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春雷倏忽而至, 隆隆不绝,惊得窗外春鸟啁啾,振翅而鸣。
阿北浑身一抖,继而惊愕道:“就是偷换了你与五郎的那个稳婆?”
谢不为的双手亦在微微颤抖, 须臾, 他收回了手, 再垂眸看向落在地上的信纸——其上字迹墨色深重,一字一字像是烙入了他的眼中,痛得他的双眼迅速泛红。
“是”
谢不为艰难地吐出了一字, 再深深呼吸了一下, 才勉强抑制住了心中的潮涌, 敛声再道:“我要亲自见她, 问出当年真相。”
阿北似有不解,“真相?可此事不是早有结果了吗?谢阿叔都承认了”
“承认了就一定是真吗?”谢不为猛然抬头, 直视阿北。
此举甚是突兀, 吓得阿北即刻噤声,还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谢阿叔, 你叫他谢阿叔”
谢不为莫名低声重复阿北对谢皋的称呼, 他的双手微微攥紧, 却是撤回了目光, 望向了窗外屋檐。
春雷已至, 天色也稍有暗淡,但屋檐的边缘却有一条光,微微发着亮, 像是洁白的瓷沿。
恍惚间,谢不为似乎听到了,那天盛有面疙瘩*的瓷碗与破损的木案相碰时所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心头一紧, 言语却慢,“阿北,你还记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阿北虽仍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道:“好人,谢阿叔是个好人。”
他沉吟了一会儿,再继续道,“谢阿叔对庄子里所有人都特别好,平日里,谁要是遇了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去找谢阿叔帮忙,而谢阿叔也像是有仙法一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还不要任何回报。”
说着,他还兀自挠头笑了一声,“有时候我闯了祸,被阿娘追着满庄子打,最后,也都是谢阿叔让我阿娘消气放过我的。”
谢不为闻言又有一默,片刻后,他的声音愈发低缓、艰涩,“那他对我好吗?”
“好!”阿北立即应声,“庄子里谁都知道,你可是谢阿叔的宝贝,不说别的,谢阿叔一直都是阿宝阿宝地叫你,用我阿娘的话来说,她听得都牙酸,但谢阿叔却从不避讳。”
他见谢不为一时没有反应,便又急道:
“你忘了吗,你从小身子就不好,时常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每次,都是谢阿叔整宿整宿守在你身边照顾你,甚至有一次,好容易你的病好了,谢阿叔却累倒了,像是一病不起,吓得庄子里所有人都开始求神拜佛,但好在神佛有眼,谢阿叔才没事的。”
“那你觉得,他会是那个为一己私欲而偷换我与谢席玉的奸邪小人吗?”
谢不为闭上了眼,有些似笑非笑地接过了阿北的话,但言语中却满是苦涩。
阿北哑了声,似从未想过此中或许还有隐情。
“正如你所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品格高尚的人,那又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他急促地吐出了一口气,再缓缓睁开了眼,重新看向了阿北,眸中瞳仁微颤,“真相,所以,我才要知道当年的真相,不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他。”
阿北终于明白了谢不为的意思,可少顷,却又生迟疑,“那个稳婆如今在哪儿?”
谢不为眉头一动,答道:“东阳郡。”
阿北有些不赞同,“东阳郡可比会稽要远,而十日后便就是六郎你的冠礼了,不如等冠礼过后,再去找那个稳婆?”
谢不为摆首道:“以防夜长梦多。”
语顿,拧眉稍思,“乘快马往返则十日有余,我定能赶在冠礼前回来。”
既说至此,阿北也不好再有阻拦,只觉心下惶惶,却又不知从何而起,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过后,再唉声道:
“好吧,那我去为你准备。”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只留谢不为一人在屋内无声地思考着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跫音再起,惊醒了谢不为的沉思,但他却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并非阿北的脚步声,而是
“谢席玉!”谢不为猛地回首,果见谢席玉就站在他身后。
但有些奇怪的是,在看到谢席玉的那一瞬,他内心的躁动竟莫名平复了些许。
他眉头紧锁,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谢席玉时不时地不速到访?
“不要去。”谢席玉一步一步走到了谢不为身侧,甚至,不请自坐。
待到谢不为反应过来后,他与谢席玉之间已只隔了一几木案。
谢不为下意识侧身避了避,拉远了与谢席玉之间的距离,又念及谢席玉方才所说,便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我都劝你,少管我的事,也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不仅是你的事。”谢席玉语气淡漠,但言语却有针锋之意。
谢不为一愣,但旋即冷笑道:
“是——这的确并非我一人之事,毕竟没有你,又怎会有如今的局面?”
而谢席玉却是如从前一般,无论谢不为再如何极尽冷言嘲讽,他都能保持一种更为极端的冷静。
甚至,冷静到,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当年之事早已结束,你如今所为,只会使此事另生枝节,徒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结束?麻烦?”
谢不为又冷笑了一声,再陡然扶着案沿逼近谢席玉,凝着谢席玉那一双依旧毫无波澜的琉璃目,切着牙一字一字道:
“如果当真结束了,你就不该再出现在我眼前,更不该继续留在谢府,毕竟,这一切原本就不属于你!”
他再一冷哼,“至于麻烦?你觉得,我身为真正的谢家子,又会怕什么麻烦?倒是你——才会害怕此事带来的麻烦吧。”
“就算得知了当年真相又如何”
“谢席玉!”谢不为陡然扬声,打断了谢席玉的话。
再撑着案几,对峙一般地直脊看着谢席玉,眼尾已生泅红,“他可是你的生父,以你的本事,以你对他的了解,应该早就知道此事必有隐情吧,那你为何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一人背负了所有的罪名!”
他言有一顿,似有迟疑,但须臾还是咬牙道:“你果真是个冷心冷情的怪物!”
阴云不知何时悄然吞噬了所有天光。
在谢不为声落后,谢席玉的一双琉璃目中突然聚起了浓云般的晦暗,仿佛被吞噬的不只有天光,还有一种无法表露的情感。
谢不为动了动唇,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却被一阵乍响的轰隆雷声打断。
继而狂风骤起,闯入了屋内,将案上的纸页吹得乱飞,飘至他与谢席玉之间,割断了他的视线。
而当风停纸落后,他的目光重新撞入谢席玉的眼中时,那浓云般的晦暗却已消散,又是只余死水一般的平静。
“你”
谢不为终于开了口,但谢席玉却倏地站了起来,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就像是,匆匆退场以掩饰什么更大的秘密。
谢不为没有挽留,只静静地看着谢席玉离开。
彼时天地寂静,就连春雨落地之声都清晰可闻,绵长、细密,如此一声一声,逐渐模糊了他的感官。
而一恍惚,落雨之声便化作了谁悄然的脚步声。
但这脚步声,却正在离他远去。
他蓦地站起,走到了窗边,一抹淡蓝重入他眼。
然而,却在瞬息之后,便彻底隐入了昏暗的天地之中。
只有点点冰凉的雨水,打在了他的额前——
他忽然心下一空——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06章,谢皋为谢不为做了面疙瘩。
第182章 真相咫尺 “是谁。”
如坠云雾。
继而, 一股熟悉的淡香萦绕周身,眼前的一切蓦地清晰起来。
又是一个梦。
谢不为无比确定,是因为这次,他看到了——“他自己”。
应是同在春日, 却处山林小亭之中。
“他”一身淡褐布衣, 长发半束, 正坐在亭内席上,仰首观着亭外开得正盛的梨花,眉眼弯弯, 眸光清澈。
一阵风起, 卷起了万千洁白的花片, 流转翻飞, 又簌簌斜下,落了“他”满身。
如急雨、如大雪, 更如繁华烟云, 轻柔地将他缠绕。
忽然,一声“阿宝”从不远处传来。
此声分明寻常, 却如鸣钟一般响在了谢不为的脑中, 使他有些头晕目眩, 便不由得闭眼缓解。
但再睁眼, 竟已身处亭中, 洁白的花片近在咫尺。
还不等他反应,那“阿宝”之声也已来到他身后,“阿宝, 你怎么在这儿?”
谢不为下意识回首看去,来者——竟是谢皋!
其面容与上一面并无不同,却显得年轻许多, 头发只有鬓角微白,脸上也只有眼尾唇边略有些皱纹。
不过,气度依旧清雅,虽亦身穿布衣短褐,却也不似寻常人物,而更像是世家名士。
“阿爹,我在这里赏花呢!”他听见自己以一种极为欣悦的语调回应了谢皋。
而谢皋也笑了笑,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和声道:“这花儿确实好看,但我们该回去吃饭了。”
他便乖巧地站了起来,本欲直接跟随谢皋离开,但才迈步,却又踟蹰。
“阿爹方才,我遇见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很好看的陌生人。”
谢皋脚步一顿,似有警觉。
但谢不为知道,此刻的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异样,而是抬手接住了一片花瓣,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迷路了,才不慎闯入了庄子,又问我是谁。”
他眼帘稍垂,语有小小的得意之感,“我自然没说,还反问了回去。”
说到此,他似有疑惑,双眉微蹙,“可他愣了许久也没有回答,而且,看上去非常难过,然后就离开了。”
他抬头,嘴角微微下撇,花瓣揉在了掌心,纠结道:“我是不是戳到他的伤心处了,那我该不该去找他道歉呀。”
语顿,又有些懊恼,“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谢皋没有回头,而是诡异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道:“阿宝,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随着这一声落,梦中云雾骤起,将他驱逐。
谢不为猛地睁开了眼,眼前熟悉的帷帐提醒着他,他已从梦中醒来。
果然是梦
可梦中的一切怎会如此真实,就好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难道是原主的记忆?
谢不为心内忽有一痛,似在抗议这个揣测。
他捂住了心口,又晃了晃头。
先无论此梦何因,只单论梦中内容,不仅仅是与谢皋相关,还是与谢席玉相关。
没错,梦中那个“好看的陌生人”一定是谢席玉,而谢皋也一定猜出来了,所以,谢皋才会那么警觉。
可,原主与谢席玉的初见*,不是谢席玉奉命来接原主回临阳的那一面吗?
怎么又早就见过?
太乱了,这一切都太乱了。
他没有原主在会稽的记忆,只此零碎的梦,便根本分析不出什么。
更何况,此梦也不一定为真,毕竟,他已经做过太多似真似假的梦了。
甚至,还梦到过谢席玉亲手杀了他。
“六郎,你醒了吗?”阿北轻轻推开了房门。
谢不为抬眸去看,才发现,天已朦胧半亮,也是该启程的时间了。
仲春已至,新柳也发,但早晚天气仍是偏冷。
谢不为裹紧了身上的鹤氅,穿过了料峭的春风,走到了府门外,但一抬头,即有愕然,“景元?”
原是阿北为他准备的马车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东宫的车驾,并且,萧照临就站在车前等着他。
萧照临将谢不为拉入了怀中,再护着谢不为登上了车驾,“我陪你一起去东阳。”
许是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一时间,谢不为竟没觉出其中异常——
萧照临究竟是如何得知他要去东阳的消息的?
他愣了好半晌,直到车驾一动开始行驶,他才回过神来,却也是在问:“你陪我去东阳,那朝中怎么办?”
萧照临握住了谢不为的手,轻轻揉捏着,闻声略有一笑,但黑眸之中却并无笑意,“吏部尚书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谢不为眉头一动,吏部尚书之职十分重要,三省之内,除录尚书事与领中书监之职外,权责最大的便是这吏部尚书,而袁氏也是借此培固了不少势力。
因此,袁烨去后,各世家皆有意争夺此位。
其中,自当是庾氏最为突出,据说早在对袁氏的处置还未公布之前,庾妃就曾去求过皇帝,但皇帝的态度却不得而知。
“是褚妃的父亲。”
谢不为一惊,但很快便理出了其中关窍。
如今朝中仅有颍川庾氏与陈郡谢氏可称为当轴世家,且平心而论,谢氏仅仰赖谢翊与豫州,亦不甚结交培植自己的势力,更属清流一派。
但庾氏却与从前的袁氏相似,不仅家中子弟多为官宦,而且广为结交,势焰炽盛。
现如今,汝南袁氏已去,琅琊王氏也远离临阳,朝中当真已无世家能与庾氏抗衡,若皇帝不想见此“一族独大”之局面,当务之急,便是要再扶持一族,以平衡如今的朝局。
而颍川褚氏,确为现下最好的选择。
褚氏素来不亲庾氏,也不与太子及从前的袁氏接触,而只忠于皇帝本人。
并且,内军四帅中,本就有褚氏一席之地,加上褚妃如今独有孕在身,这般再将吏部尚书之位交给褚氏,就等于使得褚氏后宫有宠妃,内军有主帅,朝中有权臣,即使不足以直接与庾氏相较量,但也已成不可小觑的大族,庾氏必会有所忌惮。
而若是褚妃再诞皇子,褚氏得亲王,那么褚氏的地位便会更加稳固。
更重要的是,这算是昭告了皇帝的态度,即使庾氏会有所不满,但也不敢直接对褚氏下手,且再退一万步来说,对庾氏而言,褚氏虽不亲庾氏,但亦不亲太子,皇帝确实做到了“平衡”。
谢不为点了点头,“这并不是一桩坏事。”
语出,还是未解萧照临之意,便又问道:“但这与我所问有何干系?”
萧照临见谢不为难得犯了糊涂,眼底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卿卿,你难道不明白,这也是陛下对我的警告吗?”
谢不为略略睁大了眼,“警告?”
萧照临将谢不为的手送至唇边,低头啄吻了一下,态度散漫暧昧,但言语内容却透着凉薄。
“如今,袁氏虽不在了,但却是我承接了袁氏之势,而袁氏及先前王氏去后,亦留下了诸多重职空缺,他便是在警告我,不要趁此安插自己的人,而应将所有重职都留于他平衡朝局。”
他唇角衔着一抹冷笑,“但无论我如何做,只要我还在朝中,便都会有瓜李之嫌,如此,倒不如先行离开,好让他安心遴选拔举。”
他唇边的笑陡然柔和了许多,又将谢不为拉着靠自己更近,便几乎是贴在了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说道:
“说来,还要多谢卿卿,给了我这样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暂时离京。”
其声低沉而富有磁性,贴于耳边时,更是引起了一阵酥麻。
谢不为只觉“嗡”的一下,从耳垂到整个侧脸都红了个透,便用手轻轻推了一下萧照临,垂首嘀咕道:“怎么突然没个正行。”
他嘴上虽在“埋怨”,但心底的愁虑与忐忑却都因此瞬间消弭。
萧照临见谢不为从出府以来一直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才也终于放下心来,又握住了谢不为推他的手,好让谢不为整个人都能躺在他怀中,目光缱绻地流连于谢不为的眉间。
“卿卿,睡一会儿吧,此去东阳不算短途,还需养足精神。”
听萧照临提及“东阳”,谢不为眉间又生哀愁,“我去东阳是为了探求当年换子真相,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谁会有动机、有能力行此之举。”
他又忽然意识到,萧照临应当还不理解他的考虑,便再简明扼要地解释道:
“虽然我阿谢皋已经认罪,可就我了解,谢皋并非此奸邪小人,此中必有隐情,我才会急于探求。”
萧照临耐心听着,再安慰道:“卿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等到了东阳,一切自会有答案。”
谢不为点了点头,随后,在萧照临的刻意引导下,终于彻底安下心来渐渐睡了过去。
如此赶了三日路程,在第四天傍晚的时候,谢不为与萧照临抵达了东阳郡辖下的一处村庄,又未费多少时间,便找到了当年的那个稳婆。
谢不为看着眼前尽显龙钟老态的妇人,忽觉一阵恍惚,便就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发问。
却不想,竟是那妇人先行开了口,“阿宝,你是阿宝对不对。”
谢不为听到这个称呼,心中又有一痛,却没有应声。
但那妇人却蹒跚地走近了谢不为,正是夕阳西下之时,余晖斜照,将其面上皱纹沟壑照得愈发明显,甚有嶙峋之感。
“阿宝,你终于来了。”
谢不为一怔。
那妇人叹了一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而我等这一刻,已等了许久了。”
她笑了笑,但眼中却溢出了泪,在余晖之下,闪成了两道长长的伤痕。
“那个人恐怕也已等了许久了。”
谢不为双唇微颤,“什么?”
那妇人摇了摇头,“这些年来,这件事一直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牢牢地压在我们身上,每一个人都因此昼夜难安,即使两年前将你送回了谢家,却也摆脱不掉半分负罪之感。”
她语有一顿,再是一笑,“或许,只有让你知道了当年真相,我们才可以解脱吧。”
不知为何,谢不为忽然有些站不住,还是萧照临及时搀住了他,他才没有歪斜地摔下去。
他又愣了一刻,须臾,却突然转身,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大口大口喘息道:“我们明天再来吧。”
萧照临扫了那妇人一眼,似体悟出了什么,再垂眸看谢不为已是面色惨白,便将谢不为揽入怀中,低声道:“好,那就明日再来。”
可才行一步,谢不为却又猛地驻足。
迎面余晖刺入他的眼中,但他却没有闭眼,而是深深呼吸了一下,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抉择。
“是谁。”——
作者有话说:*关联第12章。
第183章 换子真相(结尾修) 至此,一切皆明。……
“吱呀”一声, 破旧的木门被一双苍老的手掩合。
但余晖却依旧可以从木板的缝隙中渗入,并于黄泥地上留下了一条条细长的光线,它们歪歪扭扭地交织在一起,像织机上已经错综的经纬。
谢不为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萧照临轻柔地抚住了他的腰, 他才恍然回神, 目光徐缓地从地上移到了面前陈旧的木案上,移到了布满黑褐色药渍的瓷碗上
他的目光陡然顿住了,阴沉苦涩的药味突然弥漫充斥于整个小小的茅草屋内, 这是他方才踏入这里时不曾注意到的。
他目光一颤, 随后迅疾地移开, 落到了蹀躞走回的稳婆脸上。
其面上沟壑在此昏暗的环境中愈发深邃可怖, 亦深深地映入了谢不为的眼底,仿佛在向谢不为诉说眼前这个妇人所经历过的种种苦难。
可, 这些苦难究竟源自于何, 谢不为不得而知。
但似乎下一刻,一切皆会大白, 包括他汲汲已久的——真相。
谢不为的呼吸猛然一滞, 但很快, 他便借着萧照临的安抚勉强稳住了心神, 眼睫稍垂, 重新看回地上歪扭的光线,沉声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妇人的目光却始终凝在谢不为身上,似透过谢不为看到了一段明明遥远却迁延至今的时光。
“阿宝, 我与你讲一段故事吧。”
谢不为眉心蹙起,下意识抬眸望向了萧照临,而萧照临则轻轻牵住了谢不为的手, 微微颔首道:“无妨,就听听她怎么说吧。”
谢不为亦点了点头,但还是回避了那妇人的视线,眼神游移少顷,终是落回了黄泥地上。
许是外头的夕阳西沉得太快,以至于渗入屋内的光线都变得散漫。
那些光线不再紧紧缠绕在一起,而是如同被打开的珠帘向两边归拢,在中间留下了一块突兀的阴影。
谢不为莫名觉得,那块阴影像是台上的帷幕。
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台上的人将帷幕拉开,如此,他才能看到在帷幕之后,那一场场不曾有人窥见的悲欢离合。
“在将近五十年前,有一位贤媛出阁,嫁给了一位亦颇有贤名的公子,这二人不仅门当户对,还彼此倾心爱慕,婚后更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次年,那位贤媛便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公子,两人的感情便也愈发如胶似漆,一时传为佳话。”
那妇人遽然沉默了一息,再继续道:“可,天底下哪有长久的完满,就连月亮也会有圆缺。”
“在他们婚后的第三年,变故发生了。”
“起因是,那位贤媛的家族颇守古制,出嫁贤媛的同时,也择选了一女作为贤媛的陪嫁媵妾一同嫁给了那位公子,按照礼制,那位公子也需宠幸媵妾,以全世家的体面,但不曾想,那位公子却是难得的一心人,只将媵妾视为妻妹,以礼待之,也是敬而远之。”
“这固然是情深之举,对那位贤媛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即使她对她的那位妹妹没有半分敌意,但毕竟,世上哪个女子会真的甘心与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可对那位媵妾而言,却是不能忍受的冷落,她既为媵妾,便再无和离改嫁之说,若不得宠爱,便只能孤独终老于宅落之中,更何况,她亦倾心那位公子。”
她忽然笑了笑,面上却尽是悲凉,再开口,言语之中亦隐有怜悯,“她曾说过,那日桥头柳下,动心的不只有她的阿姊。”
她的神色蓦地凝重,“于是,她做了一件傻事,她趁着那位贤媛入寺礼佛而不归府的那晚,将那位公子灌了个半醉,还给那位公子下了催/情之药,再加上她与那位贤媛本就是亲姐妹,样貌身形自有七分相似,那位公子便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夫人,与之欢/好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大错已铸,无法挽回,那位公子当即与贤媛坦白了一切,贤媛伤心欲绝,却也不能将她的亲妹妹如何,便劝说那位公子善待她的妹妹,可那位公子却没有听从,而是将媵妾送到了会稽。”
谢不为在听到“会稽”二字后心神一凛,双眉紧蹙,忍不住发问道:“你口中的公子、贤媛以及媵妾都是谁,又与我所问有何干系?”
那妇人未再有隐瞒之意,却也只回答了前一问,“是你的祖父、祖母和”
她似有些拿不准称呼,但谢不为却已明了那位媵妾的身份,并且,亦隐有所察,只是,他莫名不敢再往深处想,便继续保持了沉默。
只与萧照临相握的手,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妇人在回答之后又兀自说了下去,但语气已开始有些不平稳,语速也急促了许多。
“可谁也不曾料到,只一夜,媵妾便有了身孕,贤媛本想将妹妹接回来,但公子还是不肯听从,待媵妾生产后,只将孩子接回了谢府,而让媵妾继续留在了会稽。除此之外,公子还下令,这个孩子从此就是贤媛亲生,与媵妾无半分干系,所有人都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谢不为猛地闭上了眼,却仍然抵挡不住如天塌地陷般的目眩之意。
因为他知道,那媵妾的孩子,便是他的叔父——谢翊。
她忽然语有哽咽,“直到这个孩子十岁那年,媵妾在忧惧与思念中离世,贤媛心有不忍,告诉了这个孩子实情,这个孩子才知道,他被迫与生母分离了整整十年,甚至,不曾见过生母一面。”
“而元凶,是他的生父,是他的嫡母,是整个谢家。”
她苍老的眼中满是泪水,“但他们,同时又是他最亲的人,他如何不痛苦,如何不绝望,又如何不心摧肝裂。”
她颤抖着叹出了一口气,“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自愿放弃在谢家的一切,前往会稽为生母守丧。
但可笑的是,公子却对外宣称,是他性情任诞而习先贤隐居东山、纵情山水,便是表明就算他生母孤独忏悔了一生,也不会承认他生母的身份与存在。”
“再后来,公子与贤媛先后去世,谢家由他的长兄继承,他便与他的长兄相商,想将他生母的牌位移至谢家祠堂供奉,为他的生母争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但他的长兄却依旧遵从他父亲生前的命令,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她颤颤巍巍地坐了下去,是浑身疼痛难忍,但还是不肯放弃,继续说了下去。
“或许他的人生也曾有过些许微光,是在他二十岁那年,他偶然结识了泰山羊氏的女公子,二人一见钟情,第二年,他们就成了婚,第三年,羊氏女公子、也就是他的夫人便有了身孕。”
她又默了一瞬,神情已有些木然,“可在又一年初春,他的夫人便因难产而亡一尸两命。”
她说完这句之后,陡然高声痛哭起来,垂首捶地道: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他从来无辜,也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为何上天要如此待他!”
再抬头,眼中满是猩红,显出了几分可怖。
她就这么怔怔地望着谢不为。
“而且,你知道吗,就在他的夫人死后没多久,你的生母,如今谢府的夫人,便到了会稽庄子待产”
她猝然一笑,神色略有狰狞,喃喃道:
“何其不公,何其不公,真正身怀罪孽者,却拥有完满的一生,与生母相伴,与夫人相守,还有子女承欢膝下。”
谢不为早已浑身僵冷,在这个妇人说出公子与贤媛身份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所汲汲的真相或许是他不愿知晓的。
但在糊涂与痛苦之间,他的身体已为他做出了选择——他没有阻拦这个妇人继续说下去,即使,他有过太多的机会打断她。
或许,这个选择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早在他意识到谢皋不可能是那个奸邪小人的时候,他就曾以理智推测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不论动机,只论能力,整个谢家,只有他的叔父谢翊才能够不留痕迹地完成这一切。
但在当时看来,这个推测何极荒谬,他的叔父,将他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疼爱的叔父,怎么可能是当年家奴换子的主使。
是故,这个选择也可称之为一种莫名的侥幸心理,只要他找出了真相,那么,他的叔父也可在他心底彻底洗脱这一丁点的嫌疑。
也是因此,即使这个妇人意指已经昭然,他还是任由她继续说了下去万一呢,万一还有其他隐秘之事呢。
他想要开口追问,却已哑然,只能死死地攥住萧照临的手,以表达自己的痛苦。
萧照临紧紧抱住了谢不为,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安慰谢不为的时候,他此时此刻能为谢不为做的,也该为谢不为做的,就是将真相不留任何含糊地探求出来。
而他自幼长于深宫,长于后妃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又如何不知,其实,这其中还有一处不甚明了,“你又是谁,你是如何得知此谢家秘辛的。”
只简单一问,那妇人却如遭雷殛,浑身一震,怔愣许久之后,才如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我是她的侍女。”
语顿,却又似强调一般突然扬声道,“是她最亲的人!”
而那个“她”,已无需多言,便是谢翊的生母。
“此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只要你不说,便无人可以探知真相,你为何愿意将这一切说出来,而不是为保守秘密。”萧照临长眉紧拧。
那妇人抬袖抹去了眼中的泪,再侧首望了望窗外昏暗。
“你不必怀疑我的动机,我比谁都要清楚,在那件事后,最痛苦的人,其实是三郎*,他不过一念之差,想让谢楷也尝一尝与至亲分离之苦。
却忘了,他根本狠不下心来,既不会对谢夫人动手,也不会对刚出生的幼子动手,犹豫再三,终是做了最糊涂的决定,便是将两个孩子交换,以期日后,谢楷得知真相后,会因与自己的亲生孩子分离了十八年而稍感痛苦。”
她嘲讽一笑,“可他又忘了,自始至终,有情有义的只有他一人,谢楷还有他的夫人,可曾因此痛苦分毫?甚至,对他们来说,长于会稽的阿宝,只是他们的耻辱。”
她嘴角颤抖不已,“但他,却痛苦太多,还要因此愧疚而为谢家驱使,变成了一个不知疲惫的傀儡。”
她紧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沿着面上沟壑曲折而下,“我只是,想让他得到解脱。”
至此,一切皆明。
谢不为却陡然悲戚地哭喊道:“够了!”
他再紧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不断重复道,“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似是陷入了一种精神恍惚的状态。
萧照临心有一骇,连忙将谢不为打横抱起,一脚踹开了破旧的木门。
夜幕降临,前路昏黑,但他却未有任何犹豫,抱着谢不为大步走入了黑暗中。
太安十四年,二月十四傍晚,萧照临与谢不为回到了谢府门前。
萧照临担忧地牵住了谢不为的手,“卿卿,不如我陪你一同去见谢太傅。”
谢不为反握了握萧照临的手背,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只眼底眸光略有些涣散,但他却弯了弯唇,轻声笑道:
“不必了,有些事,我还是想单独与他问清楚。”
萧照临眼中担忧不减,却也缓缓松开了手,再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碎发,语中满是怜惜,“好,那我明日再来见你。”
待谢不为转身之后,又道:“卿卿,你若是不想留在谢府,便来找我。”
谢不为脚步一顿,沉默了几息,又猛然回身,紧紧抱住了萧照临,并埋首于萧照临的怀中,许久之后,闷声应道:“好。”
*
在谢不为的身影消失在谢府门内后,隐于暗中的侍卫突然现身,对着萧照临躬身道:
“禀殿下,那个稳婆不见了。”
萧照临没有收回目光,只眉头微动,“怎么回事。”
那侍卫恭敬答道:“经属下探查,是庾氏的人带走了那个稳婆。”
晚风渐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眼眸微眯,缓缓望向了北方,那里,不仅有宫城,还有各世家府邸。
“庾氏?他们跟踪孤?”
那侍卫立即否认道:“庾氏自不能近殿下之身,是因东阳郡乃东阳长公主的封郡,而长公主长年将东阳郡交由庾氏管理,此次殿下与谢公子入东阳,不免惊动了庾氏,庾氏才会有所察觉。”
余晖斜照而来,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
他黑眸微动,轻笑了一声,却顿生凛冽之势。
“也该去东阳长公主府走一遭了。”——
作者有话说:*谢家父辈排行:谢楷、谢晋、谢翊、谢宁,所以稳婆称谢翊为三郎。
第184章 二十年前(二合一) “就叫他,阿宝。……
晚风吹入府中, 夜色也随之悄悄降临。
正在点灯的侍从看到谢不为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一喜,再忙凑上前去, 俯身道:“六郎, 您终于回来了”
可不等他说完, 似有一阵风过,谢不为已大步离开了他的视线,直往府中深处而去。
那里, 则是谢翊之所在。
谢不为的步伐越来越快。
长廊檐下的点点灯火, 便如道道流星, 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追逐着他。
但在即将抵达长廊尽头时, 谢不为却突然停了下来,站定之后, 又像是逃避什么般, 迅速转身望向了廊外深紫色的天空。
彼时,十四近望, 天上的月亮差一点就要圆满。
在世人眼中, 这是即将团圆的征兆, 便无人在意那一点小小的缺憾。
然在此刻, 那一抹盈凸却在谢不为眼底无限放大, 恍惚间,像是一弯镰刀,正直直朝他劈来。
可他却一动不动, 就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唯有头顶檐下一盏孤灯略微晃了晃,似在催促他离去。
月光渐如漫涨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淹入廊中, 又一点一点地淹过了他的脚踝、淹过了他的腰身、淹过了他的胸膛
但在即将淹过他的脖颈时,一声如清铃的呼唤蓦地从身后传来——“鹮郎。”
谢不为神思一清,几乎是本能地转过了身,一盏明灯随即映入他的眼中,他瞳仁一颤,双唇微动:“阿姊。”
明灯清辉之下,谢令仪一袭鹅黄嫩绿长裙,宛若一株月下兰花,照亮了谢不为眼中的天地。
她一手提灯,一手稍挽罗裙,快步走向了谢不为,面上笑意愈来愈深,“他们说你回来了,却也不来见我,便是要我来寻你吗?”
谢不为怔愣过后,忙迎上前去,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喃喃道:“我忘了我忘了你已经回来了。”
但说着说着,眼中竟泛出了一层浅浅的水光,却又想要掩饰,便俯身抱住了谢令仪,眼帘垂下,将泪水抑制在眼底,默了一息后,再轻声道,“阿姊,我好想你。”
谢令仪身有一颤,但很快便抬手抚住了谢不为的脊背,柔声道:“鹮郎,我也很想你。”
语顿,又笑语了一句,“既然这么想我,那不如明日之后,便随我一同回会稽小住一段时间。”
又闻“会稽”二字,谢不为眼底秋水一滞,又忽觉有些喘不上来气,便凭白沉默了许久,久到谢令仪都察觉到了一丝异常,立即关切地询问道:“鹮郎,可有哪里不适?”
谢不为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我没事。”
可话出,却又有一顿,须臾,略有些迟疑地问道:
“阿姊你曾说过,你对谢席玉喊不出‘鹮郎’之名,便是察觉到了我与他的不同,难道父亲母亲却丝毫没有察觉吗?”
谢令仪以为谢不为是因明日及冠而有所感触,继而不免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才会忽有此问,便认真回忆了起来。
片刻后,再缓声答道:“当年我也只有七岁,有些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在印象中,父亲母亲似乎问过稳婆,明明孩子是因意外而早产,又怎会如此康健。”
谢不为抱着谢令仪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谢令仪黛眉轻蹙,“那稳婆答道,妇人妊娠本就有长有短,传说短则三五月,长则六七载,虽非寻常,却也并非前所未有,而当时母亲怀胎已有七月半,平日里又受各种悉心照料,孩童康健自然也是在常理之中。”
谢不为重重喘出了一口气,急切道:“可我与谢席玉是同日所生,父亲母亲就没发现庄子里还有另一个婴孩吗?只要他们看见了,说不定说不定”
谢令仪轻轻拍着谢不为的背,安抚道:“知道,我们都知道那家奴的妻子也生了一个孩子,按理来说,既是同日,为凑喜气,也该去看望看望。
可当时叔父却说,有僧人途径此地,道庄子里有秽物冲撞了母亲,才致使母亲早产,为防祸及婴孩,需赶快离开会稽。”
“父亲自然相信叔父,便在当日就带着母亲离开了,也就来不及见你。”
谢不为一怔,少顷,哑声道:“叔父叔父为何要帮他们。”
谢令仪叹了一声,“母亲曾在信中与我说过,因为那家奴一直跟在叔父身旁,很得叔父的信任,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诓骗了叔父,让叔父无意间帮了他。”
她稍稍松开谢不为,再抬眸凝向了谢不为的眼睛,低声劝道:
“鹮郎,你也不要因此怪罪叔父,毕竟,谁也不曾料到,那家奴竟会有如此野心。”
谢不为匆忙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又退后了一步,再勉强牵了牵唇,“自然。”
谢令仪颔首,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顿时如触冷玉,便又道:“鹮郎,夜风寒凉,我们回房吧。”
但谢不为却抽出了手,摆首道:“我回来还未向叔父问安,这便要去见叔父了。”
谢令仪稍忖过后才点了点头,“也该如此,那我陪你一道吧。”
谢不为抬眸,眼底已复如常,再对着谢令仪笑了笑,“我还有些事要请教叔父,恐怕会至夜深,阿姊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谢令仪见谢不为推拒,也未强求,只又上前半步,探指抚了抚谢不为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待明日冠礼过后,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谢不为轻轻握了握谢令仪的手腕,以表应允,再又目送谢令仪转身离去。
可在明灯稍远之时,谢不为却突然喊住了谢令仪:“阿姊——会稽的梅花是不是又落了。”
谢令仪回首,靥上翠钿一闪,“无妨,来日方长。”
*
谢翊房间内外都极为安静,夜色与烛灯一样默默地燃烧着,直到谢不为踏入,这一切的静谧才被猝然打破。
“六郎,你回来了。”
谢翊从案牍中抬起了头,但案上却并非只有朝廷文书,还有一封封陈旧泛黄的信笺。
谢不为只扫了一眼,便半垂下眸,悄然走近案前,展袖伏地,举手加额,郑重拜道:“叔父。”
——这是谢不为不曾对谢翊行过的大礼。
但谢翊却毫无意外,甚而坦然受之,待谢不为自行直身之后,才和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从东阳回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没有应声。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了有时候,我都快弄不清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有时候,也快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他笑了笑,拿起案边一封信笺,仔细擦去了上面的灰尘,细尘在灯下飞扬如烟,迷蒙了光晕,但略略褪色的字迹却一点一点显现。
“直到今日,我找到了这些信,才恍然当年如昨,一切一切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之中,只是痛到麻木了,才不至时时沉湎。”
“当年,在谢皋将你抱走之后”
随着言语浮现的,是当年往事——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室内。
在屏风外与谢翊相谈的谢皋心头一紧,赶忙绕过了屏风,便见床榻上的女子正将怀中刚出生的婴孩抱出,并作势扔至床下,还不停地哭喊道: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
谢皋赶紧冲上前去,稳稳接住了那仅有半臂大小的婴孩,还不及查看婴孩状态,又被那女子紧紧拽住了衣袖,言语急促,喘息不止。
“夫君,夫君,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哪里,他在哪里!”
谢皋眼中划过了一抹痛色,口中却在安慰那女子,“芸娘,别慌,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名为“芸娘”的女子一愣,但旋即掀开了身上的被褥,直身指着谢皋怀中的婴孩,厉声道:“不,我见过了,我们的孩子鼻侧有一颗小痣,但他却没有。”
她眼底血色更深,“还有,我们的孩子明明很正常,但他却那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谢皋也低头一看,却也一惊,因为怀中婴孩已呼吸微弱,面浮淡紫,像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便也再顾不上与芸娘辩论,只将婴孩往芸娘怀中送去,并尽量温声哄道:
“芸娘,是你生产后头脑不清,看昏了眼,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呢,怎么可能会弄错我们的孩子,快,孩子恐怕是饿了,你快喂他点吃的。”
芸娘又是一怔,随即狐疑地再次看了婴孩一眼,却更为肯定地摆首道:“不,我没有看错,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孩子。”
语顿,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抬首望向了谢皋,嘶声道,“一定是有人趁你不注意,将我们的孩子抱走了,夫君,你快去找,你快去找!”
谢皋极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后,再更为温柔地宽慰道:“芸娘,先喂喂孩子好不好,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也许是出于直觉,芸娘也看向了屏风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她当即惊觉了起来,“三郎?!是三郎,三郎怎么在这里!”
谢皋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芸娘的话,语调便不免急迫,“三郎只是来看望你。”
芸娘立即从谢皋不寻常的语调中察觉出了什么,双唇颤抖不已,“我知道了,这个孩子就是三郎送来的对不对,那我们的孩子”
她死死掐住了谢皋的手臂,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吼声道,“你们,是你们串通起来,把我的孩子换走了对不对!”
谢皋忍着痛,厉声斥道:“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魔了,什么话都敢说!”
芸娘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谢皋竟会如此叱骂她,但很快便冷笑道:
“被我说中了对不对,在三郎夫人死的那晚,我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三郎说他不甘心,不甘心谢楷有如此完满的人生,而他,就连自己的夫人与孩子都留不住”
她怒视着屏风后的身影,“所以,你们便决定让谢楷也失去他的孩子,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
屏风后的身影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皋终于甩开了芸娘的手,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芸娘却又高声哭喊道:“站住!站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可这却没有影响谢皋离去的脚步。
在谢皋即将走出屏风的时候,芸娘莫名安静了一瞬,再又轻声道:“孩子饿了”
谢皋脚步一顿。
“你把他抱回来,等他吃饱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谢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低声叹道:“芸娘,谢谢你。”
说罢,便回身将婴孩交给了芸娘。
芸娘将婴孩搂入了怀中,却没有掀衣,而是低首道:“夫君,可否回避一下。”
谢皋虽有疑惑,却也颔首应下,快步退到了屏风后。
但又不及与谢翊低语一二,便听到室内传来了婴孩细微的啼哭声,虽只有一声,却立即引起了谢皋的惊觉,他与谢翊对视了一眼,便再次闯入室内。
而这次,竟是芸娘用双手掐住了婴孩纤细的脖颈,那一声啼哭,便是婴孩的垂死之声。
他几乎是飞至了床边,紧紧握住了芸娘的双臂,“芸娘!你疯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而谢翊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奔至了室内,还将屏风撞了个歪斜。
那“轰”的一声自然吸引了芸娘的注意,双手稍有一松,谢皋便趁此机会,将婴孩抢了出来,又赶忙摸了摸婴孩的鼻尖,在感受到一两下轻微的呼吸之后,才闭眼哀泣道:
“芸娘,孩子是无辜的,你杀了我吧,是我换走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谢翊见谢皋哀泣,也不看芸娘一眼,而是拖着步子,走到了谢皋身侧。
怔愣片刻后,抬手拂开了凌乱的襁褓,见婴孩气息尚在,才松懈了下来,浑身一软,半靠在了灯架上。
芸娘见此之状,反而镇定不已,冷眼睨着谢翊嘲讽道:
“伪君子!你在害怕什么,若是谢楷的孩子死了,岂不是更如你所愿?”
“闭嘴!”谢皋陡然喝道。
但芸娘却冷嗤了好几声,再继续道:“你果然如你生母一般,是一个卑贱的只会破坏别人幸福的小人!活该她”
“芸娘!”
谢皋再次扬声喝道,但语调却在颤抖,“谢楷和谢夫人还没有走,你去揭发我吧,揭发我换走了他们的孩子,揭发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芸娘再次怔住了,但下一瞬,泪水却潸然而下,“明明谢翊才是那个卑贱的”
“去啊!”谢皋几乎是在怒吼。
但话音落下,却是谢翊夺步离去,像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屏风重重倒地,可谢皋怀中的婴孩却始终没有再出声。
谢皋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在抱着婴孩离开之前,还冷声留下了一句:
“你若是想揭发我,我不会拦你。”
因要尽量避人耳目,谢皋便不能求助庄子内的家奴仆从,只能抱着婴孩往山下跑去,以期找到一户愿意哺育婴孩的人家。
怀中婴孩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但他却没有碰到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妇人。
就在他快要绝望之际,突然,他听到了几声婴孩的啼哭从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内传来。
他浑身一震,旋即奔至了那间茅草屋前,急促地敲门道:“救救这个孩子,请救救这个孩子。”
这一举止其实十分可疑,甚至像不怀好意的贼人,但几声过后,门竟然开了一道缝隙。
探出眼的是一个半披着头发的妇人,她似有一惊,再急切询问道:“怎么回事。”
谢皋将襁褓解开了半边,露出了婴孩已至青紫的面颊,低声悲泣道:“能不能,能不能喂他一口奶喝。”
那妇人赶忙彻底打开了门,再本能地接过了谢皋怀中的婴孩,嘴中哎呦道:
“作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才刚出生吧,是他的娘死了吗。”
谢皋并未跟随入内,只站定在门外,闻声缓缓闭上了眼,应道:
“是。”却不知应的是哪一句。
不过,那妇人倒也没有在意,紧接着,屋内又响起了方才的啼哭声,但伴随着的是那妇人低声轻哄:“乖啊,乖啊,阿北乖啊,让弟弟吃一口好不好。”
啼哭声竟当真止住了,谢皋也终于喘出了一口气。
他缓缓背过了身,看向了庄子的方向,眼中泪光闪动,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妇人抱着婴孩走了出来,“这位公子。”
谢皋立即转回了身,目光落在了襁褓之上。
那妇人稍稍掀开襁褓一角,婴孩的面色已恢复了不少,青色完全褪去了,只有淡紫还留在婴孩的面颊上。
“好了,这孩子乖得很,不哭也不闹的,也知道要活下去,喝了不少的奶,死不了。”
语顿,那妇人又一笑,“公子莫嫌我说话直白,我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谢皋朝她深深一鞠,几滴热泪滑过鼻梁,落到了地上,“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那妇人连忙摆了摆手,“诶,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那可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称呼,公子喊我阿霞便好。”
说罢,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碰了碰婴孩的额头,“这孩子还没乳名吧,得先取一个,也好教他在人间有个牵挂,便不会走了。”
谢皋缓缓直身,再次看向了襁褓。
时已近晚,圆月高悬于天,清亮的月光照在了襁褓之上,微微映亮了婴孩白透的肌肤,便似一块通透的白玉,被人抱在了怀中。
这是世间少有的宝物。
微风扬起了谢皋的衣角,也将他的声音通传至天地。
“就叫他,阿宝。”
第185章 玉碎月下 “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
“两年后, 我收到了芸娘的死讯。”
谢翊手中的信颓然而落,本该轻如灯下细尘,但在这一刻,却若惊雷乍响, 隆隆碾过耳畔。
“谢皋并未告知我芸娘的死因, 但我却知道, 芸娘她,死于绝望。”谢翊也同样慢慢闭上了眼,尾音颤抖不止。
“死于, 一个母亲的绝望。”
室内骤静, 但窗外风声忽起, 呜咽似悲鸣。
沉默许久之后, 谢翊陡然睁开了眼,以手靠近案边的烛火。
火焰微微摇曳, 热意灼向了他的掌心, 但他却没有回避,而是如同接受审判一般接受这火焰带来的灼痛。
“是我, 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就如芸娘所说, 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是个满手罪孽的卑贱小人”
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带得身前的木案都在剧烈地晃动,案上累累文书、张张信笺四散,连同笔墨砚台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那些文书、信笺混在了一起, 狼藉一片。
谢不为蓦地睁开了眼,想要上前搀扶谢翊,却被谢翊抬手以止。
他躬着身, 抚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缓慢地喘息道:“我对不起的不只有芸娘,还有谢皋,还有你。”
“是我害得你母亲早产,以致你先天不足,身体孱弱,多病多恙;是我害得谢皋,要在忍受与亲生孩子分离的同时,还要费尽心力将你抚养长大;
是我害得你失去了你本该拥有的来自所有人的疼爱、喜爱,凭白遭受了许多人的污诋;是我害得谢皋在为我付出一切之后,还要替我承担下所有的罪名”
他抚在胸前的手慢慢蜷紧,却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二十年来,这些罪孽一直压在我的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拷问、鞭笞着我,使我没有一天能够安眠。”
他忽然垂首笑了一声,“但这也是我应受的惩罚,一个罪人,本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他缓缓抬起了眼,望向了谢不为,眼底神色复杂,“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我的罪孽实在太深太重”
“叔父。”谢不为迎上了谢翊的目光,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有一个疑问。”
谢翊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就这么沉默地望着谢不为,望了许久。
彼时,谢不为独在窗下,整个人已经完全淹在了月光中,淹得通体发凉。
像一块白玉,零落地碎在了月光下。
而谢翊则在案边,一盏烛灯光亮微弱,照不清他苍老的面容,也照不清他身后无尽的昏暗,只将他鬓边星星点点的白发照得格外明显。
像经年的雪,沉重地压在了他的灵魂上。
但如此沉默的对视,却并未劝阻谢不为分毫,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叔父,我有一个疑问。”
终于,谢翊收回了目光,并像是妥协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六郎,你有何疑问。”
“自来此处,起初,只有叔父一人对我好,我也只将叔父一人当做自己的亲人。”
谢不为突然停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原本明日,我会穿上叔父为我准备的深衣,迎接我的冠礼,而叔父也会作为我最亲的人,亲手为我加冠,为我祝福,还有疼爱我的阿姊陪伴在侧。”
“那时,我便会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再次闭上了眼,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是想要抑住心中的情绪,却没有成功。
“而现在,我却有些分不清,叔父对我的好,是出于赎罪、出于愧疚、出于补偿还是仅仅出于我与叔父之间的亲情。”
“那个稳婆说,她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想让你得到解脱。”
他的嗓音像是被浸泡在了痛苦与煎熬之中,听起来潮湿又酸涩,而每一字,又都像在扒开自己已经结痂的伤口,活生生、血淋淋。
“所以,我的存在对叔父来说,难道,只是一种负累吗?”
谢翊怔愣住了,但旋即,他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和缓的弧度,“六郎,你知道我为何给你取名‘不为’吗?”
他没有等待谢不为回答的意思,而是兀自说了下去:“你应当不知晓,这‘不为’其实出自两个典故。”
“一为《孟子》,道是‘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他微微叹了一下,“这确实是我对自己的警省,是要让我时刻记住,我身上所担负的罪孽。”
但一语毕,他的语气却轻松了下来,一句一字,皆饱含深切的关爱之情,“但这第二个典故,却是出自《论语》,是那句‘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他徐缓地看向了案上的烛灯,火光随着他的气息摇曳在他的眸中。
“这是,我对你的期盼,期盼你可以始终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畏惧前路的困难,坚定地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成为光耀千秋的圣人。”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谢不为身上。
月光之下,点点辉光落了谢不为满身,便如同星辰一般,耀耀映入了谢翊的眼中。
“而我为你取的字,便是‘见奚’二字*,也是期盼你要知所来,要知所往,本心不移。”
他再淡淡一笑,“我还给五郎取字为‘长珏’,两玉相合是为珏,你二人相互扶持,定能撑起我谢氏风骨,也撑起魏朝家国,完成你心中所愿。”
他终有释怀之意,“所以,六郎,你自然不是我的负累,而是我的——希望。”
但语顿,他却又有一叹,“可我也不能否认,对你的好,便没有你所说的赎罪、愧疚、补偿之意。”
他的双眉微微皱起,“六郎,这不是非此即彼之事,即使是我自己,也不能完全分清。”
可即使话至此,谢不为却仍未轻心,他忍住了眼中的泪水,嗓音微颤,“那解脱是什么,叔父你想要的解脱究竟是什么。”
谢翊并未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弯身拾起了地上的信笺,却将文书留在了原处,再缓缓站起了身。
谢不为这才发现,谢翊的身形竟已微微佝偻,整个人便显出了饱经风霜的委顿之感。
——这是他从未注意过的,因为在他眼中,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谢翊仿佛永远不知疲惫、永远游刃有余地处理一切家国事务,就像纵使天塌地陷,只要谢翊在,就能重新撑起这片天地。
“六郎,你是我的希望。”
谢翊缓缓走向了谢不为,走到了月光之下。
月光便如同画框一般,挡住了框外的昏暗,留住了他二人身上的光亮。
“在我离开之后,六郎,谢家与朝堂”
“离开”谢不为突然出声,一滴泪也蓦地从眼角滑落,“所以,这便是叔父想要的解脱吗?”
谢翊再次沉默住了,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颔首道:“是。”
他的目光越过了谢不为,迢迢飘向远方,“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的事与愿违,而这些事与愿违,也混乱了我的神思,遮住了我的双眼,让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但忽然,他的眼底浮现了一抹温柔,却夹杂着更多的苦痛,“我不曾见过我的母亲,也不曾好好陪伴我的夫人。”
他的语调渐低,近似喃喃,“我的夫人,阿若”
“而离别日久,竟生恍惚。”
“有时候,我见池中亭亭莲花像她,见天上澹澹明月也像她,可她却从不来我梦中。”
他目意哀伤,“她在怪我吧,怪我在她生时不能与她相守,在她去后,亦不能陪伴在她身侧。”
他慢慢垂下了眼,“而我,也已至将死之年,却还有一身的罪孽还未赎清,如此,我又怎敢去见她。”
谢不为静默地听着,待话音落,他也未再出言。
只用指尖拭去了凝在颌骨上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水,像是阻止了一场即将倾盆的大雨。
片刻后,他也同样徐缓地站了起来,再无声地对着谢翊躬身一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月光之下,走入了昏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原句为,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路在石门住宿了一夜。早上守城门的人说:“从哪儿来?”子路说:“从孔子家来。”门人说:“就是那位知道做不成却还要做的人吗?”
这一章改了很久,也删了很多,写到现在才勉强满意,很抱歉耽误了很久,字数也比较少,明天会多更!
第186章 金阳之下(重制版) “是我毁了这一切……
太安十四年, 二月十五,本该是世家众人前去谢府观礼的日子,但有一则消息于清晨凭空而出,并无胫而走, 遍传朝野上下, 而令众人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素有盛名的当朝太傅、左相、侍中、领中书监谢翊上书于圣, 自陈二十年前陈郡谢氏那一桩家奴换子的恶行乃是为其所指,其自行亏名损,实无颜居庙堂、为朝官, 故请辞入寺修行, 悔过自忏, 以赎罪孽。
此事便如平地起惊雷一般, 使得朝野震颤。
这不仅是因为乃群臣之首、名士楷模的谢翊竟是如此德行有亏之人,更是因为若谢翊辞官退隐, 朝局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翊不在, 陈郡谢氏便再无力直接与颍川庾氏抗衡,而朝中颍川褚氏不过初兴、太子也不过堪堪接手汝南袁氏之势, 庾氏一族独大便成定局, 至少, 已无法扭转。
而谢翊辞官后, 领中书监一职多半也会落入庾氏之手, 可庾氏并非谢翊那般于公无私之人,届时,朝政、国是势必会受到影响, 恐累及其他世家与民间百姓。
这般,众人自然希望皇帝能挽留住谢翊,可谢翊辞官之心却十分坚定。
并且, 传言庾氏在收到消息后,当即便联合了一众亲族戚族,一同上书攻讦谢翊,道其乃愆德之人,为人尚且不足,又怎堪为臣之首、为民之率,便是彻底斩断了谢翊的退路,也让皇帝无法恕其之罪。
众人一时唏嘘不已,但明里暗里,又都将目光投向了谢府,窥探着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氏,究竟会如何应对面前的困局。
然而,他们最先看到的,却是本该留在朝中的太子竟不顾朝局动荡亲临谢府,寻找谢氏六郎的下落。
谢氏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
谢府之内自然陷入了混乱,甚至无暇迎太子玉驾,只遣管家出府谒见太子,实在是颇为失礼,但好在萧照临无心于此微末之事上,只询谢不为可在府中。
管家恭敬地伏身答道:“六郎昨夜便出了府,至今未归,我们也不知六郎的去向。”
萧照临面色微沉,不自觉旋着指上银戒,但不过须臾,心念一动,立即吩咐道:“去东郊。”那里,有他送给谢不为的栖身之所。
车驾疾驶,辘辘远听,余声却传至谢府内的楼阁之上。
像一片飘渺的风,吹起了独临栏杆之人的淡蓝色衣角,错眼看去,衣袂翻飞间,竟似快要与其身后烟蓝色的天空融为一体,淡漠到像是一道颀长的影子。
——正是谢席玉。
纵使府中发生了如此惊变,他的神情却依旧淡漠,像是早就了然了一切,又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当车驾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缓移视线。
一双澄澈的琉璃眸迎上将盛的天光,眺望东方青云之下,一片模糊的宅院虚影。
萧照临踏入东郊宅院之时,正逢晨阳初升,万丈金光从东方的山峦上斜照而来,越过院中小池,汇于内院房中。
不知为何,方才焦急的脚步突然变得滞缓,一步一步,待到只余一窗之隔时,萧照临竟完全停下了脚步。
晨阳愈发明盛,照得内院房中的一切都亮堂堂的,然而,当它们映入坐在窗后之人的眼中时,却无故黯淡了——淡云碎金,映在谢不为的眼中,只余下了些许模糊的光影。
萧照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不再犹豫,提步闯入房中,来到了谢不为的身后。
“卿卿——”萧照临解下身上轻裘,轻柔地披在谢不为单薄如纸的肩头,“卿卿,若是心里难受,便哭出来,好不好。”
在被萧照临触到的一瞬间,谢不为身有微颤,但此后,却保持了绝对的缄默,就连呼吸,都隐忍到了最低的极限。
像是一道轻烟,随时会于此世间消散。
萧照临心有一痛,坐在了谢不为身侧,轻轻将谢不为揽入怀中,垂首轻语:“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不。”谢不为竟用力地摇了摇头,嗓音透着痛哭后的微哑,“都是因为我。”
他黯淡的眸光无焦距地落在窗外池中,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一句一句轻声道:“小时候,我常常疑惑,为何我不能常与至亲相伴,是不是,我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谢不为言语所指乃是在现代之事,萧照临自然不明,只以为谢不为是很小的时候便觉出了身世疑云。
“后来,我虽与至亲团聚,但却碍于种种难以言说,而与至亲之间有了莫大的遗憾”
谢不为的声音已经低如呢喃,又沉默了片刻,再继续道,“直到,叔父看见了我。他那般为我思量,为我筹谋,为我欢喜为我忧愁甚至,将我视为他的希望。”
“然而,我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谢不为忽然转身,看向了萧照临,眼中已是盈盈淡红一片,疾声道:“是我毁了这一切!”
但说罢,却像是吐出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如风中落叶般微微摆首:“我知道,我知道我并没有做错,叔父他当年所为实在罪该如此,如今赎罪,也是对他的解脱。”
“可是,世上之事并非只有对错,即使真相如此,我也只想叔父能够留下来,只想,我的至亲可以留下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无助地感受着眼中的刺痛:“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会这样,人为什么总是会因为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失去更为重要的情感。”
他的声音已完全喑哑:“如果我没有执意追寻当年的真相,叔父就不会离开,如果我没有理解叔父想要的解脱,叔父也不会离开,可我可我偏偏让这一切发生了。”
谢不为缓缓睁开了眼,眼中血色浓重,却仍不见泪水:“景元,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但萧照临却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上谢不为冷如冰玉的脸庞:“我并不能为你解惑,但卿卿,我可以告诉你,有些问题,也并不一定非要在此时有个答案。”
萧照临缓缓将谢不为拥得更紧,令谢不为完全陷入他温暖的胸膛,继而温柔轻声近似蛊惑:
“既然难解,既然烦忧,便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他轻拍着谢不为的背脊,“你还有我,还有东宫,只要你愿意,这些事情就不会再烦扰你分毫。”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昆虫似被池中粼粼金光吸引,猛然扎入其中,却被打湿了透明的翅膀,便只能暂时栖息于一旁的水草间。
谢不为似有所感,微微侧首看向了窗外,却也只见一片金光迷眼。
第187章 笑语之间 “景元,我自然相信你。”……
许是因近来久处奔波之中, 又一直情志不疏、心神不宁。
这般在感受到来自萧照临身上的温暖与安定之后,谢不为便不知不觉地在萧照临怀中沉沉睡了过去,以至于再次醒来,竟已是第二日清晨。
他迷蒙地睁开了双眼, 略有些眼熟的床幔随即映入眼中, 但还不等他神思清明, 辨别周遭环境,便听到一声,“谢大人醒了?”
又不及他回答, 出言之人便走到了床榻边, 躬身再道:“时候还早, 殿下早朝还未归, 谢大人是再睡一会儿还是起来用膳?”
谢不为隔着床幔认出,说话那人正是东宫张常侍张邱, 便明了现下他正在萧照临的寝阁之中, 他不禁微微放松了下来,但下一瞬, 万千心绪又如阴云一般再一次压上他的心头。
他不自觉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须臾, 艰涩地开口问道:“朝中如何了。”
张邱一怔, 但很快垂首道:“谢大人放心, 殿下会处理好一切的。”又一顿,再轻声温言劝道,“即使谢太傅退隐, 但有殿下在,谢大人便无需有任何忧虑。”
即使张邱并未与他明言,但谢不为还是立刻便明白了现如今朝中的局势——
谢翊还是没有留下, 而谢翊一走,谢氏衰颓,朝中庾氏一族独大。
若不想日后处处为庾氏掣肘,萧照临就必须立即有所行动,并且,在如此局势下,仅凭袁氏之势定远远不够,萧照临必须以储君之威,压制住庾氏不断膨胀的野心与势力,才能迅速稳定朝堂,维系国是。
在想通这一层后,谢不为又欲再问些什么,但在此时,萧照临恰好归来。
阁门大开,室内陡亮,但春寒也随之漫入阁中。
萧照临停在屏风外,命张邱替他脱下了朝服外氅,又待金熏炉中的暖烟驱走了身上余剩的寒意,才绕过了屏风,撩开了床幔,坐到了谢不为身边。
张邱见状当即俯身退出门外,只余谢不为与萧照临二人独处寝阁之中。
谢不为本想自己撑身坐起,却被萧照临轻握住手臂半抱着揽入了怀中,并垂首贴在他的耳畔轻声道:
“卿卿,好些了吗?可有那里不适?”
他身子一暖,不禁回身将鼻尖靠近萧照临的胸膛,在感受到衣下灼热的心跳之后,他才又安定下来,沉默片刻后,闷声问道:“谢家怎么样了。”
萧照临探指触了触谢不为的额头,未觉异常冷热之后,才稍稍舒了一口气,随后,轻抚上了谢不为的后背,一下下抚顺谢不为披散的长发,和声道:
“谢太傅离开后,谢府内动静不大,侍从奴仆也都讳莫如深,便无人知晓谢家主与谢夫人究竟是何反应,而谢中丞今日如常参朝赴台,看起来未受任何影响。”
他手有一顿,声音更加温和,“昨夜,谢太傅派人送了一个箱子过来,说里头都是你惯用的东西,要不要看一看?”
谢不为心下顿时翻涌出一阵阵酸涩,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如此呆愣了许久,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好。”
萧照临随即吩咐张邱将箱子抬入寝阁,再由内侍将其中的东西一一取出。
待摆放整齐后,众人退下,萧照临才稍移开了身形,带着谢不为看向了摆在长案上的物什。
柔和晨光下,那领赤红提花暗纹深衣与青玉莲瓣发冠格外显眼,至于四周,则摆放着各式精巧器皿锦匣,一半是新作,一半倒是谢不为平日所用。
可谢不为只侧身扫了一眼,便匆匆收回了目光,倒引得萧照临的关切,“怎么了?”
谢不为复又将自己埋入萧照临的怀中,微微摆首道:“不过是一些衣饰器皿,也不知叔父为何要将这些东西送来。”
萧照临伸手将谢不为颊边凌乱的发丝拂至耳后,温热的指尖缓和了谢不为莫名咬紧的颞骨,“应是太傅想让你在东宫过得更自在一些。”
谢不为略有不解,便抬头去看,却不期然撞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
也不知是否是因点点洒金晨光蕴入其中,此刻,那一双黑眸之中,除了已经盈沸的笑意,还渗出丝丝缕缕夹杂着诱惑的微光。
“太傅胸有悬镜,又是你的亲叔父,如何会不知你心中难受,这便是要你安心在我这儿住着,等风波过后,一切皆平,再思虑其他。”
谢不为眉心微动,语有迟疑,“真的吗?”
“真的。”
萧照临低哑的笑声随着吐息一下下撞在谢不为的耳膜,激起了一阵酥麻,谢不为的脸顿时红了半边。
但萧照临宛若未察,仍是用着这般轻笑的语调继续道:“卿卿,我怎么会骗你呢。”
谢不为抿了抿唇,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萧照临一下子抱得更紧。
“卿卿,相信我,现下,你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留在我身边,我会处理好眼前一切的问题。”
谢不为怔了一瞬,在此短促的静默中,萧照临剧烈的心跳在不断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头,却莫名使他完全放松下来,心上阴云也随之彻底消弭。
他缓缓抬起了手,再一点一点环住了萧照临的肩,嘴角微微一弯,“景元,我自然相信你。”
萧照临心跳一滞,但旋即直身抚住了谢不为的脸,又当即便要吻下,却闻门外张邱忽然疾声道:
“殿下,崔侍郎求见。”
萧照临动作一顿,便只堪堪擦过了谢不为的唇角,倒惹得谢不为偏头笑了笑,再作势轻轻推了推萧照临的胸膛,故意拖长了尾音笑语道:
“殿下——快去见崔侍郎吧,别耽误了公事。”
萧照临见谢不为面上笑意纯粹,心头略微升起的不悦便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许久未有的怡然之感。
他点了点谢不为的鼻尖,调笑道:“卿卿如此——倒颇有贤臣之范啊。”
谢不为自然明白萧照临语顿之字是为何,却也并不当真,只玩笑着轻轻咬了咬萧照临的指尖,再对着萧照临眨了眨眼,倒有“示威”之意。
“那殿下可要早些回来——如此,还‘贤’吗?”
萧照临并未收回手,而是顺势以指腹摩挲着谢不为的唇角,眼中平添了一丝幽昧,但亦作玩笑之语,“若是并未早些回来呢?”
谢不为作势偏过了头,躲开了萧照临的指尖,再故作轻哼,“那殿下可就要有‘麻烦’了。”
他此番“恃宠而骄”的模样本是作了个十成十,只是才语罢,便有些忍不住,立刻侧身弯腰笑了起来,甚至连眼角都沁出了一两滴泪水。
萧照临将他微微扶起,再探手拭去了谢不为眼角闪烁的水光,视线游移于谢不为的眼角眉梢,一字一顿承诺道:
“卿卿,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但话音未落,便被谢不为笑着打断,“好啦——景元,快去吧,毕竟早去才能早回呀。”
萧照临一顿,但很快也颔首道:“好,早去早回。”
再有些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随后又俯身在谢不为的眉间留下了一个充满怜意的吻,“我不在的时候,东宫任你做主,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张叔他们去做”
谢不为抬眸凝着萧照临的双眼,先是莫名默了一瞬,再又扬唇笑语,“知道了知道了,殿下何时变得如此啰嗦,别让崔侍郎等急了才是。”
萧照临也就再未多言,只笑着为谢不为披好了外衫,便转身离开了。
阁门开合,室内明暗反复。
而谢不为面上的笑意便在此明暗变化之间渐渐淡去,再没有一点方才轻松玩笑的模样。
他稍闭了闭眼,又一屏息,才再次看向屏风前长案上的深衣玉冠。
一瞬间,他的眼底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却又在须臾之后如水入平湖般消失不见——
唯余下一片天光也照不亮的空茫——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这两天状态实在不对,写不出那种香艳的感觉ORZ,明天再让他们俩do哈哈哈哈~
小天使们的爱我都收到啦!么么么么!开心到转圈圈~
第188章 何为卿卿(二合一) “亲卿爱卿,是以……
一声啁啾清鸣掠过了窗前。
谢不为翻页的手一顿, 抬眸寻声看去——
只见窗外檐下,正有三两燕子口衔泥枝、上下翻飞着筑巢作窝,其羽翼扑扇,鸟喙轻啄, 实在好不热闹。
他看着看着, 倒有些入了迷, 就连萧照临何时走到他身侧都不曾注意。
“卿卿,在看什么。”
谢不为恍然回神,却也并未受惊, 而是随即应声答道:“一些志怪传奇罢了。”
说着, 便收回了目光, 转而侧首看向了萧照临, 见其一身难得的轻装便服,倒有些纳罕, 遂将手中书册随意地盖在了窗沿上, 再伸出手好奇地碰了碰萧照临的衣袖。
“殿下不是去见朝臣了吗,怎么穿得如此轻便?”
萧照临笑着捉住了谢不为的手, 一壁轻轻揉捏, 一壁落座谢不为身旁, “看来卿卿已经记不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谢不为眉心微动, 稍有思忖, 片刻后,沉吟着答道:“应是三月了吧。”
再凝眸,歪了歪头, “是上巳节?”
萧照临又是轻笑了一声,略有揶揄之意,“是, 卿卿倒是猜得不错。”
谢不为自然听得出萧照临这是在打趣他,本是跟着笑了笑,但一瞬之后,却又莫名心生恍惚——
原来,已经三月了。
自那日醒来之后,他便一直住在东宫之中。
期间,他不再特意询问朝中局势,而萧照临与东宫侍从也不会主动告知他东宫之外的消息。
由此,他便有些“与世隔绝”,每日只观书、点茶、赏景等清闲而度,久而久之,就连时间也逐渐模糊,是为只辨晨昏冷暖而不晓人间时节。
但相较于他这般虚度,萧照临则十分忙碌,每日清晨即离,傍晚才归,陪他用过晚膳后,余下的时间还要去书房处理各种事务。
甚至于他们之间的每次温存,都是点到即止,不曾再进一步。
——不过,这倒也并非是因挤不出时间,而纯粹是萧照临不想他们之间的初次会有丝毫草率。
而对此,谢不为起初并不理解,只调笑道:“难不成殿下还要选个良辰吉日,与我见过了双亲,拜过了天地,才愿意洞房吗?”
他说这话时,不过是随口一言,但萧照临却完全听了进去,还满眼愧色地看着他,“卿卿,你说的这些,我暂时还给不了你”
谢不为见萧照临如此当真,本想再玩笑一句轻轻揭过,却不及萧照临动作之快,将他紧紧拥入怀中,郑重道:
“但等我继承大统,第一件事,便是向全天下宣告我们的关系,届时大昏册礼、告庙祭祖,一样都不会少,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谢不为当时怔愣了许久,直到萧照临再次轻唤,他才勉强回过了神。
但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避开了萧照临所说,只埋首于萧照临的肩头,刻意引诱道:“难道殿下现在就不想吗?”
萧照临顿时呼吸急促,可须臾,却也只是克制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哑声道:“自然是想的。”
谢不为如同收到指令般,当即偏头吻上了萧照临的唇,但不想,竟被萧照临躲过。
萧照临的呼吸已然浊重,但行为言语却更为拘束,只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重重喘息道:“卿卿,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在意那些虚礼,可我们之间也不能如此草率”
“起码,我想你醒来的时候还能见到我,还能与我温存,而不是只你一人空对衾枕,再独自睡去。”
语顿,萧照临又垂首亲了亲他的眉眼,再轻轻喟叹道:“这也是我毕生所求。”
谢不为听后心中莫名一痛,但面上却无任何表露,仍是保持了言语中的笑意,“那殿下何时才有这个时间,莫不是要让我一直等下去吧。”
萧照临也笑着摇了摇头,“等这段时间忙过,上巳那几日,应当能空出来好好陪你。”
“卿卿,卿卿,在想什么?”
一句近在耳畔的言语将谢不为从恍惚中唤醒,他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接上了方才的对话,长眉轻挑,故意反将一军,“哪里是我记不得,应是殿下记不得才是。”
萧照临似有不解,笑应了一声,“哦?”
谢不为佯作嗔怪,但眸底笑意不减,“殿下可是亲口对我说过,上巳时日,便会空出来陪我,可今日清晨,殿下还是去见朝臣了”
“是我的过错。”萧照临俯身抱住了谢不为,诚恳地道了歉,“但从此时开始,至明后两日,我不会再出去,也不会再见旁人,只会与你在一起。”
谢不为依旧玩笑,“这么说来,便是有两日半的时间了。”
又故意对着萧照临的耳垂呵了一口气,语意柔婉,“那殿下可要手下留情。”
萧照临喉结迅速滚动,呼吸之间,气息已无比灼热,但再开口,言语仍是十分克制。
“还不急,这些时日来你多在寝阁之中,就连东宫内里都不曾好好走过,应当是不知,栖芳园的海棠已经开了罢。”
他再垂首,视线落在了谢不为莹泽的双唇上,眼神一暗,“我教人将那处好好装点了一番,应成了极好的踏青之处,便先带你去看一看?”
谢不为如何不明萧照临的醉翁之意,却也并不点破,只佯装未察,轻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便先去赏花。”
二人刚走出寝阁,便逢张邱喜颜来报,“殿下,岭南的荔枝已经送至栖芳园了,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不及萧照临回答,反倒是谢不为先疑惑地开了口:“荔枝?这个时节怎会有荔枝?”
张邱立刻朝谢不为欠了欠身,“是殿下特意命人寻的早荔,比寻常荔枝更要难得,传说味道也更加清甜,谢大人可要好好尝一尝啊。”
谢不为一愣,随即轻皱了眉头,转而看向萧照临,“殿下怎么能如此耗费国力,四月、五月时候,岭南自会进贡荔枝,何必赶在此时特意去寻?”
闻谢不为有轻责萧照临之意,张邱立即抢先告罪道:
“是奴适才没有说清楚,殿下派的人就是东宫侍卫,路上所用资耗也完全取自殿下私库,并未征用朝廷人役一卒,更未挪用国帑赋税一厘,还请谢大人莫要对殿下生了误会。”
一番言语后,纵使心知萧照临对谢不为情深似海,便不会与谢不为讲究任何尊卑之别。
但他毕竟是看着萧照临长大,又从来恪守尊卑、侍奉周全,难免会觉谢不为实在是有些失了分寸,即使是为劝诫君王,也不该如此直言,便忍不住低声多言道:
“更何况,殿下之所以会这般大费周章,也只是因谢大人喜食荔枝”
“张叔。”萧照临陡然轻喝,“胡说什么!”
谢不为在闻张邱解释后,本就心有歉疚,再听张邱提点,更是惊觉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对萧照临完全失了君臣礼数。
虽难免心生酸涩,但还是朝萧照临微微俯身,言出请罪,“是臣错怪了殿下”
可话才出一半,便被萧照临抱入怀中打断,“卿卿,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我之间何言君臣。”
语顿再扬声,“你与我本是一体,亦是东宫之君,便是不该自称为臣。”
再对张邱,声色稍厉,“从今日起,东宫上下既称孤为殿下,也该称小君*为殿下,莫要再让孤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张邱浑身一颤,当即伏身一拜,“奴无意冒犯小君,奴知罪”
但不知为何,萧照临越如此为他立威,谢不为心下竟越不好受。
便是直接偏过了头,避开了张邱的伏拜,再对萧照临轻声道:“够了够了,张叔也是无心之言罢了。”
萧照临似有所察,手臂一僵,却瞬息如常,慢慢松开了手,低头对着谢不为笑了笑,“既然卿卿不愿追究,那便不追究了。”
随后,便牵着谢不为往殿外辇车而去,却是再无方才寝阁之中的亲昵,一路无言。
而谢不为更是一路垂首,心思沉重,直到被萧照临引着落了座,才恍然已至栖芳园。
再抬眸,却是满目惊艳——
除了去年就曾见过的海棠盛景外,此刻眼前,竟还有如层层云霞般的红纱挂在枝头,便是一副红纱与海棠共舞春风之图。
又一阵风来,金阳如箔坠纱、落英如雨飘零,实在是恍若身处人间仙境,一时竟有飘然之感。
“如何,喜欢吗?”
即使身处如此花海之间,萧照临也并未有赏景之意,而是一直暗暗观察着谢不为面上神情,见其眉头终于舒展,也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再贴于谢不为的耳畔,和声轻问道。
谢不为闻声回首,却又注意到案上瓷盆中的荔枝。
倏然间,脑中竟浮现了去年时候,与萧照临在花林初见,于殿中食荔的场景。
不知为何,他心头又有一酸,而再开口,声音也略有哽咽,“喜、欢。”
萧照临如何注意不到谢不为声音中的哽咽,却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于金阳之下,细细凝着谢不为眸中潋滟,语轻似哄,“卿卿,为何要难过。”
谢不为同样凝着萧照临的眼睛,又无端想起——
去年初见之时,萧照临的黑眸之中从来只有浮浮沉沉的花影,似乎连他的衣角,都不曾映入萧照临的眼底;
但今时今日,这同一双眼中,却满满的只有他一个人,就连那些夺目的海棠、红纱,都并未占据萧照临的视线分毫。
他当即心下一颤,倾身扑入了萧照临的怀中,“我,我没有难过,只是因为太喜欢了。”
萧照临稳稳地接住了谢不为的拥抱,再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背脊,声音更加温柔。
“我知道了,卿卿是喜欢,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萧照临此番语调实在太过黏腻,倒惹得谢不为略感羞赧,他便稍稍退出了萧照临的怀抱,又突兀地转了话题,以掩盖自己的不自然,“我想吃荔枝了。”
萧照临一听,立即松开了手,转而主动去取瓷盆中的荔枝,“那我为你剥。”
但谢不为却按住了萧照临的手,略微摇了摇头,再眉眼一弯,笑得有些狡黠,“不,还是我来。”
又在探手的时候,故意蹭过了萧照临的手背,却状似无意问了一句,“殿下要吃吗?”
萧照临喉结略有一动,目光不离谢不为玉白的双手,“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语有戏弄之意,“那还要我喂殿下吃吗?”
萧照临虽是察觉到了谢不为言语间的玩笑,知晓谢不为或有另一番打算,却丝毫无法拒绝此时的谢不为,便只能顺着谢不为的话,颔首应了下来,“那就有劳卿卿了。”
谢不为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又立马轻咳两声掩饰了过去,如此肩头耸动了片刻,才开始专心剥荔枝。
却与去年不同,他并未留下一半果壳以照顾萧照临的洁癖,而是直接将果肉剥出,还用一旁的银勺取出了其中的果核,再将完整的果肉分成了两瓣,一瓣放入盘中,一瓣送至萧照临的唇边,挑了挑眉,意作催促。
萧照临将谢不为眉眼间的“不怀好意”尽收眼底,却也并未点破,而是就势低头去咬——
果然,他这边双唇才动,谢不为那边就立刻撤回了手,转而将果肉送入了自己的口中,还故意抬颌扬唇一笑,目露得意。
可得意不过几息,却又由于果肉汁水太过充沛,些许溢出了唇角,而不得不低头遮掩。
在此过程中,萧照临未有任何的动作,只眸光越来越暗,最后,牢牢锁定于谢不为被汁水润湿的唇瓣,眼眸微眯,忽然沉声道:
“卿卿,我的荔枝呢?”
谢不为做了“亏心事”,一鼓作气,再而便不敢去看萧照临的眼睛,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萧照临眼中的晦暗,只略略抬手指了指银盘,示意另一瓣果肉是留给他的。
萧照临却摆首,“不,我不要这瓣。”
谢不为以为萧照临是洁癖又犯了,却也并不计较,本想再为萧照临重新剥一个,可才探出手,便被萧照临紧紧握住,又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了萧照临的怀中。
他这次是仰倒在萧照临怀里,倒是不明萧照临的用意,便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可不等他看清萧照临的神色,眼前竟突然一黑——
是被萧照临俯身狠狠吻住。
唇齿被轻易地撬开,荔枝的清甜霎时被另一人攫取。
“卿卿,我要你这瓣。”剧烈的喘息一下下敲打着他的耳膜,带动他的心跳也急速加快。
继而周身一轻,是被抱着坐在了萧照临的大腿上,炙热隔着薄薄的春衫相抵,谢不为浑身如过电般一颤,便再无力气逃离,只能如砧上鱼肉任其所为。
就当这个吻即将更加深入时,萧照临却蓦地停了下来,又莫名抬手抽去了谢不为头上玉簪。
乱纷纷的青丝当即披散而下,垂在了谢不为的脸侧,衬得谢不为此时的面色如同红灯映雪,实在美极艳极。
萧照临的呼吸一滞,黑眸愈发晦暗,简直像一只野兽蛰伏在了暗处,耐心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卿卿,答应我,好不好。”
谢不为才从略微窒息的目眩中回过神来,却又一头撞入了萧照临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心头一颤,当即明白了萧照临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绝不是什么会止于礼的请求,只要他同意,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忽然,一片红纱为风吹落,又刚好落在了谢不为的面上,便像是民间昏礼上新娘所用的盖头,稍微遮挡住了谢不为的视线。
但隔着这层红纱,萧照临的目光却反而更加炽热,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在猛烈地灼烧着彼此残存不多的理智。
他不禁浑身战栗,似在畏惧,可喉头一动,却是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仿佛一点星火落在了干枯已久的原野上,一刹那,火势再无人可挡。
萧照临隔着红纱吻上了谢不为的唇,像是在熊熊烈火中交换着唯一的水源。
黏腻的水声越来越大,逐渐的,他开始不满足于不能完全与谢不为唇齿相交,便稍稍退了出来,再轻轻扯下了谢不为面上的红纱——
却也像是掀起了新娘的盖头,便是宣告洞房前最后一项仪式的完成。
萧照临紧扣住了谢不为颤抖的腰身,却反而使得谢不为颤抖得更加厉害。
“卿卿,不要怕。”
渐渐的,指尖与虎口都变得湿润,精美的衣料上也渗出了如同蜗牛爬行过的痕迹,湿漉漉、亮晶晶。
阳光穿透浓密的花叶洒在了他的身上,又随之晃成了一滩金色的碎影。
炙热即将相连,但谢不为却突然按住了萧照临的肩,呼吸异常短促,却仍艰难地断续成句。
“为何景元,你为何唤我卿卿。”
萧照临一顿,再一轻笑,炽热的吻落于谢不为的耳垂鬓边,厮磨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话音未落,忽然,二人皆有闷哼,谢不为忍不住仰过了头,修长的脖颈上已满是汗水,宛如刚从水中取出的玉器。
而萧照临则强行稳住了气息,再一字一字道:“自唤你为卿卿的那日起,我便想这般亲你爱你——”
“卿卿,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谢不为如何说得出话,只能如同枝头海棠那般,胡乱地随风摇摆着点了点头。
沉浮间,谢不为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看过的新燕筑巢。
它们事先占据檐下最好的位置,再衔来泥枝封顶、草木筑形,最后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和一个小小的圆口以供进出装饰。
待泥巢完全建成后,雏燕便会留在巢中,嗷嗷待哺。
而硕大的成燕,便会辛劳地往返于此,通常是快速钻入洞口,却只探入半个身子,以此耐心地将喙中食物一口一口喂进雏燕小小的嘴中,末了,却也并不温存,而是瞬即抽出身体,再蓄势下一轮的进入。
如此十多趟之后,才会有一回完全钻入泥巢,与雏燕相伴而戏。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失神,萧照临猝然捉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抚上了他的小腹,又轻轻含住了他的耳垂,厮磨之间不忘调笑。
“卿卿这里,怎会如此明显。”
“轰”的一下,像是被海棠花落了满身,肌肤愈发红透。
谢不为现在只觉得萧照临简直是讨厌极了,便是不肯再顺着萧照临的意思,只闭着眼胡言乱语道:
“殿下顶天立地嗯立地擎天。”
萧照临呼吸一停,片刻后,逼得谢不为不由得探出手去,拽住了一枝花叶,试图借此稍微稳住身形,却反而连累满枝花叶被淅淅沥沥地振落在地。
“别招我了,卿卿。”
萧照临终于舍得怜惜,给了谢不为喘息的机会。
“是你太瘦了,以后再多吃一点,好不好?”
谢不为此时哪里辨得清萧照临究竟说了什么,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吃”字,便又发挥了胡言乱语的技能。
“不是已经在吃了吗唔。”
萧照临突然捂住了谢不为的唇,眸色暗得可怕,甚至隐隐泛出了红。
嗓音也喑哑极了,“卿卿,这是你自找的。”
“轰隆”一声,长案倒塌,瓷盆中的荔枝也全都骨碌碌地滚落。
霎时间,荔枝的香气如雨洒下,伴随着红艳的海棠花瓣,落了谢不为满身——
里里外外、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说:*小君:古时配偶从夫之爵,等同夫位,故敬称为小君,比如皇后是为皇帝之小君。
*出自《世说新语·惑溺》
第189章 南蛮习俗(修) “卿卿看……
耳边响起汩汩水声。
继而, 纤长的乌睫上下扑簌,蔼蔼的水雾如轻纱一般映入了他的眼帘。
“景元?”谢不为本能地偎向了身旁的温热。
身形移动间,点点水珠沿着二人相贴的身体蜿蜒而下,带来了些许酥痒之感, 他不禁一颤, 微哑的嗓音愈发娇柔, 像是唇齿间溢出的嘤咛。
“嗯,我在。”
萧照临手上动作一停,转而拂了拂谢不为凌乱的鬓发, 便就放下搂住了谢不为不堪一握的腰身。
可没停留多久, 却又抬手撩起了一缕粘连在谢不为胸前的青丝, 绕指轻轻把玩, 似作闲适,又作关切:
“方才之后你便睡了过去, 就连入了水也没清醒, 我便带着你在浴池里多泡了一会儿,现下身上可好些了?”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难免引起了谢不为的注意, 他好奇地抬眸, 却不能从萧照临的神情中窥出什么端倪, 便直言问道:“殿下适才在做什么?”
萧照临似未料到谢不为竟敏锐至此, 倒有一怔, 但旋即黑眸一动,便俯下身来,刻意贴在谢不为的耳畔轻声说道:
“卿卿既想知道, 不如去镜子前亲眼看一看?”
他声音低哑,此刻更是连语速都少有地放慢了许多,听起来便多了几分暧昧的引诱之意。
但谢不为如今身上懒散, 意识也有些朦胧,便没有觉察出萧照临言语中的“不怀好意”,还依旧是靠在萧照临的怀中,稍稍打了个哈欠,随口应道:“好啊。”
萧照临低笑了一声,胸膛也轻震,倒让谢不为的耳畔一痒,意识一清,随即后知后觉出了些许异常。
可不及出声,便就被萧照临横抱着从水中站了起来,又跨出了浴池,于滴答的水声与缭绕的水雾中一步一步走向了侧殿深处——
那里,不知何时竖了一面一人高的长镜。
而这面镜子虽是以寻常青铜而制,但却打磨得格外光滑,镜面也就格外清晰,便是与现代的玻璃镜也相差无几。
也是因此,在不再有水雾遮挡的那一刻,镜面便将他二人的身影完完整整地照了出来——
谢不为全身剔透的水珠、紫红的痕迹以及萧照临肩头、脖颈处深深浅浅的牙印都清晰地呈现在镜子里。
一股靡靡之气陡然氤氲。
谢不为双颊一烫,立即紧紧闭上了眼睛,便是又急又羞道:“景元!衣服衣服!”
“没关系的卿卿,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萧照临低下头,灼热的双唇印上了谢不为小巧的耳垂,如此缓慢地吞吐厮磨几下后,再哑声引诱道:
“你不是想知道方才我做了什么吗,现在,睁开眼,一看便知。”
谢不为浑身一颤,须臾,便像是受到蛊惑一般,缓缓地睁开了眼。
而这次,倒真如萧照临所说的那般,第一眼,谢不为就看到了一颗圆润的红玉缀在了他半湿的发尾。
“这是?”谢不为疑惑地偏了偏头。
萧照临帮他将那颗红玉提了起来,但随之牵连而出的,却是一条细细的长辫。
他轻咳了一声,似有赧然之意,“卿卿,这是我为你编的鞭子。”
谢不为看了看近在眼前的红玉,又看了看镜中的长辫,忽然,福至心灵道:“这是南蛮的习俗吗?”
萧照临黑眸一亮,“是。”
但下一刻,却又半垂下眼,语调轻缓,“幼时,母后常为我编发,她告诉我,这是我生母一族的习俗,教我不要忘却。”
他声音一顿,再开口,语调微沉,便是多了几分沉重的怀念之情。
“我一直记在心中,可母后去后,我便再不能编发,是身边人教导我、劝阻我,身为储君,万万不可沾染蛮夷习俗,若是让陛下与朝臣知晓,只会徒惹物议。”
他环着谢不为腰身的手臂紧了紧,但指尖却一松,细细的长辫便垂落回谢不为的发间。
而发尾的红玉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便会摔落在地上。
他无意叹息了一声,“卿卿,我为你拆开吧。”
说着,便要去解下那颗红玉,但不想,却被谢不为轻轻按住了。
“不必了,我很喜欢。”
萧照临又是一怔,再抬眸,谢不为唇角的笑意便映入他的眼中。
“一条长辫又有何碍,到时梳起来,束在发冠之中,只当是寻常装饰,便与华夷习俗无关。”
语顿,他稍仰首蹭了蹭萧照临的颈侧,湿热的吐息贴于萧照临的耳畔。
“况且,殿下忘了吗,如今我乃东宫闲客,朝夕只与殿下相见”他轻笑,“便当是我借了先贵妃的光,以此邀宠,只盼能更得殿下怜爱呢。”
萧照临呼吸一滞,瞬即又浊重了几分,“卿卿,你又在招我。”
谢不为还未察觉“危险”即将来临,只不明所以地轻“嗯”了一声。
可尾音未落,便又缠绵地化为了一道难耐的嘤咛。
他紧紧皱起眉,想要逃离,却被萧照临扣得更深。
渐次响起的黏腻水声如藤蔓一般将他紧紧包裹,让他难以喘息,不过片刻之后,他的面色便已完全涨红,眼角也渗出了点点泪水。
他挣扎着侧过了身,想要紧紧环住萧照临的脖颈,以寻求确定的安全感。
却反而被萧照临保持相连地翻过了身,由此正对镜面,他的双臂便只能垂下,全身上下也只剩下了一个着力点。
而这个着力点,更使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伏。
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想要求饶,可紧咬的双唇才略略张开,便就被粗暴地侵夺。
“卿卿看前面。”
他再无任何抵抗之力,长睫颤抖着看向了眼前的镜像——
却也在这一刻,镜面陡然模糊,镜子中的两个人仿佛都染上了污秽的痕迹。
还不及谢不为从极致的欲仙之感中回神,耳边便传来了一阵轻笑,“卿卿怎么如此之快。”
他艰难地握紧了萧照临青筋绷起的手臂,以表达自己的抗议,却换来了一句低沉的调笑。
“卿卿莫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是在嘲笑你。”
“我不信,你就是在嗯笑我。”
萧照临倒不再反驳,而是低头轻啄谢不为泅红的眼尾,“卿卿乖扶稳我。”
一字一顿的缓慢语调令一切变得更为漫长。
而谢不为屏息的次数,也早已代替了滴答的更漏声来记录这一段靡靡春光。
终于,萧照临抵在他的耳边重重喘出了一声低哑的闷哼。
可还不等他生出逃脱的希冀,滚烫的掌心便再一次扣住了他的腰身。
细密的吻顺着他的侧脸上下厮磨,炙热顿时再盛。
“卿卿,这里好像已经满了,可我还是不想结束”
谢不为不由得浑身一紧,呜咽出声,却唤不起萧照临此刻的怜惜。
他黑眸一暗,“那就再来一次吧。”
第190章 京口军报 他开始有些忘了,他为何会在……
再次醒来时, 身侧枕衾已凉。
谢不为并无意外,毕竟三日已过,萧照临身为储君,合该继续忙碌朝政。
可心底, 却凭白生出了一个空洞, 像是在经历几天几夜极致的欢愉后, 被灼烫出的痕迹。
他抬手触了触自己的心口,一阵钝痛袭来,双眉顿时轻皱。
“殿下”
帐外一声轻唤打断了谢不为莫名的心绪。
他先是怔了怔, 随后意识到, 那声“殿下”唤的正是自己——
自那日萧照临当众为他立威过后, 东宫上下便开始也尊称他为“殿下”。
只是这三日来, 萧照临一直在他身旁,这“殿下”之称, 自然还是对萧照临更多, 以至于此刻单独听来,还需反应半晌。
他双唇抿了抿, 才轻轻“嗯”了一声以作应答。
帐外声音即刻近了近, 正是张邱走到了榻边, “殿下, 可要奴伺候您起来更衣用膳?”
谢不为默了一瞬, 再道:“殿下走了多久了。”
张邱俯身答道:“已有近两个时辰了。”
谢不为又默了默,才缓缓撑身而起。
动作间,过度情/事后余留下的酸软之感蓦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令他稍有一顿,但不过瞬息,便复如常。
可这细微的停顿并未逃脱张邱的视线, 他立即关切地询问道:“可要奴去请太医过来?”
谢不为一愣,旋即面浮薄红,轻咳一声道:“不必了。”
张邱知晓谢不为这是有些难为情了,便也未作坚持,只迎了上去,先挂起床幔,再搀扶谢不为起身,慢慢地走到更衣处。
谢不为无意向外看了一眼,才注意到窗外已是细雨朦胧,心头莫名一坠,空洞也跟着晃了晃,但却未作任何表露,只安静地在张邱的侍奉下更完了衣,再去外间用完了膳。
等再次回到寝阁,窗外的雨仍未停歇,谢不为不由得在窗前驻足。
而张邱则识趣地退下,留谢不为一人在窗前静静观雨。
这场春雨渐渐下得大了,雨线也愈发笔直,白茫茫、银森森,简直像是从地底长出的竹子,便在顷刻间就形成了一片飒飒竹林。
忽地,风从黛青的远山而来,终于吹动了春雨,竹林便被吹得摇摇晃晃,开始啪嗒啪嗒地敲打宫檐。
谢不为不禁伸出手去,想要亲自触一触雨水的冰凉,可当探入那白茫一片时,眼前却蓦然朦胧。
他略有恍惚,等再回神之后,春雨形成的竹林却已然不见了,窗外噼里啪啦的,是一场如瀑布倾下的喧闹夏雨。
而鼻尖,则萦绕着远风送来的艾蒲清香。
——已至端午时节了。
谢不为缓缓收回了手,再侧过了身,安静地听着张邱禀报,“殿下,太子殿下今日恐怕仍会晚归”
“无妨。”谢不为突然打断了张邱,再低头,语近喃喃,“我已经习惯了”
张邱亦是哑然,须臾,再轻声劝道:
“端午宴已经备好,殿下何不赏光去看一看?”
谢不为微微摆首,“不必了,让东宫众人自行赏乐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随意走走。”
张邱听出了谢不为言语中的落寞之情,却也无从安慰,便只能恭敬地应下,再目送谢不为一人离开了寝阁,往长廊走去。
廊外迸溅的急雨未免沾湿了他的衣摆,但他却浑然不顾,仍漫无目的地沿着长廊四处游走。
走着走着,噼啪的雨声却渐渐淡去了。
随后,风声、步履声、环佩玎珰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也渐渐消失在耳畔。
突然,谢不为开始奔走起来,精美的红衫便被风扬起,像一团奄息的火,在乘着潮湿的风四处飘摇,若是不慎滚落雨中,便会在顷刻之间化作青烟消散。
又是两个月了。
这两月来,萧照临愈发忙碌。
起初时候,萧照临尚能准时陪伴他共用晚膳,后来,晚膳的时间一延再延
一直到近日,萧照临再也不能赶在夤夜前回到东宫,唯有稍稍皱乱的枕衾,能证明萧照临每夜都曾回来过。
他其实并不介意萧照临的忙碌,只是,有时候,在寂寥的黑夜里,他望着案上的一豆残灯,会忍不住地去想、去猜,萧照临究竟在忙什么——
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一国储君忙到几乎夜不能寐。
但他却问不出口。
自谢翊离开后,他便“逃”至了东宫。
东宫的墙很高,足以让他听不见朝中坊间的风声,而在萧照临的庇护下,他更是不用去面对一切他不想面对的变故与动荡。
只是,渐渐的,也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神思也开始混沌——
他开始有些忘了,他为何会在这里。
倏然间,一阵头疼袭来,谢不为被迫停下了虚浮的脚步。
而再抬眼,面前竟是萧照临在东宫的书房。
书房外正有两对身穿甲胄的卫兵森严把守,但在见到谢不为后,皆卸下了刀剑,对着谢不为恭敬行礼。
其中一人见谢不为面色惨白,还轻声询问道:“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但谢不为未作任何反应,只愣愣地走到了门前,并抬手悬在了半空,似欲推门而入。
卫兵们相顾一眼,皆面露难色,却也无人站出阻拦,毕竟太子曾通晓东宫上下,谢不为亦是东宫之君,任何人不可忤逆。
这般,他们只能看着谢不为在犹豫许久后,缓缓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而里头,则存放有朝中各类机要文书。
只要谢不为翻看,便能事无巨细地了解近来朝堂局势。
可不想,谢不为却又突然转过了身,似要离开此处——
但就在此时,有一内侍捧着一叠文书匆匆奔至了书房,而与谢不为撞了个正着。
那内侍见是谢不为,顿时愈发慌乱,连忙伏身跪地道:
“奴无意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谢不为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各式文书,本想视而不见,然而,却忽略不了其中一封钤印有“镇北府仪”四字的信笺——所谓“镇北府仪”,便是表明此信乃是出自如今镇北将军季铎之手,而同时事关最为机密的京口军报。
谢不为浑身一震,不自觉俯身拾起了那封信笺。
自朝廷决定备战北伐已有将近四个月,按理来说,有任何军情进展,都应该直接上呈中书,以示朝堂,而不是传信东宫,似有隐秘之意。
但既然季铎选择私下与东宫联络,便多半是因信笺内容不能或不便为朝中诸臣所知。
或者说,是不想让如今已为新任领中书监的庾氏所知。
而谢不为亦隐有直觉,萧照临近来,也正是为信中内容所忙。
手中的信笺忽然重逾千斤。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将信笺交还给那个内侍,但在那个内侍感恩戴德地双手接过之时,他却又捏紧了信笺一角,重重吐息道: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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