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反正我年轻体力好”


    “我”宿望 ,“我就是突然想到川哥,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


    袁百川昨晚就给宿望的心思猜了个大概,听到宿望说出来,心里除了对自己早已就解除了结果的那一丝丝的窃喜,更多的是不安:


    “然后你就想分手?宿望我知道熬夜拍戏是伤脑子,但是也不能一点都不给你剩吧?”


    “你学表演是为了现在干幕后的吗?”宿望没接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我这些年”


    “我真正想做的事是和你在一起。”袁百川也不骂了,宿望现在钻牛角尖的这个状态骂哭了犯不上。


    他决定心平气和地和宿望讲道理。


    宿望一听这话眼圈瞬间红了,“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为了我”


    “那是我自己选的。”袁百川叹气,到底还是给惹哭了。


    “如果咱没谈恋爱你还会这么选吗!”宿望哭上劲了,脑子里打好的草稿也不用了,逮着袁百川的话头拍着大腿就站了起来。


    “那我”


    “为什么跟我谈恋爱就要让你放弃你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东西!”


    “我”


    “为什么我可以眼睁睁的看着你为我付出那么多却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


    “不”


    “为什么”


    “你他妈到底让不让我说话?!”袁百川脾气也上来了。


    心平气和个脑仁啊!


    宿望被吓得一哆嗦,眼眶还红着,嘴唇却紧紧抿成一条线。袁百川看着他那副“我错了但我不改”的倔样,胸口那股火突然烧空了。


    袁百川弯腰捡起刚才被宿望拍桌子震掉在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了好几下才点燃。


    “宿望,”袁百川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觉得这些年,我是被你绑着的?”


    宿望手指揪着裤腿,布料被他拧出深深的褶皱。他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当年转幕后,”袁百川拎着 只剩个底的矿泉水瓶弹了弹烟灰,“是因为因为你。但决定走下去,是因为我发现,”他抬眼,“我现在干这个,挺有意思的。”


    见宿望没出声,袁百川把烟扔进瓶子,蹲在宿望面前,仰视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每天盯拍摄、对预算、陪酒应酬,全是为了你?”袁百川捏了捏宿望冰凉的手,“是,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了。”


    “我喜欢看一个破本子从纸上立起来,喜欢看一群散兵游勇拧成个像样的剧组,喜欢最后成片出来那个瞬间,”他看到宿望的睫毛抖了一下,想笑,“这叫事业,懂吗?不是谁的施舍,也不是谁的牺牲。”


    宿望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一颗接一颗,他本能的决定袁百川说的话哪里不对,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反驳。


    “不是所有事都要一条路走到黑的”袁百川递了纸巾盒过去,“我承认我有时候也会不甘心,但就算我继续当演员又怎样?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再坚持多少年我也不会像你或者孙驰那样走到大荧幕上的。”


    “川哥”宿望嗓子哑得不行,“我”


    “你什么你。”袁百川重新坐下,踢了踢他的小腿,“大老远飞过来,就为了跟我吵一架,然后自我感动式地表演个‘放手成全’?”


    宿望被戳破心思,耳根烧起来,眼泪都憋干了。


    “宿望,”袁百川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再说一次,咱俩在一块儿,不是谁拖着谁,也不是谁等着谁,是并排走。你冲你的,我追我的,但手得牵着。”


    宿望深深呼了一口气,他直到哪里不对了,就是这句话,当年自己一句让袁百川站到自己身边来就这么被袁百川圣旨般地奉行了这么多年。


    “那”他吸了吸鼻子,“那你要是要是哪天发现,并排走累了”


    “累了就歇会儿,但别你他妈瞎琢磨分手。”袁百川说着火又有点窜,“我说我乐意!听懂没有?!我袁百川!乐意!我二十五岁之前的梦想是当演员,我二十五岁之后的梦想就不能是想和宿望在一起了吗?!”


    宿望低头抠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当演员的话我们就要分手吗?”


    “脑子!脑子!我说你没脑子你还真没有啊?!”袁百川是真被气着了,合着自己说了这么半天这祖宗一句没听进去,“我不当演员!是我看清了我不适合!不适合懂吗!”


    宿望看袁百川气急败坏却碍着隔音不好不敢使劲喊的样子,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袁百川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耍我?”


    宿望笑得更大声了,袁百川的火都快烧到头发丝了,就么硬生生的被憋了回去。


    “宿望你完蛋了。”袁百川咬牙切齿地拽着宿望甩到床上,对着他的屁股就是几巴掌:“耍我好玩是吧?”


    宿望回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好玩。”他反手拽袁百川的衣领,“谁让你今天骂了我好几遍没脑子。”


    “然后成功的让我又多骂了你一遍吗?”袁百川跟着宿望乐了一阵:“吃饭还是补觉?”


    “补觉,”宿望被袁百川这么一问瞬间觉得眼皮子发沉:“你今天没事?”


    “本来有的,但是我现在不准备去了。”袁百川拽着准备原地入睡的宿望起来脱外套。


    “你别!”宿望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你不用管我,你”


    话没说完被袁百川截了过去:“就你一宿没睡吗?”袁百川把睡衣扔在宿望脸上:“要么趁我困死之前赶紧换衣服睡觉,要么等我困死之后给我收尸。”


    宿望的小助理觉得自家老板最近的状态很诡异。


    中午放饭,宿望蹲在道具箱上扒拉盒饭,筷子在青椒肉丝里翻捡。助理看不下去:“哥,肉丝都让你戳成肉末了。”


    “没胃口,”宿望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你找找这附近有没有卖韩式辣牛肉汤的。”话音刚落视频邀请就弹出来,他手一抖差点把盒饭扣腿上。


    镜头里袁百川戴着棒球帽,笑着回了一句身旁人的话才把脸转向手机。宿望把脸凑近屏幕:“这周末能回不?”


    “能。”袁百川压低声音,“这周五下午的票”


    话没说完就被同学喊走。视频挂断前宿望听见有人问“袁哥女朋友啊”,袁百川模糊应了句“是我男朋友”。


    宿望抱着黑屏的手机傻笑,把餐盒里的俩鸡腿全推给给助理:“赏你的,朕心情好。”


    周五收工前最后一场戏,宿望状态好得出奇。


    原本要拍三遍的哭戏一条过,导演盯着监视器啧啧称奇:“宿望这几天的状态要是能维持住咱们天天能收早工。”


    宿望卸妆时哼着跑调的歌,脸刚擦到一半就收到袁百川短信:【到横店了,我先去公司。】


    他顶着半只熊猫眼就往外冲,被助理堵在房车门口好说歹说才把这活爹按回去。


    宿望窜进公司时,宿旸正抱着胳膊再前台和陈星星说着什么,见他冲进来俩人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哥!”宿旸一把拦住他,“你妆都没卸干净,你就是顶着这张脸从拍摄现场回公司的?”


    宿望对着陈星星递过来的手机胡乱抹了把脸:“看见川哥没?”


    陈星星憋着笑:“在办公室呢”


    话没说完宿望再次窜了出去,宿旸表情像是吃了苍蝇,转头问陈星星:“恋爱脑这玩意不传染吧?”


    “你要考虑的不应该是遗传问题吗?”陈星星说。


    “”有道理。


    推开办公室门时,袁百川正站在打印机前。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听到动静回头,眼下带着熬夜的青黑,嘴角却先一步扬起来。


    “哟。”袁百川张开手臂,“这是哪来的流浪狗?”


    宿望扑过去挂在他身上,鼻子使劲蹭他颈窝:“你才是狗。”


    袁百川托着他大腿把人抱稳,走到办公桌前摸出个纸袋:“给你带了驴打滚,吃不吃。”


    “吃!”宿望就着他手咬了一口,黄豆粉沾了一鼻尖。


    “瘦了。”袁百川捏他腰侧。


    “组里的餐太难吃了。”宿望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他嘴里,额头相抵时轻声说,“齁咸,吃完第二天肯定水肿。”


    窗外晚霞正浓,打印机不知何时停了。走廊传来李阳咋呼的声音,由远及近,又在门前识趣拐弯。


    袁百川伸手蹭了下宿望眼角残留的眼线,闷声笑:“那今晚给你做顿好的补补?”


    宿望在渐暗的暮色里找到他的嘴唇:“光补胃啊,川哥。”


    “你脑子里没别的了吧?”袁百川拉开了点距离,鼻尖贴着宿望的侧脸蹭着。


    “暂时没有了。”宿望转头想追袁百川的唇。


    袁百川由着他咬了一下又退开:“你知道节制两个字怎么写吗?”


    “都一周没见了,还不够节制啊?”宿望伸手固定住袁百川的后脑勺:“你要是不行就老实躺着,反正我年轻体力好。”


    第92章 安全感缺失


    这三天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


    袁百川白天在公司处理堆积的文件,宿望在片场赶戏,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夜晚。


    周六晚上十一点半,宿望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家门。玄关的灯暖融融地亮着,厨房飘来熟悉的牛肉汤香气。他踢掉鞋子,循着光摸过去。


    袁百川正背对着他搅动汤锅,宿望悄无声息地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蹭了蹭袁百川的后背。


    “导演今天卡我八条。”宿望闷在布料里告状,“就因为搭戏的小孩是他亲戚家的,说词还总磕巴。”


    袁百川关火转身,就着连体婴的姿势舀起一勺汤吹凉:“张嘴。”


    宿望咬住勺子不松,含糊道:“就是这个味儿,外面买的总差点意思。”


    “差个挂我身上的考拉。”袁百川就着他咬过的勺子喝汤,“去洗澡,晚饭快好了。”


    等宿望顶着湿发出来,小馄饨刚好出锅,汤碗边摆着两颗他最爱吃的溏心蛋。


    宿望盘腿坐在餐桌前,一只脚搭在袁百川的腿上:“明天几点开会?”


    “八点。”袁百川把他翘起的发梢按下去,“你几点出工?”


    “六点去化妆间。”宿望把溏心蛋戳破,蛋液流进汤里,“正好,你开完会我午休,能视频五分钟。”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袁百川在厨房磨咖啡。宿望顶着鸡窝头晃进来,闭眼往他背上趴:“改通告了,今天拍夜戏不用出早工,我一会跟你去公司。”


    “别折腾了,你再睡会吧,”袁百川反手往他嘴里塞了块面包:“几点收工?”


    “得凌晨。”宿望就着他手喝咖啡,苦得皱鼻子,“你别等”


    “我等你。”袁百川把午餐饭盒塞进他背包,“藕片炒肉,还炒了个莴笋,你到时候让你助理找个便利店给你热一下再吃。”


    当天中午的视频通话只有不到三分钟。宿望在房车里扒饭,袁百川在会议室角落压低声音:“炒肉咸不咸?”


    “正好。”宿望把饭盒怼到镜头前,“刚才李阳过来还偷了我两块!”


    背景里传来李阳的嚷嚷:“他造谣啊!纯造谣!我就吃了一块!”


    袁百川低低地笑了两声:“你想吃回来再给你做,别抢他的。”


    晚上九点袁百川结束加班,特意绕到片场。


    宿望正在拍雨戏,人工降雨把他浇得透湿。袁百川站在监视器后,看见导演要求重来一遍时,宿望冻得发紫的嘴唇。


    不知拍了多少条通过后,导演亲自给宿望送了毛巾过去,宿望裹着毛巾跑来,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袁百川外套上:“不是让你别等?”


    “想你了,不让啊?”袁百川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姜茶的辛辣混着雨水的潮气弥漫开。他握住宿望冰凉的手指塞进自己大衣口袋,掌心贴着手背暖着。


    收工时已近两点,宿望在副驾驶睡得东倒西歪。袁百川等红灯时调高空调温度,听见他嘟囔梦话:“导演再来一遍我能行”


    车库电梯里,宿望迷迷糊糊把脸埋在他肩窝:“明天你几点飞机?”


    “是今天,中午十一点的,”袁百川捏他后颈,“够给你做顿早午餐。”


    宿望在上升的失重感里笑了,睫毛扫过他下颌:“那我要吃溏心蛋”


    夜色浓重,主卧灯一直亮到凌晨四点。袁百川核对项目表时,宿望趴在旁边背台词,偶尔用脚趾蹭他小腿。


    最后还是袁百川抽走剧本,把人卷进被窝。宿望挣扎着探出头:“那段情绪还没对完”


    “我困了。”袁百川关灯,在黑暗里找到他的手,“睡醒再说。”


    最后一天上午宿望没有通告。两人挤在沙发上晒太阳,袁百川用笔记本改方案,宿望枕着他大腿刷微博。光斑缓缓移动,从袁百川的指尖爬到宿望的睫毛。


    “下周要拍吻戏。”宿望突然说。


    袁百川敲键盘的手没停:“不是借位吗?”


    “导演要求真亲。”宿望把手机举到他眼前,“孙驰和李阳还幸灾乐祸呢。”


    袁百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宿望挑眉:“我拍吻戏你这么高兴?”


    袁百川扫了眼剧本:“你这都公开出柜了,拍吻戏还真亲,导演也真不怕女演员的粉丝闹啊。”


    宿望笑着躲他压下来的亲吻,手指却诚实地揪住他衣领。


    等袁百川不得不起身收拾行李时,宿望把整个人埋进衣柜深吸气。


    袁百川拎着行李箱经过,顺手用袜子砸他脑袋:“犯什么病?”


    “留个味儿。”宿望抱着那件灰色卫衣外套盘腿坐在地上,“等你下次回来,这件归我。”


    宿望现在找到了上学时候的感觉,他这周是掰着手指头过来的。


    每天收工第一件事就是数日子,数到周四时看着周五晚上的提醒闹钟一阵傻乐。周五午休时他蹲在房车台阶上给袁百川打视频,也顾不上背景是剧组喧闹的放饭声。


    “还是周五的飞机吗?还是周六?”宿望咬着筷子,“刚好我这几天的通告排的不多”


    屏幕里袁百川闻言动作顿住。


    “这周末要和李阳去上海谈项目。”袁百川喉结滚动,“忘记和你说了。”


    场务正好推着道具车经过,铁轮碾过石子的噪音盖住了视频里的沉默。宿望扒拉两下饭盒里的西兰花,再抬头时眼睛弯成月牙:“没事儿,正好我这两天歇歇,熬好几个大夜了。”


    袁百川在镜头那边搓手指,有点不忍心,却又无可奈何,这次的工作能周一把他放回去上课都算顺利了,实在挤不出来在跑一趟横店。


    宿望看得分明,却只把摄像头转向片场:“看我们新搭的景,白天贼热,又闷又热”


    “让这就跟宿旸说给你们再加两个空调管。”袁百川接话。


    “关系户就是爽啊!”宿望笑嘻嘻的,“川哥牛逼!”


    挂断后宿望对着盒饭发了会儿呆,直到场务催场才猛扒两口冷饭。


    这场情绪戏宿望拍的特别顺利,对手戏是位老戏骨,导演喊卡后全场鼓掌,宿望却看着监控器里自己通红的眼眶愣神。


    好像把点什么多余的情绪泄洪了。


    深夜收工时,小助理抱着保温袋跑来:“宿哥!袁制片给你点的羊肉粉!”


    掀开盖子时热气糊了满脸,香菜堆成小山,辣油红亮亮铺了半碗。


    全是按他口味来的。


    宿望坐在房车里嗦粉,辣得鼻尖冒汗时收到袁百川消息:


    【晚饭没吃几口吧,辣哭没?】


    他举起手机拍了张从鼻尖红到嘴唇的丑照:


    【川哥威武!】


    照片发送成功的瞬间,上海外滩的夜景照片同时抵达:


    【下次补你双倍周末好不好?】


    宿望把最后一口汤喝净,辣意从舌尖烧到心口。他拍下空碗发过去:


    【这家好吃,下次回来你也尝尝。】


    比双倍周末先到来的是袁百川再次不得不留在北京的消息。


    宿望也接受了袁百川的周末是要留给工作的现实,又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杀青的日子。


    这部戏杀青到进下一个组他至少可以和袁百川一起腻歪两个月。


    可天不遂人意,一场打斗的戏份,饰演反派的演员因威亚失误受伤,全组停拍了一整天,在换演员重新拍那部分戏份还是等演员出院里选择了前者,只不过全组的工期被拖长了将近两个月。


    宿望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只是沉默。


    宿望把手机架在化妆镜前,卸妆棉擦过眼角发红的戏妆。视频里袁百川刚结束小组讨论,还在整理着什么。


    “露了脸的都要重拍。”宿望扯掉假发套,头发乱糟糟支棱着,“导演说要补一百多场。”


    袁百川凑近屏幕看他眼角:“你眼角那块怎么回事?”


    “妆没卸干净。”宿望拿过新的卸妆棉又搓了几下,“你看就是原定杀青后去陪你的那俩月泡汤了。”


    袁百川停下打字:“什么时候进组?”


    “这边杀青隔天就飞。”宿望扯出个笑,“牛逼不?连轴转。”


    “牛逼。”袁百川手指点着桌面:“宿旸也该跟着出去练练,过几天谈事带上他我应该能空出一天”


    “你别折腾了。”宿望脸上的笑淡了点,“你该忙忙你的,又不是第一次几个月见不着面不至于”


    袁百川看着宿望硬挤出来的笑心底一阵阵发堵。


    当然不一样。


    宿望这些年随着变故愈发粘他。


    袁百川太想把宿望缺失的安全感给他补齐,却又无从下手。


    他不质疑自已来北京进修的决定是否正确,但他是不是不应该选择这个时间点


    当天夜里袁百川收到宿望发来的通告单,密密麻麻的场次标记延到立冬。


    他翻出日程表划掉几个出差的行程,在日历上圈出能凑出三天假期的日子,给李阳拨去了电话。


    第93章 阿望今天开心吗


    次日上午,宿望扒拉着盒饭正走神,场务突然推着餐车进来,被一同递到宿望手里的还有一张绿色的便签条:


    【阿望今天开心吗?】


    全组演职人员人员一边兴高采烈地喊着“谢谢宿老师!”一边分着奶茶。


    宿望咬着吸管给袁百川发消息:


    【贿赂导演?】


    【贿赂男朋友。】


    袁百川回得很快,【元旦空三天,可以让我陪你去拍摄现场吗?】


    【元旦啊,还有好久。】


    【很快的,这都十一月底了。】


    宿望又开始掰手指头了,最大受害者就是孙驰。


    “宿望你最近很亢奋啊!”孙驰看了眼被宿望毛手毛脚打翻的餐盒,“我特意留到最后吃的鸡腿!”


    宿望嬉皮笑脸的把自己那份推过去:“多大点事!吃我的!”


    收工后他习惯性摸手机,解锁了才想起今天袁百川有全天的实践课。


    房车角落里还扔着件袁百川落在这的外套,他抓过来团吧团吧塞进怀里,鼻尖蹭着洗褪色的布料深深吸气,那点熟悉的气息早散干净了。


    宿望从浴室出来看着陈默给他发的消息,头发还滴着水,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痕。


    【你要是状态不好的话杀青后就歇一段时间。】


    【谢谢姐,合同都签了,再说我没那没矫情。】


    宿望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烟盒,发现最后一根昨天就抽完了。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是袁百川发来的视频邀请。镜头那边晃过北京已经秃了的树干,紧接着是袁百川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刚跟陈导工作室的人吃完饭。”袁百川声音带着酒气,“你头发没吹?”


    宿望把摄像头转向滴水的发梢:“累,不想动。”


    视频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袁百川翻了翻日程本:“下周三我”


    “别。”宿望打断他,“你上回这么说完,李阳拽着孙驰连骂我三天恋爱脑。”


    袁百川皱眉:“你还当自己二十出头呢?不吹头发挣那点钱全得买生发液。”


    宿望笑着把脸埋进枕头,半晌才抬头:“吹吹吹,我这就起来还不行吗?”


    宿望把手机支在一旁,想起来陈默白天给他发的新剧的剧本:“川哥,我这段时间打算抽空去特殊学校看看。”


    那边袁百川刚进电梯,声音传过来一卡一卡的:“什么角色啊?”


    紧接着画面就彻底卡死了。


    宿望挂了电话,单手敲着手机屏幕。


    【是一个自闭症哥哥】


    去特殊学校那天是个晴天。


    特殊学校的走廊墙壁刷成淡鹅黄色,画满歪歪扭扭的太阳和花朵。宿望跟着校长走进教室时,几个孩子正围在窗台边给植物浇水,水壶歪斜着,泥水溅到地砖上,他们却笑得很亮。


    “这是新来的宿老师。”校长给孩子们介绍着。


    孩子们仰起脸,目光清澈得像雨后天空。宿望蹲下身,把带来的新衣服一件件拿出来,他亲自挑的,棉质的袖口缝着卡通小熊。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小熊图案,眼睛弯成月牙。


    助教的工作比想象中琐碎。


    宿望帮孩子系鞋带得走到孩子身后半抱着,不然就会系成死结,擦桌子时打翻水杯,午休哄睡反而把自己先哄迷糊了。


    上午的感官训练课,宿望蹲在彩虹毯边帮个唐氏综合征的小女孩女孩串珠子。


    女孩手指不太灵活,却固执地要把蓝色珠子全挑出来。当终于串成歪歪扭扭的手链时,她突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宿望很久,然后把手链套在宿望腕上,咧嘴笑了:“哥哥不哭。”


    说着圆乎乎的小手轻抚上宿望因昨天熬夜拍哭戏留下的微肿。


    “谢谢你的礼物。”宿望抬手看了看那串歪歪扭扭的蓝珠子,嗓子有点发紧。


    不行,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丢人啊!


    午饭时宿望注意到一个小男孩,只是跟在校长的身后,不看人,不说话,不吃饭。


    一旁的老师注意到宿望的目光低声给他解释:“这孩子是自闭症,本来状态不错的,甚至偶尔还能跟着一起上音乐课。”


    “是个苦命的孩子,就前段时间,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跳楼。”


    “他父亲出事之后就联系不上了,亲戚都不想管他,院长看他实在可怜,就让他留在学校了。”


    “打那之后除了院长以外谁跟他说话他都没反应。”


    宿望心底一酸,看着校长一点点喂着男孩吃饭,脑海里不受控制的闪过当年宿旸受伤,满身鲜血的倒在自己怀里。


    自己作为成年人都差点没挺过来,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岛,这段时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宿望没再说话。


    只是回去的车上,他把车窗降到底,初冬的风灌进来,到底还是吹得眼眶生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袁百川发来的消息,问他第一天体验怎么样。


    宿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敢说自己差点当着孩子的面痛哭流涕。


    【挺顺利的,孩子们都很乖。】


    接下来的日子宿望只要得空就往学校跑。


    白天是金戈铁马,他要笑得张扬,眼神里得烧着一把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火。


    但是导演喊卡的瞬间,他脸上的笑能瞬间卸得干干净净,裹着军大衣蹲在监视器边看回放,指尖都是冰的。


    傍晚收工,卸了妆发,套件羽绒服就开车往特殊学校赶。


    晚上的教室安静许多,他常陪那个自闭症小男孩待着。男孩叫乐乐,名字是希望他快乐,可现在只缩在角落,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他妈妈给他留下的蓝色手帕。


    宿望也不强行靠近,就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垫上自己看剧本,尝试着带着乐乐的视角进入角色。


    偶尔他会带个新的蓝色小物件,一块积木,一个弹力球,一个毛绒玩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乐乐很少给反应,但有一次,宿望离开时,发现那个玩偶被挪近了几厘米。


    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靠近,让宿望胸口闷了一整晚。


    撕裂感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小到宿望发现时已经分裂成了一条他无力拉回来的深渊。


    起初只是切换时的片刻恍惚。


    拍完一场纵马疾驰的戏,群演散去,宿望还骑在马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眼神空了一瞬,被导演打趣“将军回神,战争结束了”。


    后来是睡眠。梦里有时是战鼓嘶鸣,有时是大片的,无声又窒息的蓝。


    醒来时浑身冷汗,心跳得又重又慌,摸过手机想给袁百川打电话,看看时间,凌晨三点,那边应该在熟睡。他只能盯着天花板,直到窗户外泛起灰白。


    再后来,是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在片场候场,他会不自觉地避开人群聚集的喧闹处,找个背光的角落靠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剧本边缘,眼神放空。


    孙驰大咧咧过来勾他脖子:“望哥,琢磨戏呢?这么入神?”宿望才猛地回过神,扯出个笑,把剧本卷起来敲他:“滚蛋,别打扰老子进情绪。”


    真正不对劲的是那天拍一场庆功宴的戏。


    需要他大笑,举着酒碗和兄弟们撞杯,意气风发。


    可当灯光、喧哗、群演的热情一下子围拢过来时,宿望突然觉得那些声音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模糊又尖锐。


    他举着碗,脸上的肌肉僵硬着,那句豪气干云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卡!”导演皱眉,“宿望,状态不对,太收了。要放!这是打了胜仗!高兴!”


    “对不起导演,”宿望放下碗,闭了闭眼,“再来一遍。”


    第二条,第三条……始终差一点。


    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演出来的那高兴浮在表面,底下是空的,是冷的。


    导演让他去旁边休息十分钟。宿望走到布景外的阴影里,背对着片场,低头看着自己因握刀练出薄茧的手。这双手刚刚应该挥舞庆祝,此刻却不受控制的在发着抖。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尽全力调动起情绪。


    不能耽误拍摄。


    当天晚上宿望还是去了特殊学校。


    乐乐今天有些焦躁,不停地用头轻轻撞着软包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校长在一旁想干预,宿望走了过去,伸手垫在了墙上,感受着乐乐一下下的撞击,耳边是校长轻声的安抚,手指跟着乐乐的节奏一下下地叩着地板。


    “咚…咚…咚…”


    慢慢地,乐乐撞墙的幅度变小了,他微微偏过头,黑沉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宿望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一下下地叩着。


    校长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下了点小雨,车窗上水痕蜿蜒。宿望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怔怔地看着雨刷规律地摆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袁百川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前天晚上发来的【记得吃晚饭】,自己回了个【好】的表情包。


    他其实想和袁百川说些什么,比如“今天有点累”,或者“乐乐好像看我了一眼”,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还是锁了屏。


    不能矫情。


    这才哪到哪。


    第94章 望不到底的蓝


    可身体比意识诚实。


    宿望开始掉体重,本来因为少年将军角色练出的那点精壮线条,迅速瘦削下去,下颌线越发清晰,眼底有了淡淡的青影。


    化妆师每次上妆前都要多敷一会儿眼膜,开玩笑说:“宿老师,晚上偷牛去啦?”


    宿望就笑:“是啊,我转行后就干养殖场。”


    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


    陈默又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严肃了不少,让他注意调节,别还没进组就把自己耗干了。


    宿望嘴上应着,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模仿者,白天拙劣地模仿阳光,晚上拙劣地模仿平静。


    真正的自己在哪?好像被这两个角色,一个炙热一个冰冷,拉扯着,快要散架了。


    宿望自嘲的笑了几声。


    人竟然真的可以同时处理两个这么极端的情绪。


    他可真牛逼。


    袁百川回来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这成了宿望唯一能锚定的盼头。可越是盼,那股无由来的心慌就越重。


    他怕袁百川担心,更怕自己在他面前会撑不住那层硬壳。于是连视频通话都减少了,借口总是“今天收工晚”、“明天要出早工”。


    直到袁百川回来的前一天晚上。


    宿望刚熬了大夜收工,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回到家。


    屋子里没开灯,他没吃饭,也不想动,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那种冰冷的寂静又包裹上来,带着乐乐眼中那片望不到底的蓝。


    与此同时,白天片场的厮杀声、马蹄声、导演的喊声却又在耳边嗡鸣。两股力量在他脑子里撕扯,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猛地坐起身,摸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手却抖得厉害,玻璃杯“哐当”一声掉在料理台上,没碎,滚了几圈,水洒了一片。他撑着台面,低头急促地喘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


    宿望僵了一下,没动。


    又是三下,然后传来宿旸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哥?睡了吗?”


    宿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抹了把脸,才走过去打开门。


    走廊的光涌进来,宿旸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眉头微微蹙着,上下打量他:“哥你没事吧,我这几天总觉得心里慌得厉害。”


    宿望看着他弟弟眼里清晰的担忧,那层强撑了许久的硬壳,突然就裂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宿旸坐在沙发上,顺手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


    “没什么大事,”宿望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就是工作……两个角色反差太大,有点找不准状态,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宿旸没信。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拍了拍旁边:“哥,跟我说说吧。”


    宿望沉默地坐下,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终他只是摇摇头,抬手搓了把脸:“就是累,最近绷得太紧了。”


    宿旸看了他半晌,忽然问:“袁哥是不是明天回来?”


    宿望“嗯”了一声。


    “等他回来就好了。”宿旸说,“你俩在一块儿,总能踏实点。”


    这话不知怎么,戳中了宿望心里最酸软的那一处。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哥,”宿旸声音放轻了些,“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工作是重要,但你这个状态我真的很担心。”


    “我没”


    “别骗我了哥,咱俩有心灵感应啊,你又忘了?”


    宿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可身在其中,抽身太难。


    宿旸也没指望他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陪着坐了一会儿。夜更深了,窗外只有零星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行了哥,你早点休息。”宿旸站起身,“明天还得拍戏呢,别顶俩大黑眼圈。”


    宿望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宿旸拉开门,又停住,转身,伸手用力抱了抱宿望。


    “哥,”宿旸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晰而笃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不要慌。”


    说完,他松开手,轻轻带上了门。


    宿望慢慢走回客厅,捡起料理台上那只幸存的玻璃杯,重新接了杯温水。握着温热的杯壁,他走到窗边。


    远处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没关系,熬到杀青就好了。


    袁百川的飞机落地杭州时是下午三点,袁百川没让李阳来接,自己打了车,直奔宿望的拍摄现场。


    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从天气聊到最近又接了哪位明星。袁百川“嗯嗯”地应着,心思早就飘到了宿望身上。


    他太想见宿望了,这么久没见,想得心口发紧。


    更何况,最近几次通话里宿望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偶尔的走神,让他心里那点不踏实感越来越重。他得亲眼看看。


    片场果然热闹。


    一处搭出来的“军营辕门”外,聚着不少工作人员和群演。


    袁百川还没走近,就听见导演透过喇叭喊“准备——”,紧接着是宿望的清亮嗓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意气:


    “众将士听令!随我——”


    声音顿住,因为导演又喊了“卡”。


    袁百川脚步没停,从人群外围绕过去,目光死死地黏在了场地中央那个身影。


    宿望穿着一身银甲红缨,脸上带着妆,勾勒出少年人锋利的轮廓。他正微微皱眉,侧耳听导演说着什么,手里还拎着那把道具长枪。


    似乎是感觉到什么,宿望忽然抬眼,视线穿过嘈杂的人群,准确无误地撞上了袁百川的目光。


    那双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像被点亮的星子,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甚至下意识朝这边迈了小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对着导演快速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导演喊了“换机位”。宿望几乎是立刻把长枪往旁边武指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朝袁百川走过来,连步子都带着风。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直接回家吗?”宿望看了一眼袁百川手里的行李袋,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丝毫不见电话里那种隐约的沉郁。


    他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抱抱袁百川,又意识到自己一身汗和尘土,手在空中顿了顿,改成拉住袁百川的胳膊,“我这场快拍快了!拍完就收工!”


    袁百川仔细看他。


    人是瘦了,脸颊的线条更清晰,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被妆盖去不少,但近距离还是能看出来。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他时全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依赖,冲淡了那份憔悴。


    袁百川心头那点疑虑被冲散了些许。


    “太想你了,就过来了。”袁百川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累了吧?”


    “不累!”宿望答得飞快,语气轻快,“这场打完就差不多了,天黑前应该能正常收工。”他扭头看了眼场中正在调整机位的摄影组,又转回来,眼睛弯着,“李阳怎么没去接你?”


    “我没让。”袁百川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宿望,“年底公司忙不开。”


    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那你先回去歇着呗?”宿望推他,力道不重,“我这边完事儿立马回去,绝对不耽搁。”


    “说什么屁话!我来都来了。”袁百川笑骂。


    正说着,场务那边喊“宿老师准备”。宿望应了一声,又飞快地看了袁百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黏糊的不舍,但更多的是急于完成工作好跟他回家的迫切。


    “那行!我去了啊,很快!”宿望转身跑回现场。


    袁百川没走远,就靠在一处闲置的灯架旁看着。


    接下来的拍摄很顺利,宿望的状态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那条“冲锋”的戏一遍就过了,导演喊“过”的时候,还夸了一句“情绪到位”。


    收工比预计的还要早。宿望卸妆换衣服的速度快得惊人,顶着一脑袋被假发压得乱翘的头发就跑过来了,套了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他一把抓起袁百川放在脚边的行李袋:“走走走,回家。”


    一路开车回去,宿望的话就没停过。


    说片场的趣事,说孙驰又怎么跟他抢吃的,说导演最近口味变了爱吃辣,他跟着蹭了不少辣条吃声音清脆,语速略快,好像要把这段时间没说的话都补上。


    袁百川多数时候听着,偶尔“嗯”一声,或简短点评两句。


    他目光落在宿望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又移到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宿望的表情生动,说到好笑处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采。


    看起来宿望那些不对劲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太累了。


    直到进了家门。宿望踢掉鞋子,把行李袋往边上一扔,转过身,伸手环住袁百川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回来了。”他闷声说着,手臂收紧。


    袁百川抬手,抚住宿望的后脑勺,“嗯,回来了。”


    第95章 拉扯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没有更多言语,只是安静感受彼此的存在和体温。空气里浮动着久别重逢特有的微醺般的气息。


    最后还是袁百川先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先洗澡?我一身汗。”


    宿望“唔”了一声,不太情愿地松开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起?”


    袁百川挑眉,没拒绝。


    浴室里水汽氤氲,掩盖了许多细微的东西。比如宿望比以往更沉默一些,只是用目光紧紧追随着袁百川。又比如,当袁百川的手抚过他明显清减的背脊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上来。


    情事顺理成章,带着小别后的急切和浓烈。


    宿望异常主动,仿佛要通过肌肤相亲来确定什么。袁百川全盘接纳,给予回应,将那些翻涌的思念和担忧都揉进每一次触碰和亲吻里。


    他在宿望意乱情迷,眼角泛红地叫着他名字时,仔细看他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情动,似乎还有一层更模糊的情绪,看不太真切。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觉得时机不对。


    袁百川没多想。


    明天再说吧。


    结束后,宿望很快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只是眉头在睡梦中依然轻轻蹙着,仿佛在为什么事情不安。


    袁百川没睡,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他沉静的睡颜。手指极轻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心,又碰了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累是肯定的。但好像不止是累。


    可人就在怀里,温热的,真实的。那些隐约的不对劲,却又怎么都挥之不去。


    他低头,在宿望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明天。明天再好好看看。


    窗外的夜色,浓重而温柔,将屋内的一切包裹。暂时,一切都很好。


    宿望起床时天还没亮透。


    他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是挪下床的,回头看了看袁百川沉睡的侧脸,眼底漫上一点柔软,又迅速被即将投入工作的清醒取代。他快速洗漱,换上戏服里层的保暖衣,留了张纸条在床头柜,想了想,又折回来,俯身在袁百川嘴角碰了碰,才悄无声息地出门。


    袁百川醒来时已是下午一点多。身侧空着,他摸过手机,屏幕上一堆消息。


    他先是点开宿望的聊天框。


    【川哥,今天拍的景在明清宫,需要提前报备才能进,你好好休息,别跟我折腾了。】


    时间是早上六点半。


    【晚上收工应该挺早,元旦你想吃什么?咱们自己做还是出去?】


    这条是十一点发的。


    啧。


    贿赂失败。


    他亲爱的男朋友到底是给他扔家了。


    随手又点开李阳的聊天框:


    【川儿,醒了吧?元旦咋过?咱们四个要不要出去搓一顿?小宿旸念叨火锅好几天了。】


    还有一个宿旸的未接来电,显示是上午十点。


    袁百川先给宿望回:【李阳也问呢,要不在家吃火锅?】


    想了想,又补一句,【或者你还想吃什么?我下午去买。】


    然后回李阳:【行啊,我准备吧。】


    最后给宿旸拨了回去。


    等待接通的这几秒袁百川突然生出当皇帝的感觉。


    睁眼就开始批折子。


    电话很快接通,宿旸的声音传来:“袁哥,醒了?有空的话来公司一趟?年终报表有些地方需要你过下眼,还有几个项目的尾款单子。”


    袁百川应了,起身洗漱。宿望没让他去片场,他正好把耽搁的事情处理一下。


    去公司的路上,他给宿望发了条消息:【我去趟公司,宿旸那边有事。】


    宿望没立刻回,大概在拍戏。


    在公司忙起来就是一下午。财务报表,项目结算,明年开春的计划草案……袁百川一旦投入工作,效率极高,但也彻底忘了时间。直到宿旸敲了敲他办公室开着的门,端了杯咖啡进来:“歇会儿吧袁哥,都快五点了。”


    袁百川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顺手拿起手机。宿望在一个小时前回了消息:


    【川哥,今晚元旦我想去特殊学校一趟,好几个孩子今年不回去,要不你们仨在家先吃着?我回来的不会太晚】


    袁百川看着屏幕,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能想象宿望打下这些字时,可能带着点小心翼翼征求他同意的样子。


    【好。我陪你一起去。需要带点什么吗?】


    发完,他抬头看向宿旸:“晚上宿望想去特殊学校陪孩子过元旦,我和他过去。你和李阳……”


    “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宿旸几乎没犹豫,放下咖啡杯,“李阳自己在家肯定要闹,加他一个吧。”


    “行。”袁百川点头。


    宿望那边很快回复,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给孩子们带点零食文具就好,我收工直接过去,咱们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袁百川加快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和宿旸、李阳汇合,先去超市采购。


    零食挑了些健康软和的,文具买了整整几大箱,又按照宿望短信里说的,去生鲜区买了晚上做饭要用的排骨、鱼和蔬菜。大包小包塞满了后备箱。


    到特殊学校时,天色将晚未晚。


    宿望已经等在那里了,黑色长款羽绒服裹得严实,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车声抬头,看到他们,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跑着过来。


    “来啦!”他眼睛亮亮的。


    校长听见声音热情地迎他们进去,食堂里正忙活着,饭菜香气飘出来。


    他们先跟着校长,把文具和零食分发给孩子们看到新文具和陌生的叔叔们,有的怯生生,有的大胆好奇,叽叽喳喳,气氛热闹。


    宿望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叫得出好几个孩子的名字,分东西时蹲下身,耐心地跟他们说话,眉眼温和。


    袁百川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莫名的滞涩彻底消散,宿望是真的很喜欢这些孩子,看他此刻放松含笑的样子,袁百川竟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宿旸也看着哥哥,见他神情自然,眼底有光,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袁百川回来,确实让他哥状态好了不少。


    分完东西,食堂开饭。


    校长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张小桌,和他们自己带来的食材一起,可以单独做点吃的。宿旸卷起袖子:“排骨我来红烧,鱼川袁哥你蒸!”


    几个人在食堂角落的小厨房里忙活开来,烟火气十足。


    饭菜上桌,大家围坐,也给校长和几位老师端了些过去。


    气氛轻松愉快。吃到一半,宿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看看乐乐,他可能在活动室。”


    袁百川点头:“要我陪你吗?”


    “不用,他怕生,我去给他送点吃的。”宿望说着,夹了几块软烂的排骨和蔬菜,盛了小半碗米饭,又拿了个苹果,起身朝活动室方向走去。


    袁百川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太放心,对宿旸和李阳说了声“我去看看”,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暖黄的落地灯亮着。袁百川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透过窗户往里看。


    宿望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是那个叫乐乐的小男孩。乐乐依旧缩在角落,怀里抱着那块蓝手帕,对面前的饭菜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而宿望……袁百川的心一沉。


    仅仅是背影,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蹲在那里的宿望,肩膀微微内扣,不再是片场挺拔张扬的样子,也不是刚才在食堂里说笑放松的样子。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他没有试图说话,只是把饭盒和苹果轻轻推近一点,然后自己也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乐乐身上,眼神沉静得近乎……哀戚。


    那不是旁观者的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能共呼吸的沉寂。袁百川甚至看到,宿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板上划着什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僵硬的规律性。


    仿佛他自己也正被困在某个无声的壁垒里。


    袁百川呼吸微窒,下意识就想推门进去。


    手臂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他回头,是宿旸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脸色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严肃,对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袁哥,别进去。”


    袁百川眉头拧紧,用眼神询问。


    宿旸拉着他,无声地退开几步,走到通往操场的侧门边,才松开手。冬夜的操场空旷安静,冷风一吹,袁百川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抽烟吗?”宿旸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袁百川一根。


    袁百川接过,点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烟草气息压下心头翻涌的躁意。


    他看向宿旸:“宿望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孩子……”


    宿旸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望着远处活动室窗户透出的那一点暖黄的光,他简单几句说了乐乐和宿望现在的情况。


    然后转头看向宿望所在的教室:“我哥好像入戏太深了,也太早了,他现在要兼顾两个角色同时生活在他的脑子里。”


    烟灰簌簌落下。


    袁百川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和宿旸一起望着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窗户,终于明白了,这些天来心头那隐隐约约的不对劲是什么。


    哪是累的。


    他的阿望正独自一人,在冰与火之间,艰难地走着一根看不见的钢丝。而他,竟差点被对方强装的兴奋和开朗蒙蔽过去。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痛蔓延开来。


    第96章 “宿望”


    进了家门,暖黄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了一身寒气。宿望弯腰换鞋,袁百川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又浮了上来。他走过去,接过宿望脱下的羽绒服,挂好。


    “喝点热水?”袁百川走向厨房,语气平常,像每一个寻常夜晚。


    “……好。”宿望的声音有点哑。


    袁百川烧上水,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宿望慢吞吞地走到客厅,没坐沙发,而是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影透着一种紧绷后的虚脱。


    水开了。袁百川泡了两杯蜂蜜水,在宿望身边的地毯上坐下,递给他一杯。


    宿望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小口,甜味很淡,温水流进喉咙,稍稍缓解了胸腔里某种滞涩感。


    “今天…累不累?”袁百川也喝了口水,语气很随意地开启话题,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


    他不想逼宿望。


    “还行。”宿望答得简短,停顿了一下,又说,“孩子们挺开心的。”


    “嗯,看出来了。”袁百川顺着他说,“那个总拽你衣角的小女孩,挺黏你。”


    “她叫朵朵,有点听力障碍,但特别爱笑。”宿望嘴角牵动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喝水的声音。


    袁百川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阿望,”他声音放得更缓,“这段时间…两头跑,还要琢磨那么难的两个角色,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宿望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吭声。


    袁百川继续,语气依旧平和:“我看你最近瘦了不少,黑眼圈也重。今天在片场,还有刚才在学校…状态切换得很快。”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看向宿望低垂的侧脸,“我知道你对工作认真,想做到最好。但有时候…是不是可以稍微,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比如…特殊学校那边,频率稍微降一点?反正这边也快杀青了。”


    他的话语已经尽量委婉,甚至带着商量的口吻。


    宿望依旧沉默着。


    就在袁百川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我没事”或“我知道”搪塞过去时——


    “余地?”


    宿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那双总是带着张扬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焦躁和疲惫,还有一丝被触到逆鳞般的恼怒。


    “这边要杀青了!导演要求的状态我得给!但是年后的那个电影,合同签了,剧本看了,陈姐那边都定好了!我连人物小传都写了快两万字!乐乐那个样子…我好不容易才让他有那么一点点反应!你让我怎么留余地?!”


    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我没时间了川哥!这边杀青我连歇都不能歇就得去拍下一部!我现在不把自己扔进去我怎么演?靠想象吗?靠技巧吗?那种被关在里面的感觉,那种说不出来、动不了、全世界都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不靠近乐乐,不去体会,我怎么知道?!那种他妈的要憋疯了的安静!你告诉我,怎么留余地?!”


    宿望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青筋隐隐浮现。


    长久以来积压的撕裂感、疲惫感、那种无人理解也无从诉说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因为最亲近的人一句出于好心的劝解,而彻底决堤。


    蜂蜜水因为他的动作溅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地盯着袁百川,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宿望吼完,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急促地喘着气,眼睛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仿佛在等着袁百川的辩驳或反击。


    但袁百川没有。


    他只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沉默地抽了两张纸巾,拉过宿望那只被烫到的手。


    宿望的手在发抖。


    袁百川用纸巾小心地拭去他手背上的水珠,动作很慢,很轻。然后,他放下纸巾,用自己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宿望冰凉且微颤的手。


    “对不起。”袁百川看着宿望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落进对方心里,“我知道你要强,知道你想把每个角色都吃透,知道你对着乐乐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我不是要你放弃,阿望。”他的拇指指腹,在宿望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我只是…看不得你这么难受。”


    袁百川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心疼,那心疼如此厚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


    “如果暂时找不到那条线如果觉得快要被扯散了,那就…先停一下。不是放弃角色,是停一下。回到我这儿来。”


    宿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袁百川眼底那片毫不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和担忧,胸口的躁郁和尖锐,一点点抚平,那股冲顶的怒气,忽然间失去了支撑,只剩下无处遁形的疲惫和委屈。


    真正的委屈。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被喉头的哽塞堵住。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袁百川没再说话,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带着安抚的温度,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


    他不需要宿望立刻想通,立刻好转。他只需要他知道,无论他被角色撕裂成什么样子,无论他觉得自己多糟糕,这里总有一个人,会接住他所有的碎片。


    许久,宿望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自己能处理好。”


    袁百川“嗯”了一声,掌心依旧贴着他的后颈。


    “我知道。”他说,“我们阿望,一直都很厉害。”


    宿望又沉默了很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我再想想。”


    “好。”袁百川应道,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不急。”


    第二天袁百川按计划飞回北京。宿望送他去机场,两人都没再提昨晚的事。临过安检前,袁百川用力抱了抱他,在他耳边低声说:“别硬扛,随时打电话。”


    宿望点头,笑得有点用力:“知道了,快进去吧。”


    送走袁百川,宿望回到剧组,试图把那个自闭症哥哥的角色暂时从脑子里清空。


    他确实需要先专注眼前。


    白天在片场,他调动起所有精力,力图让那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重新活过来。


    导演对宿望这几天的状态十分满意,连带着宿旸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可只有宿望自己知道,这“状态”下面,是更深的消耗。


    晚上收工回到冰冷的酒店房间,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梦境。


    不再是模糊的蓝。


    梦境开始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梦见自己穿着剧本里描写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能“感觉”到外面有声音,有光,有风,但一层厚重的、透明的膜把他和那些隔开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墙上某一块污渍,或者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有时候,梦境会切换到更激烈的片段。是剧本里写的,那个自闭症哥哥因为无法理解妹妹被欺负,在混乱中爆发,徒劳地拍打墙壁,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梦里,宿望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指甲缝里嵌进墙灰,喉咙哽得生疼。


    他每次都是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一身冷汗,心跳如擂鼓。


    醒来后,那种被封闭的、无声的窒息感并不会立刻消失,它会黏糊糊地缠上来,需要他花好几分钟,看着卧室天花板熟悉的花纹,听着空调运转的声音,才能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角色的躯壳里剥离出来,重新确认自己是“宿望”,一个在横店拍戏的演员。


    这种撕裂感比之前更甚。


    白天是灼热的、喧嚣的沙场,夜晚是冰冷、滞重的囚笼。


    宿望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食欲减退得厉害,有时候看着油腻的盒饭就一阵反胃,只能强迫自己吞几口白饭。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更知道有一个人只要见了面,就一定能看出端倪。


    他得躲着宿旸。


    宿旸打来的视频,他总挑在片场最忙乱的时候接,背景音嘈杂,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


    宿旸说有空来探班,他就搬出导演最近抓得严、通告排得太满、自己可能还要去特殊学校找状态等各种理由搪塞。


    一次两次,宿旸或许信了,次数多了,电话那头宿旸的沉默越来越长。


    “哥,”有一次宿旸在电话里直接问,“你又躲我?”


    “没有,”宿望站在房车外,冷风一吹,声音有点抖,“真就是忙,这部戏快杀青了,事多。”


    “那你声音怎么这样?”宿旸不依不饶,“感冒了?还是没睡好?”


    “熬夜熬得,没事。”宿望掐了掐眉心,“行了,导演叫了,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发了会儿呆。


    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宿旸。


    他知道了,袁百川就会知道。


    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显得自己如此无能,身为一个演员连两个角色都处理不好。


    第97章 哪有什么孤岛


    他就这么硬挨着。


    一个多月的时间,在紧绷的弦和混乱的梦境里被拉得无比漫长。横店的冬天湿冷入骨,戏份终于接近尾声。


    杀青在即,本该松一口气,宿望却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外表或许还维持着形状,内里早已遍布细微的裂痕。


    二月底的一天,拍完最后一场大夜戏,已是凌晨三点。


    宿望卸了妆,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他谢绝了剧组收工后去吃宵夜的邀请,独自开车回家,脑子里空茫茫的,既没有即将杀青的喜悦,也没有对下一个角色的焦虑,只有一片沉重的疲惫。


    输入密码,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懒得开灯,摸黑往客厅走,只想把自己扔进沙发。


    脚尖却碰到了什么阻碍。


    不是茶几。


    他愣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隐约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袁百川。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


    宿望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第一个念头是:宿旸还是发现了。


    紧接着是更复杂的情绪。


    被看穿的难堪,长久硬撑后突然见到依靠的酸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近乎解脱的预感。


    他僵在原地,喉咙发干,等着预料中的询问,或者哪怕是一句沉沉的叹息。


    可袁百川只是站了起来,走向他。脚步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袁百川停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


    没有兴师问罪。


    袁百川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宿望冰凉的脸颊,拭去他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一点点湿意。


    “我回来了。”袁百川的声音低而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抚平一切毛躁的力量,“这次能多待几天。”


    宿望嗫嚅着开口:“我以为你会生气。”


    “生什么气?嘴上说着为你好,然后骂你一顿吗?”袁百川叹气:“我只会觉得亏欠,我没办法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着你。”


    宿望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盛满心疼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点点窗外的光,也映着他自己狼狈的轮廓。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防线崩塌并没有带来恐慌,反而像是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块沉重冰凉的硬物,突然被这无声的注视和触碰,温柔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长久以来盘踞在梦境和清醒边缘的那片窒息又无声的蓝色,仿佛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一角。


    宿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终向前倾了倾身体,把额头抵在了袁百川的肩膀上。


    袁百川的手臂立刻环了上来,稳当地接住了他全部的重量。


    真好啊。


    被接住了。


    那天晚上之后,宿望没再躲着宿旸。宿旸再来探班,看见他哥虽然还是清瘦,眼底的郁色却散了许多,甚至会在休息间隙跟他插科打诨,宿旸嘴上不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真正让宿望彻底拐过那个弯的,是又一次去特殊学校。


    乐乐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但那天校长带来了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狗,毛茸茸的一团,放在铺了软垫的篮子里。


    几个孩子好奇地围着,乐乐也被吸引了目光,虽然没靠近,但视线一直跟着小狗移动。


    校长蹲在乐乐身边,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溪水:“乐乐看,它叫豆豆。它很小,需要人照顾。以后校长每天带它来,你也帮我看看它,好不好?”


    乐乐没反应,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宿望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乐乐的世界的墙很厚,但并非密不透风。


    校长在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凿开缝隙,把阳光、温暖、还有这只柔软的小生命,耐心地送进去。


    这个世界上,哪有完全的孤岛。


    乐乐有校长,有愿意耐心等待他的老师,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像豆豆一样闯入他生命的存在。


    而他自己呢?


    他想起母亲偶尔发来的、絮絮叨叨让他注意身体的微信。


    想起宿旸明明担心得要命,却还是选择相信他,只是默默买了更多营养品塞给他助理。


    还有袁百川那个深夜的拥抱,和那双盛满心疼却从不试图捆绑他的眼睛。


    就连他所要扮演的那个自闭症哥哥,在剧本里,也有一个不离不弃、最终用笨拙却真挚的方式照亮他世界的妹妹。他的人生,同样不是一片绝对的荒原。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困住他许久的思维死角。


    执着于成为角色,沉浸于体验痛苦,反而让他忽略了角色与角色外世界的连接,他自己与身边人的连接。


    表演不是吞噬,而是理解之后的呈现。投入也不是迷失,而是带着自我的锚点去航行。


    那股压在心口令他窒息的沉郁,忽然间烟消云散。


    最后几天的戏份,宿望的状态让导演连连称奇。“宿望,你这是打通任督二脉了?这精气神,啧,简直像刚开机那会儿!”


    导演拍着他肩膀,满脸喜色。


    宿望只是笑,披着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战甲,眼神却清亮飞扬,仿佛真是那个卸下重担功成归来,依旧心怀赤诚与热望的少年。


    那份肆意张扬不再是强撑的表演,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经历过挣扎后更加通透的生动。


    袁百川在三月中旬又抽空回来了一次,这次是真的有空,能待上两三天。


    他进门时,宿望正在客厅蹦跶着跟宿旸打游戏,音乐开得震天响,额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见到他,一个急停,眼睛唰地亮了,直接扑过来挂在他身上,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汗气和毫不掩饰的欢喜:“川哥!回来怎么没说一声?”


    袁百川稳稳接住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汗味,再看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和脸上那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安安稳稳落回实处。


    他收紧手臂,把人往上托了托,眼底漾开实实在在的欣慰和温柔。


    “想着给你个惊喜啊。”他低声说,吻了吻宿望汗湿的鬓角。


    真好。


    他的阿望,好像真的找回了自己,并且变得更坚韧,更明亮。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到三月末,宿望顺利杀青。


    宿望马不停蹄的飞往《关于他》的剧组。


    剧本围读安排在剧组下榻酒店的一间大会议室里。


    长条桌旁坐满了主创:导演、编剧、制片、各位主演氛围严肃而专注。


    宿望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剧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不同颜色的笔迹勾勒着人物情绪的脉络,空白处还有他写下的一些关于连接与表达的思考。


    导演是个以细腻刻画人物内心著称的中年女性,姓林,目光敏锐。她先简单阐述了创作初衷,然后让大家轮流谈谈对自己角色的理解。


    轮到宿望时,他深吸一口气,


    “我理解中的‘他’,”宿望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仅仅是一个被困在自我世界里的自闭症患者。他是一个完整的人,有他独特的感知世界的方式。他的‘沉默’,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密度极高的内在语言。”


    他顿了顿,目光与林导相遇。


    “之前,我可能过于聚焦在他的‘障碍’和‘孤独’上。但后来我意识到,这部电影的片名叫《关于他》,而不是《关于他的病》。”


    “我们展现他的世界,不仅仅是为了让观众看见‘特殊’,更是为了看见‘他’——在看似隔绝的表象下,他与妹妹之间那些笨拙却坚韧的情感连接,他与这个世界发生的、也许微弱却真实的碰撞。”


    “他的世界并非一片死寂,它有颜色,有纹理,有他自己的规律和温柔。”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编剧停下了记录的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短暂的静默后,林导率先鼓起了掌。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甚至带着点发现宝藏的惊喜。


    “宿望,”林导点着头,语气肯定,“你这段时间,没有白费功夫。你抓住了这个角色,不,是这部电影最核心的东西,你刚才说的这些,非常精准,也很有创造性。我们后续可以就这些细节,再深入打磨。”


    围读会的气氛因为这个小高潮而更加热烈起来。其他演员也纷纷开始提出更有深度的见解。


    宿望听着,偶尔补充,心口一片温热的踏实。


    围读结束后宿望还有点意犹未尽,抱着剧本回到自己房间。


    袁百川正趴在床上打游戏,见宿望进来游戏也不顾了,起身拽着宿望就往怀里揽。


    “怎么样?累不累?”


    “我真没事了,”宿望笑着推他:“你非跟着折腾这一趟干嘛?今天晚上就得回北京吧?”


    袁百川仔细盯着宿望的反应,看他的轻松不似作假,这才放松下来:“不急,明天起早走。”


    【作者有话说】


    各位,明天完结[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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