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时刻无可避免, 还是来了。
无边落叶纷纷落,坠入湖畔,随流水游走。
偶有几株落在了魏肯手上, 他认真地揣摩着,细抚落叶纹路。
叶落要归根。
“我想回家看看。”
落叶惊残梦,根苗百年红。
程晴应他, 即刻出发。
魏肯在副驾安详地睡着,程晴在开车。
也许是没有安全感的缘故, 他将手伸了过来搭放在程晴的大腿上,指腹柔柔擦过, 流连珍抚。
霓虹灯打在他的侧脸, 可见多了几分明然舒敞的浅笑挂在长眉间。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 程晴打开了车载音乐,过往的播放历史弹了出来。
程晴点开了《玉簪记》。
播放。
车子行驶在临江大桥上, 桥下河船似平生往忆,追思不及, 任由其融入大江大河。
平静中思忆, 淡然中离去。
车内温度有点低, 程晴扯了条毯子, 丢过去魏肯那边幅度稍微有点大, 把他脸给盖住了。
“还没走呢, 放心。”
他有心思开玩笑,程晴也陪了一句:“医生说可以适当准备。”
魏肯将毯子稍微扯下来一点,回眸幽怨目光扫射过:“我走以后, 你不可以找小白脸。”
“嗯,”程晴应了他。
“我找脑白金。”
魏肯脸骤黑:W( ̄_ ̄)W
他知道妻子还生着气呢,专门说来气他, 但想想也实在是难忍。
“想把你带走。”
“我要报警。”
“你蓄意谋杀。”
魏肯:
那算咯。
两地离得不远,三四个小时的车程。
将近凌晨时分程晴在附近找了个酒店,魏肯特地要求:“要最高那一层。”
程晴犹豫了数秒。
去那么高干嘛,是担心推她下去时被人看到吗。
他眨着亮晶晶的圆眼,看起来无辜极了。
还对她笑。
程晴猛呼一口气,忍。
打残障人士会判得比较重。
最后如他所愿,登顶了。
一个快要升天的人要上天了。
夜色正浓,从顶楼位置可以俯览璀璨全城。
五光十色点亮夜不落城市,底下还有夜游活动,烟火灿漫。
顶楼的风有些猛烈,他站在围栏边缘,风一吹看似就要摇摇欲坠。
“我还有一个遗憾。”魏肯低声惋惜着。
“什么?”程晴在旁倾听。
无助时,他总是习惯性地牵紧她的手,像上锁般扣住。
魏肯请求程晴帮助:“帮我看看21世纪的盛世繁华。没有战争,没有灾难,百姓安居乐业,年年安享幸福年。”
魏肯的眼里有泪光。
这都是他终世不得的遗憾。
如今一切都成真了,但他却又看不见了。
可怜虫。
程晴挪一步,入他怀。
站魏肯身前,做他的眼睛,阅尽这盛世繁华。
四海升平,山河无恙。
国泰民安,阖家欢乐。
念想已成真。
天边炸起火花,受惊的魏肯下意识将她圈入怀里抱得紧一紧。
“没事,”程晴摸摸他的手腕,解释道:“是烟火,不是战火。”
是凯旋的烟火,是幸福的烟火,是我们所盼望的人间烟火。
清欢至味。
程晴向魏肯承诺。
“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想看什么。”
“入我梦。”
“我跟你说。”
以后
他跟着念叨了一声,再没有说话声传来。
程晴领着他回到了房间里。
这一夜魏肯很乖,窝在她的怀里静静安睡,贪恋最后温存。
不确定是否还会有来世,每一分一秒都无比珍惜。
一吻落,一吻起,缠柔交错暖息相替,悠悠情意绵长。
魏肯哑着声恳求:“我走后,你别想我。”
程晴没有回应。
这个她做不到。
换她主动落吻,寸寸吻尽,处处留痕,息息不止。
讨厌他。
怨恨他。
喜欢他。
清晨第一缕阳光升起,程晴带着魏肯离开了酒店,往故宫方向走去。
八点多左右的时间,故宫门前就排满了准备前去参观的游客,清一色的汉服装扮尤其吸睛。
四周观望一圈,发现有不少的租赁服装和化妆店。
“我们也搞一套吧。”
穿旧时服,回旧时屋。
龙鳞腾飞,金清长袍,旧时玉面郎眼前再现。
正衣,理冠,肃清明眉。
长眉过目,瞳如点漆。
英姿秀发,翩然顾盼。
信王最好看了。
正看得入迷,后腰被锁住往前倾去,正入他怀。
“别离我太远。”他较真着,多离一步都不行。
程晴推开他:“我还要化妆。”
尽管他看不见,也依旧要盯得紧一紧的。
还在化着,化妆师对他们两人是赞不绝口:“你们就像是画里面走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好看了,绝对的惊艳。”
化妆师的夸赞引来了不少人的张望目光,门外瞬间人头聚集凑满了看热闹的人,甚至还有摄影师发出邀约:“帅哥美女,可以给你们拍张照片吗?免费的。”
才刚出门两人就被团团围住,程晴从其中挑选了一个,随后往静处走去。
摄影师非常之热情。
“哎,对咯,你们靠在凉亭下,女生坐着,男生站着。”
“男生的手可以搭在女生的肩上。”
“女生扇子捂脸娇羞一笑。”
咔嚓一个快门键,成片出来。
“好看!好看到爆炸,男才女貌明艳动人!”摄影师赞不绝口。
照片递了过来,程晴看着,有那么几秒钟恍然失神。
是过去的他们。
“怎么了?”没有听到说话声,魏肯凑过来关切问一声。
程晴将照片放在两人的手心位置,嗓音清甜,绵软地声:“好想你。”
见眼前人,想旧时人。
“傻瓜。”他的轻声细语在耳畔回响,像旧时一样拥她入怀,缱绻炽拥。
前尘随花落,风飘思忆不止。
进宫门。
一墙一瓦,轻抚细数。
眼之所及,心之所至。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他们在人群的簇拥下往宫殿位置走去,不远处还有导游进行讲解。
“这里就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皇家古建筑群,世界五大宫殿之首,有着603年的历史,也是明清两朝24位皇帝的家。”
又回来了。
程晴带着魏肯往宫廷别院走去,可惜的是这里很多宫殿都被锁起来了,只能通过细小的门缝窥探过去。
光影穿透飞扬的尘,朦胧视线飘过,程晴于幻觉中看到一位废寝忘食的帝王夜以继日地批阅奏折。
而下一秒,他出现在自己眼前。
魏肯往她身前走了一步,背影将视线占据。
透过门缝他看得尤其认真,时而皱着眉头,有些不悦。
魏肯念叨一声:“有光。”
“光?”程晴不明地追问一句。
紧接着,他在“光”的指引下信抬阔步,在宫墙内快步穿梭着。
程晴跟随在后被他牵着走。
魏肯带着她重新走一遍前世已经走过千百遍的路。
风扬起他们的衣裙,步步生花。
一圈游走过,最后停留的地方是金銮殿。
一张金丝楠木龙椅写尽王朝兴衰,成因它,败也因它。
“光”停留在龙椅上,璀璨入目。
魏肯背手而立,硬挺着脊梁最后再看它一眼,金光炙眼,照得眼睛疼。
泪滑过眼角,悄无声息。
“我有罪。”
他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程晴站在他身后不足两步的位置,她试图给到安慰,抚擦他的身体而过手却尽握虚空,什么也抓不住。
眼前的龙骑仿佛就是吃人的怪兽,它吃光了魏肯仅剩的一丝元气。
晃眼而过,魏肯身上散出星光点点,形渐消散。
在她还未有所察觉时,爷爷已经悄然而至他们的身后。
提步,屈膝下跪,俯首叩头庄声肃立:“臣,恭送大明皇帝上路。”
魏肯走了。
他成为了光,程晴也终于看见了那束光。
那束光快速飘散飞出门外,冲入蓝天腾云而上,惊飞檐头鸦雀。
鸟群似受到召唤般数量磅礴于低空中盘旋飞过。
是鸟,似鱼,成金鹰展翅穿云边赤霞。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怒而飞,其翼如垂天之云,扶摇直上九万里,宛若游龙腾升。
他自成翼,飞向属于他的高空,无须拘束于龙椅之上,随心遨游升平四海。
小倒霉蛋,下一世,请务必好好地过。
赏金令凭空出现在眼前,残留的光影丝丝生烟,最后化成烈火将赏金令完全烧毁,烬成灰。
任务完成。
随同灰烬一起落地的还有那个青色小荷包。
是她离开十七由地给魏肯绣的那个,歪七扭八的信字依旧难看。
不同的是在荷包的左右上方多了两个东西。
一个太阳,一个月亮,相伴左右,相牵相连。
日光依旧灼热,可程晴抬头却看不见太阳,任凭她找,不见丝毫踪迹。
天空海阔,人茫山川。
处处不见他,处处都是他。
他真的走了。
这一次,没带她。
左手手心是两人的合照,照片中的人依旧笑意明媚,再看看,忧伤已经不见。
右手手心是他留下的荷包,她猜,太阳和月亮应该是他绣上去的,丑唧唧,难看。
“33岁那年我就死了。”
“再多活两年,再重新遇见他,算是最后的幸事。”
她不敢再奢望些什么。
只盼着,一前一后离开,黄泉路上应该不会相隔太远。
转身出宫闱,远离皇家地。
日照生烟影,在茫茫人海中远离这座城。
她会找到魏肯。
不择手段。
爷爷之后静观,了然明悟。
屈膝下跪,俯首叩头庄声肃立:“臣,恭送大明皇后上路。”
这座城困不住他们。
而在遥远千里之外,寺庙大雄宝殿内青烟缭堂,主持跪地诵经念佛,祈福超度声声起。
“愿我阿爸阿妈早登极乐。”
“来世无忧,幸福安宁。”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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