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 这是通过暗驿送来的,送信之人在路上遇了启军斥候,撑着最后一口气才到, 说北境抵不了多久了……”
一身玄甲的裴舟将手中的信件递去,随上半块青铜令牌。
宗淙摸索着虎纹角落的“宗”字,神色怔然。
这是年少时他留与燕王的东西。
漠北之战后,燕家军被带去了北境, 适逢海寇流窜,他便跟着父亲驻守江淮。
临别前夜, 二人在演武场画下了一条暗驿,这条暗线能绕开官驿的层层关卡, 穿阴山渡淮水,直通彼此的府邸,用来递些荔枝雪雕,互通信件, 一分为二的令牌便是信物。
宗淙没有想到, 还会有再见到这道令牌的时候。
展开信件, 麻纸上的字是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潦草:
“启军十万围雁回,粮草只余五日,寄往京城书信久无音讯, 盼君来援。”
燕竹雪从来不是会主动低头的人, 二人决裂后, 每每相逢,总是针锋相对,能叫他写下“盼君来援”四个字,想来雁回关已是真正的绝境。
“将军,现在要派兵助援?”
宗淙收起信件, 摇了摇头:
“不必,自暗线赶去北境快马加鞭只需要三日,今日是肃清逆党的关键,敌暗我明,少一点兵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那北境……”
“北境失守,还能退守江南,江南万万不能丢,燕王知道其中关键,此信求的是燕家军平安,燕王还是妇人之仁了。”
裴舟应了下来,刚准备走,又被宗淙喊住:
“等一下,你去查查京城发生什么了?为何北境寄去的书信迟迟没有收到回应?”
“是。”
翌日清晨。
马蹄踏破江南的晨雾,裴舟军急匆匆地下马。
“将军!我们和京中的互通消息的驿道被逆党毁了,暂时不知京中局势如何,走老道要多花两三日时间才能得到回信。“
沧州到京城的官驿节点在北方,逆党此刻都在江南,宗淙皱眉追问:
“他们怎么越过的江淮截堵官驿?”
“这群逆党很早就分成了两路,一路在江南与我们正面纠缠,一面绕道蜀地,北上截堵我们同京中的联系,同时暗暗潜伏,就等我们全面清剿南方逆党时,自北方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因着当年平城被屠,生擒蜀后的事,蜀地一直对晟国心怀怨恨,逆党若想借道,的确不会拦,但这番暗度陈仓,阵仗定然不会太大:
“驿道守备森严,就凭那几个散兵蟹将,怎么能毁了通信的官驿?
裴舟神色凝重地解释道:
“因为蜀国长公主也来了,如今正和分出去的那支逆党一同扼守江淮北方要塞,另外还有一事——”
裴舟从身上取出一封信:
“在尾随时,我们偷到了这封信,是几日前蜀后和长公主的私信,原来蜀后是宸厉帝的亲妹妹,年轻时游历到蜀国,与蜀君互生情愫,却不得宸国皇室支持,这才与母国断了联系。”
“蜀后对大晟存怨已久,此番定不会只是援助逆党这般简单,她图谋的,是整个大晟。”
宗淙夺过密信一看,神色看不出明显变化,直到扫到信尾的最后一句话:
“启君要求娶鬼面将军,以此止戈,晟帝已允,待启兵回撤,即刻北上,征回故都。”
宗淙折起信,落下一道军令:
“出发北境,相援燕王!”
“北境?将军,我们不该先想办法回京吗?蜀地的目标是京城。”
“将忠心的主帅当男宠折辱,如此昏聩之君有什么可效忠的。”
为了替他守住北境,那样骄傲的人,甚至主动给他写了求援信。
要是知道自己忠心相护了一辈子的君主,为了求和,将他送与曾经折辱过自己的敌君,这样的背叛,那个人承受得住吗?
说不定在知道陛下将他送出去时……
会选择玉石俱焚吧。
春日暮光渐渐沉下,一如即将倾颓的江山,被一轮红日悬悬吊起。
大军踏过北境山峦,遥遥望见摇曳的旌旗,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一个“燕”。
大漠金沙中,两拨人马交锋对峙,时隐时现于漫天风沙中,启君将领似乎是在说些什么,他本就不年轻了,声音被北风刮的破破碎碎,直到一声尖锐的报信声传来:
“报——!晟君已应下止战契……”
糟了,还是晚了一步。
宗淙策马疾驰,被迎面来的风沙扑了一脸,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远方的旌旗摇摇欲坠,被一道染血的身影牢牢扶住。
风沙渐渐息,露出一张青面獠牙。
鬼面将军的战甲碎得不成样子,浑身是血,他随手捡过一支破剑。
不——
血花滴落,染红了一地金沙。
“——阿雪!”
宗淙惊然睁眼,耳畔的兵戈之声骤然散去,一声轻笑传来:
“宗将军,这是梦到什么事了?怎么还落泪了呢。”
燕住雪没想到,一醒来还能瞧见宗淙这幅招笑的摸样,正欲奚落几句,忽然被抱了个满怀,浑身僵住:
“你……你伤到脑子了?”
宗淙像是在践行燕竹雪的猜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是再早一点来就好了……”
燕竹雪手上使力,一把将人推远,冷眼望向跌坐在地的人:
“清醒点了没?我记得我没打你脑子吧。”
宗淙的眼神有了点焦距,慢慢站了起来。
就在燕竹雪以为这人终于能恢复正常的时候,耳边落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我今夜就备船带你走。”
燕竹雪:?
“你带我走干嘛?”
脑海里一闪而过含满恨意的眼:
“除非你下去陪我爹娘,否则你欠宗府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靠,这是怕陛下对他手下留情,决定将他载去江上沉塘吗?
察觉到少年眼底的惊恐,宗淙慌慌张张地要拉过人,却被对方避了去。
“你,你别怕,我没想对你动手,我知道你不想归京,我带你回沧州,陛下现在还在昏迷,他不会想到是我带走了你,就算有所怀疑,我也有办法遮掩。”
燕竹雪安静了好半晌,眼神有些复杂:
“宗淙,我真是看不懂你了。”
“先是买下千金面,替我教训冒犯的下属,又落下失忆前不会算账的承诺,在我放松警惕时,转头就将我送到陛下手上。”
“你做这一切,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
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宗淙的脸色煞白,燕竹雪忍不住讽刺:
“如今这是……后悔了?还是又想演一演竹马情深的戏码?”
他也曾试图信任过宗淙,想借着失忆这层保护膜,赌一赌阿兄是否还对当初的小师弟怀有一丝不忍,他并不贪心,也不奢求这份不忍能持续太久。
只是想陪师傅师娘度过一个清明,然后便离开。
可惜他低估了宗淙对自己的恨意,也高估了那段竹马岁月。
“果然还是不放心他人动手吧,要亲自了结了我,你才安心。”
少年的眼神嘲讽,却没有任何怨与恨,似乎曾经所有的嬉笑怒骂、爱恨痴嗔,都消散如烟,只留下一双清亮分明的眼,越过竹马时光,淡然而望。
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慌,叫宗淙有些呼吸不畅。
这样陌生又冷漠的眼神,他只在曾经被小师弟厌恶的人身上见过。
宗淙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若是求不来原谅,二人之间主角便要彻彻底底断个干净。
自从只剩血仇。
正如不久之前听到的那句轻语:
“今日之后,我不欠你了。”
当初嗤之以鼻的一句话,如今却叫他如坠深渊:
“我没这样想,阿雪……”
宗淙伸出手,下意识地就要拉住眼前人,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什么,却被对方避了去。
抓空的掌心慢慢合拢,他紧紧盯着燕竹雪,声音坚定又执拗: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一定帮你,我不会叫顾修圻带你走。”
燕竹雪被宗淙直呼圣上名讳的态度弄得一愣,眼底渐渐溢上几分兴味:
“不若这样,你给一个能叫我相信的理由,我便信你愿意帮我,如何?”
燕竹雪倒是想看看这个假惺惺的混蛋能编出什么理由。
他是怀着戏耍的心思逗人玩而已,却不料听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蜀地之所以愿意停战,不是因为向陛下要了一个东西,而是讨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你。”
这熟悉的要人止戈之举,让燕竹雪下意识地皱起眉,厌恶之情油然而生:
敌国要领兵的将领,能是什么好事?
宗淙明明知道这件事,竟然主动将他交给了陛下。
这简直逼送他归京伏罪还要过分!
眼看着燕王的眼底窜起怒火,宗淙连忙解释道:
“但陛下没想送你走,他应下蜀地的请求,只是权宜之计,毕竟地形图被你烧了,那时候你又跑没了影,继续交锋下去,晟国讨不了什么好处。”
“不过一月后,蜀国长公主会亲赴晟宫接人,你若回京,难免有暴露的风险。”
“我就算再恨你,也不愿晟国将领被敌国折辱。”
燕竹雪不太相信地审视着宗淙:
“你的意思是,陛下找来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这事?”
宗淙点头,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事,眼底划过一丝懊恼:
若是早些知道,哪怕没有做那样一个梦境,他也不可能将人主动交出,或许二人会有更多挽回的余地。
“两国谈判的时候我尚在淮州,自是不知,但中郎将知道,他是陈凌的兄长,方才兄弟二人谈话的时候,我偶然听见的。”
陈凌一直很好奇蜀地停战的理由是什么,就在今早,二人还在猜测蜀地向陛下要了什么。
对于这个解释,燕竹雪很轻易地接受了,可仍旧想不通:
“中郎将可有提到蜀地为什么要向陛下讨我?”
蜀地君后感情深厚,长公主又早已婚配,讨他的理由应当和楚郁青那王八蛋不一样,如此便更加奇怪了,不知道蜀地打的什么算盘。
这关系到谈判的细节,中郎将不知道,宗淙自然也没听着,只能摇了摇头。
燕竹雪没再纠结,总之也是得到了点意外的情报,他心情颇好地扬起一抹笑:
“我跟你去沧州。”
宗淙被这抹粲然的笑定住了身形,看得有些发怔,似是不敢相信:
“真的?”
燕竹雪不想和这人继续纠缠,干脆闭上了眼,背过身去:
“赶紧去备船。”
宗淙终于回过了神,离去前不放心地望了好几眼床上之人,确定还在后,终于踏出了门。
宗淙前脚刚出去,陈凌后脚端着米粥踏进了门槛。
见人醒了,重重地放下木托,颇为生气地哼了一声:
“不是说了不许再动内力吗?穿肠箭伤本来就严重,多亏有人替你养好了根基,你得感谢那人的医术造诣很高,否则你现在就是个死人!自己的身体自己都没个数吗?”
燕竹雪还在想蜀地为什么要讨他,左耳进右耳出也没想起来答话。
燕王垂着眼,漂亮的脸上还透着些许虚弱的苍白,看起来实在惹人心疼,陈凌叹了口气:
“你身上的箭伤靠近肠胃,养伤期间或许会有些没食欲,先喝碗米粥看看能不能吃得下。”
燕竹雪一看到那碗粥,作势就想呕。
胃里似乎有血积着,米香勾入鼻腔,喉间却是浓浓的血腥味,极度反胃之下,呕出了一口又一口血。
“还好还好,是淤血,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陈凌一面替人顺着背,一面将手中的米粥往前递去。
吐完淤血后,燕竹雪明显感到好了很多,肚子被米香味挑得咕噜咕噜响,这才发现外头天色已晚,明明自己晕倒前,还是大中午。
竟然昏睡了这么久,难怪肚子饿了。
燕竹雪端着米粥,在陈凌的耳提面命下小口小口地喝,刚开始还有些犯恶心,慢慢地才好受了些,不至于难以下咽。
照理说,这样严重的伤势,受不得一点内力的激荡。
但是燕王的体质似乎异于常人,恢复力极强,又是中毒又是旧伤复发的,竟然还有胃口能吃下饭,陈凌试探性地问道:
“你最近有在吃什么药吗?”
燕竹雪随手从身上取出一瓶白瓷。
这是神医走之前留下的,因为日日都要吃,所以一直随身带着,将它递给陈凌的时候还有些不解:
“有在吃这个?怎么了,是身体还有其他的什么问题吗?”
陈凌接过一看,脸色凝重。
就在燕竹雪以为真有什么问题时,陈凌小心翼翼地倒出其中的一颗,掏出一个空瓷瓶倒入:
“问诊费哈。”
他又深深嗅了嗅自瓶中溢出的药香,才恋恋不舍地将其还了回去:
“这是生肌丸,只要有口气都能给人吊回来,多吃还能强身健体,通淤理气,外头流通的一共就那么几颗,你是从哪找来的整整一瓶?”
燕竹雪没想到药问期随手给的药来头这么大,愣了愣才想起来答话:
“神医给的。”
陈凌更震惊了,声调都高了高:
“殿下,你是救过神医的性命吗?他竟然愿意将生肌丸拿来给你当糖吃!”
燕竹雪疑惑地眨了眨眼,猜测道: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快要死了吧,医者仁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下的人断了气。”
“神医救过你呀?什么时候的事?”
在陈大夫八卦的眼神下,他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何会到神医谷,神医又是如何照顾中了穿肠箭的自己。
“难怪你还有命活着,原来是神医出手了,这可得好好答谢人家,什么时候回谷带我上一起呗?”
在陈凌期盼的目光下,燕竹雪提议道:
“陈大夫若是不嫌麻烦,不若替我进谷道谢,谢礼我早早便已备好,就在春风楼,届时你找林老板替我结算一下工钱,那箱银钱便是了。”
也不知道林如深后面有没有被抓回来,正好让陈凌去看看情况。
若是没跑成……
燕竹雪冷笑。
他一定要去江南大牢拍手叫好。
陈凌奇怪地“咦”了一声:
“你不去啊?陛下没这么快醒。至于将军那边,他这几天奉旨要抓逆贼,应该盯得不严,我可以偷偷带你走。”
燕竹雪正恨恨地想着林如深的叛逃行为,陈凌话都说完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他坐直了身子,投以一道很是认真的目光,确认道:
“你能带我出去?不怕被将军怪罪吗?”
都说灯下看美人,最易被美色勾昏了头。
看着那双映着烛光的凤眸,摇摇曳曳勾得人神思都要飘走,哪里还管会不会被怪罪,陈凌当即摆手,豪气万分:
“嗨呀,只要能见到神医,这都不叫事儿,你叫我帮你逃跑我都情愿。”
话音刚落,陈大夫自己被自己的嘴快梗了梗。
下一瞬,便听到一声轻笑:
“好啊陈大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凌战战兢兢地确认道:
“你……你真要走啊?”
他以为燕王是担心被圣上带回京问责,主动解释道:
“你不用担心陛下那边,将军也不想你回京,刚还特意吩咐我看着你的伤势,但凡好一点就带你去沧州。”
“陛下带来的人就剩了个中郎将,没有人看到是将军带你回来的,就连陛下自己也晕了过去,你随我去沧州,可以避一避风头。”
燕竹雪忽然笑了起来,笑得眉目舒朗:
“何方天地不容我,何处江山不自由?”
“陈大夫,我若是不想回京,哪里都能避风头,一但去了沧州,你觉得你家将军会轻易放过我吗?”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似讥似讽:
“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将我骗到沧州,再亲自折磨,那可是他的驻地,届时我就算想逃,都插翅难飞。”
陈凌下意识地就想说将军不是这样的人,一瞧见燕王虚弱的模样,想起自己将军是罪魁祸首之一,又一下哑了声。
甚至觉得,燕王担忧得不无道理。
将军对父母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可又总在暗处关注燕王,这副又爱又恨的姿态,说不定真能偏激到特意将人囚禁,再百般折磨。
“但我还是不能背叛将军……
“若你愿意帮忙,我会告诉你药王谷的进谷路线,药王谷是天下医者神往之地,我相信陈大夫也不例外。”
“成交!”
送走陈凌后,燕竹雪坐在床上,取出了一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
那是今早遇到逆贼时,他趁乱在顾修圻身上偷来的,应当就是那封被顾修圻百般遮掩的蜀地旧信,他有些急切的将信展开:
“……蜀中存臣至亲,血浓于水,实不忍挥戈相向,伏望陛下念臣昔年微末之功,及君臣数载情分,罢征蜀之师,臣愿弃燕王之爵,卸甲归田,余生不复干政。”
蜀地有至亲?是谁?
为何父王从未提起过?
想起顾修圻对这封信心虚遮掩的模样,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事,顾修圻知道吗?
这一个又一个疑惑暂时还得不到解答,因为唯一可能只能内情的陛下,昏迷了三天三夜还没醒,淮州城也封了整整三天。
听说抓到了不少旧宸逆党,其中还有一支小队的领头人,宗淙忙着审讯,一连三天都没有回府。
多亏生肌丸的帮助,这几天,燕竹雪的伤势也好了许多。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药物终究只是辅助,远比不上安安心心地静养,若是因着手上有生肌丸,便完全不顾忌伤势,再好的药也遭不住这样接二连三的自损。
“你现在的身体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实则是外强中干,哪天停了药,病痛便全找上了门,若是不趁早休养好,之后可有你受的。”
毕竟是偷跑出府,未免意外,更为了防止燕王不遵医嘱,陈凌特意留了一瓶药:
“我知府上有一处暗道,可以避开耳目,每日寅时是府上守备最松的时刻,今夜寅时我领你从暗道出去,这是迷药,有它应该就够用了,莫要再动内力。”
今日是清明节,燕竹雪打算祭拜完师傅师娘后,就跟着陈凌出府。
结果他刚进祠堂刚供品摆好,宗淙就跟着来了,一来就问:
“你身上伤势好些了吗?陛下这几日可能就要醒了,你要快些走了。”
自从那日燕竹雪同意去沧州后,宗淙在隔日就备好了船,原想尽快将人送去沧州,却被陈凌以燕王伤势过重,受不了长途跋涉为由,暂时搁置了下来。
这几日因着旧宸逆党的事,宗淙都没来得及回府,如今终于见到了人,看起来比几日前气色好多了,也不想再耽搁。
燕竹雪点点头,表示身上的伤势好一些了,眼看宗淙张口就要说不若今夜离去,他淡淡的打断了对方的话:
“今日是清明节,我想在府中陪陪师傅师娘,明日再走吧。”
宗淙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祠堂的目的,他看着安安静静跪坐在爹娘画像前的少年,跟着跪了下来:
“我其实……一直不信,不信你当真下得了手。”
“你并没有想过要舍弃苍古镇的,对不对?”
燕竹雪颇为诧异地向身侧投去一眼,没想到这人竟然在试图替他开脱。
宗淙忍不住靠近了些,拉着燕竹雪的胳膊,目光隐隐带着恳求。
“只要你说,我就信,只要你说,说苍古之困另有隐情,说我爹娘不是你害死的,我就……我就原谅你。”
“没有隐情,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援救苍古镇。”
少年清朗的回答击碎了最后一丝追回的可能。
宗淙松开手,呆呆地盯着燕竹雪瞧,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一点余地也没给自己留。
燕竹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淡声道:
“你不是一直好奇苍古之困的细节吗?我现在告诉你。”
原还纳闷宗淙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没成想竟是在这自欺欺人,既然如此,当年的细节,也时候说清楚了。
“当年海寇进犯临海城,意图夺下江淮水路的关扼苍古水道,时局严峻,于是我提出绕行外海奇袭海寇老窝,师傅师娘带兵暂且暗伏在苍古镇,待我成功返航时,内外伏击海寇。”
他负责的外海之战很顺利,可是在返航时,截获了海寇的一艘传信快船。
原来海寇已经知晓老巢被毁,正派一路精锐绕至外海,意图于黑石湾伏击返航之师。
黑石湾两侧悬崖,水道狭窄如咽喉,一旦遇到伏击,以当时燕家军的状况,定然全军覆灭。
“所以我绕行北礁海,延误了归期,直到在临海汇合时,才知道海寇竟发现了师傅师娘的藏匿地,那封截获的快信,是他们故意拖延我返程的。”
宗淙松了一口气,眼里似有欣喜与释然: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是故意的,若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早些说不就好了吗,你我之间何至于……”
剩下的话被耳畔的声音砸的七零八落,如火点般倾洒在心头:
“宗淙。”
“在即将驶入北礁海的时候,我看到了苍古水道的烽火。”
“你都看到了烽火!为什么不改道!那是我爹娘在向你求救啊!”
宗淙一下站了起来,提起燕竹雪的衣襟,双眸泛着因过于激动而挣出的血丝:
“北礁海就在黑石湾边上!那封截下的快信,你又怎知是真是假?黑水湾直达苍古水道,半日便能赶到,你明明有机会救下我爹娘!为什么不改道啊!为什么不去黑水湾看一眼?”
少年垂下了眼,
“……我赌不起。”
“我们在捣毁海寇老巢的时候,不小心点着了他们的炸药库,燕家军身上都是伤。”
若那封快信为真,海寇知晓老巢被毁,定然全面反扑,一旦遇到他们的伏击,一群带伤的燕家军……也留不下几个活口。
宗淙提着人离自己更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上,眼底的恨意卷土重来,像是要将手下人碎骨嚼肉,咬牙切齿:
“所以你牺牲了我爹娘?”
“我以为……临海兵会去相援,如此临海守备空虚,海寇惯使声东击西之术,我带着燕家军按计划归航,正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也确实如此,当他带着燕家军抵达临海时,正好和偷偷驶来的海寇迎面撞上,敌明我暗,很轻易地就偷袭成功。
可是他没想到,海寇竟然提前在苍古水道设伏,赶去苍古镇的临海兵耽搁了一日时间才到。
而师傅师娘,差的就是这一日。
燕竹雪被勒得难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微微偏头,露出颈间一圈刚刚掉痂的红痕。
揪住衣襟的手忽然松开。
燕竹雪回头,瞧见一滴眼泪自淙淙脸上滑落:
“你这样,让我怎么替你开脱,让我怎么放过你?为什么那日不是我去沧州,为什么爹娘偏偏要带上你,如果你没有去清剿海寇……”
他皱起眉,不想让师傅师娘看到自家儿子这幅摸样,冷声提醒道:
“宗淙,你该恨我才是,在这里掉什么泪?”
“你若是提起手中的剑,反而还能叫我高看你一眼,将归鸿拔出来!”
宗淙低着头,没有反应。
燕竹雪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拔出归鸿,扔到宗淙手上:
“你不是一直想手刃仇敌吗?我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让你三招,如何?”
宗淙握紧手中的归鸿剑,提至少年喉前,目光触及那圈刚刚掉痂的伤痕,又倏然惊醒。
归鸿剑落在了地上。
燕竹雪看了一眼,抱胸懒洋洋地向身后的柱子一靠,冷哼道:
“罢了,我看明日我也不用去沧州了,就你这提不稳剑的样子能成什么事!”
宗淙这才抬起早已收起泪的眼,执拗地说:
“你必须要去,这是你欠宗府的!欠我爹娘的!我不要你下去陪他们了,我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日日在我父母跟前祭拜!”
呵,果然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燕竹雪了然一笑,总之都要走了,也不介意再多哄一日:
“行,我日日祭拜,行了吧。”
察觉到话里的敷衍,宗淙皱起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待深思,又听燕竹雪说:
“你应该还不知道你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吧,他们不是传闻中战死的。”
“是被海寇活活烧死,连尸骨都运不回京城,一碰就碎,所以当年只带回了两瓶骨灰。”
宗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他望着眼前父母的挂画,仿佛听见了滚滚浓烟之下凄厉的惨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稳不住身形。
怎么会是……活活烧死的?
燕竹雪看着宗淙跌跌撞撞地走出祠堂,他收起了脸上戏耍的笑,思绪飘到了三年前的海上。
那日苍古镇的晚霞格外的红,大片大片的霞光像一块块浸在血水里的破布,海面上到处都漂浮着尸体。
晚风卷着咸腥血气掠过海面,捧起丛丛血色的波涛,溅在那面绣着“宗”字被烟熏黑的旌旗上,被一具尸身死死拽着,在暮色里摇摇欲坠。
如果不是尸身身侧挂着的帅令,燕竹雪甚至无法辨认尸体的身份,而被这具尸体抱在怀中的女尸,是师娘。
她的手上还戴着小徒弟在生辰宴上送的牡丹錾花镯。
那片灿灿金色,刺得人眼疼,燕竹雪不记得自己坐在岸边哭了多久。
空旷的祠堂里,少年深深拜了一拜。
方才所言,不止是为了说与宗淙听,也是想告诉师傅师娘,当年自己为何迟来。
自从苍古镇后,那两坛的骨灰便被安置在了这里,上一世一直都没机会来祭拜。
此一别,下次再来祭拜,也不知是何时了。
回屋后,为了防止睡过头,燕竹雪干脆没睡。
寅时差三刻,整个府邸已经彻底安静了下了,燕竹雪正打算起身,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与陈凌约的是后院碰面,来的必然另有其人,于是立刻又躺了回去。
房门被人推开,那人的步子有些趔趄,随着脚步声愈发靠近,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身侧忽而一陷,紧跟着,腰间搭上了一双手:
“阿雪……”
这醉醺醺的声音,不是宗淙又是谁?
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是突然后悔了,想杀他报仇?
燕竹雪小心翼翼地拉开腰上的手,想要拉出一点安全距离。
将后背交给他人是很危险的行为,紧跟着翻了个身。
醉酒的人只觉怀中一空,伸手乱捞,将才躺好的人又给捞了回去。
这一次,腰上的手拢得更紧了些,耳畔传来阵阵压抑的哭声。
燕竹雪被宗淙拱得难受,伸手将那个乱糟糟的脑袋推远了些。
镇南将军的头发被自个拱得炸起,才推远又凑过来,像是被抛弃的幼狮一样。
“不要走。”
“不要走……”
“阿雪,我只有你了……”
今日日子特殊,对于师傅师娘唯一的血脉,燕竹雪难免多了几分怜惜。
他抓起宗淙的衣袖,让他自个帮着自个擦干净眼泪,然后轻轻拍了拍:
“好了好了,不哭了。”
醉酒的人似乎被哄着了,不恼不哭,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燕竹雪抱着终于安静下来的人,突然想起来,宗淙现在也才二十岁。
他甚至没来得及等长辈赐字,就送走了自己的父母。
从此天大地大,只剩下一个自小相伴到大的……仇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相拥而眠了。
燕王刚去世的那段时间,由于府上实在混乱,小世子便暂住在了宗府的小院,小孩子很怕黑,每晚一合眼,脑子里就是父王苍白的脸,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不是怕父王,而是怕止不住的思念。
至亲离世,是在世之人茕茕孑立的水中捞月,在名为思念的湖泊,一次次想要抓住故人的踪迹,却一次次落空,又一次次懊悔。
再也抓不住。
再也瞧不见。
于是泪水决堤,打湿数不清的黑夜。
直到一双稚嫩的手,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将他从潮湿的黑夜拯救:
“不哭不哭,阿兄陪着你呢。”
青梅竹马的岁月,他们是没有血缘,却除了父母之外,最亲最亲的亲人。
可惜经年后的再次重逢,二人只能隔着血海深仇,针锋相对,将两颗委屈的心都扎得破碎。
最后一次的联系,也只是一封没有得到回应的求援信。
自此南北相背,死生不复相见。
宗淙哭着睡着了,被他当抱枕使的燕竹雪,却是动也不敢动,终于明白了这几日睡觉为何总觉得不踏实,来府上的第一晚还以为闹鬼了。
所以这比自己还大一岁的镇南将军,夜夜都抱着仇人偷偷掉眼泪吗?
燕竹雪叹了一口气,又觉得好笑。
何必呢?
既然放不下仇恨,何必强留?
将自己搞成这样一副狼狈又可笑的摸样。
感觉怀中人似乎睡熟了,燕竹雪轻手轻脚地起身,从宗淙身侧跨过去。
衣摆拂过身下之人的面颊。
宗淙闭着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是要醒来,燕竹雪连忙掏出陈凌提前准备好的迷药。
陈凌给的迷药和市面上的不同,不是药粉,而是液体,一打开便会挥发,只需放在鼻尖轻嗅,便能叫人彻底失了意识。
很快,颤动的眼睫便安静了下来。
燕竹雪翻上窗,灵巧跃出,往后院的方向与陈凌汇合。
赶到后院时,陈凌已经等了很久。
燕竹雪跟着他来到后院的古树旁,陈凌指了指树下的石桌,眼神示意燕竹雪一同将其搬开。
合力搬开后,陈凌蹲在地上敲了敲,找准一块青石板后掀开,底下竟然是一级级石阶,一路往古树的根系没入,想来便是暗道了。
真是没想到,这暗道竟藏在古树之下,燕竹雪前不久还来转悠过,当时只感慨了一番这树年岁颇大,枝叶都伸出府外老长了,除此之外,根本没发现一点其他的异常。
“陈大夫怎么发现的这处暗道?”
陈凌已经顺着石阶在往下走了,闻言回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古树视野宽阔,我一直想爬上去瞧瞧,但实在太高,我又不会轻功,便想借借树下的石桌一用,可惜这石桌实在是太重了,我搬不动只能拖,拖着拖着发现底下这块青石板有点晃动,以为要换了,顺手便揭开,没想到底下藏着条暗道……哎哟!
暗道里没有光,陈凌光顾着讲话,没关注脚下的路,一下子踩空,被燕竹雪及时拉住。
同一时刻,一道沉闷的声响自身侧石壁旁传来,石门开了。
陈凌收回紧急时刻抵住石壁的手,有些惊异地“诶”了一声,想来也是第一次发现这道石门,迎着燕竹雪看来的目光,下意识地解释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走过一回这密室,一个人走有点怕,没想着研究一下是否别有洞天。”
随着空气涌入尘封已久的石室,室内墙上的火折子悉数点亮。
本还计划着逃跑的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脚,一前一后走进了石室。
室内的东西很乱,什么都有,几乎摆成了一座小山,像是一个小型的储物室,燕竹雪随手捡起一副画卷,展开一看发现画的是位极其美貌的女子。
女人懒洋洋地倚在贵妃榻上,凤眸瑞美,风姿卓然,那画师的技艺也是着实高超,连作画时女子的神态都描摹得栩栩如生,斜睨而来时,那一抹贵气风华跃然眼底。
“咦……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陈凌凑近了些,看看画中人,又看看拿画之人,恍然大悟:
“殿下,她和你好像啊!”
燕竹雪也觉得画中女子有些眼熟,可自己的确是没见过对方。
“你知道这处宅子是谁留下的吗?”
宅邸交易一般走红契,上面会有前主人信息,但这是一套前朝古宅,所有信息都在战乱时丢了,前主人信息根本查无可查,陈凌只能摇了摇头:
“当年先帝讨伐大宸,宸厉帝死,其弟宁王领残部迁都淮州,淮州成了王朝更替后期的主战场,死了不少人,战乱过后很多信息都查不到了。”
既如此,便只能从这堆旧物里找找线索了。
这处府邸的前主人应当有养小孩,石室里都是小孩子从小到大的杂物,连拨浪鼓都有,还有好几本话本子,估计是小孩长大了偷偷躲在这里看话本子。
画本子被摞在一个小匣子上面,那匣子上了锁,暂时打不开。
“这里还有一卷画,或许有什么线索”
陈凌从角落里翻出一卷画,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画卷展开的刹那,燕竹雪立马夺了过来:
“先走罢,外头的青石板和石桌还没摆回去,万一有人路过就走不了了。”
陈凌还没看清楚画中人,本想再看看,闻言只能遗憾作罢:
“也是……先走罢。”
燕竹雪将两幅画卷塞入袖中,又随手顺了把匕首。
直到走出石室,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他好像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了。
按照陈凌的说法,这条暗道直通城外,因此二人走了很久,直到天边都泛起了白,才终于走出了暗道,马车早已候在暗道出口,燕竹雪给陈凌指了个方向:
“药王谷离这不远,一直往南走你就能看到谷口,这是地图,届时你跟着这条路走便能入谷”
“若是哪天进谷,劳烦陈大夫将我给神医准备的谢礼一同带去,现趁着天还没亮,赶紧将那石桌搬回去吧,应当不会被人发现。”
陈凌接过手绘的路线图,却并未离去:
“殿下想好去哪里了吗?”
燕竹雪没想到陈凌比他还不着急,当真不怕被宗淙发现啊?
“我想去蜀地看看,你快回去吧,再晚点天就要亮了。”
陈凌皱眉,没想到他一个人要孤身去这么远,拉住了正要上马车的人:
“要不我先带你去药王谷吧?神医一向救人救到底,不会放任何一个伤没好全的病人走,你的伤势本来就没好全,这段时日又如此折腾……”
陈凌的话音微顿。
神医不会放任何一个伤没好全的病人走。
陈大夫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犹疑,不太确定:
“你不会是偷偷从药王谷溜走的吧?”
燕竹雪笑而不语。
陈凌:。
燕竹雪一开始也没想溜,只是想着出谷透透气,谁成想被林老板抓壮丁了呢?
神医离去前的话言犹在耳:
“……若是真的想补偿我些什么,别折腾我费力治好的伤口便是最好的了,你还是好好待在谷中养伤吧。”
就前几天还呕血的状况,还是别去见神医了吧,总感觉会换来一顿骂。
“没关系,神医连生肌丸都能拿来给你当糖吃,应当不会计较你私自离去。”
“既然药王谷就在附近,何不先去谷中将伤养好?过几日我再找个时间把你留在府上的谢礼带出来,亲自道谢总归更好一些。”
一旁候了许久的车夫忍不住出声确认道:
“二位爷,小的等了许久,到底走不走还请给个准话,别的贵客还等着呢。”
陈凌突然默了默,似乎在犹豫,燕竹雪转头应下说要走,然后又对陈凌说:
“陈大夫,陛下已经发现我的踪迹,我不能再留在淮州了。”
待小陛下醒来,发现自己不见了,定然会严加抓捕,药王谷隐居于世,可若是当今圣上,真想硬闯也并非闯不进来。
见燕王去意已决,陈凌不好再留,只能看着人上了车,最后叮嘱了一句:
“殿下,路上小心,你昨日服下的药,到今夜之前都还有效。”
燕竹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陈凌说的是什么药,昨日陈凌给了他一瓶迷药,那迷药挥发效果极强,容易误吸,陈凌便提前给他服下了解药,也就是说,到今夜之前,他都能继续用那瓶迷药。
“放心,我会注意,尽量不动用内力。”
清晨的郊外人迹鲜至,除了鸟鸣叽喳声,便只剩下马蹄踢踏与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声车夫挥鞭喊驾的声响。
在这样静谧的环境下,一晚上没睡的人,自然而然地打起了瞌睡。
意识沉沉浮浮间,耀眼的朝阳自右车窗倾洒而至,将瞌睡虫一下晃没了影:
这不是开往蜀地的路。
蜀地要往西走,可这辆马车一直在往北走。
这是……归京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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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旧情难忘
燕竹雪掏出身上的匕首, 悄无声息地向车夫靠近。
草原的奇袭战极其考验身形的隐蔽性,隐蔽身形一直是鬼面将军的拿手技能,当车夫察觉到不对时, 冰冷的匕首已经划过脖颈动脉。
燕竹雪一脚踹下车上的尸体,捡起马鞭,调转马头便要往西方走。
可是马儿只跑了几步,便忽然停下下来, 原地打着圈不停嘶鸣,似乎在顾忌着什么。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 带出藏在四周的骑兵,将燕竹雪团团包围。
车夫还是个老熟人, 正是几日前和燕竹雪一同护送小陛下的中郎将,车内之人的身份便也不言而喻。
“王兄,不是答应了归京?怎么又闹着要跑了呢?”
随着陛下的话音落下,四周的骑兵纷纷拔出了手上的刀, 燕竹雪警惕地望向周围, 握住缰绳的手不禁攥得更紧了些:
“陛下这是等不及问罪, 连审讯都跳了,打算在这将臣直接处置了吗?”
顾修圻撩开车帘,俊朗的脸上尚透着股惨白, 向周围的骑兵怒喝道:
“谁准你们拔刀了!”
他匆匆忙忙地走下马车, 不顾身后太医的劝阻, 一路往燕竹雪的方向跑来,仰起头时,已然是满头大汗:
“王兄,你不要怕,我无意问责, 也从没想审讯你离开蜀地的事情,我只是想带你归家,父王去世后,你我聚少离多,小圻……小圻只是太想王兄了,怕再也见不到王兄。”
小陛下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要是从前燕竹雪或许还会心疼心疼,现下只觉得烦。
既然无意问罪,为何不能直接放他离开?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假若真的在意他这个王兄,上一世又怎会将他当做男宠送走?
马上之人的警惕丝毫不减,望来的目光甚至透着股陌生的冰冷,明明这双眼的主人,在几日前还奋不顾身地说要给他杀出一条生路,不过是几日不见而已,又变回了初见之时的绝情,似乎一点也不信所谓的归家之言。
顾修圻落寞地垂下眼,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此次赴蜀,王兄变了许多,都不相信小圻了,若是小圻哪里做错了,还请王兄明说,小圻可以改,不要突然不说话,也不要一声不吭就跑了,好不好?”
“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这混账,又开始装了……
燕竹雪很清楚这个自己一手扶持大的小陛下是什么德行,从前小孩愿意黏他,他也欢喜,乐意陪着他演戏,但现在心境不同,自然也没了这点怜惜,一针见血道:
“担心我可以亲自来找我,而不是找陈凌,骗我出来。”
难怪方才陈凌的表现这么奇怪,突然劝他先去神医谷,原来是在这等着。
顾修圻哭得更难过了,抱着王兄踩着马镫的腿,伤心欲绝:
“王兄当真变了……”
燕竹雪想踹不能踹,有些头疼地看着狗皮膏药似粘着自己的小陛下。环视一圈周围的府兵,心知轻易是走不了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陛下,我们聊聊吧。”
顾修圻自是乐意之至,还愿聊聊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特意在路边找间茶楼,要了个安静的雅间坐下,又搬出特意寻来的神仙酿:
“陈凌说你能喝酒了,上一回王兄以伤推脱,现在可以陪我喝点吗?”
说着他亲自斟了一杯酒递到燕竹雪面前,满是期冀地瞧来。
燕竹雪勉强给了个面子接过,却只是将酒盏搁在桌子,没有要饮的意思。
二人坐在这为的又不是叙旧,喝什么酒?
“有一事,我想问问陛下。”
顾修圻的目光从搁置的酒盏上收回,正襟危坐地等着被问话。
“为什么蜀地讨要燕王,你却只字不提?”
提起蜀地那个条约,顾修圻很是不屑:
“迟早要败的小国,竟也敢跟朕讨条件,这种事说出来平白惹王兄忧心。”
他跟着向对面的燕王望去一眼,急切地解释道:
“我特意向蜀地要了一个月的期限,只要王兄想起来地形图,我们立刻就能挥师进蜀,条约自然也成了一纸空谈。”
不过,此事王兄是如何知晓的?
顾修圻正想问问清楚,耳畔先落下一道漠然无波的声音:
“陛下若是想要地形图,我现在就可以给,只要陛下愿意放我走。”
他当即没了追问的心思,身上拉住置于桌前的那双手,用力收紧:
“我要的不是地形图!我要的是你随我回去!”
“哦?”
燕住雪抬起手,凤眸斜斜睨来:
“若是我不同意,陛下又打算强来吗?“
顾修圻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视线落到那截被自己攥红的腕骨之上,惊然松手。
他低下头,一口干了杯中酒,声音被酒气熏得发闷:
“那日下软筋散,是我不对,我错了。”
燕竹雪这才正眼瞧了瞧顾修圻。
这小子跟着他长大,好的不学,净将他顽劣不堪的性子学了个干净,甚至有过之而不及,干了错事也不认,要么闷头不语,要么就是巴巴掉几滴泪,等着他心软。
主动认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于是摆了摆手,原想说“下不为例”,又觉得以后二人应当不会再见了,于是抿唇不语。
顾修圻分不清这是原谅了还是没原谅,只能小心翼翼地问:
“那王兄现在可愿意随我归京了?”
燕竹雪当然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顾修圻腾然起身:
“为什么?蜀地讨人的事我解释了,王兄若是因为软筋散置气,我也道过歉了,我说了不会叫宫里那群人欺负你,没有人会诘难你临阵脱逃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不愿意随我归京?”
燕竹雪有些好笑地扬起唇角:
“为什么?我也想问问陛下为什么。”
他站起身,抖开当初留在蜀地的信,贴至顾修圻跟前:
“这封信,为何我几番想看,你却都有意避开。”
“蜀地有我至亲,你一直知道,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迎着那双逼问的眼,顾修圻一下坐了回去。
燕竹雪皱眉,以为顾修圻当真是知道点什么,一把揪起陛下的衣领:
“那个人是谁?说啊!既然早就知晓,为何还要命我伐蜀!你这是要我手刃至亲吗?”
随着最后一声质问落下,顾修圻终于抬起了眼。
小陛下的眼尾委委屈屈地拉下,看起来反到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欺负:
“我就是怕你会这样想,才一直不想让你瞧见这封信,我也想问问王兄,你何时在蜀地有了亲人,为什么要为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离我而去?”
顾修圻也不知道?
燕竹雪松了手,心绪不由飘到了那远在蜀地的亲人身上。
那个人,到底是谁?
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扯了扯。
回神一看,便见小陛下睁着双圆钝的眼,小声问,:
“王兄不愿归京,是想去蜀地找亲人吗?”
倒是一个解释的好理由,燕竹雪干脆应下:
“是,陛下能放我走了吗?”
“你骗我。”
顾修圻直勾勾地盯来,漆黑的瞳仁是深渊般的幽静:
“虽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蜀地有亲人,可若是以前,在得到这个信息的同时,你就会告诉我,向我请旨赴蜀查探,但你没有。”
“你不告而别,再见时冷眼相向,明明是对我心存怨怼。”
陛下的神色沉了下来,眉眼只是微微下压,浑身便多了几分帝王威严:
“燕王,朕问你,到底因何不愿归京?”
为什么不归京?
想起上一世的求和信,燕竹雪心底冷笑连连。
自然是惹不起便要躲了。
他不可能对顾修圻痛下杀手,却也对这个自己曾效忠了一辈子的陛下感到失望,如今阴差阳错失了燕王的身份,更是乐得自在,说什么也不可能回去。
一世相护,早已偿了欠顾氏的恩情.
这一世,他只想扔下那个给了自己新生,又将他困在征伐之路上的燕王之称,好好地当一个自由闲人。
可为什么顾修圻就是不放过他呢?
“没了燕府的制衡,对陛下而言,不是幸事一桩吗?为何非要揪着这个问题问清楚,这重要吗?倒不如趁着鬼面将军之死,将燕家军收编……”
“重要,很重要。”
顾修圻打断了燕竹雪的话,漆亮的眸子一瞬不错地盯着眼前之人,语气认真: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燕王,不是燕王身后的燕家军,而是有着燕王之称下的王兄,我以为王兄也是同样在意我,这番话,我原以为不用说,王兄应当明白的。”
他说着说着就难受了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又一口闷掉:
“可是王兄不信我了,一见面就怀疑我将燕王府视作威胁,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未来之事毕竟还没发生,燕竹雪也不可能主动袒露前世之事,但若是不给个确切的理由,以顾修圻这执拗的劲,怕是还要继续纠缠,不会放人。
“陛下可曾记得臣第一次披甲是为了谁?”
顾修圻自然记得。
那日出征前不久,王兄坦坦荡荡地对他诉说着属于旁人的爱意,问他能否成全。
他的王兄胆子很小,小到在没有拿到婚书前,都不敢对喜欢的姑娘诉说情意;
可王兄胆子又很大,大到敢在父皇面前立下军令状,愿意以三千府兵,深入草原,弃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只为了拿到那一纸婚书。
那个女人……那个他费尽心思才弄死的女人。
顾修圻怎么可能会忘。
“臣只是为了求一封婚书,可是婚书的另一个主人已死,而后五载光阴,只为偿还先帝的教养之恩,到现在,臣也累了,若是陛下当真怜惜臣——”
燕竹雪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伏跪在地:
“求陛下,放臣走吧。”
长袖随着伏跪的姿势向后缩了半截,露出一对腕骨分明的手,腕上的玛瑙木串红得招眼,像那个女人临死前吐的血。
哪怕死了,还如厉鬼般将他的王兄缠得紧紧的。
整整五年过去了,都还忘不掉。
“果然还是因为她。”
顾修圻蹲下身,托起伏跪之人的手,摩挲着那串手串,轻声如自言:
“其实你心里一直有怨,所以在听说青青公主是我所害后,才不信我的解释,更觉得我说的一切、做的一切,都别有目的,对吗?”
过程稍有偏差,结论却阴差阳错地对上了。
燕竹雪默然不语,认下了这个推测。
腕间的珠串被突然褪下,陛下垂眸望着手中的珠串,令人辨不清情绪。
“顾修圻!把珠串还我!”
第24章 至亲至爱
顾修圻拎起珠串, 回首一笑:
“王兄莫急,我知道它对你意义非凡,当年青青公主在宫里过得十分拮据, 能拿到这样一串价值不菲的玛瑙木串,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再任性也不会轻易毁了它。”
他坐回位置上,又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椅凳, 眼神示意燕王坐回来。
直到对方坐下,才悠然开口:
“我只是想邀王兄喝酒罢了, 可惜王兄不愿,只能拿件东西留人。 ”
“既然王兄不想归京, 我也不强逼,但天涯路远,下次相见便不知是何时了,你我兄弟二人应当好好饯别才是。”
一坛又一坛神仙酿被推至燕王眼前。
“待王兄同我共饮完桌子的神仙酿, 我不会再拦, 手串也自会归还, ”
神仙酿只所以名为神仙酿,是因为哪怕酒量再好的人喝了,也能醺醺然如升上界, 忘却所有凡世纷扰, 这酒极易醉人, 一坛喝完能醉上三天三夜,如今桌上摆着整整三坛。
这是想将他喝趴下啊。
燕竹雪被气得想笑,却并不觉得顾修圻能如愿,嗤笑道:
“好啊,陛下盛情邀约, 我哪里敢不从。”
顾修圻的酒量其实不是很好,但耐不住他有一个嗜酒的王兄。
因着自己的酒量超过寻常小孩,总会捏着这点威胁怎么甩也甩不掉的赖皮糖,于是小赖皮糖只能苦练酒胆。
二人的酒量可以说是势均力敌。
若是一个不服输,一个不乐意放人,要真就这般僵持下去,最后两个人都得醉得一塌糊涂。
不过这回,燕王明显技高一筹。
他提前吃了迷药的解药,那药醒气清神,是上好的解酒药。
眼看着小陛下的脸上飞满红霞,眼神都迷离了起来,燕竹雪知道这是离开最好的时机,伸手夺过桌上的手串。
还没来得及戴回去,手腕被另一只滚烫的手压住,那双手再次将珠串夺了去。
顾修圻打了个酒嗝,恶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王兄……是我的,你答应了的,你是我的皇后,不准戴着旧情人送的东西!”
燕竹雪有点怀疑陈凌的制药技术。
这清神药当真有用吗?他是不是醉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这样荒诞的话?极度震惊之下,连手串都忘了捡:
“什么?谁是你的皇后?谁答应你了?”
顾修圻似乎还没醉得彻底,答话时甚至精确到了具体时间:
“三日前,我问王兄是否想当皇后,王兄没有拒绝。”
“但我也没答应啊!”
燕竹雪站了起来,直到此刻才意识到那竟然不是玩笑话。
“你同意了的。”
顾修圻撑着头,笑盈盈地望来,言辞之间,是一派天真坦荡:
“在我刚进宫的时候,你就答应过我。”
“我们要做彼此做亲的人,王兄忘了吗?”
小陛下刚进宫的时候才七岁,那时候他也才九岁,隔了十几年的光阴,燕竹雪回忆了许久,才隐隐约约想起来,自己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晟历九年的事情了。
先帝迟迟没有立后,后宫空虚,太后日日耳提面命,要先帝今早立后,朝臣递上来的折子十本有九本是恐江山后继无人。
顾渊不堪其扰,独自出宫散心,在林间遇一只野狼,误打误撞发现了窝在狼窝的孩子。
先帝那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曾意外宠幸过一位平民女子,一夜云雨过后解下身上的玉佩交给对方。
原是想着叫这女子凭此玉佩进宫领些赏赐,此事便算揭过,可是这女子不知因而原因迟迟不来,久而久之忙于政事的陛下便将这事忘了。
那枚玉佩,此刻正在狼崽子脖子上挂着。
既是皇室骨血,自然不能有沦为兽子的过去,顾渊杀了引路的母狼,将小孩带进了宫。
小孩刚刚进宫不适应,又亲眼看着养大自己的母狼死在人类剑下,对人怀有极深的敌意,乱吠乱咬,伤了不少人,在顾渊来看望的时候,甚至生生咬断了陛下的一只指骨。
“野性难训,与兽无异,关进兽笼吧,什么时候消停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扔下这样一句话,顾渊就走了。
小皇子就像是被像完成任务似的,成了先帝堵住悠悠众口的靶子,没有一丝教养的耐心,就连对他一个异姓王的孩子,都比对自己的骨肉在意。
燕小王爷却于心不忍,他深受陛下教养与庇护之恩,比顾渊还在意他的孩子,于是偷偷溜进了关着小皇子的兽笼。
领地遭到入侵,狼崽当场发狂,不负众望地咬了小王爷一口,他以为这样能吓跑对方,就和其它所有人一样。
可是第二天,小王爷并不气馁地再次出现。
这回倒是没了探望的心思,主要是为了一血昨日之仇。
于是两个小不点又打了起来,打斗太过激烈,将小王爷脸上的青铜面都打掉了,被他顺手抓起来当做盾牌,边防边揍那咬人的小太子,
这几年,在宗明奕的教导之下,小王爷的武艺日益精进,摸清楚小皇子的套路后,因着青铜面的防守,虽然又被咬了几口,却也终于是将这狼崽给揍老实了。
打服之后,燕小王爷也不和咬了自己好几回的小子说话,只吩咐人自府上取来软榻,搬进了兽笼。
他不会教小孩,但他养过小狗。
小狗初来乍到,正是熟悉主人气息的阶段,虽然调皮了些,却也是教养的好时机。
关押小皇子的笼子宽敞得很,里面被宫婢收拾得很整洁,小王爷有心教好圣上唯一的骨肉,叫那群多嘴的朝臣闭嘴,就这样住了进来。
这番侵占领地的动作自然又勾起了小皇子的不满,两小只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争夺彼此的领地,引得看守的羽林卫日日胆战心惊,将顾渊都引了过来。
但陛下只是瞧了眼,确定两个小家伙没受什么大伤就走了,也默认了燕小世子的行为。
有人替他调教小孩,顾渊求之不得。
如此鸡飞狗跳了好几日后,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么的,小皇子突然就安静了。
“其实我不是一开始就住在晟宫里的,我也是和我的亲人住在一起,父王去世后,我被接到宗府小住了一段日子,那是别人的家,我还打了主人家的小孩一顿。”
“我知道你不是野蛮难训,只是害怕对不对?”
小崽子缩在角落没答话,喉间隐隐溢出几声威胁的低吼。
小王爷浑不在意,他伸出裹着纱布的手臂,在小崽子低吼着靠近时,掌心一把拍向小崽的脑门,同时指了指脖子上刚缠上不久的新纱布,端着张小脸义正言辞道:
“但咬人是不对的,人比动物脆弱得多,没有动物那层厚厚的皮毛,尤其是脖子更不能咬,一口咬下去可能就死啦,你知道我昨晚流了多少血吗?”
小皇子被打得懵了懵,大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突然凑近的脸,又看了看那截玉似的脖颈,忽然凑近了点,似乎是想瞧瞧纱布下的伤口。
可惜才刚爬了过去,脑袋就被人再次抵住。
小王爷摸了摸手下茸茸的脑袋,放轻了声音:
“殿下知道错了吗?”
被野狼养大的崽子,虽然听不明白人类的语言,却盯着那双凤羽似稠艳的眼,发了好一会的呆。
直到脑门又被拍了拍,才犹犹豫豫地嗷呜了一声。
“哎呀!我就知道你听得懂!好聪明呀!”
小皇子被这道雀跃的声音感染,跟着亮了亮眸,像是知道这是夸奖的话。
于是两个小孩像是得到了什么默契似的,一人说一句,一人嗷呜一声。
九岁的孩子正是幻想自己是救世主的时候,小王爷说得愈发来劲,誓要教化好这头幼狼;
小皇子怀疑对方是想和自己玩耍,每一句话音落下都试探性地嗷呜一声接上,越接越快,到最后嘴角扬起,竟是露出了进宫后的第一个笑。
他高兴地蹭了蹭和自己住了好几日的伙伴,终于彻底接纳了新伙伴的气息
小王爷觉得自己这是教化成功了,跟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正准备夸一夸小皇子聪颖异常,这崽子不知何时咬开了他手腕上的纱布。
小崽子盯着刚刚止血没多久的伤口,舔了舔唇,眼神透着股炙热。
不会又要咬人吧?
燕小王爷当即警惕了起来,下意识的离远了些,提醒道:
“你刚刚认错了的!再咬人我就不理你了!我今天就搬回府!”
这段时间的生活,不论是笼内还是笼外的言谈,无形之中,都让小皇子明白了一些人类语言,虽理解不全,却能抓着几个关键词推敲大致意思:
“不,不咬。”
这是小皇子这几日听得最多的话,“不”和“咬”,他早已经理解了它们的意思,也终于能说出了口。
小王爷受宠若惊地回抱住瘦小的小皇子,缓了缓才惊讶地说:
“你竟然会说话了!那你是不是早就会喊王兄了?我教过你的,你喊一声我听听?”
小皇子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直到此时此刻,才模模糊糊理解了那两个字的含义。
似乎是很重要的一道称呼,喊出来会让这个人开心。
于是张了张嘴,又喊了一声:
“王,兄。”
这两个字似乎要好发音得多,一下子就说出了口。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毕竟没有人教过,舌头捋了半天都说不出口,还将自己讲急起来了,碰了碰燕小王爷脖子上的纱布,嗷呜一声埋进了王兄的怀里,像是在表达歉意。
想到小殿下开口喊的第个人是他,属于兄长的责任感瞬间攀升到了极点。
燕小王爷拍了拍小皇子单薄的后背,安慰道:
“没关系,我不怪你,你刚离开狼群,还没适应人类的生活习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以后王兄会慢慢教你,你不习惯换了个窝,我也不适应宫里的生活,我们互相陪伴,做彼此最亲的人,怎么样?”
最亲的人?
小皇子似乎很喜欢这句话,高兴到捧起王兄的手,舔舐上面已经结痂的伤口。
这伤口毕竟是小殿下咬的,哪怕已经结痂了,也还是隐隐作痛,更别提始作俑者还没有一点芥蒂地舔舐,燕小王爷有些害怕地将人推开。
小皇子脸上的神色瞬间委屈了下来。
兽笼外看守的羽林卫笑着提醒道:
“燕王殿下,小殿下这是想同您亲近呢,狼群之间,舔舐是为了表达亲昵。”
“王兄可知道,对于那时候的我而言,在养大自己的母狼死后,最亲近的不是亲人。”
顾修圻环住不解瞧来的人,轻轻抵上,斟着醉意的眼中情欲潮浓,吐息轻语:
“是伴侣。”
“舔舐伤口,是狼群伴侣之间最常做的事情。”
“而你,没有推开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楚就来啦,雪宝会进入养伤阶段,复仇线开始铺开了,养好身体,复仇的时候就能大杀四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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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风一度
霎时间, 天光乍开,一切谜团都有了答案。
一股荒谬感腾然而升。
所以他护了一世的君王,早在二人初见时, 就从未将他当做兄长,甚至是一个臣子对待吗?
而是一个被觊觎已久的禁脔,只待哪天折下他所有的羽翼,剥离燕王的头衔, 从此长囚于宫中,就和前世那个人一样。
难怪鬼面将军的死讯那么快就传了出来, 难怪顾修圻那么想带自己归京,又在马车上劝说他放弃燕王的身份, 原来这才是他纠缠不放的根本原因。
那么……这会是顾修圻害死青青的动机吗?
他既然怀着这样的心思,当初为何会心甘情愿让出青青公主,当真没有别的图谋?
那场“被迫”提前的婚礼,当真不是顾修圻解决青青的谋划吗?
“若是如此, 那似乎是我这个做王兄的不是了, 当初所言所行, 叫陛下误会至今,臣赔罪。”
燕竹雪夺过顾修圻手中的酒坛子,仰头喝下一口又一口, 终于勉强压制住了翻涌的情绪。
清透的酒液划过修长的脖颈, 渗入衣领, 顾修圻看得心火燥热,他禁不住走进了些,揽住王兄凑近,想要将酒液舔舐干净。
却被一把推开。
燕竹雪举着酒坛子,向顾修圻遥遥一敬, 笑得漫不经心:
“陛下想要我做皇后,可以,只要能将我喝趴下,随陛下如何。”
随他如何吗?
顾修圻看着不远处浅笑嫣然的人,喉结微动。
他的手搭上了桌上仅剩的一瓶神仙酿,拽下封绳,跟着闷下一口,目光紧紧盯着燕竹雪的方向,看着对方喝一口 ,自己再跟着喝一口。
燕竹雪手上那坛酒本就不多,但还没喝多久,他重重放下手中的酒坛子,双手撑着桌面,身形已是摇摇欲坠,眼尾面颊,都裹挟着绯红的动情之态。
那双艳丽的眼里,是被酒气熏软的潋潋秋波,与深深的困惑:
怎么会……
他明明吃了清神丸。
屋内响起一声酒坛掷碎的响声。
顾修圻也喝空了酒坛子里的酒,早就应该醉了的人,此刻看起来却比吃了清神丸的人还清醒:
“王兄喝不下了,是否该履行诺言了?”
顾氏先祖来自中原极北之地,小陛下哪怕只有十七岁,个子也已经很高,执政数载,金銮殿内万人之上,又叫小陛下养出了一身骇然气势,步步迫近时,宛如猛兽伏猎,不敢轻易相迎。
燕竹雪从未在顾修圻身上感受到如此浓重的威胁,他强撑着身子,警惕地后退了几步,还没摸清楚搞清楚自己怎么醉得这样快,便被一把拉了回去:
“为何我一走近便退?可那个狐狸精,她都死了五年了!你还忘不掉?你要因为那个死人,放弃燕王的身份,甚至要远离你的君主吗?”
那个狐狸精……
燕竹雪冷笑一声,为这话里话外的不尊重感到恼怒,同时深觉公主之死必然和顾修圻脱不了关系,他仰起头,温柔地摸着小陛下的脸,感受到手下另一人的轻蹭,引诱似地询问:
“青青公主是你害死的吗?”
王兄占了酒液的唇红得像熟透的朱樱,又水又嫩,浑身酒气几乎全部涌到了大脑,嗓子又干又渴,顾修圻俯下身,想要含住惹人生津的朱樱。
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耳畔传来王兄的温言软语:
“小圻,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以为这是采摘桃李的前提要求,顾修圻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我亲手给她喂的鸩酒,看着她喝下。”
说着,他极其欢喜地弯下唇,仿佛又想起来当年那令人愉悦的一幕:
“我很开心,她终于死了,王兄又是属于我的了。”
抵在唇上的指头并未撤去,顾修圻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他提醒道:
“王兄,我想吻你……”
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燕竹雪的身形也跟着踉跄了一下,他本就被那几坛神仙酿喝得浑身燥热,如今更是心血翻涌,浑身血液几要逆行,情绪激动之下,牵动了内伤,吐出一口血,半天没缓过劲。
顾修圻被打得酒气稍微醒了几分,抬头又瞧见地上的一滩血,吓得他都忘记了问责,连忙起身想要看看王兄的情况,结果又是一巴掌甩过来。
他跪坐在地,无措地仰起脸,望向朝自己的靠近的人,每走一步,那张艳丽面庞上的神情,便更清晰了几分。
王兄的眼里是再也藏不住的失望,与浓浓的怨恨。
浑身血液几要凝固,顾修圻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在酒气与色欲的驱使下,都说了什么话:
“王兄,我……”
重生到现在,燕竹雪第一次对君王动了杀心。
杀念一动的瞬间,匕首已经从袖中取出 ,抵在了顾修圻脖子上。
顾修圻看了看抵在脖子上的刀刃,又瞧了瞧跨坐在身上,浑身杀意的人,忽然笑了起来。
随着声带的微微震动,本就堪堪抵上的刀刃往更深处走了几分,鲜血涔涔流下,他却恍然未觉:
“我真是没想到……燕竹雪,我真是没想到,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你就要弑君吗?”
连王兄都不喊了,终于不装了吗。
燕竹雪的额间早已布满隐忍的细汗,体内不正常的躁动打乱了他的呼吸,整张脸上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可握着利刃的手依旧稳得很:
“我说过,第二次下药,我会很失望。”
“顾修圻,你这一次竟然敢给我下春药!”
顾修圻一把攥住持刃的手,阻止刀刃更进一步:
“青青公主临死前,还在向我打探你的消息,王兄不妨猜猜她问了什么?”
燕竹雪紧紧盯着人,不答话,顾修圻似乎也没指望能听到回答,自顾道:
“她问我,燕王出征前,可曾向陛下要过什么赏赐?”
燕竹雪一怔。
出征前,他曾和公主说过,会向陛下讨一纸婚契,待他凯旋,便来迎公主出宫。
“……你怎么回的?”
顾修圻弯唇一笑,眼眸澄净,一派坦荡:
“我自然是如实说了,我说,王兄向父王讨了一道圣旨,她那时候很高兴。”
燕竹雪手下的动作微松。
下一瞬,腕间一折,匕首被打落在地,想要去捡却晚了片刻,紧跟着翻身而上一个人影。
顾修圻钳住身下之人的双手:
“王兄,我还没说完呢。”
他俯身凑到燕竹雪耳侧,轻声慢语,恍然情人间的厮磨:
“公主问我是什么圣旨,我说啊,那圣旨里求的,便是今日提前的这场大婚。”
“我还说,燕王是朕的王兄,自小便为朕图谋,恭亲王心怀异胎已久,公主便是王兄送给朕的饵,你们之间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王兄,是朕的,从始至终,都是朕一人的。”
随着药性的发作,身下之人已经难受地闭上了眼,被钳住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汗珠自额间滑落,淌过蒸腾着粉意的脖颈,如同雨打桃瓣,没入桃林深处。
顾修圻呼吸错乱,近乎急切地拉开衣领,露出一角春光。
一滴汗珠顺势滚落,噙在锁骨,他舔了舔因失血而干涸的嘴唇,慢慢俯下了身。
胀硬之处传来一阵剧痛,手间一松,眼前跟着天旋地转,一只鞋靴踩在胸口,视线上移,便和一双自上而下睥睨而来的凤眸相撞。
顾修圻的呼吸一滞。
惊艳未消,寒芒先至。
迎面而来的刀锋几乎躲无可多,只能徒手抓住。
燕竹雪一言不发地使力,全然不顾那双染血的手,太多的失望积攒起来,到最后,甚至感觉不到愤怒,只剩下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心内回响:
杀了他给公主偿命。
指骨处的剧痛很快就耗去了所有的力气,刀尖抵上心口时,顾修圻提醒了一句:
“父王只留下我一个孩子,你想杀了他唯一的骨肉吗?”
说罢,他慢慢松了手,心口处的刀尖果然不再推进半分。
顾修圻正欲说些什么,只觉得眼皮重得很,似千斤重石般压下,怎么样也睁不开,意识也跟着渐渐往下沉,就此昏睡了过去。
燕竹雪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但是心里知道自己此刻最需要一个大夫,下意识地便往药王谷的方向跑,但他的体力已经完全无法支撑自己跑出这么远了,到最后几乎是扶着树在走。
时值清晨,偌大的林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喘息贯穿其中。
迷迷糊糊间,燕竹雪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小名,紧跟着,便撞上了一堵人墙,
“抱,抱歉。”
他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只勉强辨认出是个男子,顿觉遇到了救星:
“劳烦兄台……可否带我去找个大夫。”
男子的力气比女子稍大些,希望这位兄弟是个好心人,能背着他去找个大夫,他实在是没力气了……
这个念头一出头,浑身的力气便全都溜没了,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事实证明,这位兄台的确是个好心人,没有叫他倒在地上,而是将他抱在了怀里。
伴随着一道无奈的叹息,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落到耳畔:
“找了许久,倒是自己送上了门。”
燕竹雪感觉到有双手搭上了自己的脉搏,紧跟着又听到一声不满的轻语:
“我不过是走了半月而已,怎么就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如果是医者能不能快点给些药,在这里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呢,他又听不清楚,于是双手胡乱的攀上,催促道:
“药,没有解药。”
一双淡绿色的眸子凑到了跟前:
“你中的不是普通春药,是花月夜,我的确有解药,不过不在身边,不知道你能不能扛到那时候,或者找个人纾解,现在还有多少意识?能听懂我的话吗?”
燕竹雪早就听不清楚了,甚至连人都辨不清,但是当这双碧眸凑近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顺着模糊的轮廓,下意识地补全了一张脸:
“公主……”
喊出这个称谓的刹那,他便主动凑上了前,吻上那张魂牵梦萦的脸:
“帮帮我。”
燕竹雪能感受到抱住自己的那双手僵了僵,又将他推远了些,他疑惑地仰起脸,有些委屈:
“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怨我,怨我没有带你出宫,怨我害死了你,可是我不想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很想你……”
说着说着,才恍然忽觉不对劲之处。
他怎么忘了,公主已经死了。
那么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谁?
燕竹雪晃了晃被药性冲得发胀的脑袋,定睛一瞧,终于看清楚了抱住自己的人是谁:
长眉星目,五官是和寻常中原人有些许不同的深邃,如同那刀削般的鼻梁一般,像是西北高原上的雪山,冷峻疏离,偏又生了双极其温柔的眼,里面碧波荡漾,似是无情又有情。
“……楚郁青?”
这是在做梦吧?
启国的国君,不去和湟中周旋东伐事宜,孤身跑来晟国做什么?
但无论是不是做梦,既然让他碰到了这个混蛋,自然是不能轻易放过。
燕竹雪向人勾了勾手:
“你,凑近些。”
方才还求着他帮忙的人,此刻却突然变了副态度,浑身的骄矜与自傲几乎藏也藏不住,那双清丽的凤眸里满是情潮,却无情欲,斜斜睨来时眼尾勾出一道魅人的弧度。
楚郁青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正揣测着怀中人可能的意图,脖颈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下嘴之人用了死力气,竟是想生生咬下他一块肉。
可惜碍于此刻的身体状态,哪怕用尽全力,却没如愿以偿。
怀中的美人唇角染血,忽而扬唇一笑:
“疼吗?”
他似乎并不期待自己的回答,自顾继续往下说:
“拔剑自刎,可比这疼多了。”
楚郁青望着那张被血染得嫣红的唇,还是没有忍住,低头吻了上去。
他似乎说了什么,燕竹雪根本没听,难得清醒了几分的理智在这个吻里彻底迷失。
助情的春药被像是点着了引线,以燎原之势烧遍全身,一时间心火大躁,只唇畔那点冰凉如甘霖般沁入,带来缠绵的舒爽。
不够。
燕竹雪揽住人,主动相迎,
滚滚情潮压不退入骨的恨意,只余下一声声誓言般的执念清晰至极,盖过了交缠的喘息:
我要报复回去。
前世在启宫所受的欺辱。
我要一样一样报复回去。
第26章 前世囚锁
晟历二十一年。
天下局势已趋于平稳。
启国雄踞西北, 晟国坐拥中原,自古一山不容二虎,两国迟早会有一战, 这事就连外夷也心知肚明,与其等着中原完成统一,倒不如趁着两国胶着之时,放手一搏。
于是草原连同湟中诸部开始试探中原边境, 晟国北境临近草原,对于草原兵极其熟悉, 然而对于湟中却不甚了解,那里的地形比北境草原更加复杂, 稍有不慎便容易迷失方向。
而对于久居西部的启国来说,水草丰茂的草原,于他们而言更是全然陌生的存在。
为天下计,启君邀鬼面将军一见, 期望共同抵御外敌。
启君以仁厚称于天下, 的确像是愿意为了共同抵御外敌, 暂时放弃对内征伐的人。
于是燕竹雪去了。
酒过三巡后,便彻底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到了启国皇宫。
殿内散落一地衣物, 锦被滑落, 肩头腰腹的斑驳红痕就这样撞入眼底。
一股反胃感腾然而升, 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扒着窗户吐了许久。
“醒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楚郁青缓步进来,那双碧色的眸子里荡漾着显而易见的笑。
燕竹雪擦干净嘴角的秽物,冷着脸目睹对方一步步向自己靠近。
这几年启国常常兵犯北境, 二人在战场上时常相见,却还是第一次,私下会面。
启国君主和青青公主是双胞胎,容貌与胞妹几乎毫无二致,只是棱角更加分明,男性特征更加明显罢了,但那双眼,几乎是一模一样,昨夜他就是用着这样一双眼,蛊惑自己……
想起后来的事情,胃内又是一阵反胃,可惜方才早已吐了个干净,只能扒着窗户干呕,指尖都攥得失了血色,唇色苍白,浑身发抖。
随着楚郁青的靠近,恐惧感便愈加强烈,扒着窗台的手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燕竹雪压下心底的恐惧,努力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才一开口,才发现嗓子早已喊哑了:
“为何……要如此折辱我?”
楚郁青眼底的笑意怔住了,走近才发现眼前之人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安抚一下,却被避得远远的。
空中的手停滞了半息,又无力放下:
“我没想折辱你……我只是气不过。”
“顾修圻每隔几月便来北境,只要他来,便要在你帐中过夜,前几日,我瞧见他亲了你,你没有拒绝,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你们又是如何相处的?”
几日前,陛下前往北境探望,希望劝鬼面将军归京。
泱泱大晟,人才济济,自从十二年前草原南下之辱后,朝堂便有意在提拔年轻的武将,顾修圻一直想劝王兄归京修养,但燕竹雪不愿意。
京城于他而言,是故人魂归之处,他不知道要如何无动于衷地路过宗府,又要如何心平气和地与宗淙相见,况且他才二十又二,又逢大一统格局关键时刻,大好年华,更应当为国冲锋,以慰先帝之灵,早早归京作甚。
于是他拒绝了,和从前一样。
顾修圻从小便黏他这个王兄,估计是劝郁闷了,翌日归京又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王兄,当夜喝了不少酒,喝得人都犯迷糊,抱着王兄不舍得撒手。
至于那个吻,不过是少年人酒后不知事所落下的。
燕竹雪根本没当回事,顾修圻自己酒醒后也忘了个干净,反倒被偷窥之人记得清清楚楚。
启兵此时已自湟中借道,与晟兵在阴山关交锋,这是两山夹峙的一处狭长隘口,两国军营遥遥对望,哪怕是站在瞭望台上,也只能隐约看到对方营帐的旌旗和炊烟。
黑灯瞎火的,楚郁青如何看得如此清晰?
若是启军手上有可以望到如此之远的物什,那么临战对峙之时,不是能精准预判晟国的动向?甚至能凭此绘制出和他手上几无二致的地形图,借助地形图,打晟国一个措手不及。
启国的军事瞭望水平已经如此之高吗,若非此次意外,当两军真正交锋之时……
燕竹雪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却又不愿在这样的人面前露怯,于是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如何相处?君臣之间如何处之,我与陛下亦如是。哪怕当真发生了什么,为臣者,启君又希望我如何拒绝自己的君主呢?”
“将军如此忠心,想来无论君主做什么都能容忍,你们做到了哪种地步呢?”
楚郁青忽然靠近,不顾手下之人的惊惧,将人反手压在窗前:
“是这样?还是这样?进去过吗?”
仅仅一夜,身后之人却已经对他极其熟悉,只是轻轻撩拨,双腿便是一软。
就在指尖探入的刹那,胃内霎时翻涌,燕竹雪下意识地往窗外一伸,呕出酸水。
手上的桎梏渐松,他用力一挣,抬肘后击,将人撞远了点:
“与你何干!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无耻吗?陛下只是喝醉了,他尚未及冠,少年人好奇而已,第二日醒来便忘了个干净,可不会像启君这样,□□敌将,将其囚于宫苑。”
最后几个字,被刻意放重、放缓,言辞之间尽是轻蔑与冷嘲。
楚郁青捂着生疼的肋骨,忽然笑了起来:
“我无耻?你总是这样,总是偏心于他,对我就这般绝情。”
“我若当真无耻,早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将你打晕偷偷藏起了。”
“可我没有,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哪怕只有一点点,否则那日你怎么会特意等我……”
他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最后半句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燕竹雪根本没听清,心想启国这位君主怕不是得了什么臆想症:
“除了战场上的遥遥几面,我不记得和你还有什么联系,绝情二字又是从何谈起?”
楚郁青摸着自己的脸,盯着浑身警惕的人,轻声问道:
“我这张脸,你半点也想不起来么?”
燕竹雪不解其意,蹙眉反问:
“想起来什么?”
莫非自己真的在什么时候遇见过这个疯子?
“也是,当初你走得那样痛快,怎么还会记得在宫中等着你的青青公主?”
楚郁青不提青青公主还好,一提起来燕竹雪简直火冒三丈,这话简直就是在提醒他,昨夜强上自己的人除了是敌国君主,还是心上人的胞兄,如何对得起青青公主的在天之灵!
说出来的话也跟针尖似的锐利:
“我和青青公主的事,同你有什么关系?总不可能你就是公主,男扮女装……”
燕竹雪说着说着,忽然愣住,望着楚郁青那张同公主极其相似的脸,就在昨夜,这张脸的主人还强迫于他,若是青青公主就是楚郁青……
这个念头刚出来,燕竹雪的眉头便锁的紧紧的,眼底的厌恶再攀一层:
“我想陛下应当没有如此嗜好,那样也太恶心了。”
他这辈子就喜欢了一个人,那段记忆若是和□□者挂上了勾,实在恶心。
楚郁青似乎呆住了,他缓缓低下头,半晌才应出了话:
“是……将军想多了,我没有男扮女装这样恶心的嗜好。”
燕竹雪其实不是这个意思,男扮女装也没什么恶心的,恶心的是和淫贼挂上了勾,但无论如何,看到仇敌似乎是被膈应到的摸样,心底还是升起了点舒畅。
但当注意到那双绿眸里一闪而过的失落时,那点舒畅一下就被揪得没了踪迹。
这张脸的确和青青公主生得太像了些,哪怕不愿承认,也难免怀疑。
可是公主早就死了,是他亲手封的棺。
疑虑重重时,又听楚郁青继续说:
“只是作为她的胞兄,偷偷去晟国瞧过她几回,自然也在暗中瞧见过将军,不过将军身边太多人了,又怎会注意到我呢?”
原来从这么早就开始偷窥了吗?
燕竹雪心里又不舒服了,才刚冒出的怀疑也顷刻破灭。
“但我实在没想到,将军会这般讨厌我。”
楚郁青一把拉过离得远远的人,只消轻轻一踹,承欢了一夜的人便脱力跪下。
在对方刚起了反抗的姿态时,便熟练地擒住那双常年握枪的手,他俯下身,态度强硬地吻上: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不爱我,哪怕让你恨我,只要能留下,我也很欢喜。”
接下来的几日,楚郁青其实并没有强迫什么,每日只是来讨几个吻,再抱着睡个觉,但饶是如此,也足够恶心了。
有好几次,燕竹雪故意恶心人,趁着胃里翻涌的时候将秽物吐了楚郁青一声,楚郁青一声不吭地清理干净后,又擒着人的脖子,重头再来,不过往往这个时候,讨要的便不仅仅是一个吻了。
直到再也吐不出一点东西。
再后来,那种生理性的反胃也没了。
也就是那时候,燕竹雪才知道,原来湟中诸部早已归顺于启,边境的异动都是楚郁青故意弄出来的,为的就是要借鬼面将军的势,震慑蠢蠢欲动的草原。
楚郁青用了一个非常好的理由:共御外敌。
那么只要鬼面将军在启国一天,只要两国没有正式开战,对于草原而言,中原便已经结盟,自然要再三掂量,不敢轻易来犯,适逢淮州逆党动乱,引来各地起义,若是两国有结盟的趋势,多少也能安抚惊惶不安的百姓。
“你留下来,我能让湟中退兵,叫淮州安定,至于北境,若有必要,我也愿出兵相助。”
燕竹雪就这样被囚在了启宫。
原以为楚郁青再如何混账,至少也是个守信之人,可另他失望的是,原本答应了会安分的湟中,仅仅在自己同意留在启宫的半月后,与草原兵两面突围,兵犯晟国北境。
一夜之间,城门大破,全靠燕家军死守才勉强守住。
燕家军一共三千零五人,死得只剩下千人不到。
那些都是陪着他长大的亲人。
就连他的指挥使,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方好伯伯也没了。
“我当年攻打西羌时,有皇族侥幸逃跑,叫他躲到了湟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拢的那些部族,这才……”
燕竹雪已经没有心情去听楚郁青的辩解,他望着窗外,脸色倦怠;
“放我走。”
楚郁青一愣:
“你不信我?”
燕竹雪听笑了,斜睨来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嫌恶:
“我为何要信一个将我灌醉,又强迫于我之人?”
“再等等好吗?”
楚郁青拉着人,好声好气地说:
“我会出兵平叛,现在晟国不安全。”
燕竹雪挣开禁锢住自己的手,这几日受到的屈辱在一朝爆发,怒吼道:
“那里是我的母国!我是晟国的将军!给你玩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昨夜我看到你腰上的纹身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好吗?我已经将画了纹样的图纸寄去了淮州,如果他们能确认你的身份,你不会再想回晟国……”
楚郁青看着捅进腹部的匕首,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寝殿之内原不应有利器,但是这几日燕竹雪表现得太顺从了,二人亲吻时,楚郁青甚至会得到一丝回应,这叫他高兴极了,宠昏了头,自然放松了戒备,也叫人寻到了匕首。
燕竹雪沉着脸,抽出刀刃,冷眼看着楚郁青脱力跪下: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都在晟国长大,那里是我的家,我不可能不回去。”
“小雪……别走。”
他跃上窗台,回头望向试图拉住自己的人,眼里恨意汹涌:
“楚郁青,你对我的折辱,迟早有一日,我会全部讨回来。”
燕竹雪那时候并没有想清楚要如何报仇,他只是怀着这样的恨意离开了启宫,而后直到晟启两国决战,他也没来得及报仇雪恨。
可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混账,更没想到,这一世的楚郁青,竟然变得这么虚弱。
直到恢复清醒的时候,忆起今晨的细节……
燕竹雪撩起额间的发,扶额不敢睁眼。
实实在在是爽过了头,尾韵至今都还在酥酥麻麻地扫着头皮,此时此刻,再混沌的脑子都要清醒了。
根本不是在做梦,他真的碰到了楚郁青。
但是这一世的楚郁青还没有对他做出任何过分之事,而自己却……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席卷而上,若不是上一世楚郁青那样逼他,害得自己几乎要恨出了执念,又怎么会在理智全无时,一心只想着将人捅反胃。
他记得楚郁青有很严重的洁癖,逼着他恶意折辱的时候,是前所未有的解气。
可是那时候,楚郁青的表现有些奇怪。
想起那张潮红激动的脸,难得的羞耻渐渐退散,一颗心忽上忽下地有些忐忑:
……不会提前招上这个疯子吧。
燕竹雪被这个念头惊得一下弹起,睁开眼才发现,野战的场地不知何时换成了室内,他躺在软榻之上,身侧空无一人。
这是……自己跑了?
第27章 天地为笼
“睡了一天一夜, 可算是醒了。”
房门被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人戴着白檀面具,双眼处雕刻出鸟翼似的纹路, 一路向下收束出清晰的下颚,薄唇如冷玉般锋凉,说话时却微微扬起。
一瞬间冰消雪逝,如春风拂面。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药神医。
“问期?你, 你事情解决完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想起半月前的不告而别,燕竹雪下意识地多说了几句:
“那个……几日前, 我原想出谷透透气,没想到阴差阳错找到了一个活计, 便想着赚点钱再回谷,没有来得及告知谷里一声。”
少年望来的目光惊喜又心虚,几缕额发凌乱地翘起,随着主人着急的解释, 一颤一颤地乱晃。
像是只刚捣蛋回来, 被人类抓包的雀鸟。
药问期被逗得一笑, 垂眸探了探碗壁的温度,觉得还有些烫,便轻轻搁在了边上:
“前些日子西北、蜀地各有战乱, 谷中调出了不少人随军问诊, 终日就一个小童和一个暗卫陪着你, 确实闷了些,出去透透气也好。”
“所以这里是……”
燕竹雪这时候才有心情打量周围的陈设。
窗外小雀踩弄桃枝,在落日下慵懒的舒展着羽翼,屋内药香缭绕,临窗的书案上摆着个玉雕花瓶, 适逢桃花花期,里面插着束粉玉桃花。
这不正是自己当初养伤的那间屋子吗?
“这里是药王谷。”
“我也是昨日清晨刚刚回来,正巧在回谷的路上碰到了你,就将你一起带了回来。”
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傍晚,他还以为自己不过睡了半日而已,没成想竟是一天一夜,那花月夜对身体的损耗竟然这样大。
燕竹雪突然想到一事,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口:
“你……除了看到我,可曾看到过其他人?我那时是什么样子?”
目光与一双蕴着浅笑的眸子相撞。
他有些不敢直视,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拨拉开被暮风吹至眼前的碎发,嘀咕着:
“这头发挡着眼怪难受的……”
说着随手抓了几把乱七八糟的头发,作势就要找发带绑发,结果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眼前递来一把木梳。
“没有见到旁人,只有你一人,放心吧,我是带着你穿戴整齐进的谷。”
燕竹雪接过木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发,在心头松了口气,又觉诧异。
竟然真的跑了。
奇也怪哉,完全不像那个人的行事风格。
他嚼着神医的话,又觉有哪里不甚对劲,不待细思,只听药问期打趣般地调笑道:
“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找你,担心你伤还没好全被人欺负了去,若是下回春来还想出去,还是留封书信吧,免得叫我牵肠挂肚,日夜担心自己千辛万苦养好的伤给旁人糟蹋。”
想到迟迟没有养好的穿肠箭伤,燕竹雪更是心虚,连声应下:
“成,成,成。下回定然给问期留个信。”
然后跳下床,将木梳放回了梳妆台前,瞥了一圈,也没瞧见自己的发带。
正想作罢,一回头,就见神医从腕间解下一条红缎递来:
“春来在找这个吗?”
燕竹雪欣喜地接过,还未应下,忽觉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我的……”
他那条发带就是一条破布,哪里有手上这条精细,上面竟然还绣着金线,在余晖下光华流转,一看就价值不菲。
“你好像不喜披发,可又尚未及冠,缺一条合适的发带,这是西北的流云锦所裁,我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适合你,带上试试?”
燕竹雪摸着手中流云般触感的缎带,觉得不妥,递了回去:
“不必了,这么好的料子我都不舍得弄脏,拘得慌。”
药问期轻轻点头,似乎表示理解,却并未取回,而是拿来边上的剪子,还没来得及剪下,就被另一人先一步移开:
“诶!这是做什么?你留着自个用不好吗?”
“我用不上,春来若是不喜欢,留着也无用,倒不如剪了扔了。”
燕竹雪当即攥紧手中的缎带,将这条难得的好料子抢救了下来:
“我要!我要!”
在药问期存疑的目光下,立马将头发拢起,紧紧绑上。
没有发丝扰乱视野,一下子舒服多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绑起的发带,其实心底还是挺喜欢的,若是搁在早些年,是自己愿意斥重金添置的东西。
没想到神医看着温温柔柔的,做事竟然这么极端,这么好的东西不要就要毁了。
少年绑得太着急了些,马尾都松松垮垮地歪了下来,药问期有些看不过去,伸手重新解了开来:
“没绑好,我给你调调。”
燕竹雪被摁着坐在了铜镜前,看着身后之人替自己重新梳发,将杂毛捋顺压实,再一圈圈地缠上发带,突然有些恍惚。
公主也有这样的强迫症,梳发的时候一丝都不能翘起,发带一定要绑得整整齐齐,害得他每回去静澜苑都要提前检查好自己的仪容。
否则定然要被那双碧色的眸子嫌弃挑剔。
不过是发愣的空挡,一个端端正正的马尾就已经被绑好,眼前跟着递来一碗药:
“现在喝正好,再等等就凉了。”
燕竹雪毫无防备地接过,一口闷掉碗里的黑药汁,然后才想起来问:
“这是什么药?”
他听到神医轻轻笑了一声,在铜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扬起的唇:
“是一些能疗愈内伤的良药,这副药方味苦一些,但喝了除了嗜睡没有其他副作用,喝个十天半个月就能调理好,另一幅方子苦味淡一些,疗程却很长,要喝个半年才有效果。”
“原是想让你先你尝尝,看能不能喝得下这副药方,没想到你喝得这样快,我拦都没来得及拦。”
随着药问期的答话,面具下那张唇一启一合,透过铜镜照入燕竹雪眼底。
他突然注意到,神医的嘴角破了个口子,像是被咬的,微微睁大了眼。
耳畔似乎又响起黏腻的水声,一只手划过胸腹,往下游离,他被惊得用力咬了嘴下之人一口,抬手将人推倒……
似乎咬的,就是这个位置。
仔细瞧瞧,这张唇,还有些肿。
一回眸,却不是印象中那双清浅绿眸,而是一双漆黑幽静的眼,像是一潭幽泉,清凌凌地扑散了尚未成形的推测,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想什么呢?”
燕竹雪指了指药问期唇角的伤:
“这里是被谁咬了吗?”
药问期摸了摸唇角的伤口,笑得自然且不避讳:
“养了只黑翅鸢,这鸟脾性有些大,恼我将它锁在笼子里,昨日被扑着啄了一口,嘴巴都给扑肿了。”
燕竹雪彻底松了一口气。
也是。
掌控欲那样强的人,一旦抓到了想要的人,怎么可能会放手?
如果是楚郁青,月前他根本走不出药王谷。
既然走出来了,便不可能是他。
“想要看看我养的鸢吗?它很漂亮,你一定会喜欢。”
黑眸的主人弯下了眼,笑得很温柔,他似乎真的很喜欢那只鸢。
这让燕竹雪感到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鸟,能得来神医的一句漂亮:
“好啊。”
燕竹雪站在鸟笼前,耳畔是鸟喙啄击银笼的声响,轻而脆,被压在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之下。
那只黑翅鸢的确很漂亮,雪白的腹,灰黑的羽,红宝石一般的眼睛,和寻常鸟类都不一样,那双眼里是囚笼锁不住的桀骜,它应该翱翔于天际,而不是做一只金丝雀。
燕竹雪不动声色地瞧了眼身侧含笑望着鸟儿啄笼的人。
一眼,两眼,三眼。
实在忍不住了,试探性地说了一句:
“问期,它好像想出去。”
药问期应了一声,往鸟笼里扔了块肉。
里面的鸢扑腾着过来,却不是咬那块人类赏赐的肉,而是要啄伤那只锁住自己的手,可惜那手很快就退到了笼外,它只能愤懑地啄咬阻碍自己的银笼:
“黑翅鸢很警觉,为了抓它,我在暗处蹲了很久很久,每次刚一靠近,它就张着翅膀飞走了,有一回我拿食物诱惑,终于抓住了它,可是却在返程路上被它咬断木笼跑了,后来无论我拿什么食物诱惑,它再也没回到在曾遭受威胁的地方,我只能换个地方继续等。”
“这只黑翅鸢,是我在路上偶然碰到的,它受了伤飞不动,在外面会被其他野禽分食,我就将它带在了身边养着。”
药问期转过头,忽然问:
“你想放它走吗?”
燕竹雪是想的,但他也注意到了这只鸢翅膀上的伤口,的确很严重,哪怕在笼里扑腾,翅膀都还有些无力,可他也很清楚,鸢类的天性是翱翔于空,在笼子里关久了会郁郁而终。
“我想,或许它不需要笼子,其实以它现在的情况,它也飞不出药王谷。”
药问期似乎很担心这只鸢,他盯着黑翅鸢,眼里是如孩童般的懵然:
“可我不放心,如果没有笼子,它真的跑了怎么办?外面有很多野禽,他活不了。”
燕竹雪有些不明白,理所当然地反问:
“它也知道外面很危险,自然会待在安全的地方,怎么会跑呢?”
“如果药王谷能给他带来庇佑,它不会跑,会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养伤,伤好之后哪怕离去,也会记这里是安全的地方,或许哪天还能飞回谷中瞧瞧,但若是将它一直锁在笼中,恩情便是枷锁,它会厌恶困住自己的地方,一旦飞离,再也不会回头。”
燕竹雪恍惚了一瞬,莫名想到上一世在启宫的遭遇,一时间对于这只鸢儿更加怜惜:
“鸟类天性爱自由,鸢比寻常鸟儿更甚,何不试着将笼子一点点放大,从方寸鸟笼,到整个山谷,再到天地河川,其实它一直都在,某日耳畔拂过的风流,或许就是它在某处扇动翅羽带来的问候。”
“一直将鸢锁在笼子里,是在消磨猛禽的天性,迟早有一天会逼死它。”
燕竹雪拭去银笼上黑翅鸢啄伤的血迹,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囚笼的主人:
“问期,我也不想看你日后难过。”
神医的眸光是一向的温和,温温柔柔地承托起他的一身伤病。
那日逃出蜀地,在痛得意识昏沉之际,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也是这样一道目光。
里面掺杂着怜惜与心疼,叫初次见面的他,以为是哪个菩萨下凡来了。
否则怎么会对一个随手捡到的人露出这种神色?
但是此刻,那双温柔慈悲的眼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情绪,又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片荒芜的月色,看久了,令人感同身受似地有些悲伤。
以为是实在舍不得放这鸢儿出笼,燕竹雪张了张嘴,想说他只是提个建议而已,可以不听的。
药问期却移开了眼,望着山间似火般坠落的的红日,声音有些缥缈:
“你说得对,将他一直锁在笼子里,是在逼死他,我曾亲眼瞧见他死去,又怎么忍心再目睹一回?天地为笼……呵,我倒从未想过。”
燕竹雪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看来神医之前也养过鸢,甚至亲眼目睹了那只鸢的离世,一定是非常喜欢才会记到现在,难怪费那么大劲要抓黑翅鸢。
正想着,手心被塞进一把小钥匙:
“春来,帮我将它放走吧。”
燕竹雪拾起手心的钥匙,再三确认:
“当真舍得?”
药问期笑了笑,目光没有落在笼中的黑翅鸢上,而是轻轻地落在眼前这张昳丽张扬的面孔,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我希望他自在畅意地活着。”
燕竹雪放飞了笼中的黑翅鸢,原以为凭这鸢儿身上的伤势,或许连屋子都飞不出,但是出乎意料地,它飞了很远,至少往屋外飞了有十尺远,最后停在了树梢。
的确没有飞出药王谷。
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轻柔短促的哨声,在沉静的落日晚风下显得格外清晰,和方才在笼中内尖锐凶戾的叫声截然不同。
黑翅鸢很高兴。
燕竹雪趴在窗前的桌案上,也跟着扬起了唇。
晚风温柔地抚摸着面颊,红霞将整座山谷笼入了即将入夜的静谧,燕竹雪打了个哈欠。
“困了?”
耳畔是神医轻柔温和的询问。
燕竹雪应了一声,也没想到方才喝的那碗药副作用起得这样快:
“我回房睡一觉吧。”
刚站起身,就被轻轻摁了回去:
“在这里先小憩一会,你快两天没进食了,身体受不住,我去做点吃的,吃了再回屋睡。”
燕竹雪又打了个哈欠,也没拒绝,他现在的确困得很,都估计趴着都能睡很香,于是顺从的伏在了桌案上,毫无防备地阖上了眼。
将睡未睡之际,他拉着药问期的衣袖,迷迷糊糊地说:
“我忘了告诉你,药王谷的地图我给了陈凌,不知道陈凌会不会给陛下,若是陛下找来了,不必害怕,将我交出去就行,我有办法跑走的……”
药问期俯下身,在少年的额间落下一吻:
“有我在,他进不来。”
第28章 再见倾心
之前在神医谷一直处在昏迷状态, 刚醒就缠着药问期去酒楼吃顿好的。
燕竹雪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神医的厨艺。
他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餐食,眼神膜拜。
竟然……和上次去酒楼吃的相差无几!
“问期是去酒楼偷师过吗?”
燕竹雪夹嗷呜一口吃下糖醋煨蛋。
这蛋用是是珍珠鸡生的蛋,比寻常鸡蛋要小些, 下糖醋汁前提前煎过,酥酥脆脆,酸甜适中,甚至比酒楼做的还要好些。
于是又嗷呜了一口、两口……
“没有, 只是试着复刻了几道。”
药问期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吃得满嘴酱汁的少年。
燕竹雪接过,却没舍得用, 伸出舌头兀自舔了个干净,注意到药问期望来的视线, 笑了笑:
“这酱汁也很好吃,比上回在酒楼调的味还好,给帕子擦了多浪费,咦?你耳朵怎么红了?被冷的吗?”
神医的身体一向不好, 哪怕春日里都披着件薄薄的披风, 吹点风就要咳嗽, 谷里夜间本来就要比白日凉,这人还好巧不巧坐在迎风口。
哪怕窗户关着,也总有那么几阵谷风顺着窗棂的缝隙进来。
燕竹雪往边上挪了挪, 在身侧空出一个位:
“要不坐我旁边来吧, 我能给你挡挡风。”
药问期也没什么大男人似的自尊, 很有身为病人的自觉,真就这样坐了过来,抵唇轻咳了几声,然后才开口:
“上回你说太甜了,我做的时候少放了点糖, 这回可是正好了?”
燕竹雪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地,说不出话,只能嗯嗯嗯地点头。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没忍住,感慨道:
“问期的厨艺一向这么好吗?吃过一回酒楼的菜,就能复刻得这样像,好生厉害。”
药问期正在和一块排骨较劲,咬了半天咬不下,闻言放下筷箸,拿巾帕一边慢条斯理地擦嘴,一边摇头,有些好笑地解释道:
“自然不是,我少年时曾有段吃不饱饭的日子,那时候才开始下厨,做的东西也只能勉强入口,后来……”
他的话音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笑着摇了摇头了,不愿继续讲。
燕竹雪听得有些好奇,被药问期这说了半句的话勾得难受,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边上靠去,追问道:
“后来如何了?怎么厨艺就变得这样好了?”
药问期含笑望着紧挨自己的少年,轻声慢语地继续往下说:
“后来遇到了一只挑嘴的鸢,连它也吃不下我做的东西,我才决心苦练一番厨艺,可惜当我能做出它喜欢的珍馐时,那鸢早就飞走了。”
燕竹雪听笑了,只当这位神医是在讲笑话,他收回了好奇的耳朵,身子也坐正了些:
“鸢鸟往往只停留瞬息,想吃什么伸出利爪便能自己抓来,又哪里等得住一道人类的珍馐?”
药问期静静地感受着刚刚蹭热的肌肤渐渐褪下热度,他轻轻一笑,在少年还想问些什么的时候,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燕竹雪的碗内:
“尝尝这排骨是否合口?我吃着似乎有些老了。”
燕竹雪被眼前的酱排骨勾住了神,也没再管那个关于鸢鸟的玩笑,夹起来咬了一口,的确有些老,但耐不住酱好吃,整体来说还是十分美味,于是两三口就吃了个干净。
“好吃!刚刚好,我就喜欢这种有嚼劲的肉!”
楚郁青看了看被自己扔到一边咬不动的老排,皱眉问了一句:
“将军这些年都吃的什么东西?”
燕竹雪吐出骨头,思索了一会才说:
“什么都有吧,北境不比江南丰饶,好一点就是米和肉干,再逮只野兔烤烤,不过还不如不烤,没有盐没有一点佐料腥得很,差一点也有糒,拿雪水拌一拌也能咽下。”
“这两年陛下慢慢掌权后好一些了,粮草充足很少吃糒,每隔几个月陛下还会亲上北境送些补给,给我带些小零嘴什么的……”
燕竹雪不说话了,他怎么说着说着就提到了那个混账。
“燕王和晟帝情意果真深厚。”
药问期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戳着碗里的白米饭,随口问道:
“那将军还想回北境为陛下效力吗?”
燕竹雪愣是被吓得瞪大了眼,刚夹上的排骨掉了也恍然不觉,如同惊弓之鸟般说道:
“我疯了才回去!他都没将我当臣子,我替他效什么力!”
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激动的一个回答。
药问期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格外激动的人,唇角微微下压,再次问出的话语气肯定:
“你身上的花月夜是他下的?”
燕竹雪一言不发,埋头啃排骨,权当没听到这话。
“我知道了。”
药问期安静了。
没静多久,又问出一个不管人死活的问题:
“一直忘了问了,春来是和谁解的药性?其实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衣衫不整……”
剩下的话全被突如其来的一块排骨堵了下来。
燕竹雪收回筷子,咧着一口白牙笑着说:
“最后一块排骨,问期吃了吧。”
面具下的眼睛轻轻弯了弯,药问期咬住嘴里的排骨,低头安安静静地啃了起来。
终于可以安心享受美味了!
燕竹雪吃得风卷残云一般,但仔细看去,动作是慢条斯理的。
这是皇室自小培养出来的礼仪,改不掉。
哪怕后来上了战场,也只是夹菜夹得快了些,嘴里的东西多塞了些,然后慢慢嚼,有时候都要将自己嚼到发起呆来。
药问期说,他少年时曾有段时间吃不饱饭。
记忆里,也有那么一个人曾经过得落魄拮据,落魄到亲自下厨。
不过她的厨艺没有药问期这样好。
那是青青公主刚来宫中的一个月,宫里的人看不起这个西北小国来的公主,常有怠慢。
公主自知来晟国是为求个靠山,也不声张,衣裳破了,自己缝,没东西吃,就自己做。
但深宫之中,连购买食材都难上加难。
那段时间有使臣给先帝进献了一只蛇鹫,听说是从海外带回来的。
蛇鹫和鹤生得有些像,一样的修长优美,但又比鹤多了几分邪性的魅惑,尤其是那双眼,睫羽极长。
燕小王爷第一次见这样的生物,偷偷打开笼子,想要摸一摸,看看摸起来的手感和鹤有什么区别。
结果被一脚掌踹到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蛇鹫展开那对美丽的大翅膀,优雅地飞远了。
燕小王爷一路追到了西宫附近,带着使臣一同送来的木哨,这蛇鹫是驯过的,听到木哨就会回来。
但许是漂洋过海在笼子里带了太久,实在是闷坏了,无论如何吹哨,就是不回来。
只遥遥传来几声咕噜呱噢的声响。
宫里也就只有那家伙会发出这样古怪的叫声。
小王爷很快就循着声音跑来了一处宫苑附近,也没仔细瞧瞧是哪位娘娘住的宫殿,连正门都懒得走,几个借力便越上了高墙。
他半蹲在宫墙之上,正准备跳下,就和一双浅绿色的眸子对上了眼。
青青公主穿得是一如既往的朴素,长发拿树枝随意挽起,衣袖撩至肘间,算不上多端庄,甚至有些粗蛮,而这粗蛮之感的源头,便来自于徒手抓住的蛇尾。
蛇头被某只大鸟叼在嘴里。
很显然,一人一鸟在争夺那条可怜小蛇的归属权。
小王爷甚至没深思堂堂公主为什么要抓蛇,将视线愣愣地从公主裸露在外的手臂与锁骨上收回,捂着脸连喊冒犯,转身就要回去,连什么蛇鹫也不想管了。
“松手!你再紧咬不放,我将你一起宰了炖汤喝!”
燕竹雪正打算跳下宫墙,闻言差点没摔个狗啃屎。
我天……西北来的公主这么野?
一回头,就见公主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竟真的要宰了那只蛇鹫。
这可如何得了!
“诶诶诶!公主且慢!它是陛下养的鸟,杀不得!”
燕竹雪调了个头,最终还是跳进了院落,攥住握着凶器的那只手,使了个巧劲将匕首抖落,见那蛇鹫要跑,又立刻追上将其逮了回来。
一番折腾后,总算是勉强将局面稳住了。
还没松口气,小蛇呲溜一下跑没了影,身后传来公主冷如冰霜的声音: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蛇。”
燕竹雪掐着蛇鹫的脖子,和大鸟眼瞪眼,没好气地拍了那美丽无用的大脑瓜一巴掌:
“听到没,那是公主好不容易抓的蛇,你抢什么抢?”
蛇鹫嘎嘎嘎嘎地乱叫,扑腾着翅膀很是生气,它不会说人话,但有人会说:
“……明明是你放跑的。”
燕竹雪甚至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委屈。
他随手取下发带,三下五除二地将蛇鹫绑在了树旁,恶狠狠地等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眼,然后才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哈哈尬笑,想办法找补:
“公主若是喜欢蛇,明日我亲自为你抓一只来赔罪如何?”
青青公主的目光落到小王爷散落的发间,忽然移开了视线,小声说:
“不是喜欢蛇,是想吃它。”
燕竹雪听懵了,他看着那张美丽的面庞,下意识就惊叫了一声:
“莫非公主是蛇鹫化的妖精?竟然想吃蛇!”
青青公主登时瞪了过来,指着被绑在树边想跑却被自己绊倒的蠢货,淡绿色的眼里满是羞恼,咬牙切齿道:
“我有它那么蠢吗?小王爷当真是话本子看多了,竟然能怀疑人是妖精所化。”
燕竹雪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刚想说些别的缓和一下气氛,青青公主却没了攀谈的心思,转身回屋,赶客的姿态很明显:
“你走吧,明日也不用给我送蛇,我最讨厌的就是蛇。”
还没哄好人,燕竹雪自是不走,跟着晃进了宫殿,这才看清楚青青公主的住处。
她这里少了很多公主应有的陈设,就连窗棂都漏着风,整个明间空荡荡,连个桌凳也没有。
如今立冬刚过,各宫各殿都日日温着暖炭,这里却冷得和室外几乎一样。
燕竹雪忽然发现,从自己闯入到现在,都没有被人发现。
这个清冷宽大的宫殿,好像就只有青青公主一人似的,奴才们都不知道到哪儿躲懒去了。
“你这里……
燕竹雪的话还没说完,青青公主已经转过了身,冷冰冰地提醒道:
“燕王殿下,男女有别,你跟着本公主进来是想作甚?”
小王爷像是被公主的话给吓到了似的,转头就跑出了宫殿。
公主反倒被这突然的逃跑给弄得一愣,追出宫殿时殿外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蛇鹫,见到自己就要扑腾。
她扯掉绑在鸟腿上的发带,引来蛇鹫的一阵蹬踢,眼看着这傻鸟又把自己踢了个踉跄:
“蠢货。”
公主掏出匕首,正准备一刀割断,却突然停下了动作,想了想,转身跑进屋内找了根绳索出来,在蛇鹫脚上又绑了一圈,然后才解开发带,将其收好:
“日落之前他不来领你走的话,我还是要宰了你,陛下知道就知道,正好让他瞧瞧这宫中都是些什么狗仗人势的玩意,连皇宫内院都管不好的皇帝……。”
耳畔传来嘶嘶声,一人一鸟俱是一静。
公主抬手一抓,傻鸟长喙一啄,熟悉的场景再现。
这一条蛇比方才那条小蛇大多了,青青公主似乎饿得受不了了,干脆利落砍下一半。
蛇鹫兴高采烈地享用起了猎物,公主捏着另半边还在扭动的蛇尾就要走,被身后兴冲冲的声音喊住:
“公主!劳烦接一接!”
她一回头,就看到去而复返的燕小王爷一手提着篮蔬菜,一手拎着串鱼肉,身姿如燕地自宫院外的树梢跃上墙头,见自己望来,笑出一口白牙。
日光似乎格外偏爱少年,几乎要将整片晚霞映入那双灿然眼眸。
她下意识地扔了手中半截蛇,伸出手,想要接住迎风跃下的少年。
却只接到了一篮果蔬。
暮风吹起少年的马尾,轻轻柔柔地扫过她的耳尖,与之同落的是一声笑语:
“陛下的蛇鹫丢了,我不敢回去陪着用膳,方才瞧见公主这边有灶火,应是会下厨的人,就劳烦公主帮帮忙啦,正好我也饿了。”
小王爷捡起地上的蛇尾,惊喜地扬了扬眉:
“哟!再加一道蛇羹,甚好甚好!”
见公主没有反应,他兀自走进了不远处小厨房,将手中提着的鱼肉往灶台上一放:
“这都是我刚从御膳房偷的,可新鲜啦。”
说着他取过旁边堆着的干柴,似乎想帮着生个火,却有些无从下手。
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从身侧伸来:
“我教你。”
公主一手拿着火镰,一手拿着火石,耐心示范:
“要像这样,用力刮擦。”
一时间,火星四射,落在火绒之上,霎时起了火光。
二人俱是一惊,同时将干柴扔进了炉灶,又担心对方退得不及时被火灼伤,不约而同地握住了一同送火的手。
很快,像是被烫着似的迅速撤回。
明明火光映照出两张泛起红霞的脸,彼此对视一眼,又惊慌错开。
“……冒犯了。”
“无事。”
第29章 离经之念
那只蛇鹫被拴在了公主的宫殿里。
燕小王爷每日都要去看一回, 走之前还要往御膳房折一趟,他将这些年学来的轻功全用在了偷鸡摸菜上面,引得御膳房又好长一段时间人心惶惶, 怀疑闹鬼了。
直到半月后,因着燕小王爷一连数日没有陪着用膳,陛下才后知后觉自己丢了只鸟。
逮着小王爷一问才知道那鸟被他不小心放跑了,找到后那蛇鹫死活不愿回来, 赖在青青公主宫中不走。
使臣送东西来总会带着美好的祝愿,那只傻鸟的自然也有着不同寻常的祝福。
传说此禽自昆仑西来, 沿途经海暴可息风雨,至旱地可现甘泉, 灵鹫巡处,三丈不逢蛇虺,可叫小人忌惮,叫国家太平, 如今神鹫留恋于青青公主的宫殿, 无疑给这位异国公主赋上了一层祥瑞。
于是陛下严查了一番宫中奴才, 这一查就揪出了一大批太后的人,这群人仗着太后的撑腰,借着修缮行宫的名义, 中饱私囊, 此事一出, 太后的威信也掉了好大一截。
从那以后,青青宫中在宫中的待遇才稍微好上了一点,那只蛇鹫也被赐给了青青公主。
小王爷常常借着探望蛇鹫的名义去看公主,公主也不戳破,回回来, 回回亲自下厨,直到有回闹了肚子,小王爷只能委婉地找了本食谱送出去,于是公主恍恍惚惚的意识到,自己的厨艺不怎么样。
再后来,公主将这本食谱摆在了书架上。
将公主的遗体送回启国那天,燕竹雪翻过这本食谱,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批注上是关于每道菜失败的原因,以及自己对这道菜的反馈,。
燕竹雪从没见过有人研究本破食谱,能研究得这么仔细。
那本食谱是他从御膳房厨师长屋子里偷的,公主如果还活着,以她这么认真的程度,四年过去了,一定能做得比药问期还好吃。
当然,问期兄做的也很好吃。
燕竹雪吃着人家做的饭,总觉得不能这样子比较,于是收了思绪。
药问期似乎没什么胃口,一桌菜才他没动几口,却也没有先行离席,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拿了本书来,靠在圈椅上安安静静地翻看。
见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放下书,从袖中掏出两卷画卷递去:
“这是昨日春来昏睡时掉在旁边的,我一并捡了过来。”
被顾修圻一顿纠缠,闹得燕竹雪差点都忘了还有两卷自密室里带出来的画像,如今突然瞧见当下急切地拿了回来,打开来一瞧,确是那两幅画像无疑,这才松了口气:
“多谢,还好没丢。”
药问期并未打开过这两卷画,在燕竹雪身旁跟着一瞧,很是惊讶:
“这画中女子……和你生得好像,是春来的什么人?”
燕竹雪描摹着画中人的眉眼,有些不确定地说:
“我想,可能是我母亲。”
说着,他取来另一卷画,展开后是和那女子有六分像的男子画像:
“这是我父王的画像,很小的时候父王就和我说过,他曾有过一个姐姐,可惜死在了战乱之中,而我是他姐姐的遗孤。”
药问期盯着那画像上那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半晌没答话。
“怎么了?问期知道画中女子的身份吗?”
药问期突然的沉默让燕竹雪找到了一丝希望,他一直不知道父王从何而来,也不被允许私自探查生母的过去,但没有哪个离散的孩子愿意割断与生母的联系。
先帝曾说母亲是“前朝罪女”,那么身份定然也不会是寻常百姓,燕竹雪曾偷偷找来所有记载大宸历史的史书,可是哪怕翻遍了,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现存的宸史由先帝督促着修订过,按照先帝对父王的袒护,或许在史书中删去了关于母亲的记录也有可能,毕竟他也没在史书中找到可能和父王有关的记录。
但药王谷隐居世外,不受朝廷管辖,作为谷主的药问期应是看过完整的宸史,可能真的会知道一点关于母亲的线索。
可是药问期并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而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却是询问:
“你当真不会再回北境,不会再为晟帝征伐了吗?”
神医谷虽隐居于世,却也算是江湖势力。燕竹雪可以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但关于朝廷,关于圣上,当药问期接二连三地询问时,心底的警惕便习惯性地冒出了头。
一抹虚情假意的笑跟着扬起:
“神医似乎很在意我会不会回到战场,也格外在意我同陛下的关系?不知这和画中女子有什么联系?”
他可以扔掉鬼面将军的身份,却并不意味着,连同晟国子民的身份也可以一同扔掉。
哪怕日后云游四海,若是家国有危,虽不能披甲上阵,却也不可能里通外敌。
更不可能背信弃义,将朝堂局势堂而皇之地公布在与之敌对的江湖势力面前。
他只是讨厌顾修圻。
不是讨厌这个养大自己的国家。
药问期从燕竹雪的话音里听出了拒绝回答的意思,似乎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少年的想法,识趣地不再追问,而是将问题着眼回了画像之上。
他指着画像角落的题字,说:
“我未曾见过她,但我认得这字,有一个人或许见过她,至于联系,待见过他就知道了。”
竟然真的有联系?
燕竹雪拉住要走的人,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皱眉道:
“说清楚,我母亲和顾修圻到底有什么联系!”
抓着衣袖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离岸之人抓了船绳,攥着仅有的希冀不愿撒手。
药问期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的话让人生了误解,于是解释道:
“她和顾修圻一人无关,但却和顾氏皇族牵连颇深。”
“今夜我受友人之托要出谷救个人,所救之人是作画者的遗孤,他或许见过你母亲,更多的,你可以问他。”
燕竹雪这才松了手:
“多谢……方才,抱歉。”
“是我没说清,错在我。”
药问期拾起摆在桌上的画像,慢条斯理地卷起,递到燕竹雪手上:
“你还在养伤,不宜思虑过重,今日早些歇息吧,明早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了。”
燕竹雪抱起两卷画像,点头欲走,又想到什么,离去的步子微顿:
“你去的地方危险吗?可要我相助?”
“不是我一个人去,我的暗卫也会一同跟上,药王谷人手多得很,还不需要让一个病人相帮。”
药问期说着,有些无奈地提醒道:
“你身上的伤是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养起来的,将伤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相助,今夜便好好歇息吧。”
燕竹雪和那个暗卫打过交道,的确是一个武力高深的家伙,但神医这幅副吹个风都能受凉的身子,难免叫人担心。
知道若是自个再受了伤,神医定然要恼火,于是只能很认真地嘱咐了一句:
“更深露重,多穿些衣,万事小心。”
十九岁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眉眼出落得愈发艳丽,一头乌发散开,柔化了面部棱角,带上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抱着画卷回首望来时,眼底的担心毫不遮掩。
在明明烛火下,难免多了几分缱倦的意味。
——像是叮嘱远行丈夫的妻子。
药问期被这个念头震得愣在了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抛却所有,拉着人藏在这隐世的山谷之中,就这样将一辈子走完。
那些前朝旧怨,那些关于父辈对故土的执念,又到底与他们何干?
眼前突然挂下一个人,打断了愈发狂悖的离经之念。
“主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那人倒挂金钩于房梁之下,双手抱着剑,一身玄衣从头裹到脚,只露出双亮如明烛的眼。
跟只黑色的蚕蛹似的。
但凡换个人,都得被这倒挂的蚕蛹吓一大跳。
药问期却是早已习惯,波澜不惊地挪了个位,避开那双带着审视的眼,向门外走去:
“不是现在。”
蚕蛹急得落在了地上,滚了一圈,追上自己的主子:
“湟中诸部本就对借道之事心存顾虑,那夜你匆匆离去,哪怕是说给他们时间考虑,如今这时间拖得也太久了些,有几个部落的首领在翌日便做好了决定,可惜却找不到人,主子若是迟迟不现身,会叫各部怀疑启国东伐的决心,下回再借道可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眼看着药问期停住了离去的脚步,蚕蛹趁热打铁,再接再厉:
“既然找回了燕王,何不先去一趟湟中,待敲定东伐事宜,再回谷也不迟,总之燕王身上负伤,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这回您又带了这么多守军,他就算想走也走不出去。”
“兰时,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吗?”
被唤作兰时的黑衣人突然不说话了。
一张脸裹在黑布之下,倒是藏起了不少情绪,然而那双眼实在是太干净,干净到什么情绪全都轻易暴露在了人前。
药问期轻轻呵了一声:
“我看兰峥真是太闲了,给他找点事做吧。”
“西羌皇族有人在围剿中逃出王城,让他把这个消息放出来,带着手下的兵给孤好好查,别叫那群兵闲着,什么事也不干守在西羌,是想告诉全天下启国不甘于只吞下一下西羌吗?”
连难得的自称都说出了口,想来主子是生气极了。
关于东伐,主子一直都不太愿意,这几年倒是好了一些,似乎认清楚了自己肩上的责任,可是今夜,不知为何,那股少年时才有过的叛逆与抵触,似乎又卷土重来。
兰时下意识地不敢再说,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多言的结果是什么,可想起父亲在信中的再三嘱托,咬咬牙,还是想再劝劝人。
刚一张嘴,就见自家主子微微侧目,墨黑的瞳仁寒凉无波,像是自深冷的古井中望来一眼。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颤。
“上一回你放跑春来却隐而不报,挑过水的那片桃林还没来得及施肥……”
什么!这回要他扛着粪桶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施肥吗!?
兰时被吓得瞳孔骤缩,干脆利落地跪了下来:
“兰时逾矩,下回不敢了。”
正在他忐忑不安时,守在谷口的小童忽然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主子,谷外围上了一群士兵,听说是……是晟国陛下来了,来寻玉公子。”
兰时听到自己主子嗤笑了一声,而后轻功一使没了踪影,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出气包来了。
第30章 狼狈为奸(一更)
药王谷外缘, 迷障林。
顾修圻勒住手中的缰绳,环视一圈迷雾四布的密林,问向身侧带路的军医:
“陈凌, 接下来往哪里走?”
“燕王殿下画到这就没了,应该就在这附近。”
顾修圻一把夺过了陈凌手中的地形图,果然画到迷障林就没了。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手拔出腰间的佩剑, 抵在陈凌脖子上:
“真正的路线图,交出来, 朕不想废话,别狡辩。”
陈凌吓得腿都软了, 偏偏坐在马上,还跪不了,只能哆哆嗦嗦地说:
“陛下……臣,臣没带。”
顾修圻的脸当场黑了, 看得陈凌直呼:
“将军救命!”
宗淙跳下马,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路线图, 叹了一口气:
“燕王不会画得这么详细,也没这么清楚,药王谷外机关重重, 如今天色已晚, 这里又都是大雾, 若是乱走或许就掉进哪个陷阱里了。”
“虽没带图纸,但你总看过,给陛下带路吧。”
陈凌哪里还敢不从,连连点头。
顾修圻这才收回了配剑,瞧了眼胆子小到浑身哆嗦, 却还敢瞒天过海的军医,一边晃悠着马儿跟上,一边意味不明地嘲讽了一句:
“朕这王兄,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沾花惹草。”
宗淙皱眉看去,又听陛下悠悠道出一句:
“待此次归京,应该将他禁在宫中才好。”
这一声说得很轻,像是自语一般,却清晰地落入了身侧的武将耳中。
宗淙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陛下,你想让燕王恨你吗?”
顾修圻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迷雾丛丛的夜色里多少有些渗人,惊飞了枝丫上的乌鸦。
就连带路的陈凌都惊恐地回身瞧了一眼:
陛下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身了。
“恨?他现在就已经恨透我了,既然如此,朕还顾忌什么?”
宗淙看了眼一路上状态就很不对劲的人,终于摸到了一点思路:
“你和燕王起了争执?”
那日燕王跑出去后,他一路追到了陛下在的茶楼,此时人已经跑没了影,根本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从混乱的现场推测,大抵是闹了一场。
顾修圻倒是也没隐瞒,似笑非笑地答道:
“是啊,他知道了青青公主去世的真相,朕思来想去,差点忘了一件事,当年知道内情还活着的人,除了朕这个主谋,还有一个救人救到一半,却冷眼旁观的从犯啊。”
宗淙握住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些。
那时候,他尚在宫中任羽林右监,本有机会救下青青公主。
公主若是殒命于晟宫,无异于同启国为敌,哪怕那只是西北一个小国,但能自混乱的西北开辟出属于自己的领地,启国的潜力不可低估,于公而言,他必须救下公主。
因此在察觉到不对劲之时,立刻赶到了青青公主居住的静澜苑。
钓出恭亲王,本不至于搭上启国公主的性命。他是能夺下顾修圻递去的那杯毒酒的,也能在当下喊来羽林卫,或是通知太后,阻止新帝的冲动之举,
但他没有。
在看到那张被小师弟临摹了无数次的脸时,私心终究还是胜过了公理。
青青公主死于顾修圻的毒酒。
而他,是冷眼旁观的纵火者。
顾修圻骑着马靠近,望着唯一的同犯,眼里眯着森冷的打量:
“是你告诉他的?”
宗淙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本就不多的愧疚:
“如陛下所言,此事我也有参与,我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顾修圻也觉得宗淙不像是会干这种蠢事的人,可又实在奇怪:
“那到底是何人?你特意放了大火,宫殿都烧成了灰,难道当年那场大火还有活口?”
宗淙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恭亲王的余党还没清干净,又起了大火,宫内乱得很,若是有人趁乱逃走,倒也不是没可能。
“我记得,静澜苑内有一处死水潭,除非有人潜在水潭中躲过一劫,但那样大的火,哪怕逃出去,不死也要掉层皮,当时你我都守在宫苑外,并未感知到异常。”
那处死水潭,原是能通往护城河的,当年先帝绞杀旧宸皇室,靠的就是这条暗渠,后来便堵了起来,成了一潭幽深浑浊的死水,若是底下藏了个人,一时半会还真难察觉。
这给了顾修圻一个可能的推测:
“或许……当时静澜苑内藏着位内力高于你我之人,且极擅隐匿身形。”
宗淙猜不到那人是谁,但当下更重要的,明显是劝陛下放下执念:
“事已至此,陛下不若还燕王自由,他自小就吃不得苦,也不喜欢习武,难得扔下了一身负累,倒不如让他自在随心一世。”
顾眨着眼,瞧来的目光似乎是纯然的好奇,歪了歪脑袋:
“可是宗将军……不是也想将人偷偷藏起吗?否则为何将朕单独安在知州府,趁着朕重伤昏迷,暗中安排船只去沧州呢?”
那双漆黑的眼里映出镇南将军手上的提灯,明明灭灭恍似鬼火,声音几乎是飘到的宗淙的耳畔:
“敢和天子抢人,宗将军胆子大得很呐。”
宗淙心头大骇,知道身边是出了陛下的细作,可惜一时半会也猜不到对方是谁。
又见顾修圻挂起了如常的笑,语气玩味地继续说:
“我虽与王兄生了嫌隙,但就青青公主一事而言,你我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说若是王兄知道,当年公主本有希望逃跑,却被你拦下了最后的生路,他会作何感想?”
“他害死你父母,你却是害死他心上人的凶手之一,你二人命债相缠,是一辈子的生死仇敌,却还妄想将他留在身边,简直痴人说梦。”
“与其劝朕放人,倒不如助朕将人留在你我跟前,卿以为如何?”
宗淙望着顾修圻离去的背影,情绪全被隐在夜色之中。
静默几息,终于还是拉起缰绳,跟了上去。
在陈凌的带领下,一行人避开了绊发毒箭的藤条,绕开了能陷人马的流沙坑,在行至谷三岔口时,忽然驻足,一时间有些摇摆不定。
“陛下,臣,好像记不清了,这路太复杂……”
脆弱的脖子第三次挨到了剑锋旁。
“既如此,留你也无用,要么好好想想,要么自裁吧。”
陈凌欲哭无泪,瞧瞧这条道,又看看那条道,正准备随便选一条走,忽闻一阵乐音自东面遥遥传来。
那乐音清脆悦耳,似莺鸟啼鸣,断断续续却又自有一番韵律。
“是王兄在吹叶玩!”
顾修圻收回剑,当即勒转马头,领着一群人向东侧小径追去。
雾气忽然浓了起来,提灯受潮严重,一时间竟然全都灭了,在浓如墨般的夜色里,大雾掩盖了仅有的月光,四周是摸不到方向的黑。
而乐音却是不停,似乎越来越近了。
“陛下!”
宗淙喊了一声,没有听到回应,只听到愈来愈远的马踏声。
想要细细听一听辨认方向,却被断续不停的乐声阻拦,当下暗道不好。
这分明是中了埋伏。
顾修圻循着乐音,一路追出了雾气之地,视野渐清。
一处山庄坐落于连绵山脚,在夜幕中点着星星烛光,其上弯月高悬,映出斜靠在树上的人影,似乎是察觉到远处望来的视线,树上之人轻轻跃下。
乐音也跟着停住了。
“王兄……”
顾修圻盯着人,无知无觉地策马向前。
小径尽头是一方窄窄的石台,台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马儿刚踏上第三步,脚下石板猛地向下翻转,竟是个翻板陷阱!
猝不及防间,连人带马直直坠向下方丈许深的坑底。
这坑壁上嵌着的铁棘刺,落下时,尖锐的棘尖划破顾修圻的小臂与腰背,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而身下的马匹,却是直直插中坑底的长钉,当场便没了声息。
假若没有这只马儿作肉垫……
顾修圻沉着脸起身,并未给这只救下自己性命的马儿多分几道目光,而是将阴沉的目光落到坑顶。
他伸手去抓坑壁上的石块,想要爬出深坑,却只摸到一手湿滑的苔藓,还没爬多高,就重重摔落在坑底的硬石之上,于是又想动用轻功。
可惜内力刚刚调起,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该死!这铁棘刺上竟然还淬了毒!
昏沉间,一阵脚步声自坑外传来,那声音一步步带着特定的节奏,一听便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皇族子弟。
燕王从来不会走得这么规矩。
此时此刻,顾修圻才意识到自己怕是中了计,却已没了反抗的力气。
“竟然还没死,命可真硬。”
药问期望了一眼坑底陷入昏迷的人,拔剑出鞘,正准备跳下去补一剑,一只箭矢自暗处袭来,连忙闪身躲避,抬眼便见宗淙带着一队人赶来。
“来得正好,若是在此处解决了你们,倒能省了不少事。”
“放箭!”
话音刚落,暗箭如雨般落下,向刚刚走出迷雾的一群人袭去。
“我们此行只为寻人,并无恶意,还望谷主通融!”
宗淙一边应付着箭羽,一边向药王谷谷主声明来意。
却见那位谷中不知何时已经跃到了树梢,抱起琵琶,琴音随着内力峥然而出,承托起四处而来的羽箭,威势凌然,避无可避。
宗淙抹去唇角的血迹,抬手将左胸处的箭矢折断,也没了周旋的耐心:
“药王谷这是要和朝廷公然开战吗?”
凌凌月色下,他看到神医很轻很轻地扬出一抹笑,拨琴而下,拉出一道尖锐的鸣响。
向坑底扫出一道寒芒。
宗淙连忙拔出身侧佩剑,运上内力一掷。
琴弦被拦腰砍断,可剩下半截竟仍有余威突进——
正正刺入顾修圻心口。
神医的声音似冷月洒下:
“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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