,就该白日来,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旁人不知晓,还以为我在与你合谋什么坏事嘞,对我名声不好。”
换了纪瑄,他就不会这样。
他从来都是以她的声誉为重,一如现在……
朱四脸色沉了沉,但是也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你那兄长又升上去了,做了御用监掌印,是我主子帮的忙。”
“哦,那谢过你主子了。”
麦穗嘴上说谢,其实心里头没有太多波澜,许是过去看了太多古装剧,一个个身处高位的大太监,通常也没什么好下场,不过是皇权,是皇帝妃子皇子的棋子而已;又或许是因为纪瑄与她说过,任何人与她提自己的事儿,都不用太过在意。
心中有了一杆秤,对很多事情,都会偏于理性考量,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大抵纪瑄当日的做法,其实是对的,只是太过突然了,而且……很伤人。
总之,她不太能接受。
见人态度是明显的抗拒,朱四也未道什么,只是说改日自己会再过来的,便走了。
他离开,麦穗回家,人进了屋,然而却没有锁门,也没有回房去睡,只是在院子里坐着。
她在等那个人进来,不过直到快东方既白,也未见身影,再出去瞧,巷子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一片,只有晨叫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响起。
罢了!
她在想什么。
人那日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怎可能会过来找她,许是自己看错了罢,再者……或是有什么事,路过而已。
麦穗收敛下心绪,起身回屋,转头进了厨房忙活。
_____
纪瑄在日出之前回到了宫里,一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收拾梳洗,换下这一身灰扑扑的衣衫,穿上御用监掌印的官袍,去了衙署,开始一天的工作安排。
他到了巷子,看到了,一切如他所想所愿的,离了他,她也能过得很好。
巷子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她也已经慢慢的适应了那里的生活,像当初在纪家一样,会从拘谨,变得坦然轻松肆意。
所有的都在慢慢变好。
他也没必要打扰了。
至于朱厌……
纪瑄想,他或许是带有目的接近麦穗,这也许是为了捆绑自己,叫自己完全为他所用,又或者还有其它,然而那又如何呢?
他不再靠近,终有一日,他发现无用,许就会放开了,不再浪费时间在人身上,如若没有这么做,大抵对其是有几分真心的,麦穗与他相处得不错,如果她自己又愿意,将来真能进祁王府,大抵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起码有人伺候着,也能少些劳碌。
遗憾的是,做不了正妻罢。
这些皇室贵族,妻子多从朝堂有身份地位的大臣家出,不会轻易许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女。
“我才不会给人做妾呢!”
曾经的麦穗昂着脑袋骄傲自信的告诉书斋的人,她不会给人做妾的,她要嫁,那就得是正妻的名分,三书六礼,无一不少,如若没有,她便是自己一个人过,那也不会嫁的!
那时候他们玩笑说指的对象是他,可如今……他已经做不到这些了。
但是他可以再努力些……像朱厌说的,坐到与那些朝堂甚至内阁大臣分庭抗礼的位置,它日亦或许可以为她争一争。
左右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能尽自己所能,圆满人的一个愿想,也算是将来这一路荆棘中的一点慰藉。
____
朱厌回府并没有睡得太好,很早就醒了,正在梳洗时,驻守的暗卫回来禀话,告诉他,当时巷子中还有第三人。
是宫中新晋的御用监掌印纪瑄。
“人停留了许久,是以寅时过才回的宫。”
“原来如此。”
朱厌骤然明白过来了什么,他原以为人是为了自己那句话,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不过他们感情确实是好啊,好得让人嫉妒!
他将帕子丢到金盆中,刹那时水花四溅,屋里一众人见状忙跪下去。
“主子息怒!”
朱厌淡漠的扫了一眼这齐刷刷跪一地的人,无太多反应,也没将他们叫起来,只是吩咐回来的暗卫,叫人继续盯着。
……
与其一样,关注着纪瑄一举一动的,还有被罚了一年俸禄的陈安山。
他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个紫金茶壶,仰头喝了一口,在嘴中鼓弄着半日,吐到一旁早就备好的盂盆上,面色渐舒展笑意。
“深夜出宫,寅时过才回,他去哪儿了?”
“这个,儿子不清楚。”
地上的小太监道:“不过或有一人知道。”
“谁?”
“安乐堂的大太监陈海,您的义子。”
“他啊。”
陈安山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咂摸了好多回,方才放下紫金茶壶,开口道:“多盯着他,不要叫人发现了,有什么事,立即回来禀报!”
太久了,久得他都快把这个曾经很是看好,如同看好纪瑄一般的义子给忘了。
他们还真是相似啊!
都那么不听话!
_____
一个多月后。
说不惊动,但还是惊动了。
陈海知道是陈安山派人跟的自己,并没有太多惊奇,只是淡淡的说:“带我去见老祖宗罢。”
人过来的时候。
陈安山正在自己京中一所五进的大宅子里边看花逗鸟。
人拿着鸟食哄它吃,叫它开口说话,鸟如何会人言,只是叽叽喳喳的叫着。
“啪!”
鸟食连同鸟笼还有笼中那只鸟,尽数被丢到了地上。
“养不熟的小畜生!”
他抬起脚,将那金丝笼子踩得歪歪扭扭的,鸟儿小小的身子在他脚下挣扎着,凄厉的叫声过后,只剩下了一滩血。
不过还没死,他将脚拿开,可以看到,那腹部还在一颤一颤的,只是再也飞不起来了,也不会活得太久。
“看吧,畜牲就是这样的,你好好养着,它不听话,养不熟,一点用没有,偶尔还会回过头来啄你,非得逼人上手段才乖巧。”
陈海恭恭敬敬道:“许它不属于这里罢,干爹何必跟一只鸟斗气呢。”
他清楚人在指桑骂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陈安山回过头坐下来,一旁的小仆和婢女立马有眼色的迎上去,给他捶腿按肩。
人舒适的闭上了眼睛,喟叹一声,道:“有什么属于不属于的,进了这所宅子,那就都是我的东西,畜牲而已,难不成,还想自己生出新的翅膀来,飞出去吗?”
“自然是不成的。”陈海说,“只是啊……”
两人心知肚明的在打着哑谜,不过到后边,陈安山就不愿意听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问人为何而来。
陈海道:“听说干爹近日对我尤为关心,哪能劳累您老人家呢,这不,我就自己个儿来了。”
他将自己近日的行踪都大致与人说了,包括月前去庆了纪瑄的升职。
陈安山睁开眼睛,转头看他,露出一抹似有有无的笑意,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陈海道:“恕儿子愚钝!”
陈安山开门见山,“纪家那个小子太固执了,不听话,还老跟我作对,我想知道,该怎么着,才能让他听话一点,据说你跟他走得近,你来说说。”
果然是这样!
陈海深吸一口气,面色轻松道:“干爹这是说的哪儿话呀,我跟纪家,跟纪瑄毫无渊源,哪里谈得上近,只是人有些本事,半年之间就升到了那个位置,我啊,也求个安稳,故而借着当初帮他净身的交情,厚着脸皮走动一下罢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陈安山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清楚,不过我大抵是知道的,他纪家当日留了个活口,是个十来岁出头的小丫头,听说啊,去岁的时候,可厉害了,敢敲登闻鼓,敢拦御史和北镇抚司的轿子,不过可惜了,做得无用功,后来也不知哪儿去,销声匿迹了,但近日我查到了她的去处,哦,巧合的是啊,那小丫头,居然跟你一直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呢,你说这其中是不是有关联?”
“您想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我挺欣赏这样人儿的,想请她过门喝杯茶罢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
第27章 立威
麦穗醒来是在一间大屋子里, 装饰得很华丽,桌子是金丝楠木的,床为檀香木, 镜子是为金器,珠帘玉坠,要说唯一朴素些的,便是那墙上挂着的画, 可那也是出自大家的手笔。
姨娘善丹青,夫人曾夸过,她的画在大启, 除了丹青圣手柳锡安外, 无人能出岂右。
眼下这挂着的, 便是这为大师之作。
通过这些, 她大抵能够判断, 嗯,这宅子的主人,很有钱, 非富即贵!
麦穗在脑子里走了一圈自己认识的人,除了朱四, 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他没有必要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将自己带来这里。
她得罪了什么自己不知身份的人?
麦穗如此猜。
然她猜不到是谁。
如果不是自己, 那么大有可能是……
人神思游走间, 门被推开, 先是仆婢鱼贯而入,进到屋内,规规矩矩的站立两侧,才见一个老太监徐徐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的年纪, 但头发已经完全花白,脸上挂不住肉,有些松垮,高高的颧骨上边,挂着一对黑黝黝的眼睛,他看着麦穗在笑,可却不由叫人一阵心惊。
有点渗人。
“是你。”
麦穗记得他。
那日端午,他就跟在天子身前,穿着那朱红蟒袍的官服,一把年纪但雄赳赳气昂昂的,比纪瑄还要气派。
她通过旁边人的话,大抵清楚他的身份,是天子宠侍,东西两厂掌权人陈安山陈大监。
“呦,没想到姑娘还识得我呢。”
“陈大监深得天子信任,这京城中谁人不知您的名号啊!”
麦穗本来还在猜是否是因为纪瑄……
看到他便确定了下来。
“我与大监并无仇怨,不知大监此番意欲为何?”
陈安山眯着眼,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也无其它,就是听说姑娘曾为纪家来回奔走,不辞辛劳,咱家心生敬佩,故而请你过府一趟,吃一口茶,当交个朋友。”
呵!
当日她跑遍了京城,无人能站出来为他们说句话,如今木已成舟,倒是提起来了,麦穗信他才有鬼呢!
不过她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又不熟悉此处的地形,不宜太过冲动,且看看再说罢。
____
麦穗这头跟陈安山虚与委蛇的周旋。
宫禁内。
纪瑄忙了一上午,过了午时,日头高悬的时候,方才可停歇下来片刻。
人正在用膳时,就听门外来报,有人求见,但放其进来,小太监告诉他:“老祖宗让我将这个交给您。”
他将一只挂坠交到纪瑄手里,挂坠并无太多奇处,只有底下,是一颗用檀木做的小珠子,表面刻了一串麦穗的暗纹,仔细瞧,那盘得圆润的珠子上,还带着些许未干的血迹。
“老祖宗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掌印过府一趟,聚一聚,说说话。”
纪瑄死死地握着那只挂坠,掌心几乎被戳得深陷进去,血液不通,变得冷白,面上努力撑着,才没避免太过失态去。
人几乎是从喉口里咬出来的声响,用压抑的腔调回道:“你回去禀老祖宗,我收拾收拾便过去。”
“得嘞,那您尽快,老祖宗可等着呢!”
内侍交代完离开。
他走后,纪瑄也没有过多停留,将三柱叫过来,交代了一些事情,便回屋换下官袍,穿上便行的日常衣衫,匆匆忙忙离了宫。
与此同时。
祁王府内。
暗卫问:“殿下,可要小的带人去陈安山府上救人?”
“不着急。”
朱厌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再等等。”
救人这种事,要在最危机关键的时候,效果才是最好的。
再者,他还要纪瑄知道……不管他爬到什么位置,只要失去自己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
有些人啊,是该要通过一些事情,认识自己的能力和地位的,不然总是会做出些失分寸的事来,真惹人心烦!
“继续守着罢,有什么事,及时报告。”
“是!”
_____
麦穗跟老太监周旋了很久,好说歹说的,他是没一丝动容,嘴上说不会把她怎么样,可实际限制着她的行动,连那个门,她都出不得。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人提到了纪家,提到纪瑄……
她与他毫无交集,突然以这种非法手段请她过来,定然是与纪瑄有关。
也许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而她……她是拿捏纪瑄的人质!
对!
是这样的!
她脖子间的挂坠不见了,那是纪瑄跟她分道扬镳之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麦穗越想越觉得胆寒,她不敢再往深里去想,只是希望纪瑄什么都不知道,别过来。
不过这大抵是不可能的。
只要他活着,他就不会放任她不管,麦穗很是确定这一点。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不能赌!
可怎么离开是个大问题,外边守了起码有十来个人,再者就算出了这个门,她不熟悉此处的布局,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可能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麦穗在屋里急得挠头,转来转去。
彼时。
纪瑄乘着一顶小轿出了宫门。
……
人来到陈府的门口,不过陈安山并未见他,府上的管事告诉纪瑄,“大人有午睡的习惯,方歇下,还没起呢。”
真假未可知,但拦他是真的。
管事说完离去,并不邀他进去,道让人进屋等,望着远去的背影,跟来的两个小内侍为他抱不平,小声嘟哝道:“真是好大的架子,分明是他们喊人过来的,这会儿我们来了,却将我们拒之门外,好没道理!”
不过这些抱怨落到陈府上的人耳中,只是个笑话,除了嗤笑几声,并无太多反应。
纪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晓今日大抵不会这么轻易将事情解决,如今麦穗被抓在何处也未可知,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冷静一些。
人给了他二人一两碎银,道:“去找个地方吃吃茶,晚点再过来。”
“可是……”
“去吧。”
“是。”
那两个伺候陪同的小太监离开,纪瑄便安然的在那儿等着了。
人背脊挺得笔直,长身玉立站在门口,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他的腿此前有伤,又因为冬日,气候不好,而且当时是戴罪之身,身份卑下,不能叫太医,且手上亦无太多药材治疗,一直都没有恢复好,这长时间的站立叫他不止是生理本能的腰酸,膝盖和脚腕骨处更是传来阵阵的疼痛,绵绵麻麻的,十分密集,仿佛要钻到心里去。
所以让人一时分不清,额上豆大的汗珠,究竟是因为热的,还是因着疼的。
“少年人嘛,总是容易冲动,有点倚仗,做出点成绩,就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多站一会儿,磨一磨性子,是好事。”
陈安山听着下人的回禀,慢条斯理的从太师椅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侍弄起了一盆花。
人姿态悠闲,但见天边已经露出了金色的晚霞,依然丝毫没有一点将纪瑄请进来的意思,反而问起了麦穗。
仆役道:“乖着呢,连那门都没出过,就下午吃了点东西,又睡下了,还真没见过这样没心没肺的姑娘。”
“嗯。”
陈安山点点头。
“看紧点儿。”
“是。”
……
直到日落,天彻底暗下来,纪瑄才等到陈安山松口见他,人按了按发疼的膝盖,敲了敲发麻的腿,缓过来些许,这才跟着管事的进去。
麦穗借口吃东西,磨了好久终于是叫一个小婢送进来,她拿过桌上的漆盘敲晕了人,换上她的衣服,总算是走出了那个门,不过这地方极大,比于当初纪家那个宅子只怕还要大上好多倍不止。
麦穗觉得都有皇宫大了。
她摸索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后门的去路,那里素日都是府上的下人走的,没什么人,看守十分松懈。
这倒方便了麦穗。
她装模作样的昂着脑袋,半点不心虚,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对寥寥两个看守的护卫道:“大人唤我出去买点东西,开门吧。”
护卫伸出手,向她索要出去的令牌。
可恶!
规矩真是多!
还好麦穗出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儿,不知令牌是什么,但是收刮了不少值钱的宝贝。
她从袖中掏出两只玉镯子递过去给人,“两位大哥行行好,此事涉及大人的私密,是不可对人言的,所以……”
瞧着那两只镯子,二人显然有些动容,也正常,谁会不喜欢钱呢!
可惜,在麦穗以为成功的时候,两人霎时变了脸色,镯子收了,却道:“偷盗贼,抓起来!”
好家伙,黑吃黑!
果然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
麦穗见状不对,拔腿就跑,藏在袖中衣里的宝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巨大的动静招来不少临近的人,刹那时后门处聚集了好多人。
“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她打着哈哈,试图放松对方的警惕,然而这府上伺候的,多是经过训练的,并没有那么轻易上她的当。
一个个向她围了过来。
可不能再被抓回去啊!已经打草惊蛇了,回去就没希望了!
第28章 凶狠
麦穗扫到墙角有一批毛竹杆, 还青翠着呢颜色,应当是刚送来不久,不管它做什么用的, 但此时她心里骤然有了主意。
她一步步慢退到墙角,在众人以为她再无路可退,束手就擒,放松些警惕的时候, 眼疾手快的捡起一根 竹杆撑在地上,靠着竹杆的惯力作用,越过人群跳到了墙上。
太久没做这些了。
这还是小时候跟阿爹出门, 过小河时人教的法子呢, 当初学了三个多月, 才总算是灵活运用上了, 每回都能稳稳上岸, 不至于再落到水里。
也是运气,那段时日,小河逢秋日, 干涸期,水不高也不急, 否则她也没命活到这会儿。
因为生疏, 抓握的手在还没落地就开始生热发疼, 还摩擦出了血, 麦穗当时都怕失手, 但还好,大抵是上天还是眷顾她的,让她稳稳落下了。
可接下来又是个大难题。
墙很高,而且这挨着门, 门外也有两个人把手,已经闻着动静到了她脚下。
隔着这堵墙,前后都是人,跳下去吧,可能会摔出个毛病来,大概率也会被抓住,不跳……
这头人已经想办法搭梯子上来了。
腹背受敌啊。
麦穗没法子,只能踩着那瓦头跑,高度紧绷的精神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里去,一切的行动都全凭本能罢了。
真是可恶啊!
她造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罪!
……
堂厅内,陈安山坐于主座之上,神态悠闲,在他面前摆着一桌子的满汉全席,随意一样菜,那用材价格摊下来能抵寻常人家大半年的餐食费。
人拿腔作调的跟纪瑄说自己多么看好他,可他太年轻了,不懂这些世俗的险恶,总以为对你笑的,就是好人,对你冷脸的就是坏人,到头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给他人作嫁衣罢。
纪瑄听明了他的话中语,姿态放得极低,谢过他的看重教导,还为日前的事,波及陈安山道歉。
“这样您看,我这一年的俸禄,都孝敬给您,可好?”
陈安山嗤笑出声,“孝敬?”
他挑了挑眉,不屑的说:“你那点俸禄钱,有多少,还够不着我这桌上一盘菜呢。”
“那依老祖宗您看当如何才肯将人还给我?”
不等陈安山开口,外头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太监,人气都喘不匀,额上都是汗,抖着身子磕磕巴巴道:“老祖宗,后院那个,后院那个……”
“急什么,毛毛躁躁的,没见这还有客人呢嘛。”陈安山瞪了一眼,那小太监发现纪瑄在,立马噤了声。
人喘过一口气来,走到陈安山旁边,附在他耳朵上,低声说了一句。
纪瑄明显看到陈安山脸色变了。
“废物!”
他低骂了一句,倒是对纪瑄态度缓和了下来些许,不过依然还是保持着该有的派头,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背着手转过身去,气定神闲的说道:“如何做,那得看你了呀,自己个儿回去想想罢,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与我谈!”
“呸!”
跟他来的两个小太监早吃完茶回来了,同他一块进去,正经历了这一遭事儿,人也不敢正面杠什么,只是出来啐了一口,对纪瑄说道:“大人,您别着急,这俗话说得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东风压倒西风的一日呢,您比老祖宗年轻,总归等得住。”
他们并不知纪瑄过来是为何事,方才两人的交涉也是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陈安山看不惯纪瑄上位,故意拿架子而已,这宫中内侍虽然以人为天,但这心隔着肚皮呢,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也多为自己考虑,在谁身边做事,认谁为主子,就该说什么话,大抵都有些分寸。
纪瑄没说什么,一路拧着眉,在回忆方才的种种,上轿前,人骤然清明不少,吩咐道:“你们去打听打听,戌时至亥时,这段时间,陈府发生了什么事。”
他直觉一定是有事发生,甚至或许……就是麦穗,否则人不会突然之间态度转变这般快。
纪瑄希望是麦穗。
在府上,总比进东厂那昏暗的大牢要好。
______
麦穗赌了一把,最后还是跳了。
墙太高,她这一把小骨头没撑住,摔伤了腿,在她以为自己会被再次抓回去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出现,将追击的人都尽数打退了。
那是个练家子啊!真厉害,那刀剑耍得尤为漂亮,可惜了,天太黑,她没看清楚模样。
不过后来她还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是祁王府的人。
“你这还挺厉害啊,连那陈大监的府上都敢去!”朱四看她那绑着木板的腿,没多少关心,还有心思打趣。
“你该不会是坑蒙拐骗到他头上,遭人报复了吧?还是你将他宝贝给弄丢了,值得他这么对付你?”
麦穗:“……”
真想将他的嘴给缝了!
“我把你宝贝给弄丢了!”
麦穗顾不得什么身份差别,随手丢了个杯子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吧,没人拿你当哑巴!”
她九死一生跑出来的,这是能拿来说笑打趣的事吗?
命差点就没了!
随侍的小婢吓得心里直突突,包扎的手都抖不停,要不是过来前交代过,人就跪下了,不过最后也没怎么样,朱四咧咧了两句,道:“真没良心,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麦穗不想跟他在这个事上扯皮,她见包扎好后,能活动些许,便寻了个棍做拄拐往外头走。
她是晨间出来买菜被抓的,到这会儿有一天的功夫了,麻子李等不到她,定然会着急的,还有纪瑄,她必须给他通个信,告诉他自己这会儿安全,避免被人利用呢。
“你干嘛呢!”
见她一瘸一拐往外去,朱四拦住,“刚才大夫怎么说来着,你这腿不想要了?”
“哪有那么严重,大夫多会夸大其词。”
她随口接了一句,跟人解释道:“我得回家了,不然我师傅肯定会着急的,还有纪瑄……”
这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没必要与他藏着掖着。
朱四皱眉,颇为不悦道:“多大点事儿啊,派个人过去就行,还犯得着自己折腾!”
他将一个仆役唤进来,吩咐他去东街胡同巷子传话。
“纪瑄在宫里头,这么晚了,有点难办。”
朱四坐下,倒了一杯茶,喝过,润了喉舌,抬眸看向麦穗,意味深长的问:“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或许根本不担心你呢?”
“不会的!”麦穗坚定的回答。
“这么肯定?”
他勾了勾唇角,道:“可你自己也说了,你被抓很久了,一日的功夫,这该知道的都知晓了,然宫中不见有什么动静。”
“你什么意思!”
麦穗火气一下子就起来了,“你是想说纪瑄不管我是吗!”
她抬着一条腿,身形不稳,走路一跳一跳的,可劲得很,生气起来,好像只暴走的小狮子,完全忘了自己个儿的伤,瞠目欲裂的要揍人。
朱四起身扶人坐下来,语气无奈的说道:“哎呀你看你,我也只是奇怪嘛,不过提一句这么大的火气,我就说你这脾气不太行,需要磨一磨。”
人后边说什么,麦穗没听进去,她的脑海中盘旋的是那一句,“宫中不见有动静。”
虽然她自己是希望纪瑄不要因为她受伤的,但是如果他真的一点反应没有,她还是会心里觉得难过。
她坚信纪瑄不会这样的!
可念头控制不住!
尤其是在纪瑄还说了那样的话,都当作不认识了……
唉。
有些念头啊,不能起,稍微有一点,它就会像毒蛇一样,一直往你的心里头钻,是不受控的。
气死了!
都怪朱四!
挑拨离间!
麦穗因着他的话郁闷了大半日,不过这郁闷在第二日微曦时分就解了。
因为纪瑄送了药过来。
不过他没见她,只是偷摸的给小院的人递了东西,然后在一侧远远的瞧着。
他以为她不知道,哼!
其实从他进门她就看到了,她在等,等他主动过来,等他主动解释。
那她就原谅他了。
虽然一开始她也没真的怪他,但还是可以象征性的原谅一下的。
只是……嗯,纪瑄比她能忍!
她等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人都未上前一步。
算了,等他还不如自己来。
麦穗撑着拄拐起身,脚一软,整个人朝着地上倒下去。
还好,有人动作很快,没摔个结实,跟地面再次来一个亲密接触。
“看你,在干什么,伤了腿也不知道好好待着,这院里没人了吗,要做什么事不知道喊一声!”
他洇红着眼,嘴跟上了发条似的叭叭叭说个不停,目光还四处扫寻着院子,想唤个人过来。
麦穗还是第一次见他那么凶呢,在一块这么多年,人就跟那庙里的菩萨一般,清心寡欲,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我故意的。”
她看着人笑,远山眉黛,眼似新月,虽然身体有伤,但不影响半分颜色。
不过才月余不见,似乎人又长了些。
“你不是不出来吗?不是躲着我吗,怎么不继续躲着了?”
第29章 和好
少女嘴上凶狠, 实际笑得没心没肺,大抵笑容是会感染的,他分明很生气的, 可这时忽然也没了什么脾气,人抬手揉了揉她有些蓬乱的头发,道:“不躲了。”
他是在这一刻,忽然做下的决定。
左右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 将她留在身边,比藏着掖着,叫人去查去猜, 再拿她来威胁自己会更好。
麦穗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更没想到他会做这样亲昵的动作, 有些愣了下, 好半晌才木讷的“嗯?”了一声。
神情满是疑惑, 不可思议。
纪瑄没多说什么,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拿过她那条伤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按了按,没问是怎么伤的, 只是关切问:“疼吗?”
麦穗习惯性说不疼, 她从小到大, 受过很多次伤, 有些是不小心的, 有些是跟别个打架打的,开始疼得会哭,夜夜的哭,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还是疼, 但似乎自己更能忍了,也就感觉不到了。
但此时此刻,他问起来,她还是老实答了一句:“疼。”
她告诉他:“大夫过来看了,说里边骨头折了三根。”
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分明开始是很正常的语气,后边莫名带上了哭腔,鼻子发酸起来。
“我以为你真不管我了呢。”
纪瑄对她的话感觉到很是抱歉,头低下去,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麦穗没有借坡下驴,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反而得寸进尺,向他索要起了赔偿。
小姑娘情绪转变得太快了,这回换纪瑄愣在那里。
“难道不应该吗?”麦穗理所当然的说:“你说把我丢下就丢下,也不问一句我怎么想的,我因着你,难过了好长的时日,师傅怪我,都不让我上手做事了,还扣了我的工钱,我本来都涨到五钱银子一个月了,这一扣,又回了原点,这些都你的责任,你都得赔偿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纪瑄木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更无从揣测她真实的想法。
他一向笨拙,不擅长这个。
人迟疑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艰难的张了张唇口,道:“那我把我的俸禄都给你?”
麦穗道:“可这不本来你就给了吗?”
纪瑄:“……”
“那我……给你雕点新的东西,护你平安。”
麦穗还是摇头,“这东西我不说,你不是还照样会做,为何我要将它占一个补偿位?”
纪瑄无奈求饶,“穗穗。”
“噗!”
麦穗骤然笑出声。
她并非有意为难他,只是她确实生气,这次的事跟上次的事……一码归一码,她清了这一回的郁结,可上回的疙瘩还在呢,然见他如此,到底是有些于心不忍,松了口。
人坐直了身子,挺着脊背看向他,手勾住他的下巴,将人的头抬起来,迫他与自己直视,这才说道:“我要你说话算话,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更不会再莫名其妙又被丢下!”
“纪瑄,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麦穗再一次强调,表情认真而严肃。
她很多时候并不愿意跟别人提起过去,因为她清楚,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觉得荒诞,有谁会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个来自异界的人,她生活在与他们不知道相隔多少年的一个时空里。
人曾经尝试过许多方法回去,然而总不起作用,于是她认了,努力的叫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忘了以前的种种。
可是像她之前说的。
活着与活着,总是还有区别的。
她还是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认识,熟悉的人陪着自己,跟她说说话,起码能听进去她说的话。
麦穗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男女之间那点喜欢,多巴胺上来的激情,更是在异界,一个孤寂的灵魂对另一个孤鸣者的依赖。
纪瑄从她眼中扑捉到一丝复杂的情绪,之前他就发现了,麦穗经常会在某一些时候,露出一些他道不清也说不明的眼神,很难过,他不明白她在难过什么,可又似乎骤然间坦然。
总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很深沉。
“好。”
他抓握住她的手,在包着布条的掌心亲了下,肯定的回应了她的话,“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的事太远了,说不准,说现在吧。”
麦穗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笑着说道:“我在养伤这期间,你须得有空闲就来看我,照顾我。”
“好。”
她说什么,人都答应,原本误会了一个多月,也郁结难过了一个多月的两个人,此时终于释然。
……
“昨天你有去找我吗?”
麦穗还是有些计较朱四的话,她心里头很矛盾,一边希望他不去,一边又怕他真的没去。
药煎好了,小婢送过来,他给人吹凉舀了一汤匙,正要喂她吃药,就听人突然的问了一句。
他怔了怔,须臾点头道:“嗯,去了。”
肯定的答案叫麦穗心里高兴又满足,她就知道,她相信的不会错,只要纪瑄活着,只要他知道,他就不会不管她的!
可高兴那么一会儿,她又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那老太监看着不是个善茬儿,他肯定欺负你了吧!”
“纪瑄,我好开心就算你生气不理我了,知道我有危险还会去救我,但是以后这种事儿,你可以多考虑一下你自己……比如……”
她想了想,道:“找厉害一点,有身份的人帮忙这样的。”
麦穗没有具体指代谁,可两人都清楚这说的是什么人。
“一切要以自身安全为前提。”
纪瑄嘟哝了一句:“你还不是一样。”
急起来什么都忘了,连宫里都敢随便乱闯。
“什么?”声音很小,闷闷的,麦穗听不清,但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纪瑄道:“我说知道了。”
他将药送到她嘴边,“来,先不说这些了,吃药吧。”
“嗯。”麦穗很自然的张嘴,咬住那汤匙,苦涩的药味在嘴里头散开。
她皱了皱眉,喊了一句:“苦!”
纪瑄笑,“我手里有甜蜜饯,不过你得吃完才可以给你。”
她不爱吃药,不过也不会喊,每次生病受伤什么的,都是硬抗,吃药老实得很,全部吃完了,不说一句难为的话,他也不多问怎么样,只是每次会向厨房吩咐,煮一点糖水送过去,跟着药一块,放在漆盘边上。
“你这跟哄孩子有什么区别。”
麦穗将那药拿过来一口吞尽,朝他伸出手,“甜蜜饯呢?”
纪瑄从怀里缓缓掏出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裹着糖霜的小零嘴出现在人眼前,没几颗,屈指可数。
“时辰太早了,卖甜糕糖水的铺子还没开门,这是之前他们给的。”
“所以你来之前就想好了吗?”麦穗问。
“那为什么刚才一直不过来,需要我弄伤自己才来?”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麦穗也不知道是怎么就从糖想到这些的,脑子思绪转得太快了,很多时候没来得及反应,话就脱口而出了。
不过纪瑄脾气很好,没有因为她这个恶劣的姿态生气,人耐心跟她解释:“没有,我本来想拿给你身边那个小婢,然后看你吃了药就走的,不过她只接了药,没接这零嘴。”
人垂下脑袋,有点自嘲的说:“大抵嫌太寒碜了。”
“噗!”
麦穗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嗯,瞧着确实有些寒碜,不过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她拿过一颗塞到嘴里,咂摸了一会儿,煞有介事的点评:“很甜啊,好吃。”
麦穗捡了一颗放进他嘴里,“你没吃过吧,尝尝。”
软绵又韧性的口感,是用金秋梨做的,本身就有甜味,又裹了糖霜,确实更甜了,但也不过分了去,变得齁甜,味道把握得刚刚好。
“怎么样?”
麦穗塞完一脸期待的看他,纪瑄点点头:“嗯,好吃。”
“你喜欢的话,下回我多拿一点过来。”
“可以吗?”
“可以的。”纪瑄说,“我现在升上去了,很多的东西份例也会比以前多,比以前好,要一点秋梨糖的甜蜜饯儿没问题。”
“哦~”
麦穗意味深长的“哦”一声,笑着看他,问:“你这算不算是……以权谋私?”
“啊?”
纪瑄木愣在那里,表情呆呆的,显然没反应过来。
“说笑的,你还当真,一点也不禁逗。”
在纪家住下来,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适应以后,跟在纪瑄身边,她总是会忘乎身份去,忍不住去逗弄他。
麦穗不确定这是否跟她开窍了,对人有好感才如此,只是看他因为自己的话,脸红红的,直红到耳朵,嗯,有种调.戏老实人的感觉,会让人莫名的开心。
人啊,总是有点劣根性的,她也是!
纪瑄要回宫,并不能在外边待太久,吃过药后,两人待了没须臾,人就得离开了,走之前碰上了“下值”回来的朱四。
两人照面,朱四帮她送了人。
回宫的路上,纪瑄主动开了口,他对朱厌道:“我想,尽快坐上陈安山那个位置,不知殿下可否助我?”
第30章 优点
纪瑄在五日后送来了一个轮椅, 是沉香木做的,带着淡淡的香味,或许是时间太赶了, 来不及做得太细致,很简易,整体偏轻便,不过该少的一点没有少, 跟前放了一个脚踏板,位置边上还设置了一个可以拉伸的板子,坐进去后把它拿起来, 能放好多的小零嘴。
座位上放了一个软绵的坐垫, 靠背和扶手打磨得尤为光滑, 还用布条和棉絮做了一定的填充。
位置不高不低, 感觉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撑着坐上去, 不用过度依赖旁人的搀扶,左右两侧更是留出了一些空间,可以堆放东西, 他尺寸量得精准,是以她的身形特制的, 坐下伸手就能够着, 毫不费力。
“要试试吗?”
朱四看她雀跃, 半点藏不住情绪的眸子, 便是问道。
“嗯。”
麦穗点头, 拄着拐单脚跳着,一点点向那个轮椅靠近,朱四忙绕过来搀住她,但麦穗拒绝了。
“就几步路, 我自己可以的。”
她松开人,兀自走过去,到跟前,四处打量起来。
朱四在一旁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麦穗没留心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在那张轮椅上,腿伤了,动一下就牵动着骨头伤处,而且厚重的夹板也叫她难受得很,脚跟被灌了水泥一样的沉重,总之十分费力。
她好半天才寻好一个落点,能勉强撑着自己坐下去,她试着动了一下,如预料的一样,坐垫很是绵软舒服,靠背也是,能拉伸的小板子很是灵敏,她坐下去后将其拉出来,就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样。
下边的置物格子放了不少的小零食,还有一个新的转运珠,以及一个像魔方一样的东西,大抵是怕她无聊做的。
考虑得很周全了,什么都想到了。
天啊!
怎么会有这么厉害又细心的人呐!
麦穗又发现了纪瑄的一个大优点,可惜,他有事,并没有自己送来,是托朱四拿回来的,不然她肯定要控制不住自己,跳到他身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大夸特夸。
“这么开心?”
麦穗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这本来就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啊,于是理所当然的答:“嗯,纪瑄太细心了都考虑到了,有了它,那我行动可就方便多了,自然是开心的。”
她这会儿伤着腿,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事,也走不了太远,朱四不带她回东街胡同巷子,她就一点法子没有,两人住在这小院儿,整天门对着门,可是她也不好开口叫他做什么,照顾她的婢女唤作如意,是他府上的人,她自然也是一样,不好使唤人家的,再者如意或是因着高门大户出来的,极其懂规矩识礼数,从来不该说不该问的不多言一句,每次麦穗要跟她唠点家常,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话敷衍她去。
故而两人处了有五六天了,她跟人还是不太亲近,只是知晓她的姓名,以及是祁王府特意拨过来照拂她的而已。
用朱四的话说,是他家主子开了恩典才来的人,哪怕她心里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也不会是像在巷子里那般轻松自在。
她还是想回巷子去。
而且是必须要回去的!
朱四让人给麻子李递了消息,但是好奇怪,这么多天了,他一次也没有过来看她,问她情况。
这不是她师傅的作风。
人素日虽然是凶了一点,但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她突然失踪还伤了腿,他却不管不问,这怎么着都不符合常理。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不敢往深里想。
有了这个,不过麻烦一些,费点力气,但是不用朱四允话,如意帮忙,她亦可自己一个人慢慢挪过去,瞧个仔细分明。
纪瑄这一把轮椅,不仅解决了她的出行问题,更是雪中送炭。
她真心实意,不过这话似乎触动了人的逆鳞,朱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人沉声问:“如意照顾得不好吗?”
“没有,人很好,照顾得很是周到用心,只是老麻烦别人也不是一回事儿嘛,总归还是要自己能动才好。”
朱四拧眉,并不认同她的话。
“她是主子派过来照顾你的,周到用心是她的本分,如若你要自己动手,不需要她,那是她的失职!”
男人的声音并不大,可是那一句话却仿若开了扩声一般在院子里回响,叫麦穗心里不由颤了下。
他跟她往来藏着身份,不坦白,她亦将计就计,当作不知,二人虽然关系并不那么亲近,但麦穗经常也不会太过因为他的身份拘谨,压抑自己,那难听的话说了一茬又一茬,他没跟她计较,这让她经常忽略掉了他的身份,可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天潢贵胄,生来尊贵,被万千簇拥着,从小养尊处优,自是觉得任何事叫旁人来做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是身份的绝对压制!
麦穗凄然的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答了一句“嗯”,便错开了话题。
“我想晚点回巷子去看看我师傅。”
本来她打算自己回去的,可方才的话,让她心有余悸,亦不想赌那个涉及无辜的可能,于是还是主动与他谈起了这个事。
朱四没有接话。
“怎么,不行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又尽力为自己争取。
“其实我这伤也差不多了,而且有了这个轮椅,很是方便,出去不是什么问题的。”
院子里静寂一片,只有偶尔吹过来的夏风,打到脸上,将热意散去。
不知过去多久,他道:“嗯,那就回去看看罢,我陪你一块回去,正好今日不必当值,就当是出去散散心了。”
“谢谢。”
“谢什么?”
朱四拨弄着手里的冰碗,语气轻松道:“你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觉得你还是那桀骜不驯的姿态有意思。”
“是吗?”
麦穗只是笑笑,并不将这话太当真,人一旦意识到了差距,就很难再回到过去那样,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
用过午膳,麦穗收拾了一下回巷子。
她借了如意的妆奁,特意给自己抹了些脂粉,叫人看起来有气色一些。
“真瞧不出来啊,你这收拾收拾,还是个美人呢。”
麦穗模样确实还算不错,标准的鹅蛋脸,天庭饱满圆润,眼似弯月,眉如山峦,未经修饰却细黑而长,唇如暖玉,莹润干净,唇上挂着若有似无的唇珠,可爱秀气。
年纪还小,并没有完全长开,脸上的婴儿肥还隐隐有些,煞是添了几分可人疼的样儿。
不过她素日是很少打扮的。
在纪家的时候,也是逢年过节,夫人和姨娘才帮她装点打扮一下,平时多像个儿郎一样,素面朝天在外行走。
到了京城,境遇骤变,每日劳心费神于日常琐碎之中,加之口袋空空,穷得叮当作响,而那胭脂水粉,玲珑首饰,哪样不是烧钱的东西,买不起,更是不会多想了。
但凡手里有点钱,都得攒起来,日后买或租赁一间大房子,给她跟纪瑄做个新家……
总之,非必要,不支出。
唯一的首饰,还是纪瑄给她磨的木簪子。
那都是在纪家时候的事了。
东西是他学着自己娘亲的首饰,给她做的,芙蕖样式,还算漂亮精致,不过木头都是普通的木头,不值太多价。
夫人后来见如此,意识到她是个大姑娘了,给她也买了不少,不过抄家的时候,一块都抄了,就剩下这不值钱的才留得下。
她平时也舍不得戴,多只是用一根布条将头发挽起,盘个高马尾,或者扎两个垂在肩膀的小辫便是算收拾了。
今日也一样。
装点了下脸罢,头上未饰一物,是清丽婉约,芙蓉玉色,天然去雕饰。
朱四的目光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打量片刻,从自己发上取下那根白玉簪,别到她头上。
“嗯,这样就顺眼好看多了。”
动作来得突然,麦穗没反应过来,待清楚他做了什么以后,下意识去摘东西,朱四拦住她拔簪的手,道:“戴着罢。”
或许她该顺水推舟应下来,她虽然不识玉,可也大概知道些许,看这品相,很是值钱,拿了许房子的事也就不用愁了。
道德和金钱在她心里来回打架,最终,到底她还是没接。
“不用了,我不习惯戴这些饰品,而且我要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去,我师傅说不准觉得我干坏事去了呢,不好交代。”
她找了个借口推拒了。
推完用眼角余光在看朱四的反应,他很能藏情绪,大多时候,麦穗其实瞧不出来他生气与否,只有特别明显的时候,她才能感知。
现在就是这样。
看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也没太多的动作,不过脸上淡淡的,不像方才那种能叫周遭空气骤然冷下来那种,黑得难看。
可她也不能完全放心,一直提着一颗心,直到朱四开口说话:“不习惯就不戴吧。”
他将发簪拔下来,重新别回自己的头上。
“走吧,带你回去看你师傅。”
人站在她身后,推着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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