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她所言, 许风扰果真没再看柳听颂。
倒不是她听话,而是拍摄地点被放到了室外。
粉丝不知从何渠道收到消息,早早就聚在门外, 躲在棚中时还可以避开, 可出了门后就没办法制止了,只能让他们跟着, 之后在拍摄场地拉了条线,让粉丝隔着老远看着。
如此情况下,许风扰自然无法跟随, 半日的助理体验卡就这样不情不愿地结束, 自己回到酒店房间中, 抓着三斤玩了好一会,才想起昨儿写出的谱子。
幸好昨夜不算太累, 甚至在难以缓解的亢奋下, 使她将一片狼藉的地面清理干净, 顺带还将那几张纸也收到桌面上, 不然今儿必然会被保洁当做鬼画符扫出去。
不过……
许风扰坐到床边, 单手捏着那几张纸页, 垂眼凝视着被水晕开的铅笔痕迹。
昨夜没下雨, 淋湿纸页的另有其人。
许风扰有些想笑,又用掌心压住唇角,即便对方不在,也很努力地给对方留了点面子。
反倒是旁边的缅因不知趣,看似轻盈,实际无比沉重地跳上床, 趴到许风扰腿边后就要凑上去嗅,也不知是在好奇许风扰拿着什么, 还是闻到另一人的味道。
一向惯着猫的许风扰没给它靠近,扣着大猫脑袋就往另一边偏。
三斤自然不乐意,若是那么乖巧就不是猫了,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又想贴过来。
许风扰只好板着脸,认真劝道:“这不是小猫能闻的。”
“喵!”三斤才不听,越被阻拦越好奇,伸出大爪子开始往前薅。
许风扰就抓住它的爪子,捏了两下又道:“你这样闻来闻去,她会害羞的。”
“喵。”
大猫听不懂,大猫只知道人类越不给它做什么,它就越要做什么,一只爪子被抓住,它就伸出另一只爪子,满眼都是对乐谱的渴望。
不知想起了什么,许风扰随即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猫咪和稿纸就连拍几张,然后通通发给另一个人,并配文【三斤想妈妈了】
其余都没说,她相信柳听颂会懂,先前在更衣室裏吃的亏,又被她换了种方式欺负回去。
想到此处,许风扰心情大好,就连那点不能继续跟随的怨气都散去,一把按住即将就要靠近纸页的猫头,乐谱被放得更远。
“喵!”只差一点点的三斤气得直叫。
许风扰却一把将它抱起,笑眯眯就道:“都说了这不是小猫该闻的东西,走,小妈带你吃猫条去。”
听到熟悉字眼,缅因耳朵一动,哪裏还记得什么纸,瞬间就缩起大爪子,老老实实被许风扰抱着往外头走。
片刻之后,愉悦的呼噜声响起。
———
当熟悉的消息提示音响起,通宵赶稿的莫岱反应迟缓,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累,所以出现了幻听,不然怎么会听到燃陨乐队视频更新的提示音。
自那天许风扰发完翻唱后,其余三人也先后发完视频。
按照往常规律,起码也要再等个七八天,才会再有新的视频出现,可现在怎么就……
想到这裏,莫岱默默扯紧被子,盖住脑袋。
死脑快睡快睡,幻听都出现了,离猝死是真不远了。
可不知怎的,之前眼皮都要黏在一块的人,现在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她痛苦挣扎了半天,最后猛的坐起,就算是幻听,也得看看是不是真的吧!
她下定决心,一把抓住手机,随着屏幕亮起,瞳孔也随之放大。
竟然真的不是幻听!
她心裏是既激动又后悔,来不及多想就急忙点进视频,却只见到一片漆黑,若不是有弹幕飘,她还以为自己手机出了问题。
可这一片黑是什么意思
是许风扰一不小心发错了
正当莫岱疑惑不解时,扬声器中忽有海浪声响起,继而响起许风扰的声音,没有任何歌词,只是伴随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轻声哼着。
作为燃陨乐队的忠实粉丝,莫岱自然可以轻松分辨得出,这调子不属于燃陨乐队之前的任何一首歌,甚至与以往风格都相差甚远。
若说燃陨乐队之前的曲风,是阴郁的控诉、对囚笼的挣扎,那现在这调子就显得清新干净,让人联想到晨起的薄雾、少年人奔向心上人的雀跃脚步、忐忑又带着青涩的期盼。
视频只有短短废十五秒,在循环中一遍遍播放,即便瞧不见脸,也能感受到许风扰此刻的欣然。
莫岱突然沉默,也不是不喜欢,事实上这个调子很不错,但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涌出,就好像看着自家酷得不行的杜宾,突然开始穿起粉红色公主裙、跳起求偶舞一样,理解归理解,情绪复杂归情绪复杂。
正当此时,上次和莫岱一起逛街的朋友连发几条消息过来。
【你喜欢的那个乐队的主唱又更视频了!!!】
【这次调子好欢快啊!】
【我感觉我有点get到许风扰,上次那首翻唱,我回去之后循环了一个星期!简直不要太苏,她真的太会唱了!】
【我觉得她现在肯定是恋爱了,上一次V博热搜就出现的莫名其妙,那么多人说她恋爱了,却连一张实锤照片都没有,害我翻了半天,差点交钱进了什么资源群】
【不过这姐真的一点不装,又是翻唱情歌又是亲自谱曲的,感觉过两天就能看见官宣照片了,评论都在问她是不是要在同一天发歌官宣,她们搞乐队的可太会了】
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往日只要见到朋友提起就会无比兴奋的莫岱,突然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了,她的文案上写了新歌预告,这是马上就要发的意思吗?我记得她和柳听颂的那首歌还没填词吧?会不会一起发啊……】
【好爽啊,刚入坑就有一堆新歌听】
这话落下,莫岱眼睛瞬间一亮。
对!新歌!
谈恋爱好啊,谈恋爱真好,谈恋爱就有一堆新歌听了!
在昏昏沉沉中,她勉强回了朋友几句,继而就手握着手机,在循环的哼唱中,慢慢闭上眼。
————
而另一边,燃陨乐队的群通话亮起。
楚澄乐得不行,连声打趣道:“哟,我们什么时候就要发新歌了?”
“怎么也没个人通知我啊,难不成你们三背着我偷偷有小群了?”
况野闷声否认:“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裏面。”
纪鹿南笑着重复:“我也不知道,我也不在裏面,可能是阿风自己有一个群,把我们全孤立了吧。”
另一边的许风扰不出声,手打方向盘,倒入地下停车场的车位后,便拉下手剎、熄火,再拍了张照片给一直不回复的某人,动作一气呵成,面色如此,看不出一点逃避的样子。
楚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当即接过话茬,就道:“哎呀那歌甜的哟,我今儿喝牛奶都不用加糖了。”
“不愧是恋爱中的人能写出来的东西,以后我们乐队终于可以不再一脸苦大仇深,看粉丝像看仇人一样,哎哎哎,我记得之前是不是有那种泡泡枪,等我们下回演出的时候买一个,保准飘满粉红泡泡。”
纪鹿南接上:“可以,还能带昭昭过去玩玩。”
况野表达得含蓄,只闷声道:“我觉得她可能会喜欢。”
楚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三个人打趣一个人,她却有一种被三个人孤立的感觉。
许风扰终于开口:“刚刚在开车,不方便说话。”
解释后又道:“这曲子刚写两天,我觉得很不错就先发出去了。”
即使众人关系再好,楚澄她们也理解许风扰此刻的欢喜,但许风扰还是解释了一句,并道:“而且,偶尔换一换风格也不错,你们觉得呢?”
楚澄当即就笑出声,连忙揭穿道:“哦~偶尔换换风格啊~”
“我怎么记得之前有一次,阿金劝我们改改曲风,写两首小情歌,迎合一下市场时,谁的脸黑得像块煤炭一样。”
她突然加快语气,急忙喝道:“小野你不许说话!你当时的脸比阿风还黑!好像谁敢逼你唱情歌,你就要从窗臺跳下去一样。”
当时坚决不同意的许风扰、况野:……
纪鹿南笑眯眯地补刀:“哎呀呀,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出不了情歌了,为此还遗憾了好几天呢。”
她突然掐着嗓子就喊:“太好了,是恋爱脑,我们的情歌有救了。”
许风扰、况野:……
况野憋不出什么话,最后还得许风扰张嘴,试图将调侃掀过,直接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等我回去就开始排练。”
“啧啧,这有了爱情就是不一样,连写歌都快了,”楚澄开启阴阳怪气模式。
纪鹿南也接道:“那么急?你真要过两天就官宣?”
比她们更早看见评论的许风扰:……
她语气无奈又犹豫:“没、没有吧。”
在这事上,她倒没有什么顾虑,连和家裏出柜这一步都省了,没人理会她,也没人能管她,粉丝就更别想了,她们又不是什么爱豆,更没有什么禁止恋爱条例。
再说了,现在粉丝接受能力都挺高的,只要不是劈了七八条腿、突然有个孩子,或者找个没钱没本事还会PUA的丑东西,其实大部分粉丝都能尊重祝福。
另外,要是她们知道许风扰的恋爱对象是柳听颂,大抵只会觉得许风扰吃得太好了,然后暗戳戳发消息,勒令许风扰对嫂子好点、再好点,可千万不能把她们的好嫂子放跑了。
思来想去,反倒是柳听颂那边的问题比较复杂。
不过官不官宣都无所谓,许风扰也不是非要强求这些,早在五年前刚恋爱时就做好了准备。
那时两人间的差距更大,完全可以叫做当红天后和她的素人女友,甚至许风扰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逃不过恶意揣测,不用实践就知道会有多少闲言碎语,所以两人都不曾主动提起过这个,以至于现在都将这事忽略,若不是楚澄她们提起,她还真不会考虑到这些。
“等我过段时间问问她,看她怎么想,”许风扰如此说道。
楚澄等人也知此事麻烦,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索性将话风一转,当即又道:“你之前是要开车去哪?”
她们本来只是想在群裏聊聊,结果许风扰忙着开车,便打了群通话。
“接她,一起去吃饭,”许风扰言简意赅,却带着几分笑意。
这让燃陨三人好一阵哑然,说她恋爱脑,她还真乐在其中。
正当此时,有人匆匆走来,拉开车门后就往裏。
许风扰下意识放下手机,便道:“结束了?”
来人正是柳听颂。
她点了点头,便解释道:“周围粉丝太多,我不想让她们白等,就出去和她们打了声招呼。”
许风扰很理解。
柳听颂又道:“梨子他们已经开车离开了,我们等人散后再出去。”
“行,”许风扰答应,刚准备说自己在和燃陨她们打电话,却被柳听颂抢先一步问道:“今天你给我发了什么?”
原来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之后不知道怎么回,索性留到现在算账。
又想到那几张纸,许风扰眼中有笑意闪过,却装得正经:“对啊,小猫想你了。”
柳听颂被气笑,忍不住抬手掐住她的脸,原本想凶两句,可话到唇边,又变作毫无威慑力地嗔怪:“你怎么那么坏啊?”
“坏东西。”
许风扰讨好似的笑,偏头蹭了蹭她的手,那毫无力度的掐就变成捧着。
“坏狗。”
柳听颂拿她没办法,看穿了这人的坏心思,却又舍不得说,双手如同捧着家裏那只胖猫般,晃了晃她的脑袋就算是惩罚结束。
“下次不许了,”她试图拿出最后一丝年长者的威严。
可另一人却无赖,白毛脑袋还搁在人家手裏,却装成无辜模样,眨了眨眼就道:“这好像不是我可以控制的,要不你下次努努力”
柳听颂说的是这件事,她偏往另一件事上扯,偏偏柳听颂还听得懂。
气得柳听颂要咬她,黑框眼镜又被取下,丢到另一边,那人从副驾驶探身而来,跨坐在许风扰腿上,捧着脸就要咬住她的唇。
“还敢不敢了?”
明明连个咬痕都没有,她却摆出一副威胁人的态度。
许风扰轻笑出声,手往侧腰一勾,将人往她怀裏压,低头在她耳边道:“你现在就可以试一下能不能控制住。”
柳听颂扯住她衣领,便想要再咬,却被许风扰先一步撬开唇齿。
“唔……”她发出含糊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反抗,便听见被丢到一边手机发出冷硬的机器女声。
【况野离开群语音】
【纪鹿南离开群语音】
【楚澄离开群语音】
柳听颂骤然僵住,许风扰眨了眨眼,这一次是真的无辜:“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但是你忙着罚我……”
她拖长语调,视线上上下下,看着跨坐在自己腿上的柳听颂,继而接道:“我就忘了。”
“不过没事,”她话锋一转,就笑道:“现在是真的没有人了,姐姐。”
前头被柳听颂戏弄的那一遭,现在是彻彻底底还回来了。
柳听颂的耳垂一下子红透,没办法继续刚刚的事,急忙去拿许风扰的手机,抵在她面前就道:“解锁。”
她必须得看看群裏在说什么。
已被调侃出经验的许风扰欲言又止,想叫她不要看了,可柳听颂态度坚决,她只好抬手解锁。
果不其然,楚澄三人果真在疯狂刷屏,短短就冒出99+。
具体内容为:
楚澄:【坏狗~~坏东西~~你怎么那么坏~~】
纪鹿南:【下次敢不敢了~小猫想你了~】
就连况野都不甘落后:【下次不许了哦~】
【坏狗~坏东西~你怎么那么坏~】
【下次敢不敢了~小猫想你了~】
【下次不许了哦~】
三个人就这样来来回回复制贴贴,屏幕裏全是两人之前的对话和波浪号。
“许风扰!”
这下就真的恼了,连名带姓就喊出。
许风扰忍不住笑出声,在对方恼怒前就先压住对方脖颈,仰头就往唇边贴,之前被打断的吻又被继续,只是这一次柳听颂才不惯她,终于狠下心重重咬了一口,可下一秒就被从衣尾探入的手解开扣子。
“试一试,嗯”
“看看这次能不能控制得住?”
柳听颂来不及说话,松开的裏件就有人趁机而入,拢住圆弧。
“姐姐别咬,疼,”有人轻嘶了声,含糊着声音撒娇,可她本身在做的事,却比另一位要过分得多。
“起来点,不好动,”她这样说着,甚至拍了拍对方的腿。
怀裏那位又气又恼,却还是勾着对方脖颈,勉强撑起自己。
“坏狗。”
刻意压低的喘息在狭窄车厢内回响,另一人不回答,只是水声更重。
第52章 宝宝,这次还要老师教吗
群语音被挂断, 聊天界面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哪怕是寡淡如况野,也忍不住以拳抵嘴, 闷闷发笑。
惹得旁边人的注目, 将视线长久停留在她的身上。
等况野回过神,才后知后觉抬起头, 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对不起、我刚刚有点事。”
同样的道歉已经重复过两遍,第一遍是突然被通知要发歌的茫然,只能向旁边人道歉, 暂时将她忽略, 第二遍则是现在, 她在看向自己时,唇边的笑意消失, 换作些许慌张。
那人表情淡了些, 看向远处, 说了声:“没事。”
况野上前一步, 站在她身边, 直觉感到不对, 又一次开口道:“抱歉抱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第三次了。
她们此刻站在半山腰的观景臺上,近处林叶遮映,远处高楼层迭,天边是烧得正烈的云,忽有晚风吹来,掀起一阵清凉。
被捏在虎口的可乐罐弹起气泡, 本冰凉液体掉落在舌尖,掀起略微刺痛的甜腻感受。
况野不知所措站在旁边, 像个不会讨好人的笨狗。
乔笙余光一瞥,突然就问:“你好像特别喜欢和我道歉。”
况野没能反应过来,呼吸间,那纹着喉窝间的绯色蝴蝶起起伏伏,像某种隐晦的邀请。
乔笙抬起手,示意手中可乐罐,就到:“谢谢你今天带来的可乐。”
况野下意识回:“不用谢……”
话还未说完,乔笙就打断道:“谢谢你今天约我跑山。”
“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去。”
“谢谢你昨晚等我那么久。”
“谢谢你借我和我朋友的卡。”
哪怕是反应迟钝的况野,也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连忙出声道:“你怎么了?生气了?”
她急忙补充:“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谢谢?”
另一人就抬眼瞧她,顺着她的话道:“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对不起?”
原来问题出在这裏
况野寻找到了答案,又陷入更深的困惑中,明明昨夜的相处还很愉快,她们一起骑了车,互相分享了喜欢的歌,并约定了今天再一起跑山。
明明情况已经往好的地方发展,又突然急转直下,就好像她们那场没头没尾的恋爱。
况野呆头呆脑地站在原地,得不出答案也不知道怎么办,之前一个酷得不行的家伙,愣是变成了木头,说不出一句话。
乔笙瞧着她,突然又笑起,一双狐貍眼透着熟悉的狡黠。
她往前,向况野走了一步。
况野下意识想要往后,可又立马反应过来,将往后的右腿僵住。
那人抬起手,被捏在不同手裏的两瓶可乐罐撞在一起,发出“嘭”的一声,褐色液体摇曳,气泡声明显。
她笑着说:“干杯。”
况野就接:“干杯。”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发梢,将发丝变成耀眼的金色,像是狐貍的毛发。
况野挪开视线,低头抿住一口甜腻的可乐,还没有来得及咽下,那人便突然凑到她眼前,金色发丝滑过她脸颊,鼻尖相碰,几乎要亲上。
况野不由抿紧唇角,冰凉的液体被捂在舌头中。
她笑盈盈道:“你是不是想要追我?”
可乐还含在嘴裏,况野没能回答,但也不需要回答,那人早早就知晓了答案。
可乐被咽下,随着喉管滑落,那绯色蝴蝶也跟着扇了扇翅膀,乔笙视线跟随,最后落在喉窝处,不曾停留便往上,看向况野垂落的眼眸。
总是笑着的眼睛写满况野不能理解的情绪,如同现在这般,只隔着一毫米,却始终无法靠近的唇。
“那我给你个机会好不好?”
况野眼睛亮了亮,却在对方的下一句落下时,无声暗淡了下去。
她说:“找到我们上一次分手的原因。”
话毕,她不曾停留,站直后就转身,只留下一句:“在没有找到答案前,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风吹走剩下的话,只剩下摩托车的轰鸣声。
况野僵在原地好一会,才偏头看向远处的火烧云,此刻正是最浓烈的时候,层云堆积,泛起深深浅浅的红,可惜她无心欣赏,躲在海城中的两人也没空理会。
因许久无声,停车场内的灯光彻底熄灭,只余下灰蒙蒙的黑,稀薄的光束从出口钻入,还没有来得及往前就被吞没。
温度攀* 升的车厢裏,有人抬手压住车窗,印出完整掌纹,那不算清晰的纹理连线条都算稀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又被往下落的手擦去。
那些被自己亲手涂抹遮掩的痕迹,又在细碎的吻中露出些许。
不过很快,柳听颂就抬手捂住她的嘴,低声怨了句:“别、脏。”
指腹拭过对方唇角,将沾染的东西抹去。
因跪坐的缘故,她比许风扰高了些,便低头垂眼,被情///欲浸染的眼眸,黑与白的界限模糊,晕出桃花雾般的绯色,不轻不重地嗔怪:“什么脏东西都敢舔,也不怕等会肚子疼。”
惯用的称谓到了唇边,却不像之前说得那么轻易,只能换成其他。
“傻狗。”
许风扰清楚她的犹豫,唇边的笑意更深,多了几分促狭。
此刻不用说别的,柳听颂自个就能想起之前的事,耳垂的红一直没消,甚至还有更浓的趋势,像是日光下的晶莹石榴,红得透明。
许风扰不曾遮掩视线,看得柳听颂羞恼,之前落在唇角的手,又往上捂住她的眼睛。
“不准看,”她声音上扬地斥道。
被挡着视线的许风扰也不着急,下颌稍抬,白发扫过柳听颂手背,分明已遮去最会蛊惑人心的碧色眼眸,却仍被沾染水光的唇吸引,在那圆润唇珠上,还有柳听颂之前留下的淡淡牙印。
她扬起漫不经心的笑意,只道:“你管她们做什么你又不知道她们都是爱闹腾的脾气。”
“再说了,只是亲一口而已,又没有做什么,”她试图宽慰,却忘了前些时候她开门瞧见梨子的羞窘。
“要不然我现在就去警告她们,让她们不准再提?”她提出建议。
这就有点过分霸道了。
许风扰见她不答,又说:“那我去把她们通通解决了?你知道只有死人才能……”
越说越离谱,捂住眼眸的手又垂落,扇向对方侧脸,将未说完的话彻底打断。
其实力度不重,说是扇还不如叫拍,许风扰的脑袋都没偏一下,只是有些从未经历过的茫然。
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那人就又低声斥道:“闭嘴。”
竟把柳听颂气到这种地步。
许风扰哑然失笑,刚想说些什么,就被贴过来的人压着后脑,用另一种方式堵住喋喋不休的嘴。
这方式果真比其他方式更有用,阔噪的声音终于消失,换作带着水声的吮///吸。
柳听颂呼吸更重,几乎支撑不住,却还得强撑,温凉的手抚过对方脸颊。
打的人是她,现在心疼的人也是她。
而怀裏那位,明知她不好受,还故意偏了偏脑袋,有意将被扇的脸露出出来,惹得年长那位更加愧疚,越发退让。
旧痕未消,又添新图。
明明已经留下,那人还故作贴心道:“明天还要拍摄吗?”
指腹抚过她脸颊,将几乎不存在的刺痛抹去,化作微痒的感受。
那人声音更柔,回道:“没有……唔、”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覆在脑后的手不由收紧,低喘道:“别、别咬,”
她呼吸稍顿,又道:“明天穿衬衫、”
前一句话是阻拦,后面一句却是隐晦的纵容。
许风扰自然明了,不仅没有松开,反倒越发过分,舌尖包裹桃尖,碾压又勾起。
同时,揽住对方腰肢的手也不得闲,带着厚茧的手摩擦在细腻腰腹,欲往下又不肯。
不上不下最难挨。
另一位被撩拨得难受,不由扯着她的手腕就想往下。
可另一人不肯,还埋着她怀裏撩拨,闷闷却道:“不干净。”
柳听颂有些迟缓,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那人又哑着声道:“没带东西。”
柳听颂终于明了。
这家伙也是过分,明明什么都没带,还故意如此。
柳听颂忍不住垂眼瞪她,那人却厚着脸皮抬起脑袋,下巴还抵在柔软处,坦然与之对视,嚣张得不行。
“烦人东西,”柳听颂又气又怨,下一句却道:“包裏有。”
许风扰显然一愣。
那人耳垂更红,偏头躲开视线,只含糊道:“上次、上次之后就带着了。”
上次……
记忆回到酒醉时,柳听颂央着她、求着她,却以东西还在另一个房间、而她不想去拿的理由拒绝,最后只得……
许风扰从茫然到恍然,骤然笑起道:“那时候就开始随身携带了?”
她拖长语调,感嘆的语气带着不曾遮掩的调侃:“我们听颂老师怎么那么聪明啊。”
另一人不答,这次是真的想找个地方躲进去,又想故技重施,堵住对方的嘴,却被对方扣住腰,往前不行,往后又压回。
“别闹、”许风扰声音更哑,又道:“翻出来给我,好不好?”
另一人能如何
还不是由着她。
包裏的东西被翻找,小包的湿纸巾被取出,拆开之后就有人拿出,将许风扰的手小心擦拭。
许风扰能嚣张成这样,当真和柳听颂脱不了半点干系。
“好姐姐……”那人恶劣,靠在她怀裏,连配合都没有,就懒洋洋地盯着看,让对方拆开又为她套上。
“坏狗。”
塑料壳连同湿纸巾一并被丢在旁边。
明明一切都如她意了,她却又不肯动了,低头埋在对方怀裏,就是不说话,比刚刚还要过分。
“乖,”柳听颂不晓得她又在生气什么,只得央求。
“宝宝?”
“乖宝,”她声音更柔,指尖抚过对方脸颊、耳垂又落在脑后。
曲折的腿发着颤,被拉扯往下的裤子虚挂在一半,露出些许细腻肌理。
不知是谁路过,周围的灯又亮起。
“宝宝,”她捧着许风扰的脸颊,吻在她唇边,轻轻央求:“不闹了好不好?”
“嗯”暗哑的声音掺着情///欲,如同小小银鈎。
“怎么了,宝宝?”
“告诉我,好不好?”
“你说我烦人,”许风扰终于开口,咬住她的唇,明明没有生气,却要故作委屈:“你嫌我。”
“没有,”柳听颂由着她咬,只在对方松开时又贴上去,留下细碎的吻,温声哄道:“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宝宝。”
“你不烦人,怎么会烦人呢?”
呼吸交替,近在咫尺的女人晕花了妆,却越发艳妩,水光破碎的眼眸倒映着许风扰的面容,柔软又眷恋。
“乖乖,”她一遍又一遍地喊,泛着水光的唇瓣不断落在唇角,贴在脸颊,细细吻过形状漂亮的下颌线,像是在对待视若珍宝的易碎白瓷。
“我最喜欢你了,”她这样说,微颤的眼睫扫过对方脸颊,掀起密密麻麻的痒。
“宝宝喜不喜欢今天那套裙子?”
许风扰抬了抬眼,疑惑看向她。
“我买下来了,等会回去穿给你看,好不好?”她捧着对方脸颊,与之额头相抵。
她轻声道:“我觉得你会喜欢。”
早在更衣室中,她便注意到了许风扰的视线停留。
“这次不用担心其他,你想拽住也行、撕开也可以。”
不用再害怕揉皱,将手垂落在身侧。
她无可奈何地嘆息道:“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还让梨子偷偷带回去。”
她揪住许风扰的耳垂,毫无力度地一扯,又嗔道:“你怎么能那么坏啊。”
温柔如水的语调,分外撩人。
许风扰抿了抿唇,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那人就拽住她的手腕,往下扯。
她说:“宝宝,这次还要老师教吗?”
许风扰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腿,哑声道:“起来点,不好动。”
“坏狗。”
窸窣的布料声响,瘦削脊背不禁往后靠,抵在方向盘上,逃无可逃,想要夹紧,又被对方阻拦。
灯又一次熄灭,只剩下不算清晰的灰。
凌乱衣衫半遮半掩,即便极力咬住下唇,也有细碎声音洩出。
腰腹起伏、收紧、止不住的战栗。
水打湿布料,染上深色痕迹。
直到那人彻底支撑不住,落入许风扰怀中,又柔又弱地哼着:“宝宝、宝宝。”
许风扰咬住她的脸颊,像是不满足后的洩愤。
“柳听颂,我刚刚订了家很不错的餐厅。”
“嗯?”柳听颂有点疲倦,连声音都变得细微。
“餐厅旁边的沙滩也很漂亮,”她在对方脸颊上留下明显的牙印。
“我原本打算吃完饭后,我们一起去沙滩散个步。”
“嗯?”柳听颂有些困惑,却强撑道:“那我们现在过去?”
“不,我们回酒店,”她这样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我饿了。”
“想吃你。”
第53章 S大校庆
海城的三日之旅匆忙, 柳听颂白日裏忙工作,晚上又被许风扰折腾,除了拍摄外, 竟一次都没去过海边, 在恍惚中,一行人便已回到S市。
一连半个月的雨, 将这座城市淹没在初秋的萧瑟中,满街的梧桐树都染上橙黄。
就在这样的凄冷中,S大的校庆终于开幕。
帆布鞋碾碎潮湿落叶, 有人刻意绕过喧闹大门, 往人烟稀少的侧门裏入, 偶有诧异视线扫来,还没有来得及反应, 就见她轻车熟路地绕进小路, 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只余下满脸疑惑的学生, 吶吶道:“那个是燃陨乐队的主唱”
“好像是吧……许风扰不也是从咱们学校毕业的吗, 可能是来参加校庆”旁边的同学随之回应。
那人顿时一拍大腿:“那燃陨乐队都会来我天, 怎么没有人说过, 她们乐队的票可难买了, 不行,我得想办法进礼堂。”
话毕,她也不管身边同学,快步就往别处去。
已将这一切抛在身后的许风扰,自然无法得知这些,她连绕过几个教学楼, 便走到一处被爬山虎覆盖的低矮仓库门前。
那是S大先前用以堆积杂物、后头又交给各社团,作为活动室的地方, 而如今当红的燃陨乐队就是从此成立,从这儿走向舞臺。
思绪落到此处,碧色眼眸闪过怀念之色。
再抬眼看去,那些紧锁的仓库门上,还有半褪色的彩色涂鸦,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在纪鹿南不知从哪裏提来几瓶喷漆后,上头的图案就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字母、简单的火柴人还有不知所云的汉字,拼凑出杂乱的图画。
许风扰随手拍了张照片,打开联系列表,她的好友不多,最常联系的几个人都被设了置顶。
柳听颂、燃陨乐队的群还有……
李见白。
许久没有点开的聊天框标着红点,视线扫过后又被忽略,将照片发给柳听颂后,又转发到燃陨的群裏。
楚澄三人都未回复,想来还在路上。
许风扰将手机一收,便几步走到门前,伸手抬门后试探了下,呛人的灰与嘈杂的铁皮声响一并落下,而卷帘门一丝不动。
她也不急,眉稍一挑,便往角落裏被爬山虎覆盖的红墙看去,看似严丝合缝的砖头,实际一掰就拽出半截红砖,露出藏在裏头的钥匙。
这还是楚澄有一次练习练烦了,自个往门外一蹲,拿小木棍戳戳挖挖,翻出来的隐秘小洞。
后面都将钥匙丢在裏头,以免谁提前赶来,却被阻拦在门外的麻烦。
之前离开得匆忙,竟谁也想不起取出这把钥匙,让它被丢在这儿许久。
许风扰拍了拍上头的铁锈,对着锁芯试探了下,居然还能打开。
铁门被往上拉,光随之灌入,露出熟悉又陌生的狭窄空间。
说是熟悉,是因为大致的摆设都没变。
发霉的木柜裏还放着她们在地摊淘来的乐谱,角落裏是从况野家搬来的旧轮胎,木板一搭就变成可容几人坐下的椅子,就连那个三手小冰箱都还在用着,每次都只能放两瓶可乐,惹得楚澄三人次次争抢。
而陌生的是那些摆放凌乱的乐器,想来是她们搬走后,社团又将这儿让给其他乐队使用。
许风扰没走进去,眯了眯眼看向柜子上,摆着的牌子写着一串字母,像是这个乐队的名字。
忽然间,好像听到楚澄的大笑声,况野蹲在角落裏挠头,纪鹿南漫不经心翻着字典,试图从中得到还不错的乐队名字。
回忆随之翻涌,将人拉扯入旧时光中。
也是初秋时节,许风扰那年大二,刚刚结束了为期两月的柳听颂特训,正在试图组建她的乐队。
说来好笑,自燃陨乐队大火后,许多媒体、粉丝都问过燃陨乐队是如何成立的,楚澄、纪鹿南两个嘴上没把门的,次次都编出新鲜故事。
一下说是许风扰偶然路过练习室,意外听到楚澄令人惊艳的琴声,苦求三月,才让她松口加入乐队。
一下说是纪鹿南与况野在酒吧不打不相识,再和许风扰在山间飙车后,成立乐队。
最离谱的还有,纪鹿南和楚澄当年同时在追一个女孩子,结果女孩没有追到,两情敌惺惺相惜,成为亲密无间的队友。
但其实燃陨乐队的成立特别无趣,甚至谈不上什么故事,且,前头也提过,燃陨乐队的成立还与柳听颂息息相关。
楚澄这人性子张扬,刚进校就出了名,拿着电吉他上了几次学校演出,整个S大都知道她能耐,于是许风扰自然而然地找上她。
而楚澄当时刚好和原先乐队的男队友闹了些矛盾,但也没到解散退出的地步,而且她也怕许风扰经验太浅,不敢轻易相信。
结果许风扰为了挖她,直接将柳听颂请来。
楚澄那会就是个大学生,半个脚掌都没能踏进娱乐圈,看见那么大个咖位的天后站在自己面前,能有什么坚持
当时就抱住许风扰的大腿,求着她要加入。
而纪鹿南那会正闹着逃婚呢,信用卡被家裏一停,不管富几代都变穷光蛋,也不好意思和那些个狐朋狗友借,小某书上看见许风扰他们在招键盘手,揣着手机就去面试,唯一的条件包吃包住。
本来就想混混日子,结果一看见柳听颂,瞬间点燃了掩埋在遥远记忆的梦想。
当场从要包吃包住的颓废流浪者,变成可睡大街吃剩饭、为理想牺牲一切的天才乐手。
当然,许风扰最后也没真让她睡大街、吃剩饭。
许风扰入学时闹得轰轰烈烈,以至于没人敢和她当舍友,而许风扰只交钱又不在裏头住,那么大个四人间就空了下来,且,当时也没什么人脸验证,带着纪鹿南进进出出几次,在舍管那边混了个脸熟,自然就住了进去。
至于吃饭问题,饿了几天肚子的纪鹿南完全不挑,揣着许风扰的饭卡往食堂一坐,两菜一汤就吃得老香。
也是因此原因,她两怎么也不愿意和媒体、粉丝说实话,次次都要编个乱七八糟的故事来敷衍。
而况野嘛……
她才是那位波折最多、最难请的。
因为比起打鼓,她可能更爱修车。
那会招鼓手的消息挂了半月,来应聘的不少,却没个真正有实力的,最后还是楚澄认识的人提起,说上次修车时,在那边瞧见了个挺厉害的鼓手,任旁边洗车声如何杂乱,自己在旁边敲得砰砰响。
许风扰等人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赶去那边看了眼。
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许风扰三人就钉在那儿了,天天花式缠着况野加入乐队。
可那人怎么说也不同意,觉得打鼓就是兴趣爱好,修车才是她的主业,任许风扰等人说破嘴也没有用。
后头还是靠柳听颂。
她看出况野家的修车店出现了资金问题,运用了钞能力,愣是把这祖宗请了进来。
前头况野还老嚷嚷着还完钱就走,搞得许风扰她们忧心忡忡,直至后来,她们第一次站在音乐节的舞臺上后,况野就再也没提起过。
“阿风!”
大喊声骤然响起,许风扰被吓得一激灵,直接从回忆中抽出。
而那位一米八的大狮子已从身后扑来,一下子将人压住,单臂勾着她的脖子就道:“你站着这儿发什么愣呢?都喊你几声?!”
纪鹿南漫不经心笑声响起,便道:“你在这怀念以前呢?”
她话音一转又道:“确实该怀念一下,等会我们去食堂吃一顿?”
况野不说话,只往门边一靠,眼睑下泛起青紫,因为乔笙的一个问题,好几日都没能睡好。
许风扰颇为嫌弃地拍开楚澄的手,往旁边走了一步。
楚澄也不在意,嘿嘿一笑就看着前面道:“哟,这儿又有别的乐队占了?看起来倒是不错。”
纪鹿南也笑:“到时候问问,看看底子怎么样。”
楚澄眯了眯眼,正好瞧见乐队牌子,当场就念道:“shark”
“鲨鱼乐队啊,”楚澄啧啧两声,又说:“这个名字没有咱们取得好。”
况野眼珠子一转,瞅着她就道:“是咱们想出来的吗,那不是听颂姐想的?”
提到这事,几人又忍不住笑起,回忆起那会挠头抓耳、想不出一个乐队名的痛苦,幸好有柳听颂,也幸好是柳听颂,这才取了个燃陨,而不是什么狮子、老虎、破碎星河,更不是四个人的首字母相连。
“听颂姐不也是咱们吗?”楚澄对着许风扰挤眉弄眼,继而又道:“这次校庆咱们嫂子来看你演出不正好聊聊填词的事情。”
她面色一苦就道:“咱们想了那么多天也没个合适的,不如叫嫂子想一想。”
许风扰白眼一翻,毫不客气道:“她最近忙的很,你别烦她。”
“哟,这就护上了,一点也不能累到人家是吧?”纪鹿南笑着打岔。
许风扰不理她,这话怎么接都不对,索性道:“她今天有事,应该不会过来。”
楚澄比了个鬼脸,继而道:“过段时间咱们团建,你可得提前和她说一声,省得到时候又没时间。”
这是燃陨乐队的老传统了,每年中秋都会约着一块出门团建,去年是露营烧烤,前年是私汤温泉。
“放心吧,”许风扰摆了摆手,继续道:“她已经答应会去了。”
楚澄应了声,又突然想起什么,看向旁边况野,乐呵呵就道:“你那位前女友怎么样了,这次能带来不?还是咱们两个孤家寡人作伴啊。”
她们可不讲究什么单独空间,有家属都得带家属,不然孤孤单单四个人,一点也不热闹。
况野没回答,不知该怎么回答。
几人再说了些话,眼看时间不早,便要拉下卷帘门。
本是想约着到老练习室看看,怀念一下当年,可既然已经有了新的乐队,就不方便再闯入,只有楚澄觉得好玩,随手写张签名进去,当做对后辈的鼓励。
一个小时后,S大礼堂突然阵阵呼声。
第54章 今天的舞臺很棒
窗外天气阴沉, 厚重浓云不曾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驱赶,反倒有越发往下的阴沉之势,水汽弥漫, 周围越发闷热, 像是昨夜的暴雨还未落完,现在又要继续。
前头的校长宣讲结束, 又到了荣誉校友捐款、演讲。
燃陨几人百无聊赖地躲在一处隔间裏,学生时候就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官话,现在更懒得装, 刚在特意留出的前排观众席上坐了一秒, 便立刻以准备节目为理由离开。
许风扰等得无聊, 柳听颂又好像有事,没有回她的消息。
许风扰握住手机, 让它在掌心转了几个圈, 直到背面朝上才止住。
还是那个朴素的透明手机壳, 那根银白的猫毛不仅没被取走, 还在它的旁边添了根黑色长发。
许风扰眼眸垂落, 尖锐的气质也随之软化。
年长那位挺会吃醋的, 在采访时瞧见也不说, 直到晚上回到酒店房间、云消雨散后,才懒懒缩在许风扰怀裏,往她掌心裏塞了方才落下的长发,再掀起眼帘,委委屈屈地看着许风扰。
许风扰起初还没能反应过来,直到那人用眼神示意手机, 许风扰才无奈笑起。
笑她连她的猫的醋都要吃,猫毛放手机裏, 她的头发也要。
大拇指擦过透明手机壳,隔着一层厚膜,抚在微卷的发丝上。
那点柳听颂不回消息的烦闷,就这样轻巧散去。
等到冗长的演讲快要结束,终于有学生敲响房门,提醒她们可以出来了,今儿的校庆彙演要由她们开场。
四人这才懒散起身,在那学生的带领下往前。
楚澄向来不得闲,竟和那个学生聊起来,只是扯了几句老师校长,那学生就变得热络起来。
许风扰跟在最后面,单手捏着手机,大拇指在键盘上打着字,一行行发送,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自重新在一起后,柳听颂第一次消失那么太久,让人觉得反常。
近处有脚步声响起,四五个人从她们身侧走过。
许风扰不曾理会,注意力都在手机上,而明亮的屏幕又阻拦视线,只在对方略过时,用余光捕抓到一片浅色西装衣角,瞬息就被遗忘。
“学姐,到了,”那学生连忙开口。
正当这时,站在臺前的主持人已铺垫了一堆形容词,最后高声喊道:“让我们欢迎燃陨乐队!”
昏昏欲睡的氛围终于被打破,掀起一阵阵欢呼声,这可比没完没了的演讲有趣多了。
灯光熄灭,漆黑中窃窃私语不断,隐约可见张张兴奋的脸。
“学校居然真的把燃陨请来了,我之前听到这个消息,还以为是谁胡编的。”
“怎么就请不来了?你可别忘许风扰和楚澄都是咱们的学姐。”
“嘿,那天我们老师还和我们八卦呢,说许风扰学姐大一那年可混了,课也不上宿舍也不睡,要不是她家捐了两栋楼,她铁定要被劝退。”
“哎对,许学姐是经济学院的啊,怎么会去搞乐队了?”
“据说是家裏逼的,”有一人回答。
她又道:“燃陨好像就是她大二那年组建的,应该是和家裏达成了什么协议?反正她是从大二才开始好好念书的,我老师还夸过她,说她要是不搞音乐,搞经济也大有可为,毕竟她可是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只不过燃陨那会都参加综艺大火了,怎么可能会转行。”
“不一定吧,不是说她是富二代吗,是不是和家裏约好,玩几年音乐就得回去继承家业?”
这话落下,众人皆露出恍然表情,像是终于讨论出答案一般。
“哎,她家捐的教学楼是哪两栋来着?灼华楼和华林楼?我怎么觉得刚刚好像听到哪个大佬提到。”
这人一拍脑袋,气道:“我刚怎么就睡着了?
不等几人继续讨论,旁边高高架起的单反突然闪了下,像在测试一般。
放眼望去,这样的三脚架加单反组合不少,多为燃陨乐队的站姐,虽然没有线上宣传过,但她们还是用其他渠道得知了此次表演,又想尽办法蹭到了特邀观众的席位。
而那位消失许久的柳天后同样身处其中,依旧是那身黑衣黑帽口罩的打扮,手中攥紧的手机亮起又暗淡,目光始终停留在漆黑一片的臺前。
蔚□□束骤然亮起,交织穿梭,却没有白灯作为配合,故而并不清晰,只能瞧见乐器与人的黑色剪影,烟雾升腾而起,LED屏幕映出浩瀚星空,再有缭乱彩笔写下的燃陨乐队四字出现,转瞬就消失不见,换成曲名不羁两字。
呼声与高举的手机屏幕同时出现,如同长炮的单反嗒嗒嗒响起。
率先响起的是鼓声,不同以往的重重敲下,甚至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
十字耳坠有银链垂落,系向唇间银环,跟着况野的晃头而摇曳,脚踩踏板,手中的鼓棒重复落下。
身后的LED屏幕变作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黑脸人摇头幌脑、脚步歪斜地跟着节奏踏步往前。
低沉又骚气的贝斯声弹响,撩动的指尖透着几分随意。
颈带皮质项圈,身穿宽松黑底红字T恤,腰系赤色格子衬衫作为搭配的许风扰抬了抬眼,炽热隐藏在看似平淡的眼眸下,裸//露的小臂有肌肉线条浮现。
还未有歌词出现,摇滚的重点本就不在歌词,充满节奏的律动还在继续。
不需要引领,底下高举的手机与双臂都随鼓声晃起,如同起起落落的浪。
楚澄抱着一把黑漆电吉他,无袖下的手臂扣着铆钉皮环,蹦跳与扫弦同步,耀眼的红发散开。
“燃陨!”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一声,破音的叫嚷就一声接一声,疯狂又热烈。
“燃陨!”
站在键盘后的纪鹿南左手按在黑白键上,不仅不阻拦底下的喊叫,甚至晃着身子向臺下招手,主动引领喊声。
直至半分钟过去,才响起许风扰懒洋洋吹起的口哨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拉扯向她。
LED屏幕也出现杂乱彩色线条,黑脸人在时空乱流中踏步往前。
“你看、你看,”漫不经意地哼唱声响起。
“她指着、指着狗笼,”
“狗笼裏的我啊,她笑着对我说啊。”
“她啊,她说她要我乖。”
许风扰突然笑起,眉眼嘲弄,嘴角讥笑,贝斯声透着股戏谑感。
黑脸人脚边出现一只甩头摇尾的狗。
楚澄比了个鬼脸,双手置于脑袋装作狗耳朵摆了摆,发出怪诞狗声。
许风扰放低声音,如同快速地呢喃:“她说,她说她要我乖。”
“她说,她说她要我乖。”
鼓声突然停下,所有声音都消失,只有屏幕中的狗在摇尾巴。
许风扰双手握住话筒,嘶哑高喊:“她们要我乖!”
灯光突然亮起,直直打在四人身上,贝斯声、鼓声、吉他声如水闸开启,宣洩涌出,尽数填满这片方寸空间,想要掀破屋顶,打翻舞臺。
“可惜我不是摇尾乞讨的狗,”
“顺从匍匐在脚边的狗。”
“她们要、要我乖。”
“我不是、我不是摇尾乞讨的狗,”
“顺从匍匐的狗。”
楚澄一脚踩在音响上,仰头往后,拨弄琴弦的手只剩虚影。
鼓棒重重敲下,况野低头附身,汗水从额头散落。
纪鹿南双手缭乱,偏头向话筒,为前头人垫音。
蔚蓝光束熄灭亮起,摇头灯冒出片片光斑,雾气更重,几乎将舞臺包裹,屏幕上的狗还在摇尾,却被一句又一句冒出的杂乱歌词盖住,如同密密麻麻的镣铐与囚笼。
许风扰垂眼看向臺下,涣散视线终于有了焦点。
柳听颂仰起头,不曾躲闪逃避,隔着层层人海,与之对视。
臺上的人露出一丝顽劣笑意,好像在对柳听颂说,我抓到你了,我早就抓到你了。
从上臺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比我更快找寻到你、捕抓到你。
“你看、你看,”
“她指着、指着狗笼。”
“狗笼裏的我啊,她笑着对我说啊。”
“她啊,她说她要我乖。”
声音逐渐消散开,乐器声变得缥缈。
屋外的云层更厚,好似被浓墨破泼洒,狂风忽起,粗壮的枫树被摇晃、拍打,落叶比雨更先落下,被风吹得四处乱飞。
只听见一声轰隆隆的声音,积聚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落,如弹珠般的雨水砸落在地。
但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礼堂中的欢呼声,不少人已踩在凳子上,跟着大喊、狂欢。
一首接着一首。
直到灯光暂时熄灭,礼堂中的热度也不曾消散,甚至到下一个演出后,众人还沉浸在上一场的鼓声裏,无意识地摇晃着身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燃陨,已悄然退向隔间中
一时无人说话,体力、精力被消耗殆尽,需要一段时间的缓和。
楚澄抱着不知从哪裏拿来的抱枕。
况野仰躺在沙发裏。
纪鹿南在低头翻女儿的照片。
许风扰看向手机,假装消失的那人终于发来消息,先是一个小猫说抱歉的表情包,而后又补充:【很想看宝宝的演出,所以就偷偷跟过来了】
【舞臺很棒,宝宝越来越厉害了】
她似乎犹豫了下,隔了一分钟才又发出一句【不要生气】
许风扰勾了勾唇角。
不回消息还敢让她不生气,柳听颂这两天是越来越嚣张了?
再说了想看就看呗,她又不会阻拦,还要偷偷摸摸地过来。
许风扰偏头想了想,依稀记得柳听颂旁边的位置空缺,一直没有人坐下。
她翻出鸭舌帽与口罩,再把之前格子衫拆开穿上,稍作遮掩后,便起身,要往外头走。
楚澄等人瞧见,却疲惫地不想理会。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响起。
许风扰想要先从后门钻出,再绕前门进去。
可人还未走门口,便有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天的舞臺很棒。”
许风扰突然僵在原地。
第55章 她是她苦痛且无望的人生裏,少有的一点甜
身后的声音带着许风扰熟悉的冷肃, 明明是夸奖的字句,却被说出了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感受。
许风扰僵在原地,不想转身却也无法离开。
比起人声嘈杂且明亮的的前面, 次处过道过分寂冷, 仅有一盏白得发冷的圆灯维持着光亮,而两旁都是堆迭起来桌椅板凳, 在半明半昧的漆黑中,如同狰狞困兽在挣扎。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她不想理会, 假装没听见, 抬脚作势要走。
可那人又开口:“怎么?”
“那么久没见, 你不想和我聊聊吗?”
许风扰心脏猛跳了下,雨水从旁边破碎的玻璃窗中溅入, 落在厚厚灰尘裏, 空气裏泛着沉闷的霉味, 地上的影子被吞噬。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许风扰声音冷硬, 前面是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往外蹦, 后面反倒带起火气, 突然加快。
那人满不在意地笑了下,说:“是吗?我以为那么久没见,我的乖女儿会……”
“你闭嘴!”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许风扰突然转身,厉声喝道。
“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表情冷凝,绷紧的下颌线凌厉, 在盛怒之下,胸膛随着重重呼吸而起伏。
这时才能瞧见那人, 她斜倚在废弃桌椅旁,剪裁合身的灰紫西装,闲适又慵懒,裏头的V领衬衫敞开,颈间珍珠项链垂落,哪怕远远一瞥,也能瞧出那珍珠的华贵奢侈。
听到亲生女儿说出这样的话,她好像毫无情绪起伏,指腹轻擦,发出“叮”的一声,彩贝镶嵌的防风打火机冒出火苗,点燃她唇间的细烟。*
在火光中,她眼眸幽深隐绰,泛着细纹的眼尾凌厉而淡薄,单站在那儿就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最特别的是,她五官轮廓虽与许风扰有几分相似,但哪怕两人站在一处,也很难察觉到两人的关系,就好像完全不同、全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烟雾从唇间吐出,她不以为意地开口:“你好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让母亲伤心呢?”
许久未冒出的烦躁情绪又一次冒出,如膨胀气球在身体裏鼓起,许风扰额间青筋微鼓,语气却压了下去,没有之前那么冲,但显得阴沉沉的。
“我不过是将您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已,难道您忘记了吗?”
“是吗?”许南烛笑了下,好像只是一个很寻常的小问题,满不在意道:“年纪大了,很多事情都忘了。”
有什么比自己耿耿于怀的事情,却被对方当做小事遗忘更伤人
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许风扰极力控制住自己,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那既然如此,您老人家就多忘些,最好什么都不要记得。”
年纪大这事敏感,自己说得了,别人却提都不能提。
许南烛眼神一眯,眸光阴戾,便道:“再怎么样,母亲都不会忘记自己孩子的。”
“你主动断绝关系的那种孩子?”许风扰面色更冷,嘲道:“许总,您是需要我再重复一遍那天的事吗?”
地上雨珠积成水洼,携着陈年灰尘,随着地缝流淌。
气氛越发焦灼,两人互不相让,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许风扰一字一句道:“我还记得您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呢。”
“是您亲口说的,叫我滚出你的房子,从此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许风扰话音一转,突然笑起来,道:“要不您现在回去翻翻保险柜裏头应该还有我和你签的断绝亲子关系文书。”
许南烛面色不变,唯有已无半截的细烟,可以看出她的情绪并不像表面那么平淡。
“许总,咱们两可演不了母子情深那一出。”
那点被年长者温柔包容,慢慢软化的尖锐,又一次如野草疯长,周身都冒着戾气。
“那是你太不乖了,”许南烛语调慢悠悠的,眼神无奈,像是在看一个叛逆的孩子。
随着雨势更大,天气越发暗沉,光亮被吞噬,流淌的积水被帆布鞋阻拦,只能被迫分作两股。
“乖?”许风扰挑了挑眉,反问道:“那您呢,您就是个乖孩子了咯?”
“我怎么依稀记得您和我一样,都是被赶出去的。”
这话刚落,许南烛表情就变了下,终于露出些许愠色。
而许风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故作疑惑道:“难道是我记错了?弃医学商的人不是您?”
她语气加重:“您还是个乖宝宝啊。”
许南烛手一歪,火星弹起,烫到手背上,表情更沉:“你现在倒是长进不少。”
许风扰接得很快:“没妈的孩子就是这样,总要比旁人早熟一点。”
一瞬死寂,压迫感更重,毫不留情的话语不断往外蹦,许南烛难受,拿自己伤处作刀刃的许风扰又能好到哪裏去,短暂地畅快过后,只剩下撕裂伤口往外冒出血珠。
细烟落地,火星被高跟鞋用力碾灭。
置于兜裏的手机震动了下,是谁发来消息,暂占上风的许风扰情绪稍缓,紧握成拳的手终于松开,露出满是月牙凹坑的掌心,指尖隔着单薄布料轻轻抚过,好像还能触碰到透明手机壳下的发丝。
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许风扰闭上眼后又睁开,声音终于平稳,但语气中的冷硬依旧,甚至多了几分威胁。
“许总您今天是作为荣誉校友受邀赶来的吧?”
许风扰不算愚蠢,方才只是在气头上,如今稍冷静下来,便能联想到许多。
比如她为什么非要等在这片狭窄混乱的地方,而不是正大光明地去寻许风扰。
“您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吧,”许风扰看向她。
哪怕大一那年闹得风风火火,可知晓许风扰与许南烛关系的人也不多,大多数人只知许风扰是个富二代,而许南烛是个一心扑在事业、至今未婚的优秀企业家。
许南烛与之对视,漆黑眼眸暗含愠怒,久居高位的人哪裏能忍受别人的威胁,可是……
话毕,许风扰不再停留,转身就想要离开。
可那人却开口:“你外婆生病了。”
又是这句话。
迈出的脚步顿在原地。
许风扰想不明白,为什么李见白、许南烛都要来找她说这话,好像那人对自己多重要,或者说那人又多喜欢、在意自己
荒唐又可笑。
许风扰甚至没转身,只偏头道:“关我什么事?”
所以只有一个人生病了,她所犯的全部过错就可以被原谅,大家都要满足她的所有想法吗?
许风扰不愿意也无法理解。
“许总,你现在也想要当个乖小孩了?”
“是不是要我再提醒您一遍,您是怎么被赶出家门的”
“因为您喜商弃医,违背父母要您学医的意愿,毅然从商。”
“而我呢?”许风扰停顿了下,指尖再一次抚过裤兜,触碰到那透明手机壳下的发丝。
“一个为了缓和你与你父母的关系,利用科学手段生下来的野种。”
之前不是没有人问过她这些,就连楚澄等人都好奇过,毕竟她不同于华国人的异色眼眸实在违和,但许风扰一直不愿提起,身边人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李见白外,也就柳听颂知晓,总觉得这是一件难以开口的事情。
哪怕是家庭破裂的孩子,起码也是在父母恩爱时怀孕生下。
而她许风扰呢
就连那一瞬间都没有。
低垂的眼帘颤了颤,刚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释然,却没想到只是感受迟缓,像受到重击的人会先脑袋空白,而后才慢慢感受到疼痛。
地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将帆布鞋浸湿,染上深色痕迹。
长时间紧绷的脊背泛起酸疼,许风扰弯了弯腰,连声音都变得慢吞吞,像有巨石在拉扯:“我是你送给他们、继承他们伟大医学事业的继承人。”
“哦对,我高三毕业的时候您还改变了想法,因为您伟大的公司也需要一个继承人,”许风扰讽笑了声,笑意不及眼底,如同死水一般沉寂。
明明没有再咀嚼烟草,但许风扰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苦涩,连最迟钝的舌根都被淹没。
她想,柳听颂会同意她今天晚上的破例,一点烟草再加几瓶酒,她不会太过分,她只是有点难过。
明明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她还是觉得有点难受。
她真的很没有用,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办法迈过这个槛。
还是无法逼着自己面对、强求自己承认,她的人生就是许南烛用来换取自己自由的工具。
手机又颤了下,面前紧闭的门被狂风吹得直晃,撞出一条极狭窄的缝隙,雨水与光从缝隙挤入,落在她眼眸、鼻梁。
像是救命的绳索从井口垂下,落在被情绪淹没的人面前。
今天就这样吧。
好像校方那边还安排了点旁的、类似于用自己经历鼓励学弟学妹的演讲,那种东西就交给楚澄好了,她实在没力气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柳听颂,拉着她往外走。
她想回家了。
回去喝一点酒,再抱着三斤、躲在柳听颂怀裏。
许风扰深吸了一口气。
很不合时宜的,在这个初秋微凉、外头还下着暴雨的时候,在她刚揭完自己伤疤的、身后还有一个无比厌恶的人的时候。
她居然想和柳听颂结婚了。
华国还不能领证,但她们可以去国外,就选在柳听颂之前待过的那个国家,她记得她查过,那边同性婚姻法已经很完善了,不公开也可以,只要租一个很小的教堂,再举办一个小小的婚礼,反正她的朋友很少,就那么几个。
她想,柳听颂真的对她很重要。
她是她苦痛且无望的人生裏,少有的一点甜,也是第一个将她拉出深井的人。
她想要抬手推开门。
可身后人却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柳听颂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你吗?”
“或者说,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她为什么会突然接近你吗?”
许风扰骤然转身,只见那人又点了支细烟,深吸一口后,才不紧不慢地拿开。
“我们做一场交易。”
“我告诉你为什么,你去一趟医院,怎么样?”
虽是问话,但她眼神裏却写满笃定。
她相信许风扰会同意。
如她所想,许风扰也确实答应了。
第56章 她被淹没在雨中
这场雨越来越大, 几乎是这场漫长雨季裏最大的一场雨,水珠彙聚了泛白的雾网,可视度不到一米, 红泥被积水掀起, 冒出腐败而深冷的味道。
这样的极端天气,总会让人本能生出惶恐感
柳听颂垂眼看向手机, 连发几条消息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不知对面那位是在报复她之前的沉默,还是另外有事,思绪落到这儿, 她又发了个小猫求饶的表情包过去。
表情包很可爱, 是那时她与许风扰盘坐在地毯上, 想方设法教三斤后空翻时拍下的。
银白缅因被她们逗得可怜兮兮,大脑袋压在爪子上, 甩着大尾巴, 委屈又讨好似的地看着她们, 后面许风扰觉得有趣, 便在三斤脑袋上加了一行我错了, 继而就成了柳听颂惯用的表情包。
想到这裏, 柳听颂轻轻吐了口气, 但心裏仍然没有好受一点,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直觉拉起警铃,周围的学生吵闹且拥挤,连氧气都变得极为稀薄。
她不禁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确定许风扰并未因此生气, 甚至可以笃定许风扰看懂了她的意思,可直至现在, 旁边的位置依旧空无一人。
所以……
到底是为什么。
柳听颂抿了抿唇,恰好舞蹈节目已经结束,因有燃陨乐队在前的缘故,之后的节目都未引起太多关注,多是敷衍鼓掌,甚至旁边的学生已经开始百无聊赖地聊起天,提起之前上臺的荣誉校友。
柳听颂本无意理会,却在下一秒听到熟悉名字时僵住。
“哎,许南烛不是弃医从商的吗?怎么还能来我们学校当荣誉校友?”
“你不知道?她后头来我们学校补了商学院的研究生,也算是咱们学校的人了。”
“这种操作一直不少,那些大佬想办法往自己脸上贴金,而学校也乐意收。”
“哎,不过我听老师时,许总和其他人可不一样,她是认认真真来上过课的,也不知道她那么喜欢这方面,为什么还要学医。”
柳听颂指尖发凉,在此之前,她担忧被人提前发现,所以并未在开场时就落座,而是等到燃陨乐队要表演时才赶来,就不曾知晓许南烛也在其中。
分明还处于闷热的环境,她却如同一下子掉入冰窖中,唇色发白。
心中慌乱下,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手机屏幕亮起。
是许风扰打来的电话。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马起身往外,快步至一处无人偏僻处,电话一接通,她便立马问道:“宝宝你在哪裏?”
还心存侥幸,以至于连她自个都没有发觉到,她此刻的声音发颤,连最基本的清晰吐字都无法完成。
可手机的另一头却没有给予她安抚,只有无穷无尽的呼啸雨声。
“宝宝?”
“你在哪裏?”焦急的话语从扬声器中不断传来
许风扰站在朦胧雨帘裏,浓睫被雨水打湿,水珠不断往下滴落,眼眶周围都红透,湿完的衣服紧紧粘在身上,完全没了舞臺上的意气风发,整个人都狼狈极了。
脚下的帆布鞋碾碎,鸭舌帽不知道去哪裏了,湿漉漉的白发贴在额头,像是失了魂魄,好半天挤出一句话。
“柳听颂,我刚刚见到许南烛了,”她的声音飘忽,几乎被打散在雨中,又透着股委屈,像个受尽欺负的大狗。
“她说你接近我是另有目的,”许风扰张了张嘴却又哽咽住,带着哭腔道:“她说你是为了报复她。”
“宝宝,”柳听颂慌得颤抖,只能后靠向墙壁,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她喃喃道:“阿风……”
“柳听颂我不信她说的,我只信你。”
眼泪随着雨珠落下,砸落在地上积水,水珠都破碎开。
许风扰咬了咬牙,极力稳住声音,一字一顿地坚定道:“我只信你。”
“柳听颂我不信她,我只信你。”
“你只要现在告诉我,她说的都是假的,我就信你。”
她的声音几乎像是祈求一般,哭着道:“你告诉我。”
柳听颂唇瓣碾磨,一次次想要张嘴却无法开口,脖颈被虚无的恐惧掐住,连呼吸都困难。
她心裏很清楚,只要她现在如许风扰所说的那样否认,许风扰一定会完全相信她,将许南烛的那些鬼话抛之脑后,只有她开口否认,哪怕只是一句话,许风扰也会毅然决然地站在她这边,可是……
可是,
可是倘若她心中真有愧呢?
柳听颂闭上眼,用力深吸了口气,却依旧被窒息的感受包裹,废大力气练习的形体,常年挺直的脊背终究是一点点弯曲下来,死死抵在冰凉墙壁上。
“宝宝……”
她几乎呢喃地开口,心中一片死寂,彻底坠入虚无的空洞裏。
没有回答,也不用回答了。
许风扰手脚发冷,瘦削躯体都被雨水浸泡,头一次发觉,这世界上还有比被柳听颂抛弃更难挨的事情。
“柳听颂,现在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她好像还心存希望,紧紧咬住的牙颤抖不止,碧色的眼眸无神又灰暗,全凭本能再支撑。
“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报复许南烛,所以才想方设法接近我”
柳听颂呼吸急促,眼尾有水雾凝聚,那些不敢面对、不敢彻底告知的真相,终究要被一层层揭开,而之后的结局,她不敢想也惧怕想象。
周围一片漆黑,都是堆积累起的桌椅,将人包裹、围绕。
见她没有回答,许风扰抬了抬眼帘,眼眸似乎亮了亮,强撑着如萤火般的渺茫希望,小心翼翼道:“你不说话就是否认,好不好?”
天边有雷电轰然冒出,紫色的巨蟒穿梭于云层裂缝之中,将整个城市都照亮,紧接着巨响砸落而下,如弹珠般的雨水更甚,甚至像冰雹一直噼裏啪啦掉下。
许风扰的脊背、手臂,每一处肌理都被砸得生疼,泛起刺眼的红,地上的落叶更是碎成细碎几片,完全拼凑不出完整模样。
“……是。”
许风扰听到扬声器传来她最不想要听到的回答,最后一点希冀被抹杀殆尽。
柳听颂瞬间脱力,腿脚一曲,直接摔落在地。
心中悔意在翻腾,可却没有重来的机会,甚至连自个都无法保证,如果再重来一次,她是否真的能够主动开口。
当谎言的雪球越滚越大,便彻底没了推开的勇气,生怕下一秒就会将她们之间脆弱的关系压垮,只能天天忐忑不安,又心存侥幸地期盼着。
可是危机不会自己消融,哪怕不是许南烛揭穿还会其他,迟早有一天许风扰会选择不再等待,主动揭破,当那时她又该如何?如今只是比她预计的时间更提前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柳听颂只剩下这句话,翻来覆去、反复呢喃。
“对不起、”
许风扰僵在原地,发紫的嘴唇颤抖,声声哀求却换不到想要的答案,于是变得悲伤又冷戾,如同一头彻底被抛弃的野狗,瘦骨嶙峋的皮囊下,只剩下最扎人的刺。
“柳听颂,我说过的、”她扯着嘴皮,明明全身都湿透,却觉得嗓子干哑如刀割。
“我说过的,你知道我的过去、我的全部经历,知道我所受的委屈、遭遇过的冷落,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我将我完全告知你,我对你完全坦白,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
之前在病房裏的话语又一遍重复,前一次是抱怨是接受是原谅,这一次是控诉是崩溃是无法理解。
她说:“柳听颂,这个世界对我一点也不好,你是知道的,我曾将全部都告知于你,不是祈求你对我更好,而是想告诉你,你于我有多重要。”
许风扰深吸一口气,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却在对方这儿哭了一次又一次,明明都躲到雨裏了,明明她都躲进无止尽的雨中。
“可是你把这一切当做欺负我的工具,”
“不是的、不是的宝宝,”
许风扰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其他,只顾着发洩,一声声控诉:“柳听颂,这个世界对我一点也不好,你也是。”
“你在欺负我,”她的词彙变得单薄,好像变成了一个幼稚园的小孩,被欺负以后就不知道如何告状,如何告知家长、老师,自己受了怎么的委屈,承受了怎样的苦难,只剩下眼泪和一遍遍地:“你欺负我。”
“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做错事的明明是她,”许风扰声音颤抖,几乎无法让人听清。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之前反复模拟的腹稿都没了作用,就连辩解都无法说出,她真的想告诉许风扰,不全然是这样的,她也动了真心,她也在后悔,可柳听颂说不出来,一日又一日堆积的愧疚感已将她淹没,之后无论再如何争辩,都无法改变最初的卑劣。
又是一声雷电炸出,天地万物都被照亮,变成干净而纯粹的白。
可这样的简单只维持了一瞬,当光亮暗淡,周围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随着水流涌来的落叶堆积在脚底,淹没至脚踝,像个会自主归类的垃圾堆,被丢弃、不要的东西都彙聚在这裏。
她艰难又小心地开口:“柳听颂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
话还没有说完又自顾自止住。
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柳听颂你对我的包容,到底是真心还是愧疚感作祟?”
“我已经分不清了。”
柳听颂清瘦身躯发颤,明明不在雨中,衣衫却染上水迹,她只能道:“你在哪裏?我去找你,有什么事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不要,”许风扰闭上眼,声音很轻,好像稍用力就会敲碎她几乎透明的薄弱皮囊。
“柳听颂我现在不想见你。”
这可笑啊,她刚刚还是舞臺上肆意骄傲的乐队主唱,臺下掌声与欢呼声起伏,任由她手中琴弦调动,接连不断的闪光灯落在她身上,她看向她的亲密恋人,那一瞬间许风扰甚至觉得自己得到了一切,可这一切都被打碎在十分钟后。
礼堂依旧热闹,她却被隔绝在喧嚣外。
不等许风扰再开口,就见李见白打了电话,提醒着她应要履行的义务。
她深吸一口气,只道:“这两天我不想见到你。”
“我不会回去了、你不用来找我。”
她声音停顿,没有理会对面要说些什么,直接道:“过段时间我会主动找你。”
“柳听颂,我需要一个从你嘴裏说出的真相。”
话毕,她不管对面如何回答,直接挂断电话,艰难从垃圾堆中拔出腿,脚步沉重地往前。
第57章 她又失声了
哪怕隔了一段时间, 那真相不也还是那样吗?
手机传来电话终止的嘟嘟声,在这片狭窄空间裏回响,柳听颂跌坐在墙边, 任由黑暗侵蚀, 无法站起、也无力站起。
墙外的雨好像永远不会停,破旧的排水管哗啦啦地往外吐着水, 雨沁进水泥墙面,从裏到外都浸泡,周围泛着股水与灰交融的奇特味道。
柳听颂就蜷缩在这样的角落裏, 失神的眼眸没了焦点, 不断掉入记忆裏的梅雨天。
柳听颂初遇许南烛的那年, 刚满十六。
不同于网络上的编造与谣言,柳听颂没有所谓的背景, 也不是什么富几代。
她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南方小镇裏, 发霉的白墙、永远不会干的灰瓦还有狭窄的巷子, 占据了柳听颂十六岁前的一半记忆。
而另一半是无休止的争吵、越来越虚弱的咳嗽声。
她的家庭就好像个烂俗的童话故事。
故事的起初总是美好, 家庭富裕的城裏大小姐被羸弱俊逸的小镇青年哄骗, 面对父母阻拦, 大小姐毅然放弃一切, 与青年领证结婚。
起初有情饮水饱,她弹琴念诗,他伴唱写书,以灵魂伴侣相称,即便是柳听颂出生后,他们也日日牵手漫步于溪流边, 几次将身后女儿遗忘。
可再美好的童话也只会止于柴米油盐,诗词填不了肚子, 再深的感情也换不了银钱。
等大小姐从情爱中清醒,才发觉破旧老屋无论再如何修补,都无法阻拦雨水的滴落,从家中带来的衣服穿了几年,早已褪色、完全看不出曾经模样,他们掏空了口袋,却连女儿读书的学费都凑不齐。
她也曾试着改变,与丈夫商量着离开,出门打工或是做点生意。
可丈夫哪裏会同意,他甚至无法理解,前一天还与他谈诗作曲的妻子,怎么突然就沾染上一身铜臭。
诗情画意变作一地鸡毛,曾经恩爱的人开始日日争吵,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挽回不了这窘迫贫困的生活,感情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直至妻子终于察觉到了丈夫的隐瞒。
他坚持要留在小镇的原因。
在情绪崩溃后,向来温和的丈夫开始大吼大叫,露出常年裹着白布的手腕,纵横的刀疤新旧交替,他疯狂地撞墙壁,露出强烈的寻死倾向。
他不是不愿意离开小镇,是根本无法离开,他需要这样安宁的环境稳定自己情绪,控制住病情。
在那个还无法接受、理解精神疾病的旧时代,妻子终于无法忍受,选择孤身离开。
至于没有选择、直接被抛下的柳听颂,她不曾怨恨过母亲,她甚至可以理解对方的做法,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婚姻必然会破碎,只是早晚罢了。
而且母亲也并非不管不顾,每个月都会托人寄来一笔钱,以至于让父女两的生活比起之前,竟更要好过许多。
只是柳父发病的次数越发频繁,哪怕吃药也无法控制,甚至被关进了神经病院中。
而在柳听颂十五岁后,母亲再婚,托人寄来最后一笔钱,数额丰厚,足以支撑到柳听颂大学毕业。
可柳听颂却用这笔钱,将父亲带往S市治病。
但很明显,这笔看似丰厚的钱,在大城市裏根本算不得什么,甚至不够他们半年的开销。
柳听颂只能想方设法赚钱,可一个未满十六的少女能做什么?
甚至因为过分姣好的容貌,招惹了不少麻烦,被迫换了好几份苦苦哀求才得到的工作。
直到她遇到的许南烛。
彼时的许南烛也算不得成功,读了五年医学才恍然醒悟,毅然弃医从商,可她虽有本事,却抵不过父母的暗中阻拦。
许家看似地位不显,却有着几代从医的底蕴,人脉极其深厚,只要他们不松口,许南烛就处处是阻碍,即便许南烛已为此生下个女儿,他们也只是明面松口,暗地裏还在施压。
如此情况下,即便已小有成就的许南烛,也觉郁郁不得志,每日都在想该如何摆脱父母的控制。
最后,她决定踏入娱乐圈。
老一辈的想法固执,尤其是许家父母这种清高自傲的性格,连商贾都不大看得起,更何况是戏子
因此,许家父母几乎不认识娱乐圈的人,更没办法阻拦许南烛。
可目标有了,能帮她挤入娱乐圈的人却迟迟未寻到。
直到她遇到了柳听颂。
事实上,她从一开始另怀目的,在酒桌上的随意一瞥,便瞧出柳听颂的相貌不俗,所以在她被客人为难时,主动上前解围。
那时的柳听颂自然不曾知晓这些,甚至主动将许南烛搀扶到车前,轻声感谢。
而许南烛就以此为由,让柳听颂唱了几句词。
柳父既能让见过太多繁华的大小姐动心,自然是有他独到的本事,俊逸的容貌以及得天独厚的好嗓子,甚至能哄得大小姐跟他过了好些年苦日子,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柳听颂,自然也能让许南烛意动。
于是一人缺钱,一人缺合适的艺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柳听颂与许南烛的人生,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绑定在一块。
许南烛卖了之前公司,最穷的时候,两人甚至挤在同一间出租屋裏,可饶是如此,柳听颂的单人声乐课、形体课等,也是一天也没断过。
两人从最开始的四处碰壁再到万人瞩目。
此中过程跌跌撞撞又互相支撑,到最后连当事人都无法说清,两人是什么关系。
是天后和金牌经纪人、是一起走过艰难岁月的好友、是伯乐与子期。
甚至于柳听颂而言,许南烛几乎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母亲。
毕竟在这段时间中,柳听颂与亲生母亲已彻底断联,而父亲则在一风和日丽的日子,设法脱离护士的视线,从六楼一跃而下。
即便再清醒理智,柳听颂那会也只是一个未成年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将对父母的渴望投射在许南烛身上,而另一人看破却没有纠正,任由这复杂且扭曲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当许南烛从娱乐圈中抽身,投入另一个行业时,柳听颂才那么崩溃。
她可以接受许南烛签更多艺人,同意许南烛给她安排其他经纪人,但无法接受许南烛只将她、娱乐公司当做一个踏板,完成原始积累,便毅然改行。
对柳听颂而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之前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她试图用其他办法引起许南烛的注意,却引来舆论的攻击和粉丝的不理解。
年少成名总是伴随着过高的期待,更何况许南烛给她编造的人设太过完美,一旦出现些许裂缝,就会招到更恐怖的反噬。
两方面的打击让柳听颂不堪重负,那段时间就已是半隐退的状态。
手机铃声从旁边响起,还是熟悉的那首《Want You All The Time》,自从那日后,这首歌就占据了柳听颂的日常。
只是这一次,笑意不曾浮起,随着许风扰低柔的声音,她被拉扯入更深的愧疚裏。
其实许南烛不常提起女儿,柳听颂也是在认识许南烛的第二年,才得以知晓对方的存在。
还记得那一天是大年三十。
喝得烂醉的许南烛几乎凌晨才赶回,柳听颂转身去厨房端来解酒汤,刚走出就见许南烛皱着眉头,对着手机低骂道:“许风扰你能不能懂点事?!”
作为一个左右逢源的商人,许南烛其实很少露出这样恼怒又厌恶的模样,语气尖锐地指责:“今天大家都很忙,你能不能乖一点?”
手机另一边的人被她吓到,好一会才传出怯生生的孩子声:“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是太害怕了,小孩的声音发颤,甚至还带着哭腔:“对不起妈妈,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回答的是许南烛立即挂断的电话和被甩飞的手机。
直至后面,柳听颂与许风扰在一起后,柳听颂才得以知晓,这一夜许风扰与李见白被长辈带进医院,本是想在医院裏过个年。
可一场特大车祸将医院扰得兵荒马乱,外公外婆及李家父母都被喊走,两个小孩被锁在休息室裏,听着外头的惨叫与争吵,喝冷水饿着肚子度过了大年三十。
再往后,许是已经被柳听颂知晓,许南烛也不再遮掩。
她虽然不喜许风扰,却极其在意对方的成绩,像是那时就已打起了与父母争夺继承人的主意,她的书房裏放着许风扰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一旦许风扰成绩下降,便会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安排各科的补习老师。
是她让许风扰学音乐,又叫人抬走了她的钢琴。
虽有血脉相连,但她们的关系甚至不比许南烛和柳听颂。
高三那一年,是许南烛最频繁提起许风扰的时候,她甚至主动搬回家,陪了许风扰几个月,直到收到许风扰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日,许南烛罕见的十分高兴,甚至当着柳听颂的面,开了一瓶酒,自斟自饮地喝到半醉。
她醉醺醺地抓着柳听颂的手,喃喃自语到大半夜。
她怎么能不高兴,那段时间几乎是她最得意的日子。
无法被父母阻拦的事业终于腾飞,而她的孩子、被她看作另一个自己的影子,终于弥补了她无法选择商学院的遗憾。
她填补了她的人生,使之变得完美。
唯一的不满只有那个孩子太不知趣,总在想方设法想着抵抗,让许南烛操了许多心。
而柳听颂故意接近许风扰的事情,她是清楚知晓的,甚至是她默许的。
其实在那段时间裏,柳听颂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许南烛的背叛与粉丝的责骂,让她不敢再踏上舞臺,甚至连最普通的工作都无法应对。
而许风扰呢,忙着逃学、抵抗许南烛的安排。
所以,许南烛默许了她们的接触,想用柳听颂的落魄,打消许风扰搞音乐的念头,同时也想以许风扰警醒柳听颂,她轻易就可以得到的东西,是许风扰竭尽全力都无法触碰的。
起初的结果,确实如许南烛所愿,柳听颂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而许风扰也老老实实去上课了。
许南烛对此感到满意,却不曾想,这些都是柳听颂想让她看见的。
实际她已带许风扰组起乐队,四处演出,甚至参加了综艺,就像她曾经带柳听颂那样,她成为了许风扰身后的经纪人。
许南烛背叛了她,那她就将许南烛看中的继承人推进她所鄙夷的娱乐圈,这才是柳听颂接近许风扰的目的。
旁边的手机再一次亮起,反反复复不曾停歇,像是有什么急事,将柳听颂的回忆不断打断。
没办法,柳* 听颂只得将电话接通。
梨子焦急的声音立马冒了出来,可柳听颂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
又失声了。
第58章 她很缺爱
疾行而来的车子被随意丢弃在大门外, 帆布鞋踩进水洼中,又艰难拔出,抬发出嗒嗒的水声, 最后在白瓷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早已等在门外的李见白转来转去, 直到余光瞥见熟悉身影,面色一喜就急忙快步走上去。
下一秒, 她的表情就僵住,震惊道:“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不怪她如此震惊,就连来往路过的人都会投来诧异眼神。
见过淋湿的人, 但没见过那么狼狈的。
白发贴在脸颊, 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 屋外在下雨,她的衣服也在下雨, 裤脚沾着落叶和泥土, 像是刚从垃圾桶裏翻出的一样。
“你这是、这是, ”李见白不知该说什么好。
嫌她太过吵闹, 许风扰抬了抬眼, 无声看了她一眼, 碧色眼眸中平淡, 没有李见白想象中的愤怒或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
这反倒让李见白更无措,她在手术室的门外见过太多人喜悲,许风扰这幅模样就是她见过最棘手的那种,每次瞧见都得多叮嘱护士几句, 让她们小心瞧着,以免发生其他意外。
“阿、阿风, ”李见白明显有些慌了。
嫌她磨蹭太久,许风扰终于冒出一个字:“走。”
不是催着她来了吗?
她来了。
李见白张了张嘴,有心安慰却又顾着裏头的人,只能咬牙踏步往前,同时道:“手术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外婆的年纪还是太大了……”
许风扰没有说话,只跟在她身后,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自术后她就一直在昏迷,偶尔几次清醒,都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外公和许姨这几天都守在医院裏,外婆之前带过的那些学生也都来过了。”
“大家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全凭一口气在强撑着。”
“她是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因一边快走一边说话的缘故,李见白的气息微乱,直到踏入电梯中,才稍稍缓了口气。
银白的铁壁如同镜子,倒映出两人的面容。
许风扰依旧是那副模样,没有因李见白的话语产生任何波动,就好像个行尸走肉,全凭着之前留下的指令做事。
李见白瞧着许风扰的这样子,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心裏自然不好受,她摸了摸发酸的鼻子,又道:“阿风你别这样。”
她声音低弱,这几天没少偷偷抹眼泪,一提起就哽咽:“我只是不想让她怀有遗憾的离开,你现在是还在怨他们,可若干年后,你肯定是要后悔的。”
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人,语气沉沉道:“外婆是真的很在乎你。”
许风扰依旧沉默,只在她说完这句话后,掀起眼帘,用平静如死海的眼眸凝望着她。
之后的李见白时常会想起这一幕,直到后头瞧见被删除的联系方式,和再也打不通的电话,才明了这一眼的含义,从这句话结束后,便注定了她与许风扰友谊的结束。
她在以这样的方式向儿时的朋友告别。
而这时的李见白并不明了其中含义,只是本能生出惶恐,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许风扰手臂,却被她退后一步躲开。
电梯门恰时打开。
许风扰移开眼,只道:“走吧。”
李见白想说些什么,又怕裏面的人坚持不住,只能一跺脚,领着许风扰就往前。
若有人不知情,远远望过来,必然会被吓得半死。
毕竟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急忙往前,而身后如同刚水中捞出的白毛家伙亦步亦趋,水珠滴落,在身后留下粼粼水迹。
且,医院的过道又惯用白炽灯与白瓷,与许风扰苍白如纸的面色相称,像极了恐怖片会出现的画面,冒着股森冷的鬼气。
等在病房外的人都被吓住,齐刷刷往这边看。
而离房门最近的白发老头与许南烛,几乎同步同时站起。
“你怎么……”许南烛张了张嘴,而后又想起什么,话音一转就道:“你先进去吧。”
不难猜想出其中过程,许总那么大个重量级人物,若参加校庆的话,怎么会连半点声响都没传出,更何况如今外婆卧病在床,她哪有心思参加什么校庆
就是因为外婆执念,再加上李见白无法联系到许风扰,所以她才这样绕着弯寻到许风扰。
在礼堂做完交易后,她便又匆忙开车赶回,守在这儿。
旁边都是外婆教过的学生、治疗过的病患,在认出许风扰后,心存不满下,打量视线也不加掩饰,或审视或探究或愤愤不平。
可许风扰谁都没有理会,哪怕是曾经较为亲近的李家父母,许南烛为她开门,她就踏步走进。
病房压抑,哪怕是用花束、果盘填满,也无法阻拦裏头垂暮的死气,旁边的制氧机、心电监护仪还在工作,可谁都清楚,这些都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谁也无法挽回床上老人流失的生命。
许风扰脚步顿了下,这是自她踏入医院后,唯一一个谈得上情绪波动的动作。
眼神扫过周围,许风扰其实很不喜欢医院,但是也没几个人会喜欢医院,这裏承载着太多病痛与无望的祈祷,徘徊的灵魂游荡在哭泣的人身边,连风声都是哭嚎。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又想起年幼时的经历。
那年三十,可突如其来的车祸打破了少有的温馨,那场意外实在严重,即便到了如今,也能轻松查询到当年的那场特大车祸始末。
一辆承载百吨的货车想要趁年三十、看守松懈的时运货,却意外将高架桥压垮,而那时又正值回家的高峰期,小车连着大货车一起往下坠,当场就有九人死亡,三十六人重伤。
休息在家的医生都被召回,就连过道都被伤者占满,以至于临时床位堆到休息室门前。
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哭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都从门缝中挤入,与屋内的破小电视,发出喜庆声形成鲜明对比。
待在房间内的小孩不安又无措,长辈怕她们瞧见门外惨状,所以特意锁上房门,可有时只闻其声的未知,才是最让人感到恐惧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构出恐怖画面,屋外人还配合大喊:“这裏有一个腿断的、快快快。”
抱成一团的小孩一抖,桌上的饭菜都冷得结出油块,从一开始就没吃几口,如今更是一口都吃不下。
“阿风?”
旁边人突然喊了一声,回忆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无法缓和的旧日阴影。
许风扰深吸了口气,竟在这样的痛苦裏,拉扯回一丝理智,不再像之前那般浑浑噩噩。
病床上的人已被轻声唤醒,李见白提过一个高脚凳摆在床前。
外头的人也挤进来了,按理说他们应该避开,可他们对许风扰不满,就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许风扰自顾自坐到那边,不曾在意半点,她心中无愧,想要他们避开的另有其人。
病床上的人病弱且苍老,但即便在此刻也难掩周身冷肃严厉,完全可以想象出她身披白大褂、站在病人面前的模样,令人信服又让人依赖。
她反应明显有些迟缓,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下,才慢慢停留在许风扰身上,艰难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站在旁边的老头立马上前,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对,阿风来了。”
“你先别激动、慢慢的,”他的声音很轻,隐隐藏着几分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碎着即将腐朽的皮囊。
有人递来温水,却被挥手推开。
她已经连正常的饮水都成问题了。
许风扰就坐在那儿,望不出其他情绪,滴落的水在脚边积成浅浅一摊,倒映着过白的灯光。
当围绕在床前的人散去,两人终于能够对视。
气氛又一次陷入凝滞,任由周围人如何焦灼期盼,被围绕在中间的人依旧紧闭着嘴。
许风扰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即便这个时候,也还在走神。
想着屋外的大雨、方才路过瞧见的花、礼堂裏的庆典是否已经结束,楚澄她们几个肯定很生气,想到这些,许风扰对医院的厌恶就更深了些。
“你……”那人扯着声音,有些看不清许风扰模样,好一会才说:“那边有干净的毛巾。”
“不用,我等会就走了,”许风扰眼眸垂了垂,被湿衣服紧贴的脊背微微弯曲,那些凸起的骨节便更加明显。
外婆没有坚持,瞳孔虚晃又定在许风扰身上,说:“要好好吃饭。”
“嗯,”许风扰答应了声。
她们之间的感觉很奇怪,但好在没有出现最令人担忧的情况。
许南烛自顾自转身,看向窗外。
简单两句话后,两人好像又没别的话可以说,不只是因为生病,之前也是这样,就那么几句话,以前还可以问学习、缝合练习情况,而现在许风扰既不再读书,也没有从医,这些话也问不出口了。
外婆的身体很差,片刻之后就要闭眼休息一会,而后才艰难掀起沉重眼皮,说:“是我们对不起你。”
这话刚落,病房内的人表情各异。
李见白张了张嘴,最后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站在旁边的老人低下头,一言不发。
就连窗边的许南烛都僵了下,下意识想去摸烟盒,又反应过来停住。
在场唯一没有反应的是许风扰,连回应都没有,垂落的睫帘在眼睑留下淡淡灰印,湿发还在滴落,随着脸颊往下滑。
那人像是早料到许风扰现在的反应,不祈求许风扰的回应,这句话更像是钥匙,打开紧闭的门,剩下的话语终于能被说出。
“是、我们太固执,完全忽略了你们的感受。”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们对你、一直不算太好。”
她的意识不算清醒,不知之前在脑海中过了几遍,最后全凭本能,颠倒着往外冒。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
“当年的事情是我们太偏执,觉得南烛不听话,就对你也有偏见。”
许风扰的腰又弯了弯,熟悉的烦闷再一次涌了上来,她想要生气、想要大声质问、也想大吼大骂,可莫名就提不起半点力气,心情索然。
那人翻来覆去道歉半天,伸手向许风扰,像是想要摸摸许风扰的脸。
可许风扰只是杵在那儿,她们中间只隔着半米空间,却如同深不见底、无法跨越的丘壑。
那人显然也清楚,手垂落后,眼眸也跟着黯淡下去,只喊道:“钥匙、钥匙。”
旁边的老人最先反应过来,拿出她想要的钥匙,往她掌心塞,可她却摆手拒绝,看向许风扰。
“回家、回家,”她固执地重复。
另一人将钥匙放到许风扰手中,许风扰没有捏住,也没有甩开,就这样虚放在掌心。
当初跪在门前、哭喊着要回去的孩子,现在又拥有了家裏的钥匙,却没有一点雀跃感动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语气很沉,泛着初秋的寒意,只道:“我已经被你赶出去了。”
“是我们做错了、”她紧紧盯着许风扰。
“认错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吗?”许风扰偏了偏头,她面色极其苍白,嘴唇更是泛紫:“那犯错的成本也太低了吧。”
她这话说得太过绝情,毕竟华国人在这方面总是宽容,无论多大的事,好像都可以在垂死时被全部原谅。
可许风扰偏不,她只一字一句道:“是你们赶走我的。”
外婆呼吸一顿,吓得周围人都连忙上前,生怕她被许风扰气得喘不上气。
可外婆只是扯了扯嘴角,好像早有意料,只喃喃道:“回去、回去看看。”
周围、尤其是那些不明事情经过的人,都对许风扰露出不满表情。
站在旁边的老头想说些什么,又止住。
许南烛转过身,沉默看向许风扰。
李见白开口道:“阿风,你就答应外婆吧。”
许风扰又不想说话了,脑海中闪过柳听颂的身影,还没有清醒浮现就很快被压下。
这病房裏有很多人,但没一个人站在许风扰身后。
反倒是床上的人露出慌张表情,挣扎道:“没事、没事。”
“是我们对不起你。”
她想要起身,可连脑袋都没能完全抬起,下一秒就摔下。
许风扰身体前倾,又骤然止住。
旁边人比她更快,小心拍在她瘦弱的脊背,低声道:“你别急、别急。”
许南烛看向心电监护仪,薄唇紧紧抿住。
外婆就这样被丈夫抱在怀裏,她缓了缓,灰暗的眼神挣扎出一点光亮,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不愿意学医吗?”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这个问题,他们心中的执念太深,总觉得要传承、要救死扶伤,像是许家人从出生带着什么悬壶济世的责任,大家都得去完成。
可许南烛不愿,许风扰忤逆。
“你真的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众人的视线又落在她身上,恼怒中又带着祈求,希望她能说出一个垂死之人想要听到的答案,让她能够安心瞑目。
许风扰偏过头,视线垂落在地板,过分干净的白瓷倒映着她的面容。
被抱在怀裏的老人怔了下,表情慢慢就暗淡下去,枯瘦如柴的手扯着丈夫的衣袖。
“有过,”许风扰发出闷闷的声音。
怎么可能没有呢?
小孩最容易受到周围长辈的影响,当她看见外公外婆被人夸赞,甚至被救回的人下跪、哭着道谢时,她怎么可能不被触动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她的外婆,是救回千万个人的大医生,某度上有她的个人简历,当地新闻播过她的事例,也在报纸上留有姓名。
许风扰难道就没想过成为这样的人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你、那你,”外婆突然激动起来,直勾勾盯着许风扰看。
许风扰薄唇碾磨,字句从话语中吐出:“不可能。”
“你知道不可能的。”
交叉紧握的手收缩,将过分苍白的肌理抓出青紫痕迹。
她没有说出其他,可外婆却突然愤愤咒骂起来:“是因为她对不对是因为她,你才不想学医的对不对?!”
她满是皱纹的脸颊扭在一起,浮现出极狰狞的表情。
连旁边的丈夫都冒出一丝怨恨。
李见白身体颤了下,又被身边父母揽住肩膀,试图安慰。
周围人都露出疑惑表情。
而许风扰却想起许多,比如她厌恶身上的痣、不喜吃鱼,李见白选择了皮肤科的原因。
外婆外公之前虽然忙碌,但惦念着许风扰、李见白的未来,从小就要她们阅读医学相关的杂志,甚至在五六岁时,两人就开始学习简单缝合。
这本是很正常的培养,可奈何他们都太忙,无法亲自教授,于是就由外婆安排,让名下的一个学生每日带着缝合材料过去,类似于家教一般,盯着许风扰和李见白练习。
那学生的原生家庭十分困难,但本人却极有天分,外婆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找个由头补贴她,每月都给她发一笔极丰厚的“补课费”。
如此看来,谁都觉得妥帖。
可没想过那学生是个极偏激的性格,外婆如此安排,却没有和学生解释自己的苦心,甚至没有问过对方是否愿意,再加上外婆本就对手下学生极严厉,即便是一点小事,都会被大声责骂。
而那人因被外婆格外看中的原因,挨骂次数只多不少,久而久之就生出怨恨,将不满发洩在许风扰、李见白身上。
她也不曾打骂,那些都太容易被发现。
她只是故意买一些得了竖鳞病的鱼、生出虫病的蛇给许风扰两人练习缝合。
那些鱼、蛇得病后,外表就会变得狰狞又恶心,鱼鳞炸起,身体鼓涨,鱼目更是凸起,就算是喜欢养鱼的人见到,也会泛起恶心。
而那蛇就更恐怖了,鳞片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虫,哪怕是个成年人瞧见,也会头皮发麻,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那个学生就用这些东西恶心许风扰两人。
两小孩本就因长辈忙碌,和他们不大亲近,遇到这种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这些都是长辈安排的,必须照办。
而两家长辈浑然不觉,还觉得那学生教的好,在家时还嘱咐两小孩要好好和她学习,全然没有发觉许风扰两人因长期噩梦,日渐消瘦的身体。
最后还是那个学生越发胆大,竟敢偷藏手术后的腐肉,要给许风扰、李见白练习,被一护士察觉后,告到李见白父母那边去,这才东窗事发。
可到此刻,李见白与许风扰已被折磨了半年。
在此之后,两人都极厌恶鱼、蛇等动物,也无法忍受皮肤上有任何毛病,哪怕是最细微的黑痣,也会想方设法去掉。
“是我对不起你们,是外婆对不起你,”那人挣扎着拽住许风扰的手。
“对不起、”她脸上终于出现悔意,喃喃道:“真的对不起。”
她望着许风扰,说:“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的话……”
屋外的雨还在下,黑云遮住光亮,将天地万物都盖住,分不清日夜,完全陷入一片漆黑裏。
许风扰低垂着头,将她的手扯开,轻放到床边,只说:“不止是她。”
她说:“外婆,我很缺爱。”
从开始到现在,她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她语气很平静,甚至没有半点羞涩或是悲伤,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看破,并理所应当的事实。
“我很缺少爱,”她定定看着对方,有点遗憾又有些无奈。
“如果你愿意多看我一点……”她的话突然止住,扯了扯嘴角,却挤不出一点笑容。
所以只能重复道:“如果你们多看看我。”
许风扰很清楚她是个很心软的人,固执叛逆的皮囊下缩着一个想要人抱住的小孩。
就好像柳听颂突然消失又回国,只要对方多凑过来、说几句软话,她就忍不住原谅。
她很缺爱,很想有人爱她,她也不想总是被丢掉,不想和那些随意被丢弃、被水推走的落叶一样。
如果外婆、许南烛能够软下语气,真正领着她学习,培养她的兴趣,她未尝不会松口。
可他们只会替许风扰做决定,以驱赶作为威胁,于是只能换来许风扰的叛逆和不肯妥协。
外婆先是一僵,继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顾自地喃喃:“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她的丈夫没有再安慰她,眼眸疲倦又带着愧疚。
许南烛靠在窗边,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说出这些后,许风扰没有感到轻松半点,只是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冷,湿透的衣服已经不滴水了,地上的水洼顺着地缝流淌,慢慢滑向门外。
病房裏陷入了死寂,直到那自言自语的老人逐渐没了气息,心电监护仪响出尖锐声响,起伏的红线变得平直。
许风扰缓缓抬起手,抚过那仍然带着悔意的眼眸,将眼帘轻轻合上。
之前的钥匙被放在床边,她站起身就往外走。
如她来时一般,没有拖延也没有一丝留恋,只是在执行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就可以离开。
雨仍然不停。
第59章 做美甲去啦~
恍惚间, 半个月就过去,随着连绵秋雨,S市正式踏入了秋季。
熟悉的旧屋比以往混乱许多, 蜷缩在被褥中的人皱了皱眉, 伸手抓住不断震动的手机,刚挂断电话, 又听到外面砰砰砰的敲门声。
“开门啊姐!我从老远地方给你提了包子豆浆过来,你快给我开门啊,”楚澄大声喊着, 再好的膈音也拦不到她的夸张语调。
许风扰试图用枕头蒙住脑袋, 又在接连不断的催促声中, 猛的起身,将拖鞋踩得砰砰作响。
——嘭!
房门被大力掀开, 砸得客厅裏的架子鼓都颤出一声鼓音。
楚澄一点没被吓到, 前两天将满头红毛改成橙色, 越发像一头没皮没脸的大狮子。
她提起那堆包子馒头, 在许风扰面前一晃, 就道:“你之前带我去吃的那家, 我一早就爬起来, 排了半个小时才买到。”
她嘿嘿一笑就道:“赏脸吃点?”
许风扰表情不大好,已生出黑色发根的白毛被揉乱,半垂的眼眸阴郁,不过短短半个月,那点被柳听颂辛苦养回的肉,又一次缩减回去, 在宽大短袖下,显得格外清瘦。
楼道裏, 不愿上幼稚园、却被大人提溜着下楼的小孩,本在故意磨蹭着时间,结果一见到许风扰,瞬间就抱着大人的腿,嚷嚷着快走。
许风扰就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门口半天,好一会才在楚澄憨憨的笑容中,慢吞吞偏过身让路。
那人还嫌许风扰太慢,斜身就往裏头挤,嚷嚷道:“快点快点,冷了就不好吃了。”
“你家的碗筷放哪来着?”
许风扰还没能进屋,厨房裏就先传出噼裏啪啦的声响。
那人骂骂咧咧得将窗帘拉开,许久未见的日光挤入其中,落在窄小的餐桌上。
那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豆浆被倒入玻璃杯裏。
许风扰抬了抬眼,挤出一句:“等会你洗碗。”
明明丢在塑料袋裏就能吃的东西,也不知道楚澄干嘛还得摆个盘,那人哭笑不得,连连点头道:“行行行,这才两个盘子而已。”
许风扰没什么胃口,可刚一坐下就被楚澄塞了个包子,只能慢吞吞地拿着啃,另一人都吃到第二个了,她才磨出破一点皮。
楚澄抬眼一看,又好气又无奈的。
这段时间裏发生的事不少,那日许风扰从医院出来后,便独自一人赶回之前的小窝。
原先守在楼下的那些狗仔都已撤退,唯有一两个不甘心的,还时常往这边跑,偶尔蹲守一会。
结果那天正巧就撞见许风扰赶回,拿着单反就是一阵猛拍。
那一日,许风扰疑似失恋的狼狈词条就这样冲上了热搜。
一群粉丝也没能想到,刚刚劝自己接受了几天的嫂子,一转眼就没了,再看向照片裏,那可怜又失魂落魄的许风扰,只觉得心疼极了,寻思着到底是哪位神仙敢甩了许风扰,把一向桀骜轻佻的人逼成这样。
一时间,许风扰的V博和视频APP下全是安慰的话语,就连对许风扰没什么好感的人都说不出其他恶语,故而,许风扰的风评竟以这样的方式好转了些。
可许风扰没心思理会,自那天过后就变得颓丧,中途也去过几次酒吧,可喝了两口就止住。
即便知道这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但又实在无法继续下去。
柳听颂是被她推开了,可对方留下的项圈还在,紧紧扣在许风扰的脖颈,无法挣脱也无法忽略,最后甚至连烟都没碰,只在极难受的时候,拆开后又嚼了几回。
其中,因她总往楚澄酒吧跑的缘故,许风扰还被燃陨粉丝拍到两次,往群裏、超话一发一转,看看她那萎靡不振的模样,心疼的人就越发多。
同时也让人更加好奇起许风扰的那位恋爱对象,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扒人活动就这样开始,期间有不少女星被牵扯进来,从摇滚圈到影视圈,而后又以各种原因被排除。
也有人联想到了柳听颂身上,可就刚说出个名字,就被紧急捂嘴的大粉删除了评论。
这哪裏是咱们燃陨能惹得起的!
甚至连梨子之前建立的CP超话,都被莫名其妙的踹了一脚,好不容易攒出了四五个粉丝,现在就剩下两了。
让梨子深夜扒拉手机的时候,扭曲地整个人都在滚来滚去。
不过,这扒嫂子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最后结束得却没头没尾,当事人和燃陨三人都不表态,粉丝再怎么猜也没有结果,最后只能扯了一句可能是圈外人就草草结束。
“吃完没?”楚澄喝完豆浆,把杯子一放,抬头就看向对面。
许风扰双手抱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像是刚刚回神,很是茫然,偏头时,脑袋顶上翘起的发丝就跟着晃。
“哎哟,你这速度,路上吃得了,”楚澄嫌弃的不行,一下子就站起后,伸手将刚被拿出来摆盘的包子,又重新装回塑料袋裏,往许风扰手腕一挂。
“什么路上”许风扰皱了皱眉,还没有弄清缘由,脸上就出现几分抵触。
发觉自己无法坦然喝酒、堕落后,她就天天窝在被子裏睡觉,从白天到晚上,眼睛一闭就是睡,睡饱了就开始发呆,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几分钟,之后又迷迷糊糊睡着,就连房间都很少出,更别说出门了。
“上次咱们不是约好,今天陪况野去美甲店吗?”楚澄扭头看她,眉眼间半点心虚,就是表情略微有点浮夸。
“你不会忘记了吧?前几天咱们一起喝酒时约的。”
“咱们况野宝宝多惨啊,被那女孩子钓来钓去那么久,你就真舍得撒手不管了”
楚澄越说越理直气壮,脸上充满指责,让许风扰莫名觉得自己像个不负责任的妈,难过时,把孩子一踹就不管不顾了。
她抿了抿唇,可仅存的那点模糊记忆又告诉她,确实是有过那么一回事,可任由楚澄、纪鹿南在那边叭叭了半天,许风扰却一直没松口答应。
她觉得要先让况野和那女孩子掰扯清楚,之后怎么追再说,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一群人就往人家店裏跑,实在有点逼迫的意思。
“走了走了,不然等会就来不及了,”楚澄用催促遮掩心虚。
“你可不知道,她那美甲店可多人了,晚一点都排不上号,咱们得在没开门前就去守着,”她拽着许风扰手腕就往外跑,悬在那儿的塑料袋在拉扯中,发出沙拉拉响声。
许风扰没做过美甲,浑浑噩噩的脑子也理解不了这些,被迫就跟着走。
——嘭。
房门被关上,继而是汽车的轰鸣声。
半个小时后,一行四人抵达美甲店,人刚拉起卷帘门,她们就先占满了全部位置。
店长乔笙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眼波流转间,狡黠又带着几分戏谑。
许风扰默默低下了头,一手压住自己还在翘着的白毛。
楚澄、纪鹿南这两脸皮厚的,已经开始对着价目表挑挑拣拣,嘴一张就要加乔笙的联系方式,再看看其他款式。
而当事人况野,她左看看右看看,便站起身,拿起一块白布将旁边的鱼缸遮盖住。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默默看向乔笙,吶吶道:“可以遮一下吗?”
“你都遮完了,问我做什么?”乔笙笑意盈盈的,看不出喜怒。
况野也闷,“哦”了一声又坐回原位,双手放膝盖上,明明是裏头看起来最不乖的那一个,却摆出老师最喜欢的好学生姿态。
见乔笙加了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她也不恼,只是抬眼瞧了她一眼,可怜中又带着点幽怨。
她早就被乔笙删了联系方式。
而许风扰懒得挑,本来就是拽过来凑数的,坐在那儿想了想,竟把之前吃剩的包子又从塑料袋裏掏出来,没感觉有多饿,但是呆坐着又没事干,索性拿出来咬两口。
再等三四分钟后,店裏的员工也赶来,见到燃陨乐队等人,又是一阵喧闹。
毕竟况野前几次赶来,都是遮掩身份,等到所有人离开才主动上前,生怕给乔笙带来半点麻烦,以至于其他人都不知道她们的关系。
现在一整个乐队都塞在裏头,众人是又要签名又合照,还有一个人说自己是燃陨乐队的死忠粉,天天都在店裏播放她们的歌。
不管是不是假话,楚澄、纪鹿南都挺高兴的,拽着那人说了好几句话,然后明示暗示给她推荐了几首歌,让她在店裏多循环播放。
这几首歌都是况野高光点居多,甚至有一两句歌词。
那人激动之下也没多想,还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多放,天天放。
乐得楚澄又承诺给她一张专辑,还带全队签名。
许风扰那儿倒是清净,她失恋的事情在网上闹得风风火火,再看她现在状态确实不佳,大家都尽量克制住,只要了签名就躲开。
啃了半天,那包子终于被吃完。
许风扰擦过手后,就开始揉肚子,这是长时间不怎么吃东西的弊端,连吃一个包子都会感到撑。
动作间,刚刚被压下的白毛又固执翘起。
她刚想再抬手压住,却见乔笙突然坐到她面前,递来一杯温水后,就道:“你想做什么款式?”
许风扰懵了下,就算脑子还不大清醒,也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不是让她们三个占掉其他位置,再把况野推到乔笙面前吗
她这是……
而面前的乔笙眨了眨眼,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含笑问道:“那包子好吃吗?给我一个呗。”
她补充道:“我早上起晚了,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许风扰如同被冰水一泼,昏沉的脑子彻底清醒。
她睁大眼,震惊地看了眼乔笙,又转头,求助似的看向楚澄、纪鹿南,再看见两个同样呆滞的人后,又瞧向僵在那边的况野。
计划裏可没这事!
而乔笙又笑道:“不可以吃吗?”
第60章 风虽大,却穿过我的灵魂。
“……可以吧, ”许风扰收回求助的视线,语气含糊。
她将塑料袋子提起,又补充了句:“可能有点冷了。”
那人却不在意, 从袋中拿出一个, 施施然就咬住。
许风扰余光瞥向另一边。
况野自顾自坐在旁边,还是那个好学生的姿势, 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
许风扰抬起手想揉揉脸,又怕太过夸张, 最后置于大腿的手默默蜷起。
此刻刚好九点, 暖阳透过贴着廉洁贴纸的玻璃, 正好落在裏头人的眉眼间。
原本死气沉沉的模样,终于出现一丝略微鲜活的窘迫情绪, 虽连着睡了大半个月, 却被梦魇折磨, 眼睑却覆着淡淡青黑。
过分苍白的肤色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明明是个身* 长腿长的家伙, 却给人一种薄弱颓丧之感。
“你选好什么款式了吗?”乔笙笑着开口。
许风扰薄唇碾磨, 扭头看向另一个还站在旁边的店员, 试图挣扎道:“我想让她帮我做。”
旁边的楚澄、纪鹿南见状,也连忙拽住其他两位店员,异口同声道:“我要她帮我做!”
况野抬了抬眼,无声瞧了对面人一眼。
此刻即便是毫不知情的人,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对劲,那三个店员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表情很是精彩。
“是吗?”乔笙露出可惜神色,遗憾道:“我还挺喜欢你的……”
许风扰瞳孔缩了下,连脊背都不自觉绷紧。
“歌,”最后一个被拖长后、迟迟未落下的字冒出。
在场四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乔笙又笑起,那一双总显得狡黠的狐貍眼竟带着几分诚恳,又问:“真的不可以吗?”
许风扰不知该怎么答,脑子就像个停止运转的机器,突然就被要求启动,齿轮咔咔地动了半天,也没见转出半个圈。
反倒是况野先开口,直接说:“可以。”
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僵硬,她又补充道:“既然她那么喜欢你,阿风你就让她做吧。”
许风扰眉头一跳,总算明白了电视剧裏被互相闹别扭主角夹在中间的感受,总觉得况野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在咬牙,故意加重语气。
而且什么叫那么喜欢你,你就让她做吧!
许风扰偷偷吸了口气。
她觉得她现在就像个阴暗潮湿的蘑菇,莫名其妙就被人类端出来,暴晒在阳光下后,又被吵架的情侣一人拍了一巴掌,狍子粉到处乱飞。
“可以吗?”乔笙不看况野,就对着许风扰开口。
又是一巴掌。
况野喊:“阿风。”
又又来了一巴掌。
许风扰觉得自己就要被拍进土壤裏埋着了。
“我看这个款式不错,”楚澄连忙挤入两人间,亮起的手机屏幕倒映着图片。
“对哦,我还没有加过你的联系方式,”乔笙顿时恍然,亮起的手机屏幕被递到许风扰面前。
她笑道:“如果你担忧我会打扰到你的话,可以先屏蔽我。”
楚澄茫然地眨了眨眼,明明是帮忙,却弄巧成拙。
而许风扰,对方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她自然也不好拒绝,磨磨蹭蹭掏出手机后,才发觉它不知什么时候就断电关机了。
见状,许风扰、楚澄默默松了口气,便和店员借了个充电宝,丢在桌面充着。
倒不是不能加队友女朋友的联系方式,她们几个都有纪鹿南妻子的南畜,只是不怎么聊天,就在对方发动态时连着串点赞。
尤其注意的是,一定要纪鹿南先点,否则她们就要假装暂时没看见,特别有女同的分寸感和边界感。
可在这种情形下,哪裏适合加这些
许风扰恨不得现在就打车回家。
气氛陷入一瞬沉寂,其他三个店员不敢开口,许风扰、况野都是闷葫芦,楚澄刚刚才做错一回,这下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纪鹿南给妻子回了个消息,抬头就道:“你们要做什么款式?橙子你不是想来个碎钻加小亮片吗?”
楚澄“啊”了下,少见的呆滞。
她那天就是随口一说,要真做……
“对了,正好咱们过两天还有个音乐节的演出,咱们都搞花点,当演出的特别造型。”
这音乐节是在和公司没闹僵前就定下的,前两天阿金就打电话过来催过,只是许风扰心情不好,她们就一直没约排练。
“阿风,明儿咱们就到你那边练练?”
虽然安排的是极熟练的那几首曲子,但为了谨慎起见,她们会在演出的前几天多练习几遍。
许风扰点了点头。
都是成年人了,心裏头再怎么难过,也不会拿这事撒气,歌迷又没有做错什么。
话到此处,几人纷纷点头。
只不过这碎钻、小亮片……
楚澄咬了咬牙,还是加了进去。
实在没办法,他们四个人裏,纪鹿南是有家室的,能松口陪她们做一只左手就已经很仗义了。
而许风扰现在恹恹的,楚澄连骗带拽才把人拉出来,现在也不好折腾她。
还有况野……
万一她今天就和好,晚上就用上了呢
卸甲半天,多耽搁事啊!
楚澄思来想去,竟只能自己上,她心一横,愣是选了个最繁琐复杂的。
为拖延时间,她一个人付出了太多。
而那店员不懂,还以为楚澄特别喜欢这些,连声保证,她一定会拿出毕生所学,为楚澄做一个最闪最牢固的美甲。
楚澄欲哭无泪,还得强撑着笑容,感谢对方。
即便再苦闷,坐在旁边的许风扰也不禁勾了勾唇角。
“你看这个款可以吗?我感觉这个蛮适合你的,”乔笙恰好在这个时候出声。
唇边那点弧度又压了回去,许风扰垂眼看向对方的手机屏幕。
比起楚澄挑选的那一款,这一款就显得简单很多,只是将指甲涂黑,再用白笔添加小图,很适合第一次尝试这些的人。
许风扰默了下,不知想起什么,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况野与纪鹿南的款式也差不多。
毕竟这东西也挺挑人的,喜欢的人就很喜欢,可get不到的人怎么也不会理解,而燃陨几人也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要是喜欢,早早就做出花来了,怎么可能今天才尝试,现在真是完全为了况野的爱情。
众人各自坐下,瓶瓶罐罐被打开,发出清脆声响。
许风扰伸出手后就没有再理会,就连乔笙问她喜欢什么花纹,她都让对方看着办。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手会被涂抹成什么样。
余光又瞥向旁边,况野还在闷声不出气。
许风扰默默嘆了口气。
———
未有阳光落下的S市另一面,比起其他地方,医院总会显得寂寥,落叶被风吹起,发出稀疏声响,空气中还带着经历几夜暴雨后的清凉,与潮湿的腐朽味道交织。
僻静的房间内,穿着白大褂的人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神色。
而站在旁边的梨子焦急又担忧。
唯有另一面的女人神色平淡,像事不关己,垂落的眼眸是在为了另一人寂然。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梨子实在不甘心,再一次出声问道。
被捏在的手中的纸页已被揉皱,指节更是发白。
“我能试的办法都已经试过了,”医生取下眼镜,疲倦的眼眸透着无能为力。
“结合您之前的说法,柳小姐的父亲具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而精神问题又具有一定的遗传倾向……”
“这种情况在医学领域还未找到合适、系统化的解决办法,我只能给她进行一些心理疏导。”
“可是柳小姐她并不配合治疗,甚至排斥入眠。”
“而且您也说过了,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失声了。”
“如果第一次失声是在国外治疗,且得以痊愈的话,我的建议还是离开S市,找到之前的主治医生进行疏导。”
梨子面色灰暗,混乱的声音微颤:“真的必须离开?可她才回国没多久。”
“如果两次失声都在S市的话,我觉得还是应该出国,尽量远离给她造成创伤的地方。”
医生低头擦拭眼镜,幽幽冒出一句:“人并非要一直勇敢,就像那句话说的,逃避可耻,但是有用,尤其是对于柳小姐这样的病人,尽量避免受到刺激才是最好的。”
梨子不甘道:“可是、可是……”
她不禁回想起半个月前,她因急事要联系柳听颂,却连打几个电话都找不到人,最后只得问到许风扰那边去。
那人倒是接电话了,可语气却阴沉,只说柳听颂在S大,叫梨子将她带回家。
梨子一听这话,哪裏猜不出这两人闹了矛盾
她心中焦急下,更是不断给柳听颂打电话。
可柳听颂虽接了,却不说话,吓得她不停询问,直至柳听颂将电话挂断,给她发了消息,梨子才知道地点,火急火燎赶过去后,急切担忧的心情没有好转半点,甚至还因知晓柳听颂又失声后,越发恐慌。
这半个月,她带着柳听颂连跑了几家医院,得出的结果却都大差不差。
要么是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让她们找到柳听颂失声的原因,努力克服,要么就是叫柳听颂再出国。
前者的建议,梨子倒是想试一试,可柳听颂坚决不让她找许风扰,甚至用不吃药、不看医生作为威胁,如此情况下,梨子只能放弃。
可后者的建议……
梨子揉了揉眉头,深感棘手。
正当这时,柳听颂抬手扯了扯她的袖口,便示意要走。
不等梨子再说,她就手杵椅子旁边的扶手,哪怕是起身这样的简单动作,对于半个月都是浅眠、几乎无法入睡,更难进食的柳听颂而言,也做得极其困难,还得梨子抽出手帮忙,才避免腿脚发虚的磕绊。
被关上的房门发出“嘭”的一声响,等待许久的轿车终于再次启动。
坐回副驾驶的梨子,先将结果告知于杜语蓉,继而才偏头往后看去。
柳听颂如之前一般,整个人都蜷缩进皮质座位裏,因衣物拉扯而露出的手腕、脚踝纤细,薄皮贴着瘦骨,将那些青紫脉络显得过分清晰,让人看得心裏发颤。
“姐、”梨子小心喊了声,声音很轻,生怕吓到她一般。
柳听颂反应极慢,好一会才抬眼看向梨子。
“喝点水好不好?”梨子不敢着急,拧开一瓶矿泉水往后递。
可柳听颂却摆手拒绝,哪怕她嘴唇早已发干起皮,也不愿意接过矿泉水,反倒向梨子比了个手势。
【要平板】
“先喝一口水再看,好不好?”梨子试图和她商量。
可柳听颂固执摇头,重复那个手势。
【要平板】
“你喝一口我就给你。”
柳听颂表情一冷,竟直勾勾盯着梨子,往日清冷矜贵淡去,换作执拗与偏执。
在这半个月裏,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发生,梨子依旧没有办法应对,只得将充满电的平板递过去,妥协道:“这次只准看一个小时行不行,看一个小时睡十分钟?”
她的要求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可柳听颂却依旧没有回答,自顾自拿过平板后就点开。
梨子甚至都不需要扭头,就能预判到柳听颂打开平板后的全部过程。
先点开南畜,看一眼她与许风扰的聊天框,再去空间裏看一眼自己有没有被删除,继而又盯着许风扰仅存的两条动态看。
十分钟后,她又要切换软件,登入V博,查阅有关于许风扰的全部内容,将那些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几遍的东西重新看完一遍。
一个小时后,她就要点开视频APP,将许风扰之前发过的视频,再全部播放一遍。
最后,她就点开依旧没有消息发出的聊天框发愣,直至电量消耗殆尽,从夜晚到天明,再从天亮到一片漆黑,往复循环,没有尽头。
只有这个时候,她黯然失色的眼眸才能映出一点点稀薄的光亮,像是垂死之人紧紧拽在手中的细绳。
梨子不敢劝,也无法劝。
明了柳听颂现在已将这些东西当做唯一的精神支柱,再也经不起半点波澜。
思绪落到这儿,梨子微微偏头,担忧看向后面。
可这一次的情况却出乎她所料。
只见柳听颂呆呆愣愣盯着屏幕,眼泪如水,不断从无神眼眶往外涌,如同一个彻底被抛弃的破布人偶。
梨子心裏一慌,忙道:“姐!你怎么了姐!”
她连忙探身,单手抽过平板,就见热搜上赫然多了一条#许风扰带队友密会女友,疑似矛盾解开#
附图是一张从远处偷拍的模糊图片,梨子眯了眯眼,这才看出,裏头是一个长相妩媚的女人在拽着许风扰的手,并笑着和她说些什么,而许风扰没有阻拦,甚至附身侧耳,表情认真。
梨子心脏落了一拍,暗道:完了!
再看美甲店内,
许风扰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涂得漆黑的指甲,再瞧向那用白颜料画出的笑脸,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心情变得十分复杂,还要极力夸赞:“挺、挺好的。”
机灵如狐貍的乔笙,像是一点也没能看出她的为难,还笑着道:“你喜欢就好,下次还想做美甲可以提前联系我哦,不用一大早就守在这裏。”
拖到最后,那联系方式还是加上了。
许风扰僵着脸,点了点头。
乔笙依旧不在意,当着她的面就翻进许风扰的空间,像是很感兴趣的模样。
幸好许风扰是个不爱发东西的人,平常连拍照都懒得,所以裏头就两条动态。
一条是前几日在海城时发的,没有文字,配图是夕阳坠入海平面,评论被燃陨几人刷了满屏,全是调侃与祝福。
剩下一条是五年前,像是偶尔瞧见的诗词摘录,只有寥寥几句:
你治好了我的郁抑,
而后赐给我悲伤,
郁抑和悲伤之间的快乐,已经透支了我人生中所有的幸福,
一想到与你沦为路人,
就好像与全世界沦为路人,
风虽大,
却穿过我的灵魂。
乔笙一时哑然,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楚澄突然出声道:“小笙,我们这裏还有几张音乐节的票,你愿意来吗?”
她抬头一笑,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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