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 于甜甜和她确实认识,起码不是陌生人。
那么在于甜甜和自己的关系裏,华榆有没有出现过呢?
华榆不喜欢于甜甜, 每次提起都会有反应,和自己有关系吗?
卫音百无聊赖又百思不得其解地浏览微博, 点开,关掉,企图从蛛丝马迹裏寻找痕迹。
这一找, 又让她发现点新东西。
“编辑历史?”卫音点开自己发的全部内容, 一个一个找上去。
一堆花痴的微博,内容差不多都是感慨自己遇到了漂亮的小姐姐, 小姐姐有多美吧啦吧啦,这些很多都有编辑历史,说明她发出后又进行了多次修改。
比如,【复习周的图书馆二楼, 三号饮水机转角的小姐姐,好美好美】, 后来就会删掉具体地点, 变成模糊的【今天在图书馆看见一位美女小姐姐】之类的。
大概是激动后又冷静了, 卫音看着都替当初的自己脸红,真没出息啊, 能有多好看…
卫音挨个点进去,忽然发现其中有一条编辑历史裏带上了照片。
那是一张偷拍的背影,对方正在倒水,海藻般的长发垂下, 打在小臂上,抓着水杯的手背从小臂到指尖绷出一条清晰又好看的弧度。
…确实很好看。
紧接着, 卫音觉得这个背影透出一股浓浓的熟悉感。
她蹬蹬跑下床,敲华榆的门。
华榆已经躺下,给她开门时打着哈欠。
“怎么啦?”华榆说。
卫音举起手机,指着上面的人:“这个是你吗?”
华榆接过来,观察半晌:“嗯,是我。这件衣服是孙姨给我的,她的女儿是服装设计师。”
华母喜欢古典的东西,穿衣打扮也偏向古风,喜欢旗袍和中式服装,华榆对这些不太感冒,穿旗袍参加宴会还行,去图书馆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孙姨就会让她女儿根据华榆的身材尺寸定制衣服。
样式精美质量好,每一件华榆穿的时间都挺长,所以都有印象。
“不过这得好多年前了,”华榆疑惑,“你从哪儿看见的照片?”
这上面的她还在泡图书馆,学生时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卫音实话实说:“这是我拍的。”
华榆愣了一下,重复道:“你拍的?”
卫音没提微博,只说在手机裏发现这张照片。
“行吧,”华榆没有多想,她本来就不介意别人拍照,只要不乱P不侵犯她的肖像权隐私权就没事,更不用说偷拍的人是卫音,大学她俩关系好的时候,卫音对偷拍她似乎有种顽固的执着,华榆表示已经习惯,“你拍都行。”
华榆没有好奇,没有解释,就这样认了,反倒让卫音迟疑起来。
如果照片裏的人是华榆,那么卫音几乎可以确定,她发的所有花痴微博,内容都是一个人,那就是华榆。
已知,大一的时候,卫音经常帮忙搬运意外发情的同学,华榆在学校因为omega发情被连累强制发情,是卫音救的她。
郭艾说大二下学期经常见卫音和华榆走在一起,郭艾是小她一届的学妹,那么卫音最晚在大三下学期,和华榆的关系已经很不错了。
加上花痴微博的发表时间是她大二上学期,那么和华榆之间的关系进展,肯定在大二下与大三上这一年裏。
卫尔摩音给自己点了个巨大的赞。
再观察于甜甜给她的留言,集中在大四这一年,说明在卫音和华榆两人之间,于甜甜才是那个后来者。
只是不清楚这个油腻的后来者做了什么。
卫音试探道:“我的微博裏有个人叫‘甜甜萌不懵’,她经常给我留一些油兮兮的发言,你认识她吗?”
“她给你留言?”华榆面色一沉,马上去拿手机,“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见。”
卫音小声:“大四的时候。”
华榆的动作顿住,她坐在床头,平静地停了几秒:“我还以为是最近。”
“她是于甜甜吗?”卫音说。
现在已经很晚,华榆忙了一天工作,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忽然有种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
“是,”华榆声音凉凉的,微微侧头,从昏暗的灯光裏看向卫音,声音不辨喜怒,“你也翻到她的照片吗?”
卫音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在手机裏翻到与她有关的东西。我之前从来没找到过与她有关的记录。”
也许是“第一次”和“从来没找到”取悦了华榆,她移开目光,没再说话。
想也知道卫音和于甜甜肯定闹掰过。
卫音这些年过得不好,于甜甜但凡有点良心,怎么会让卫音过成这样?
当年她自诩和卫音关系好,两人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结果在于家的宴会上,于母拉着她的手,让她看楼下的小姑娘,说那就是于甜甜的女朋友。
“她们是同一个专业的,最开始甜甜说她喜欢女孩,我还以为她在说笑,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女孩带回家了。”
“女孩管什么用,她也没什么家室,不过好在性格温和,不会闹事,甜甜喜欢就喜欢着吧。”
华榆和于母站在二楼,而于甜甜和卫音手挽手站在一楼的圆臺上,她俩穿的同色系礼服,一看就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小情侣。
在看见卫音的瞬间,华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想冲下楼确认,但还没等她动身,就见下面热烈起哄起来——于甜甜搂住卫音的腰,俯身与她接吻。
距离太远,她只看见两个相迭的身影,视线也渐渐模糊,直至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天,华榆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这种心酸提起一次都会觉得矫情,自我厌弃,华榆不知道于甜甜和卫音后面发生过什么,她也不想通过卫音的口知道。
只要现在和以后,于甜甜都远离卫音,再也不要出现在她俩之间。
“睡觉去吧,别关心一些不重要的人,”华榆恢复如常,温声道,“你明天不是还要烧瓷,少看微博,早点休息。”
卫音“哦”了一声,带着一肚子疑惑转身。
虽然不知道于甜甜对自己油腻的原因,但卫音获得了华榆的承认。
“华医生。”
卫音忽然出声,正要关门的华榆抬头:“嗯?”
“咔嚓”。
卫音举着手机,将华榆抬头的瞬间定格在取景框裏。
走廊橙黄色的顶光给华榆打下一层橘色的暖意,她穿着宽松的睡衣,长发披散,神色因困倦而显得慵懒柔和。
卫音吸了吸鼻子,嗯,要有出息。
华榆瞅见她在偷拍,面无表情抬手,在脸颊比了个“耶”。
卫音:“噗。”
“我是给桃桃拍的,”卫音嘴硬,“但这张不合适,华医生衣衫不整,犯规。”
华榆低头审视自己没有歪一分的衣领,和长到膝盖的睡裙,关门:“睡觉。”
卫音溜回房间,把微博编辑历史裏出现的华榆与这张放进自己的相册。
想了想,新建相册,设置密码,移动照片,嗯,这是专属华榆的相册-
一连好多天,卫音和华榆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卫音照样会早起收拾家裏,把早餐准备好。
华榆午餐在医院裏吃,晚上如果加班就吃食堂,不加班会提前和卫音说,两人互不打扰,却有井然有序,日子恬静安稳地过去。
“明天轮休,”一天晚上,华榆提前下班没和卫音说,进门发现卫音盘腿坐在地上发呆,“你在干什么?”
卫音正前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大碗,裏面用热水泡着熬好的中药。
她正在看着中药发呆,神色恍惚。
听见华榆进门,她像是卡顿的机器,慢慢仰头,看向对方。
“做心理建设。”卫音说。
华榆去卧室裏换上睡衣,走过去蹲下,递给卫音一个蒲团:“地上凉。”
卫音慢吞吞把蒲团扔屁股底下坐好,继续盯着中药发呆。
“药太苦了?”华榆略想了想,“喝不下去?”
卫音瞬间皱起整张脸,面上浮现明显的抗拒之色。
华榆忍俊不禁:“之前几天,你都是怎么喝的?”
卫音皱眉道:“我会喝的。但得等一会儿。”
“裏面有黄连,”华榆问,“给你买的旺仔牛奶呢?”
卫音丧气道:“冰箱裏。”
华榆说:“拿过来。”
卫音丧眉耷眼去冰箱拿出旺仔牛奶,递给华榆。
华榆没接,示意她自己喝:“喝一口中药,喝一口旺仔,它能去掉苦味。”
卫音将信将疑:“真的?”
她如此苦大仇深,是因为中药苦到没办法连续喝两口,一口下去就足以唤醒她全口腔的条件反射,而且苦味绵延不绝,留在口腔裏余味悠长,一波接一波,跟凌迟似的,每一口都要做好久心理建设。
中药泡好了,华榆给卫音倒进杯子裏,自己抿了一点点:“确实苦,下次给你换方子。”
卫音抢过杯子,嘟嘟囔囔:“你别和叔叔阿姨说。”
华榆含笑:“好。”
卫音屏住呼吸,喝一口中药,全身红温。
再灌两口旺仔,能顺畅呼吸了。
继续,中药,红温,旺仔…
一整灌旺仔配一整袋中药,完美。
卫音完成喝药任务,整个人瞬间轻松,看向华榆道:“你说什么,明天轮休?”
华榆把卫音喝过的中药袋和空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对卫音伸出手:“对,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卫音抓住华榆的手站起来,还没站稳就咧开一个微笑:“没有安排,在家裏窝着,随时应变。”
“晚上吃什么?”华榆莞尔。
卫音想了想:“你没提前说,我自己一个人,打算吃中午的剩饭。”
华榆往冰箱那边走:“瞅瞅剩饭。”
卫音中午给自己做的是炒饭,料挺足,但剩的明显只够她一人吃。
“我给你重新做,”卫音在华榆面前关上冰箱门,“别吃剩饭了。”
华榆挽袖子,推卫音出去:“不行,我要自己做。”
“你不累吗?”卫音扒在厨房门上,探头看她。
华榆没回头,在案板前张罗着,惜字如金:“不。”
好吧,反正她俩做饭水平差不多,华榆自己做的肯定更符合她自己的胃口。
卫音去收拾别的东西,把脏衣服拿去洗。
期间手机响了一下,她没管,等全都收拾好再看。
“私信?”半个小时后,卫音查看手机,有人在微博上给她留私信。
私信来自她的互关对象,甜甜萌不懵。
【嗨,好久不见,明天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吗?】
卫音地铁老人看手机,瞬间往后移了一寸。
明天华榆轮休,她有不了一点时间。
关掉微博,卫音哼着歌晒衣服,半小时后,微信又来了消息。
是大学的班级群,班长艾特全体,说下周举行班级聚会,还发起投票,问大家哪天有时间。
她们专业人多,班级分得多,每个小班的人关系还是不错的,卫音失忆以来,群裏一直陆续有人发消息闲聊。
这种大学同学群毕业后但凡不是跟死了一样平静,偶尔能出来聊聊的,关系都算得上深厚。
班长一发消息,马上有人回复,刷屏聊起来。
【好啊,毕业四年没见,是该一起吃顿饭了】
【完了我下周出差!!】
【国外读德硕呢,回不去】
【你不是毕业就出国了,啥硕士读四年】
【你在德国留学的三年会成为你人生六年裏最难忘的八年,我特么毕不了业!】
【哈哈哈哈哈】
卫音点开群成员,她之前没关注过,现在忽然想起刚才的私信,于甜甜和她是一个专业,会不会也是一个班?
果然,第一排就看见了和于甜甜微博头像一样的粉色系头像。
群成员昵称,于甜甜。
班长又在群裏艾特一遍:【国外的出差的就算了,在Q市的同学一定要来啊,别让我一个个找你们私聊】
卫音捏着手机,眉头拧紧,这是巧合吗?
厨房裏,华榆做好饭,喊她去吃。
卫音收拾好表情,带着一肚子纠结上桌吃饭。
还没吃第一口,就被华榆发现了。
华榆在她脸前打了个响指:“喏,看我。”
卫音拿着筷子抬头。
华榆端走她的空碗:“碗裏什么都没有,你在夹空气?”
卫音低头:“哦。”
“想什么呢?”华榆敏锐道,“吃饭都能走神。”
卫音默默掏出手机,把群公告点开,放华榆面前。
“班级要聚会。”卫音说。
华榆接过去,还没看,顺口问道:“明天?”
“不是,下周。”
华榆看完后淡淡点头:“行,知道了。”
卫音眨眼:“知道了?”
华榆到底知不知道她的同班同学裏有于甜甜啊。
华榆肯定知道。
她明明在医院裏说过,让华榆放宽心,自己不会私下与于甜甜见面的,华榆是没听见么,为什么没有反应。
什么喜欢她,她都快和油腻女见面了,华榆怎么还是这个表情,若无其事。
华榆把盛好饭的碗放卫音面前,抬头,语气平静道:“嗯,知道了。”
她看着卫音,补充:“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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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心疼
卫音的小心脏“嘭”地跳了一下。
她低头回味几秒, 抬头,气势不足道:“你,再说一遍。”
华榆低头夹了一口菜, 边吃边瞭她,慢条斯理吃完才道:“你不准去。”
卫音心裏正美, 嘴上却强调:“这可是四、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哦。”
换做以前,华榆不会管她去哪裏做什么,秉持一个全方位尊重她只要卫音不做伤害身体的事就什么也不插手的态度。
…曾几何时, 这种态度可气死卫音了。
没想到, 华榆竟然会说出“不准去”这三个字。
卫音被戳中萌点,心裏热乎乎的, 差点笑出声。
“不是四年一度,”华榆说,“吃饭。”
“?”
卫音夹菜,边吃边给华榆透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华榆心平气和道:“三年一度, 毕业的第二年举行过。”
“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卫音张口就说, 说完对上华榆沉静的目光, 略一想, 汗颜,“哦我好像就是不记得。”
大概是大学最后给她留下的记忆太不美好了, 她失忆后很少有探究的兴趣。
要不是华榆的出现,她才懒得翻自己的过去,经常性忽略自己失忆的事实。
华榆继续问:“你去聚会,知道谁是班长, 谁是你的好朋友吗?”
卫音:QAQ。
华榆补刀:“到时候,你的舍友来和你聊天, 你能喊出她们的名字吗?”
卫音:……
她其实想说,她根本没有在微信裏发现过宿舍群聊,要么就是她的舍友没有建群,要么就是这个群在某次她删除聊天框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一个死掉的群,她应该不会被问候。
华榆又说:“想象一下,你站在一堆陌生人中间,每个人看见你都认识你,但你不记得,他们会挨个和你打、招、呼。”
这场景恐怖如斯!社恐患者的地狱。
还是算了,她失忆都有三年多,除了郭艾近期找她聊过天,和别人连点赞之交都谈不上,去同学聚会完全没有任何必要。
卫音低头安静道:“吃饭吃饭。”
“华医生,不对啊,”饭吃到一半,卫音从尴尬抠脚趾的状态中缓过来,咂摸出一点点异味,“真的只是这些原因?”
她刚才被华榆绕进去了,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卫音自己的原因,她失忆归失忆,但裏面还是有人认识她的:比如于甜甜。
华榆面不改色:“嗯。”
“和于甜甜没关系?”卫音眯起眼睛,探头盯着华榆。
华榆平静开口:“她不重要。”
“哦,”卫音也平静,点开私信界面,让华榆看,“那我应下了。”
看见那句“好久不见,有空一起吃个饭”,华榆的脸肉眼可见变黑,眉眼闪过一丝烦躁。
“不准。”
卫音当做听不见。
华榆沉声喊人:“卫音,我在和你说话。”
卫音头也不抬:“哦,听见了。”
华榆放下筷子,对卫音没有办法,怕她真的要去见于甜甜,语气带上一丝急切,试图讲道理:“你说过不会私下见她。”
卫音心想您终于想起这回事了。
“是吗,”卫音勉为其难道,“那我考虑一下。”
华榆冷静的面具碎裂后,会比旁人更加无措,她摸不准卫音是不是在开玩笑,过会儿追问:“还在考虑吗?”
卫音吃饱喝足,对华榆的手艺很满意,也没了再逗她的意思,莞尔道:“对。”
华榆说:“什么时候考虑好?”
卫音说:“现在。”
华榆盯着她没说话,卫音起身收拾碗筷,路过华榆时抽出一只手,用手背摸她头,得意道:“明天有雨,我不出门。”
不出门,那就是不答应于甜甜的约见。
华榆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万裏无云。
碗筷不多,卫音打算手洗,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洗碗机。”华榆语气轻快。
卫音说:“我不想洗洗碗机。”
华榆靠在门框上,看着卫音忙碌的背影,嘴角蔓延一缕淡淡的微笑。
卫音来她家也有一个多月,一个月可以长胖多少斤因人而异,但卫音大概属于不容易长肉那款。
不过华榆给她配置的营养剂裏有调和脾胃、增加吸收的效果,加上这一个月跟着自己吃饭,偶尔出门几天,也会嘱咐许鸦青照顾好卫音,她的身体骨看着比刚出院那会儿结实,起码有点肉了。
卫音其实长得不矮,只是骨架纤细一些,加上头小脸小,又不爱穿修身的衣服,宽松的款式撑不起来,便显得羸弱。
现在天气变热,她开始穿小腿往上的睡衣,露出胳膊腿来,弯腰洗碗的时候,别的不说,起码屁股上有了点肉,弧度往上翘,看起来紧实Q弹。
但腰肢还是那么细,睡衣从腋下开始,顺着腰两侧往下垂坠,从后面看,宽度好似还不足手掌长。
如果抬手去搂,大概会完全拢进胳膊裏。
华榆视线放空,撇开头,耳尖蔓上一层薄红。
“还得继续补。”华榆自言自语。
卫音用洗洁精洗手,转头:“什么?”
华榆回神,蹙眉:“洗洁精伤手。”
卫音擦干水:“是吗,它去油。”
华榆无奈,这股糙劲儿怎么都用在自个儿身上。
她上前扶住卫音的肩膀,将她调转一百八十度,目标卫生间:“走。”
华榆拿出一堆护肤品塞给卫音:“你平时用什么擦脸?”
卫音老实交代:“婴儿霜,或者维生素E霜。”
“换成这个,”华榆给卫音的是一套温和型水乳霜,又把洗手液指给她看,“以后干家务记得带上手套,不要再用洗洁精洗手,我等会儿把洗手液在厨房放一瓶,你看见了就知道要用洗手液洗手。还有,洗碗机有自洁功能,买来就是为了用的,别怕浪费。”
卫音说什么是什么:“好哦。”
华榆越念叨越觉得不放心,这人腺体发育不良,连带着一张脸也显得年纪小,大学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脸颊的一点婴儿肥都没消下去,仗着脸嫩就不重视护肤保养。
“你…你的拖鞋又怎么回事?”华榆上下打量卫音,低头瞥见她的拖鞋裂了口。
卫音翘了翘脚趾的大拇头,不好意思道:“脚底太滑,往前出溜,把前面撑裂了。”
“我没问你怎么裂的,”华榆说,“我是说…”
“什么?”卫音看着她,眼神乖得很。
华榆嘆气:“过来,我这裏有新的拖鞋。”
没妈的孩子真能把自己照顾成这个熊样。
华榆提出一双新拖鞋,撂在她的卧室门口:“试试大小。”
卫音穿上,低头时,略长的短发从耳后撩过,露出她的后颈和肩胛骨。
“正好诶,”卫音语气惊喜,“华医生怎么有我的鞋码?”
她是36号的脚,华榆是38。
“鸦青和你一个码。”华榆抬手按住卫音的肩膀。
卫音站不直,疑惑道:“怎么了?”
华榆食指挑起卫音睡衣的领子,领边已经有明显的磨损,能看出裏面整齐平行的线。
“……我正好也有一套新的睡衣。”
华榆给卫音翻出两套睡衣,懒得再解释:“一套小款,我的;一套鸦青的,她矮。”
“我俩一般般高,”卫音强调,“我不矮。”
华榆随口道:“嗯嗯你不矮。”
“敷衍,你这是AO歧视,”卫音开心地接过来,而后又担心,“鸦青来了会不会没衣服穿?”
“不会,她很讲究,”华榆扶额,“衣食住行不会短了你…们。”
卫音喜滋滋捧着衣服:“好哒。”
华榆瞅着她,实在忍不住:“你又不是没工作,这些年挣的钱都去哪儿了?”
卫音也不遮掩,问什么说什么,理直气壮道:“还债啊。”
华榆眼瞳一缩。
“什么债?”
卫音说:“给老妈买的墓地。记不清前因后果,但这些年一直都在给那个账户打钱,备注都是‘买墓地借款XX,今日还XX,共还XX,还剩XX’。”
华榆追问:“一共要还多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还的,还剩多少?”
“我翻翻记录啊,”卫音掏出手机,“共欠40W,已还32W,还差8W。”
“你工作四年,还了32W,”华榆的声音在发颤,“你不吃也不喝么?”
“保姆工资还可以,我月月能过万呢,”卫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而且我不用放假,过年啊元宵节中秋什么的,我都有加班工资,吃住也不怎么掏钱,慢慢就攒下来了。”
“什么时候欠的,”华榆语速极快,甚至带上咄咄逼人的意思,“对方的账户叫什么?”
卫音直接把银行APP的界面递给华榆:“就这个人,刚毕业那年开始还的,就是毕业季秋招的时候。”
界面上显示对方是个杨姓的男子,不是于甜甜。
但华榆的猜忌与怀疑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卫音不是超前消费的人,她认识的人几乎都是学生,在华榆的印象裏,能一次性给卫音掏出这么多钱的人,只有于甜甜。
而且,卫母的骨灰并不是一开始就在墓地裏。
华榆听卫音提起过,她手头没钱,只能把妈妈的骨灰存在殡仪馆裏,后来存放骨灰的殡仪馆要倒闭了,卫母的骨灰是她上大学后才迁入墓地的。
“把这个人的银行账号给我。”华榆的语气冷得能渗出冰碴来。
卫音收起手机:“不给。”
华榆瞬间看向她,眼中的冷意还没有全部收敛。
卫音被她的目光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华医生?”
华榆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哑:“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
“还好吧,大家都挺努力的,”卫音从没有在这件事上自怨自艾过,“我挺棒的,能攒下这么多钱呢。”
虽然都打给了别人,但那是她的欠债,是给妈妈买的长眠之地,卫音一点都不觉得亏。
那块墓地风水很好,卫音这辈子没能让妈妈生前住上好房子,起码死后可以给她一处好地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卫音仰起脸,挺骄傲,“我不用你帮忙还钱,再说我很快就还清啦,到时候挣钱都是自己的。”
华榆一直看着她,从她洋溢幸福的眉眼,落在她瘦削的下颌骨,再看向她穿了很久已经磨破发旧的睡衣,心中滔天的恨意简直要抑制不住。
怎么会有人狠心把卫音推进这样的日子裏?
卫音当然愿意借钱给妈妈买墓地,别说40W,如果当时只有那一块墓地可以解决燃眉之急,80W卫音都能借。
她是什么人,她的性格有什么弱点,她为死者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凡和她熟悉点的人都知道。
换作华榆,就算不能悄悄替卫音掏钱,也会像当初在医院那样,用一个善意的谎言骗过去。
再退一步,如果善意的谎言不管用,她总能给卫音找一处短期内不倒闭的殡仪馆再次存放。
就算要入土为安,Q市这么大,还怕找不到一处价格合适的墓地么?
那人到底存了多么恶心的用意,让卫音还没毕业就背上了巨额债务!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做保姆,管吃管住工资高,长期牺牲自己的情绪价值私人空间私人时间换来的报酬,转眼就打入那个账号,连每年定期体检的钱都没留下。
华榆握住门把手的指节发出因用力过度而震颤的骨擦声。
卫音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华榆情绪不太好,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试图解释道:“我以后真的会照顾好自己,上次住院不是故意的……”
“你们聚会,”华榆忽然出声,眼底弥漫一层血色,低声道,“可以带家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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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医援
许鸦青这次背调, 主要是跟着首都二院分化科的医援队,去偏远地区进行医疗援助。
首都二院和省院的分化科都是研究腺体疾病的着名科室,二院主攻基因方向, 在胎儿腺体基因检测方面走在全国前列,省院则在腺体疑难杂症的治疗上更胜一筹。
腺体在人类进化历程上出现时间尚短, 统共不过百年光景,一些边远地区受教育程度低、医疗资源紧缺,对腺体重视度不高, 经常因腺体疾病危及生命健康。
各大医院都有相关的医援队伍, 华榆每年都跟省院医援队出门,但今年省院的医援已经结束, 许鸦青要去调查,只能跟着二院去。
“都说不用客气,”许鸦青头上包了一层白色的布,顶着肆虐的风沙, 敲了敲车窗道,“医援队的资金我可以出一份力。”
于甜甜坐在性能良好的吉普车裏, 车窗因许鸦青的敲打而落下一道缝, 她通过那道缝对许鸦青微笑道:“都已经定好了, 事先不知道你要来,不然肯定给你留一个表现机会。”
“不凑巧啊, ”许鸦青装作听不懂她在阴阳,感慨道,“不过我可以帮忙干活,不拿钱, 我可以出力哦。”
于甜甜笑着颔首:“请便。”
车窗最后一道缝随着于甜甜的话迅速合上。
许鸦青转身,嗤笑一声, 顶着一头烈日,去给搬医疗器材的人们帮忙。
“张医生,您别动手,”许鸦青看见什么,一个箭步冲过去,“我来搬!”
张榕笑了笑,也不坚持,放下手裏的检测仪,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院裏人手少,感谢你跟着跑一趟。”
“别跟我客气,”许鸦青搬起仪器,顺路把张榕的包也提上,往戈壁滩外走,“我来的时候表姐耳提面命,着重强调让我听张医生的话,以后像这种搬东西的杂活,您尽管使唤我就行。”
张榕眼睛亮亮的,也不跟她客气,直白道:“那就多谢你了,我实在搬不动。”
她的年岁比许鸦青虚长六岁,是个omega,也是华榆的同门师姐。因为醉心学术,她没怎么处理过复杂的人际关系,很有点医者仁心的单纯和善,面相也比同龄人年轻许多,完全看不出已经三十出头。
在许鸦青眼裏,这种医生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化人,金贵着,哪能做这些粗活。
“你的手宝贝着呢,留着做手术用,”许鸦青说,“最近二院的手术多吗?”
张榕弯着眼睛笑:“华榆做手术比较多,我专攻基因方向,这次来是给孕妇做胎儿的基因筛查,顺便治疗一些简单的腺体疾病。”
“哦对,我这脑子,”许鸦青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我不懂这些。”
在许鸦青眼裏,腺体有病和腺体基因有问题是一回事,她在这方面只有最基本的常识。
“这些不复杂,”张榕跟在许鸦青身后,认真地看着她,“挺好弄懂的。”
许鸦青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解释,顿了一下:“是吗?感觉我的脑子估计不够用。”
张榕摇了摇头:“很简单,我讲给你听。”
一路上,张榕讲了些简单的腺体知识,着重讲她和华榆的研究方向:“总体来说,腺体的医学研究与实践就集中在这两方面,我和华榆可以说同道殊途,也可以说殊途同归。”
许鸦青从幼儿园开始,在文化课方面就是个大写的学渣,她知道自己脑子不够用,心裏总会不由自主敬重信服华榆和张榕这种人。
本来以为这些专业知识会听不明白,没想到张榕举的例子很简单,通俗易懂,深入浅出,许鸦青越听越入迷,最后对腺体医疗方面已经有了基本的框架与印象。
“时间不早,我要开始面诊了,”张榕站在一间充当面诊室的小土房外,“你自己随意。”
“哦好,我就在这裏,有事叫我。”
张榕是这次医援的主力医师,每天都有接不完的病人,忙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
许鸦青一边走访牧民,调查于甜甜三款项目的民众接受度,一边记挂张榕吃没吃饭、生活方面有没有遇到困难、需不需要协调,来回两头跑。
于甜甜公司的人和许鸦青跑的内容差不多,但两队人马从来不在一起行动,偶尔在旅馆裏遇见于甜甜,假模假式询问进度,许鸦青都会笑呵呵掩盖过去:“我就一个人,怎么也跑不过你们一队调查员啊。”
于甜甜便会嘆一口气,邀请许鸦青加入他们,并许诺可以共享资料,被许鸦青拒绝后,心满意足离开。
没过多久,李乐然也来了。
她和于甜甜一个比一个娇贵,于甜甜作为领队,偶尔天气好心情好,会露个面刷点存在感,也会在房间裏调度项目的进展。
李乐然下了车钻进旅馆就没出来过。
一连五日的医援告一段落,许鸦青托人从周边城市运来一堆吃的,请全科室的人吃饭。
“张医生,你该好好歇歇,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吧?”许鸦青递给张榕一瓶牛奶,顺势坐在她旁边。
今晚野风温顺,夜空晴朗,她们坐在村头的大石头上赏月。
旁边是一处开阔的平地,一群医护人员和公司的人在烧烤聚餐。
张榕看着夜空,表情沉静温和:“每天都有排不上的病人。”
许鸦青说是,但又劝道:“病人看不完,你的身体不是铁打的,首先要照顾好自己,这几天你没十点前下过班吧?”
“你知道么,”张榕侧过头,声音放低,“我下班,推开门,门口都会坐着一排没轮到号的病人,他们有的从很远的山裏过来,有的抱着孩子带着被褥,他们脸上的神色相似,期盼、渴求、怯懦、悲苦,我每次都会对他们说明天等我,一定要等我,我六点就来,但明天再看,总有人离开。”
“他们其中也许有饱受疾病折磨,经年历久,总觉得苦痛是正常的,好不容易鼓起点勇气,想为自己治治病,也给自己打算一回,听见有医援就来了,等不上号,那点勇气在悲苦的庸常裏散掉,就走了,在某个夜裏跋涉回家,后半生继续忍耐病痛,苦着苦着,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许鸦青默默听着,没有打断,等张榕说完,她沉思片刻,爽朗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来这裏的人都有登记,姓名住址联系方式,没叫上号的查一查就知道了,我把这些人的名单弄出来,去走一趟不就好了。”
张榕愣了愣:“你走一趟?”
许鸦青双手垫在脑后,往石头上一靠,淡笑道:“对啊,反正我还要在这裏多待一阵子,不过我不会看病,到时候会给你打视频电话哦,远程问诊,张医生可不要嫌我烦。”
“好,这样很好,太好了,我不烦的,”张榕马上说了几个“好”,说完愣了一下,“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我顺便上门做调查,各取所需,”许鸦青笑了笑,“就是单纯问诊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后续还得这边医疗条件跟上。就比如最简单的孕检,抽血化验,检测婴儿的腺体水平,这边都做不了。”
张榕跟着点头:“你说的没错,人们观念要重视起来,医疗资源也得跟上。不过通过视频面诊,大部分的病我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如果真有疑难杂症,也可以建议他们去省城治疗。”
许鸦青冲她笑笑:“嗯,这样的话,张医生就放心啦?”
张榕点头,点完又觉出点不好意思来:“我虽然见多了各种病人,但能来首二院挂号的起码可以接受不错的治疗,每次医援看见这些看不了病的人,都会这样感慨几句……让你见笑了。”
“不不不,”许鸦青立刻认真道,“医者有仁心是大好事,你这几天又是加班又是写报告替他们申请物资,回去了还要被我视频打扰,这可不只是感慨几句话的事,君子论迹,这个词是这么说的吧?有张医生这么好的医生,换我感慨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
张榕听着挺不好意思,夸得太过了,但许鸦青说得真诚,她也不好说些谦虚推脱的话,那太场面太客套了。
于是她思索半晌,想起许鸦青这几天一直在忙的事,问道:“你出来一直说做调查,做的什么调查?”
提起这个,许鸦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公司一样,关于那三个项目,一个家庭款腺体检测仪,一个医用发情舒缓仪,一个医用激光按摩仪。”
“你和公司做一样的调查?”张榕眼中闪过疑惑的神色,随即明白了什么,笑了一下,“那你有什么调查结果吗?”
许鸦青翻了个身,惆怅道:“写了一堆调查报告,打算拿回去让华榆定,我自己的想法…算了,还是不说了。”
张榕低头看她,声音温润,在凉凉的夜色裏很好听:“说来听听。”
“好吧那我就说,”许鸦青一个仰卧起坐起来,脱口道,“我感觉都不靠谱。也不知道华榆怎么想的,于甜甜想拉她入股,借她的人脉成事,华榆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张榕轻笑,她没有评价华榆什么,只是说:“那三个项目我看过,如果你要做的话,我建议,第三个一定不要做。”
“激光按摩,”许鸦青想了想,“为什么?”
她觉得这三个项目不靠谱,是基于一种朴素的市场直觉。
腺体这种敏感金贵的东西,一点点技术上的改进都要进过无数次临床试验,周期长,力求稳妥。
什么腺体检测仪,发情期舒缓仪,和激光按摩仪,听上去要么鸡肋要么不安全。
没想到张榕会单独把“激光按摩仪”拎出来。
“不同波段的激光对人体的作用不同,但无一例外,容易引起免疫系统的紊乱,”张榕淡淡道,“尽管有安全测试,也没办法保证安全率,这是一种必须用海量数据冲击才能成熟的技术。”
“行,”许鸦青听不懂具体的内容,但张榕暗示技术不容易发育成熟的意思她还是能听明白,“我和华榆说。”
张榕喝完一瓶牛奶,起身,背着风往旅馆走,冲她歪头笑了笑:“明天就回,早点休息吧,鸦青。”
许鸦青看见张榕的笑容,有点晃神,情不自禁扯开嘴角:“好,晚安。”
-
旅馆裏,李乐然一脸震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让我去找许鸦青打听消息?”
于甜甜端坐在沙发上,神色恳切:“乐然,这三个项目对我很重要,许鸦青跟过来我不放心,她又跟二院的人走得近,我让公司的人与二院的医护人员多接触,但攀来攀去也没混多熟,不知道她的调查结果,我总是心裏不安。”
“那你一开始就别让她跟过来不就行了,”李乐然莫名其妙,“这次医援你投了资金吧,带谁不带谁,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你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于甜甜嘆了一口气,“华榆的父母在医学界很有地位,她想要塞人,别说我只是援助了部分资金,援助全部,甚至翻倍,也决定不了啊。”
如果换作以前,李乐然没准就动摇了,但前阵子刚被许鸦青找上门威胁,要不是于甜甜以“旅游玩乐”的名义把她叫过来,还没提前告知许鸦青也在这儿,她是不可能来的。
第一天就与许鸦青打了照面,吓得她这几天都不敢出门。
“她就一个人,让她调查去呗,”李乐然浑身写满抗拒,“她一个学渣能调查出什么,我不想见她。”
于甜甜脸色阴沉了一瞬,紧接着,她控制表情,努力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她这几天与省院的张榕医生走得近,而且她一直往外跑,谁知道华榆有没有给她牵线找别的人帮忙,乐然,这三个项目是我全部的心血,你就当帮帮我,别让我这些年的心血白费好不好,就当我求你了。”
“你求我干什么…”李乐然往后撤,神色也十分不忍,“我和她关系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于甜甜盯着她:“没事的,许鸦青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们之前关系不是挺好的,你去找她,她肯定会念旧情。”
李乐然实在推拒不过,别别扭扭应下:“那我先说好,我不保证能问出来,许鸦青…要是对我动手,你得替我撑腰。”
于甜甜马上露出喜悦的神色:“嗯,我会的。”
李乐然顶着苦大仇深一张脸出去,于甜甜在她身后关上门,脸上的表情立刻全部消失。
手机响了一声,是大学班长发来的消息,告诉她已经确定卫音会参加同学聚会。
于甜甜面无表情回了个“谢啦,下次请你吃饭”。
她以一种近乎刻薄的神色盯着屏幕上的字,眼中闪过算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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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热的
李乐然端着一盘烤好的肉串走到石头下面, 仰着脸道:“吃点?”
许鸦青正对着夜色发呆,听见她的声音,低头坐起来。
“几点了?”许鸦青皱了皱眉, 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你怎么出来了?”
李乐然不知道要怎么和许鸦青开口, 瞅半天,正好赶上有人给许鸦青送肉,她干脆截下来。
找人聊事得带点东西, 这种客套礼貌的社交做法, 李乐然之前是从来不屑做的。
但自从许鸦青骂了她一通,她就不太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
许鸦青从盘裏拿了串肉, 咬下来嚼着:“问你呢?”
李乐然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开口,迎面刮来一阵风:“十点四十…啊呸!”
许鸦青连忙转身,抢过那盘肉护在身前:“这么晚?怪不得感觉冷, 晚上有风沙,你没事赶紧回去吧。”
李乐然盯着盘裏的肉没说话。
许鸦青低头看了眼:“哦, 这个, 谢谢了。”
说完她转身招呼还在聚的人群, 让他们吃好喝好早点回去休息,不用收拾她找了人帮忙。
忙糟糟十几分钟过去, 许鸦青确保每个人吃饱喝足都进了旅馆,这才转身往回走。
“你怎么还在这儿?”
许鸦青皱眉,盯着站在石头旁的李乐然:“罚站?面壁思过?思考人生?”
李乐然动了动嘴唇,脸都憋红了, 蹦出一句:“找你有事。”
“啥事?”许鸦青看了眼天色,“快说。”
李乐然张口打了个喷嚏。
许鸦青无语:“…算了, 进去再说。”
许鸦青住在三楼,这一层只有她和张榕在住,因为楼层高,屋子破,她俩先占下,把其他条件还可以的留给别人。
没让李乐然进屋,许鸦青双手抱臂靠在门外,抬下巴道:“现在可以说吧?”
李乐然低头看脚尖,声音比蚊子还小:“你这几天到处跑,调查出什么结果没?”
也许是这句话太人模狗样,从李乐然嘴裏说出来,许鸦青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轻笑一声。
“你知道我在调查什么?”
李乐然嘴裏藏不住事:“不是那三个项目吗?”
“原来你是为这个事,”许鸦青说,“于甜甜让你问的?”
李乐然没出声,头往下低着。
许鸦青沉声道:“说话。”
“对,是,就是她让我问的,”李乐然烦躁道,“你查出了什么?”
“求人问事态度要好点,没谁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许鸦青声音冷了几度,“你瞅瞅你问两句就不耐烦的样子。”
“我,”李乐然简直要气死,“我不知道,我也根本不想来……”
许鸦青瞅她两眼:“不想来?”
“哦懂了,于甜甜非要让你来,”许鸦青这下倒是明白了,也随之没了逗弄李乐然的心思,“那你回去吧,就说我的调查结果是第三个不靠谱。”
李乐然愣了愣,重复道:“第三个不靠谱?”
“对,那个激光按摩仪,不建议做。”
李乐然这下表情变成狐疑,她打量许鸦青,这就是她的调查结果?真的还是假的,这么容易就告诉自己?
许鸦青说完就转身开门,打算休息,门开后往后一瞥,李乐然还没走:“还愣着干什么,等我送你回去?”
李乐然撇了撇嘴:“你就调查出这个吗,不会骗我吧。”
许鸦青气极反笑:“就这个?你出过门么,你调查过么,你知道这样看似简单的一句话需要我跑多少路问多少人做多少分析吗?”
李乐然不屑道:“剩下的两个项目呢,没有进展吗?”
许鸦青冷笑:“无可奉告。”
李乐然犹豫道:“所以第三个项目真的不能做?”
“随你怎么想,”许鸦青不耐烦了,“爱信不信。”
李乐然心裏信了几分,任务完成,她的心情松快下来,嘴上就没了把门的:“好吧,我勉强相信你一次,你的结论也就起个参考作用。”
许鸦青懒得理她:“我也勉强提醒你一句,于甜甜把自己当成全世界都围着她转的小公主,自私自利的味儿都快熏死人了,你要是不趁早离远点,对你没好处。”
李乐然跳脚:“你少背后说别人坏话!”
许鸦青无言以对:“狗咬吕洞宾。”
“你放屁!”李乐然声音再次提高。
这时,旁边的门推开,有人探出头来。
“鸦青,发生什么事了?”张榕披着外套走出来,看向她们。
许鸦青连忙站直,走过去殷切道:“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吧,她马上就走,我也不说了,真对不住忘了这个旅馆不隔音。”
张榕摇头,脸上有几分担忧的神色:“我去卫生间洗漱,听见外面有人吵闹…你们真没吵架?”
她听见许鸦青的声音,还以为在和别人争吵,没多想就出门查看情况,没想到会看见一个生面孔。
“真没,就闲聊几句,”许鸦青笑容明媚,关心道,“张医生快点回屋休息吧,我也回屋了。”
张榕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再三确定没事,在许鸦青再三要求下回了屋。
许鸦青看着张榕关上门,走回去压低声音道:“快走。”
李乐然一直在旁边站着,她不认识张榕,但通过她俩的对话,大概能猜出张榕的身份。
一个医生,和许鸦青单独住在三楼。
还是个omega。
李乐然挑眉嘲笑道:“无事献殷勤,你个花孔雀又要开屏?”
许鸦青这回没怼她,甚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言辞严肃,飞快道:“闭嘴,不要乱造谣。”
李乐然还想说,但一抬头,触及许鸦青紧皱的眉头,和眉眼之间的冷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许鸦青在她面前关上门,嘱咐道:“走的时候脚步轻点,别打扰其他人休息。”
李乐然张了张嘴,看着面前合上的房门,又看了眼几步之外的另一间房,怔愣许久。
—
前不久,华榆的备注由【晚归的华医生】变成【心:/华医生】,去掉“晚归”代表的暗戳戳抱怨,换成一颗可爱的“心”。
然而华医生并没有因为去掉“晚归”而减少加班,相反,她这几天加班的频率越来越高,加班时间也越来越长。
卫音从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磨蹭会儿就能等到华医生下班,逐渐过渡到洗完澡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才能等到华榆,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裏开始播放午夜檔小电影,华榆才推门回家。
换做以前,卫音等华榆回家的行为比较简单,主打一个礼貌和基本关心。
但最近她作品卖得火热,成套的放“梧栖”寄卖,小零件就挂网上,粉丝越来越多,卫音生活变得丰富多彩,自然就有一肚子话想和华榆分享。
可惜华榆忙起来连回消息的时间都稀缺,卫音很少能抓住对方聊聊天。
【in】:[链接:不要和医生谈恋爱的七个理由……]
【in】:华医生今天也要十二点回家么?
【in】:冰箱说,它已经空了三天,需要有人给它填饱肚子
华榆忙完一臺手术才抽空回消息。
她看着卫音抱怨的小表情,情不自禁勾了勾唇角。
杨茶走进来放下一堆东西:“华医生,首都二院的信,还有你要的资料,我先走啦。”
“嗯,拜拜,”华榆含笑道,“明天见。”
杨茶离开的身影退回半步,扭头认真道:“不,是后天,我明天休假。”
“……假期快乐。”
连续工作七天的华榆反思了三秒钟,才七天,对比她四十七天的记录来看,只是个零头。
距离卫音的同学聚会只有三天,她有一种来自心底的迫切,想要在聚会前赶出点进度。
不过不是医院的工作,而是卫音携带的致病基因研究。
手机响起,是张榕的来电。
她昨天刚落地,赶回首都,顺便给她邮寄了一份资料。
“收到快递没?”张榕说,“我近些年的研究都在裏面,你先看着。”
“谢谢师姐,”华榆微笑道,“这次的医援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张榕嘆了口气:“还是老样子,久病不医和混合性顽疾为主,医疗水平和观念跟不上。”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能帮多少是多少,”华榆也跟着轻轻一嘆,“鸦青呢,还适应么?”
“鸦青很好,”张榕不吝啬夸奖,“帮了我不少忙。”
华榆笑了笑:“她心不静,从小到大毛毛躁躁的,还以为会撑不下去。”
张榕正色道:“你对你表妹的了解有偏差,她聪明机灵,又礼貌懂事,努力上进,是个很好的孩子。”
“是么,我妈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小姨总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华榆语气轻松,“现在挺好,她愿意做点事,也是个成长历练。”
张榕“嗯”了一声:“你呢,我看过卫音的基因研究报告,大部分携带的致病基因都只能说疑似,靶向治疗没办法开展。成年人的腺体疾病大都适用你的研究方向,你为什么一定要研究她的基因?”
腺体基因研究主要作用于胎儿筛查,大部分的腺体疾病没办法准确找到致病基因,就像人类一直无法攻克治愈免疫缺陷类疾病一样。
华榆沉默半晌才吐出一口气,从容道:“我只能让她的情况长期稳定,做到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让腺体恢复功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或者不小心沾染诱因,就会导致病情复发。”
华榆是想,彻彻底底,治愈卫音。
“关心则乱,”张榕表示理解,“需要我帮忙就开口。”
挂掉电话,华榆继续投入工作,三小时后,闹钟响起,她闭眼休息五分钟,提包回家。
回到家已经十点一刻,华榆轻手轻脚推开门,没发现卫音。她回房换衣服,再出来正好碰见洗完澡来客厅喝水的卫音。
卫音裹着一条薄浴巾,不长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凌乱垂下,像个活泼好动小孩子,衬得她被热气熏蒸的小脸白裏透红,煞是好看。
她没看见华榆,出门就直奔饮水机,弯腰倒水。
华榆的视线在她的腰臀上落了一下,三秒后,轻咳一声:“卫音。”
“华医生?”卫音惊讶转头,还没转过来就笑出一个小梨涡,“你回家啦!”
华榆低头,眉心一挑:“拖鞋。”
“我穿了袜子,”卫音翘了翘脚,“拖鞋是湿的。”
华榆说:“用吹风机吹干。”
卫音喝了一口水,嘟囔:“麻烦。”
华榆闻言也没说什么:“那你躺着。”
卫音不明所以:“什么?”
华榆转身回房:“去沙发上躺着。”
卫音慢吞吞挪到沙发上,一步一瞅,伸长脖子往华榆卧室看。
华榆的脚步声响起,卫音迅速往后一倒,跌进沙发。
“头发要吹干,我说过很多次。”华榆站到卫音头顶,弯腰靠近。
卫音屏住呼吸,浑身绷紧:“…华医生?”
华榆与她的距离很近,卫音一转头,鼻尖就能蹭到华榆的腰间。
华榆的怀抱裏有淡淡的山茶花香,温暖中带着一丝冷意,像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在她的鼻尖来回撩拨。
华榆越靠越近,然后,抬手把吹风机接入墙上的插座。
“趴好,吹头。”
卫音慢半拍抬起头:“…哦。”
脸上的红意还没消退,又变成另一股令人脸色的尴尬,卫音磨蹭起身,找一个适合华榆吹头的位置。
就在此时,华榆抬手碰了一下她的耳垂。
语气含笑,故意道:“热的。”
卫音再次迅速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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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绝交
卫音甩头, 湿漉漉的水珠打在华榆手背上。
华榆轻笑道:“过来吹头。”
卫音翻了个身,拉开和华榆的距离,伸手:“我自己吹。”
“你会吹造型么?”华榆淡淡道, “头发长太快,你要是随便吹, 第二天会炸成狮子头。”
“狮子就狮子,我扎起来。”卫音不满自己没出息的反应,现在华榆说一句就顶一句。
华榆盯了她两秒, 忽然伸出手, 疑惑地在她头顶虚晃一下。
“还不让摸头?”
卫音鼓起两颊,呆了两秒, 洩气。
声如蚊吶:“…没不让摸。”
华榆:“我已经不会把你推开了,还生我气吗?”
华榆语气轻柔,和卫音说话时总会刻意扬起一些,避免冷淡的语气把人吓走。但因为长年累月缺少热闹的交际, 即便努力让自己变得温柔体贴,偶尔也会显得笨拙, 再加上她本身性格强势果断, 对上卫音这种软绵绵的人, 要么就是一直被包容理解,要么就是把人气走。
卫音被她气过一回, 华榆吸取教训,知错就改,近日来已经没做什么错事,面前的人怎么又开始鼓起小脾气。
华榆当然不知道这是因为害羞, 她只觉得好玩。
从来没对华榆动作手脚的卫音觉得太不公平了。
“我不气,我就要自己吹。”
华榆没办法, 只好把吹风机给她。
卫音打开最强风,对着头顶随便摇动,华榆距离半米远都能被她的热风撩到。
半途,头发半干未干时,华榆递来一把梳子。
卫音接过来梳头,一下……没梳通。
她关掉吹风机,震惊地取下梳子,再从发尾往上开始梳头…依然梳不通。
“你是沙发加自然卷,”华榆捏住卫音的拇指根,把梳子拿过来,坐在她旁边,“以前营养不良的时候只是软塌,现在营养跟上,发丝支棱起来,就要好好养护,不然更难打理。”
华榆拿来一瓶精油倒在掌心,十指交叉梳进卫音的发丝,缓慢而细致地按摩,最后用梳子一点点挑开,再用吹风机边吹边塑形。
卫音眯着眼享受被照顾,但嘴上还是小声反驳:“太麻烦,不如剪掉。”
“留着,”华榆一口回绝,“嫌烦我给你梳。”
卫音扭头:“我每天都要洗头。”
华榆平静接话:“嗯,每天给你梳头。”
卫音一脸不信:“华医生天天半夜下班,第二天踩着闹钟起床,哪有时间给我梳头。”
“那就早起半小时,”华榆不以为然,“反正我都睡不够,多半个小时少半个小时,没差别。”
卫音被她逗笑了:“噗嗤。”
“听见没,”华榆再次强调,“不准剪头,把头发留长,我喜欢看。”
一句“喜欢看”让卫音息了声。
“好吧,勉强同意。”卫音批准。
吹头结束已经十一点,卫音跳下沙发,推华榆去休息。
“等下,”华榆转身,“我还有件东西给你。”
卫音双手按在她后背,左右手交替着小幅度推她:“别磨蹭啦,明天再送,好不容易早点回家,快点去休息。”
华榆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把人往旁边一推,另一只手摸进睡衣的口袋。
卫音的眼睛瞬间瞪圆。
“这把钥匙给你,”华榆摸出一个小布袋,“地址我明天发你微信。”
卫音双手交迭按在胸口,手腕被华榆压着,没法动弹,耳尖发红道:“什么?”
华榆把钥匙放进她睡衣的口袋裏,两人的距离拉近,卫音好像又闻到了山茶花的香味:“一处小院,给你烧瓷用。”
卫音:!
如果她是一只猫,此时绝对飞机耳,吓的。
这跟有人送你一套房有什么区别?
她年纪轻轻,怎么走上了某狗血爱情剧裏被包养的剧情?
“裏面有烧窑的设备,我不懂那些,让别人买的,气窑和电窑各一套,”华榆轻声解释,“鸦青回来后可以把工作室搬过去,院子有四百来平,你们可以随便用。”
天上掉下裹满芝士的披萨,砸得卫音心花怒放,但不食嗟来之食的道德廉耻还是让她挣扎了一下。
“我付不起租金。”
华榆似乎早就想好了应对措施,闻言只是冷静道:“我妈给的,让鸦青和你用。”
卫音皱眉:“你刚刚明明说鸦青还没搬过去。”
“是么,我说错了,她肯定会搬过去,”华榆面不改色,“只是换个工作地点而已,你俩是合伙人,租金这块属于经营内容,归鸦青管。你只需要做好手头的工作。”
卫音的脑袋瓜子转来转去,定在“许鸦青和华榆是表姐妹是一家人用谁的房子付不付租金好像不该她来管”上。
卫音痛快说:“好的。”
华榆没吭声,也没放人,把人在墙上压了半分钟,忽然低头在卫音头顶闻了闻,深深吸了一口气。
卫音:“…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华榆安静站了半晌,松开她,转移话题,“明天去买身衣服吧,后天一起去聚会。”
她刚才有一瞬间,好像闻到了卫音的信息素味道。
华榆记得卫音的信息素是雨后的龙舌兰香,香气融化在潮冷的雨水裏,淡雅清香。
但那点味道还没等她细细品味就全部消失,卫音身上有洗发水和沐浴露的香味,甚至还有宝宝霜,华榆想大概是闻错了。
卫音没有多想,举手道:“我有适合聚会穿的衣服。”
华榆“嗯?”了一声,语调漫不经心,似乎并不相信她运动风加保姆风的衣柜裏能有适合正式场合的衣服:“面试穿的卖保险那种不算。”
“不是西装啦,”卫音眼神亮晶晶的,“我有件很好看的衣服,为了毕业典礼买的,我穿给你看。”
说完,没等华榆反应,就蹬蹬跑回房,兀自换起衣服。
“毕业典礼”让华榆怔愣了片刻,再回神,卫音已经溜回房。
她面色犹豫,往卫音那边迈一步,又迟疑着停下脚步。
四年前的那天,她去学校,没能见上卫音一面,不知道她毕业时的模样。
虽已过去这么久,华榆还是很想看一眼。
卫音很快换好衣服,估计没找到合适的鞋子搭配,她光着脚出门,白皙的脚趾踩上灰色的大理石地面,再往上,是一件黑色小礼裙。
卫音左右转动身体,裙角摇曳,好似一朵黑色妖姬。
赫本经典款,背后是镂空设计,将肩胛骨与细瘦的腰身暴露大半。正面是掐腰设计,胸部做了水滴状包裹,再往下的腰臀由布料自然的垂坠勾勒出起伏的弧线。
瘦是瘦了点,但胜在肌肤白,该有的都有。
她穿得,非常大胆。
华榆的目光有一瞬痴迷。
但紧接着就变成怔忡与苦涩。
印象裏,卫音只在夏季最热的几天才会穿膝盖往上的衣裙。
不仅因为怕冷,还因为她有点保守,穿出去让别人看的衣服不想暴露太多,卫音不喜欢别人审视打量的目光。
一贯保守的人,怎么毕业典礼就这么敢穿。
她要穿给谁看?
华榆想起那天发生的事,还想起卫音刚来她家时,梦裏呢喃的那句话。
卫音说,毕业典礼你一定要来。
“你在对谁说呢?”华榆轻声道。
卫音两只手攥着裙子边,疑惑地歪了歪头:“什么?”
华榆甩了甩头,把不合时宜的想法从脑海裏赶出去,笑着对卫音招手:“过来。”
卫音提着裙摆走过去。
“你放下,我看看,”华榆让卫音转了一圈,“裙摆不用提着,不会拖地,你要是不习惯,可以让裁缝改短一些。”
卫音总觉得后背漏风,华榆一碰她,就生理性发笑。
“哈哈哈,好怪啊,这个衣服看着挺漂亮,穿上好奇怪哦,老是勒着我。”
华榆注视她,温声道:“礼裙就是这样。”
“那这套衣服可以吗?”卫音询问道。
华榆思考两秒:“你确定这是毕业典礼那天穿的衣服?”
“应该是,”卫音说,“我见过我的毕业照片。”
华榆点点头:“那就换一套。”
卫音不明白:“为什么?”
衣服不能穿两遍吗?
华榆吸了一口气,耐心道:“在毕业典礼穿过一次,你的同学没准记得,会让人说你这四年来都没买新衣服。”
卫音继续保持不理解的表情:“对啊,我就是没买。谁会天天买礼裙,又不是从事交际工作。”
她倒是一点不介意在同学面前被看轻。
盯着卫音单纯固执的脸,华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解释“同学聚会有一种重要属性就是社交,而社交场合非常需要面子,一套好的衣服能撑起大半场面”。
华榆折中,退让道:“但你带了家属……对,你没新衣服穿,会让人觉得我照顾不周,不给你买小裙子穿。”
卫音听见“家属”二字,耳尖一动,脸上开始发热。
上周华榆忽然提出要陪她一起去参加同学聚会,卫音受宠若惊。
她对毫无记忆的同学并没有聚会见面的迫切希望,但华榆要和她一起出席社交场合,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卫音再三确定华榆说的是“家属”而不是“家庭医生”。
卫音抬起下巴,用眼尾瞄了华榆一眼,小声:“你本来……就没给我买过小裙子。”
华榆愣了愣,随即勾唇:“是么,我不知道你的尺码。”
卫音飞快报出自己的三围。
华榆从上到下,用探照灯般的目光打量卫音,片刻后摇头,笃定道:“不对,数据错误。”
“我上个月才量过!”卫音据理力争,“而且华医生凭什么说不对,又不是你的三围……”
华榆挑起眉锋,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腰臀比不对,不信你可以重新量一下。”
卫音对上华榆的视线,断定这人在耍流氓。
她气鼓鼓地跑到卧室,翻出针线包,一边抻着软尺,一边往外走:“让你看看哦,我的腰围…胖了两厘米?还有臀围……胖了五厘米!?”
华榆忍笑,表示这很正常:“女性囤积脂肪的地方就这几个,你胖了一些,自己不知道吗?”
卫音警惕地看着华榆:“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华榆忍俊不禁,都快气笑了,“给你的营养剂都是奔着优质增重去的,你不胖我才应该担心。”
卫音这才放心,比划着身材,担忧道:“我要胖到多少斤?”
“上百,”华榆眼都不眨,“然后保持。”
卫音这辈子最胖也没到过百,她感觉华榆在说屁话,但不敢反驳。
华榆总结陈词:“好了,明天我要上班,听话,衣服自己去买。”
“哦,”卫音脸颊染上薄红,清清嗓子,“知道了。”
华榆低声强调:“刷我的卡。”
卫音点头:“当然。”
华榆想了想,补充:“普通款礼裙就行。”
卫音憋笑:“好的。”
客厅裏,小乌龟在生态缸裏爬动的声音刺啦响起,华榆让卫音去换衣服,她来给生态缸换水。
小乌龟比最开始大了一点点,但也不过手指长,圆滚滚绿油油一个,模样挺可爱,是个活物,还不用费时间照顾。
华榆向来是有分寸的人,不会随便招惹别人,招惹了就会负责。
正如她喜欢养多肉和乌龟,这种容易养活不需要费神的东西养起来没有心理压力。
如果换成娇贵的兰花与小猫小狗,华榆就不会这样果断。
再换成卫音……华榆时常感觉把卫音拎回家是一个冲动的决定。
卫音换上毕业典礼那天穿的礼服,让华榆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她一直刻意忽略的,埋在记忆裏的前因后果。
……她和卫音究竟因为什么分开。
在卫音大四下学期,华榆先是目睹卫音的向日葵被于甜甜捏在手裏,又看见宴会上于甜甜和卫音“拥吻”,华榆浑浑噩噩过了许多天,想了无数方法,最终选了个日子对卫音表白。
她记不清楚那天发生过什么,但等她回过神,就是自己差点因为信息素暴走而撕咬卫音腺体的一幕。
华榆因高阶信息素而获得天赋,却也被信息素所累,那天,她闻到了卫音的信息素味道,和想象中一样甘甜清香。
但紧接着,信息素暴走紊乱。
再回神,卫音眼眶通红,掉落大颗泪珠,看向她的目光惊惧交加。
而她的牙齿,就抵在卫音的腺体上,留下两颗深红的咬痕。
毫不怀疑,如果再晚几秒,她会咬破卫音的腺体,用暴走的信息素对卫音羸弱不堪的腺体进行强势标记。
她吓坏了她。
她差点害惨了她。
所以即使卫音事后删除她的联系方式,单方面与她绝交,也是正常且理所应当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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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仇人
回忆终止, 华榆望向墙挂时钟。
日历走过一页,同学聚会就在明天。
到时候,卫音会出现在于甜甜面前。
她一直藏着掖着不让别人尤其是于甜甜看见的人, 会站在聚光灯下,被过去的熟人审视打量。
当然, 她会陪着卫音一起,但那时候,她俩在于甜甜面前的关系就藏不住了。
于甜甜很快就会发现卫音失去记忆, 也会发现华榆对过去三缄其口。
那时候, 于甜甜会对卫音说什么、做什么呢?
深夜裏,传来一声几不可闻, 却沉重至极的嘆息声。
见招拆招,多想无益,她愿意抓住当下。只要卫音还喜欢她,想要和她在一起, 她就可以试着接受,一点点放下过去。
尽管会很难, 但华榆甘之如饴。
—
“她真这么说的?”
于甜甜再三确认许鸦青和李乐然的谈话内容。
李乐然记性不太好, 只记住重要的几句话, 没办法从头开始复述:“对于这三个项目,她就只有这句话。”
“别的话你为什么都忘了?”于甜甜一脸怀疑, “没准儿会有别的隐藏信息。”
李乐然仔细回忆和许鸦青的谈话,感觉并没有什么暗示内容,就是直接明了的互怼,哦不对, 她单方面被许鸦青怼。
当然还穿插了两句许鸦青让她离于甜甜远点的话。
李乐然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不知道要不要原话告诉于甜甜, 许鸦青说她虚僞自私要离她远点……
于甜甜捕捉到她的视线,以为她在心虚,语气不太好道:“你在瞒着我吗?到底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李乐然咽了咽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会感觉于甜甜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平时的温柔大方变得凶狠可怖,让她不由自主害怕。
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她会更生气的。
“真的没有了。”李乐然说。
于甜甜问不出来,气急道:“一开始就说让你带着录音笔,你把录音笔忘在房间,那你倒是都记住啊,不然要你去打探消息有什么用?”
李乐然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于甜甜的火气毫不掩饰,李乐然不敢说什么,只能一直道歉:“对不起甜甜,但我保证,许鸦青就谈到第三个项目,激光按摩仪,说不建议投资,别的真没有。”
李乐然能感觉到对面投来审视的目光,于甜甜怒火中烧,目视她许久,看得她冷汗都下来了,才忽然笑了一下。
“好啦,别紧张,我就是要问清楚,不是针对你,”于甜甜起身拉过李乐然的手,亲昵道,“我当然相信你啦。”
李乐然松了一口气,但感觉这口气也并没有松到底。
“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下个月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你一直想要的礼物。”于甜甜轻轻笑着。
李乐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
“当然啦,毕竟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李乐然点头:“嗯,甜甜你对我真好!”
走出于甜甜的房间后,李乐然扬着的心情渐渐落下,像一片本该被风吹远去的落叶,却因为风力不济,打着旋儿掉进泥土裏。
最近的甜甜为什么总是喜怒无常呢?
她们不应该是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总感觉甜甜对自己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乐然嘆了口气,录音笔其实她并没有忘记带,只是在看见许鸦青的那一刻,按在录音键上的手指不知为何移开了。
也许是本能觉得这样不好,又或是碍于许鸦青的淫威,总之她没有录音。
不管如何,她完成了朋友交付的任务,其他的,就不是她能管了。
等李乐然走出门后,于甜甜冷下脸,给于母拨去号码。
于母很快接听。
“许鸦青说激光按摩仪的项目不建议推行,”于甜甜直截了当,“她直接告诉李乐然的,一问就说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于母深思片刻,觉得并不可信:“商场上的任何话都不能轻信。还有,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跟着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于甜甜狠狠皱眉,提起这个就一脸烦躁道:“这是我的项目,我投的医援,谁知道华榆为什么忽然塞许鸦青进来,难道她也想来分一杯羹?”
对面很快传来于母严肃的声音:“我早都跟你说过要和华榆打好关系,她自己首先就是一个专家,更不用说背后的父母辈、祖父祖母辈。她从医,但有许多亲戚从商从政,不然靠他们那点医生的薪水就能养起整个华家?要不是你早些年和她关系冷淡,不至于现在连个专利都要不出来。”
“妈,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于甜甜冷声打断她,“你和他们关系好,你去说啊?”
于母噎住,她前些年因为某些投资,和华家产生恩怨,更是什么话也说不上。她底气不足道:“那是我们长辈的事儿,你们依旧能打好关系啊。”
“好了别说了,”于甜甜不耐烦道,“管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你要是没有别的看法,我就按照我的想法来了。”
于母语气不太好:“你有什么想法?”
“要么这个项目真的有问题,要么这个项目适合投资而她不想我投资故意说有问题,要么就是想把这个项目引出来,混淆视线,真正有意义的项目是另外两个。”
于母听完沉默半晌,点点头,可能性就这些,但说了和没说有什么两样:“所以是哪个?”
“我还没想到,”于甜甜说,“等我回去再会会华榆。”
于母怀疑说:“你有办法修补好你俩的关系?”
于甜甜听到这裏,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她不会理我的,但有一个人,她肯定在乎。”
—
【我给小音挑的三套衣服你看过没?】
【人家聚会你是家属,别穿太素,上回孙姨给你拿过去的礼服就可以】
【你俩需要穿情侣装吗?】
华榆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响个不停,自从华母知道华榆今天休假但不回家的原因是要陪卫音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后,就一力自荐要带卫音去买衣服。
华榆知道卫音在长辈面前不自在,刚想替她推拒,华母却挂了她的电话,给卫音打了过去。
长辈赐不敢辞,卫音又是一番受宠若惊,但总体还是开开心心跟着华母出去挑衣服。
大概是很久没有享受过女性长辈带她买衣服的感觉,华母拿什么往她身上比划,卫音都说好好好。
华榆把车子开往小路,边转弯边说:“你可以直接告诉她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衣服。”
坐在副驾驶的卫音穿着一身粉蓝色的新中式马褂裙,她手裏抓着一款刺绣小包,头发被华榆仔细打理过,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儿都利落得体。
“我不说,”卫音一脸享受,“阿姨给我挑什么,我就穿什么。”
华榆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就任由她把旗袍、唐装、马面裙什么的往你身上套?你是去参加同学聚会,不是去拍古装戏。”
“阿姨说我身材好,穿旗袍有气质,”卫音认真辩驳,“而且最后不是让你选的衣服么?”
“对啊,我连续三次否定了十几套老妈的提议,差点让她跟我急,”华榆诚恳道,“感谢你拒绝情侣装的提议,我不喜欢新中式。”
卫音侧身,仔细打量华榆,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向鼻梁,落到下巴,再全身描摹数遍,最终定论:“嗯,你更适合西式。”
中式温婉含蓄,华榆长手长脚,五官立体精致,适合简约大方的设计,或者鲜艳浓郁一些,她都能驾驭,唯独淡雅寡淡的中式不合适。
华榆今天穿着一袭烫银长裙,裹身设计,贴合身体曲线,除了手腕的珍珠腕表,全身没有其余的装饰,简单到极致,正好把她自身的优点全都体现出来。
“Q大是个开放自由的大学,”卫音低声念叨,像是自言自语,“穿衣自由,游行自由,恋爱自由。”
华榆随口道:“嗯?”
卫音看她,轻声:“恋爱自由……华医生上大学时,一定有很多人追。”
“这话狭隘了,”华榆面不改色,“现在也有很多人。”
卫音愣了一下,偏过头去:“哦。”
把华榆当做家属带去聚会的喜悦还没生发,一股淡淡的焦灼席卷了她。
华医生这么好看,到时候一定有人盯着她看。
肯定还有要来微信的。
怎么办,好想把华医生藏起来。
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华榆更能装,她风轻云淡开车去聚会地点,毫无芥蒂接卫音下车,面不改色把高跟鞋提出来换上,又若无其事同卫音一起走向酒店,整个流程稳若老狗,丝毫看不出她有一丝紧张。
卫音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语音:“班长?”
“你到了没?”电话那头是班长催促的声音,“需要去接你吗?”
“不用,我们到酒店了。”
卫音扒拉屏幕顶端,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呢。”
班长急忙道:“人来得差不多了,你快上来吧。”
卫音:“好的。”
挂掉电话,卫音点开群聊。记得下车前,还有一堆人说堵在路上,怎么现在就成了“来得差不多”。
不过卫音已经到了酒店,没有刻意耽搁,不慌不忙跟着华榆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从十五楼下来,“叮咚”一声,开了。
“小音?”
卫音还没看清裏面的人,就听见一声惊喜的问候。
紧接着,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她的手被一个人抓住,那人对她热情问候:“你刚到吗?路上堵不堵?好多年不见,真是太想你了。”
卫音歪头,她不记得这个人,但隐约感觉在哪裏见过。
见卫音不说话,那人语气更加热络:“不记得我了么,我是甜甜,于甜甜。”
她用一种嗔怪的语气对卫音道:“我这些年在国外可是很想你。”
卫音这才反应过来,她在于甜甜的微博“甜甜萌不懵”裏见过于甜甜的自拍照。
不过那些有过度P图的嫌疑,以至于卫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冲于甜甜礼貌地笑了一下,想把手拉出来,谁料于甜甜抓得更紧了。
卫音脸上笑容一僵,没等她下一步操作,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捏住于甜甜的手腕。
仅半秒,蜻蜓点水碰了一下,于甜甜却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嘶,好疼,你干什么……”
电梯设计在转角,华榆站在卫音身后,刚好挡住全部身影,以至于甜甜并没有发现她。
骤然对上华榆的脸,于甜甜脸上的惊诧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你怎么在这儿?!”于甜甜惊愕不已。
卫音得以松手,笑眯眯地对于甜甜和她身后的班长介绍道:“这是我的家属。班长,上次和你说过的,聚会可以带家属,对吧?”
班长一直默默旁观,这时被cue,连忙道:“啊对,你好,可以带。”
“不是说人都到了么,”卫音看了眼时间,“咱们,上去?”
班长看向陷入震惊的于甜甜,轻咳一声,拍了她一下:“好,一起上去。”
于甜甜直到进了电梯,才后知后觉重复道:“家属?”
华榆站在卫音旁边,将她与别人隔开。
于甜甜看看华榆,又看看卫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如此。”
卫音不解:“什么原来,如此什么?”
华榆偏头,朝于甜甜透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于甜甜唇角的笑意僵住,她缓缓放下嘴角,上下打量卫音。
刚才她急着与卫音套近乎,没来得及观察,此时再看,卫音的一身行头低调中不失贵气,哪裏是大学裏那个省吃俭用整天打零工的黄毛丫头。
大学的时候,于甜甜就曾经说过,华榆这人百密一疏,以为她会找个仙女当对象,没想到竟然看上卫音这样穷酸的人。
于甜甜知道华榆念旧情,喜欢一个人就会念念不忘,更不用说当年在她的运作下,这两人根本没在一起过,所以于甜甜有把握,如果卫音重新出现在华榆面前,华榆对她一定不同。
但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早一步见了面。
这样她就失了先机。
有种自己的好牌被别人抢走的不甘,于甜甜恶劣地想。
不过也好,看这俩的模样,华榆果然放不下她。
只要华榆在意,那就有弱点。
没人理卫音,她又问了句:“你到底在说什么?”
于甜甜冲卫音耸肩,嘴唇一撇,示意自己无话可说。
华榆安静收回警告的视线,但紧抿的嘴唇一直没有放松。
卫音往华榆旁边靠近半步,心想这人真的莫名其妙,还是远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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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逼问
她们所在小班人数不足七十, 挺多都不认识,起码卫音点进群头像后,有将近四分之一没有加好友。
如果不是华榆提议与她一起参加聚会, 她自己决计不会来的。
卫音的进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倒是有不少人和班长和于甜甜打招呼, 在看见华榆后会愣一下,笑着问这是谁的家属。
华榆目不斜视,跟在卫音的身后, 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屋子裏是两个巨大的圆桌, 复古原木风,男女混坐, 只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满了,卫音挑的位置旁边三米外都没有人。
“来,大家安静一下,”班长接到于甜甜的目光, 在两张桌子中间站定,扬声道, “都瞅瞅自己的舍友, 有没有在半路上没来的, 赶紧催催,几十个人等着呢。”
有人毫不留情拆臺, 笑道:“也就三十多人说来,现在就到了一半,剩下的都堵着呢。”
“对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的人接话,“不然咱们先开吃?”
没来的人挺多, 而且不是不来,是堵在半路,班长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等。
这时,于甜甜打了个响指,对门口道:“服务员。”
站在门口等待吩咐的侍应生走到于甜甜身边。
“先给在场每人来一份甜点,”于甜甜轻声细语道,“让他们自己选。”
侍应生答应了一声,把甜点的菜单发下去。
人群裏传来稀碎的讨论声。
【甜甜还是财大气粗啊,据说今晚消费她买单】
【你不是饿了,草莓蛋挞怎么样?】
【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不喜欢甜点,拿走】
卫音中规中矩来了一份红豆沙,华榆和卫音一样。
“诶,你是卫音吧?”
桌子很大,但耐不住人类具有流动性,有人看见卫音,主动凑过来。
“嗯呢,”卫音拿出熟稔的微笑和万能金句,“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那人穿着时尚的欧美辣妹装,笑容灿烂道,“你现在做什么,开了自己的小店吗?”
“开店?”卫音顿了两秒,思路在脑海转了一遭,莞尔,“还没有,我现在和朋友合伙开工作室。”
“工作室也行啊,”辣妹继续笑着,“叫什么,我可以帮你宣传。”
卫音拿出手机:“好啊,‘鸦语’工作室。”
“行,我看看,”说完她随口道,“这些年你的身体咋样,腺体好点没?”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当背景板的华榆忽然道:“你知道她身体不好?”
那人这才看向华榆,当然道:“对啊,我们都知道。”
华榆疑惑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她自己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腺体残疾,”辣妹一脸莫名其妙,“所有人都知道啊。”
华榆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奇怪。
卫音拉了一下华榆,软声道:“没事的。”
“腺体残疾是一级伤残,需要医学鉴定,”华榆手腕一转,扭开卫音的手,“卫音大学时只是腺体发育迟缓,完全够不到残疾的标准,这是谁传的闲话?”
辣妹没想到华榆会追问这个字眼,她愣了一下,尽管被问得有点突然,但看见华榆脸上严谨冷然的表情,还是认真回忆起来。
“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也想不起来,大概是大三吧,忽然传卫音是个残疾人,不过是腺体残疾,加上她大一的时候就去学生会帮忙搬运发情的AO,大家都知道她闻不见alpha的信息素,这么一说就通了。”
她们说话是正常音量,距离近的人隐约能听见。
辣妹的朋友过来拉她:“别聊了,你的甜点来了。”
“你记得吗,”辣妹正好抓住她问,“谁传的卫音是残疾人?”
那人飞快瞥了卫音一眼,那目光有避讳与嫌弃,她低声道:“都多久了,谁还记得,反正…谁知道她怎么把自己的腺体搞残疾的,快点走吧。”
辣妹也是单纯,听见就嚷嚷出来:“自己搞残疾的?不是吧,她身体差不是天生的吗?”
“天生什么啊,被人标记多了,多次清洗不就废了,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辣妹一脸懵逼:“什么跟什么啊,你们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那人见她说不通,干脆不管了,自己回去。
这时,面前忽然拦住一个人。
华榆站起来,她身量高,气质自带冷淡疏离的上位者气场,站在那人面前,礼貌却不容拒绝道:“我是卫音的医生,医学检查白纸黑字说明她的腺体未经过任何标记,你口中的‘被人标记多了来回清洗’有依据吗?”
“你谁啊,”那人被辣妹几句话搞得本来就烦躁,见华榆拦路,直接怼道,“你说没标记就没标记,还医生,你问问在座的哪个不认识医生?”
卫音都听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华榆身上。
“华医生…”
华榆朝她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你好,省院分化科华榆,我能为我说的每一句话做证。如果你没有异议,我需要你对自己刚才发表的言论进行解释,包括不限于我病人的病情,以及你对她个人名誉与隐私的揣测。”
省院分化科。
这五个字拿出来,多么沉甸甸的含金量。
无数名牌毕业生挤破脑袋想去的医院,更不用说还是医院炙手可热的科室。
那人的目光落在“副主任医师”五个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刚才有句话没说错,在座的都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大多进入医院当护士,她们身在医疗系统,自然知道这个身份的重量。
如此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还在省院的分化科,这绝对不是只靠优秀就能拿到的身份。
华榆的家裏,绝对有不小的关系。
那人后退了半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无比精彩,定格成一个因为心虚尴尬的胆怯微笑。
“你好,华…华医生,这可能是一个误会。”
华榆伸出手示意她坐下:“我有充足的时间听你澄清误会。”
房间很大,几人之间的骚动并没有引来太多的注视,那人左右看了眼,跟着坐在华榆旁边。
辣妹顺势挤到旁边:“我刚反应过来,你可得给人家好好解释,这是造黄/谣啊!”
什么被人标记好多次,那不就是说她乱搞AO关系么?
腺体是多么敏感的东西,这和说小姑娘怀孕好多次又流产好多次有什么区别!
卫音和她关系算不上特别熟,毕竟是隔壁宿舍。但她们一个班的上课下课都在一起,卫音从没夜不归宿,虽然衣服不多但都整洁干净,有事找她帮忙也没推脱过,挺好一姑娘,谣言怎么就传成这样了?
那人紧张地手掌都在抖,看了眼卫音,又对上华榆锐利寒冷的视线。
“是,是班长他们提过,”那人声音很小,怕被人听到,“有次我们去KTV唱歌,也算一个小型的班级聚会,卫音没去,聊起这些没去的人,就有人提了那么一句…是班长起的头。”
“后来就有人说见过卫音上豪车,又有人说逛商场的时候见过卫音,身边的人有男有女,都是年纪大的老板、富婆,搂着亲嘴…”
老板?富婆?亲嘴?
卫音的表情从听见自己的谣言开始,就定格在一个不忿而茫然的弧度。
不忿自然是被泼脏水的第一反应,再软和的人也会生气。
茫然则是对于伤害的滞后性反应。
谣言向来会给当事人带来中伤,更不用说是这种黄/谣,可卫音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理解,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情,是怎么被臆想杜撰出这样离奇丰富的版本。
没有证据的谣言,又是怎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传得人尽皆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同学们眼裏,是一个不自爱到把自己的腺体都玩成残疾的浪/□□。
“别怕,”眼前盖上一个温凉的手掌,按住卫音发烫的眼眶,耳侧传来华榆镇定温柔的声音,她低声安慰卫音,“小音,不要怕。”
卫音僵硬的身体慢慢变软,她抬手按住华榆的手掌,轻声:“…我没事。”
华榆让那个人离开:“这些话我后面会去证实,感谢你的配合。不过我不希望从你嘴裏再听见关于卫音的任何言语,懂吗?”
那人点头如捣蒜:“懂懂懂,以后我不说了,再也不说…”
事情到这裏,那人算是明白这是踢到铁板了。
其实她们以讹传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是不是真的,对于寻找证据辩证真相来说,跟风讨论劲爆恶俗的八卦更有吸引力。
偏偏她倒霉,正好撞上卫音和她的后臺。
那人狠狠瞪了班长一眼,坐下后有人把她的甜点递过来,她直接提包起身:“不好意思,我家裏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飞快收拾东西离开,班长上前问情况,被她用力推开,造成了一小阵骚乱。
这些骚乱对卫音这边没有任何影响。
她用了几分钟整理自己的心情,对华榆露出一个不太顺畅的微笑。
“我果然不适合这种场合,”卫音声音很小,没什么力气,“以后还是不来了吧。”
华榆正在思索着什么,她有股强烈的直觉,这件事背后另有其人。
华榆的视线落在始终跟在于甜甜屁股后面的班长身上。
这个男人相貌平平,身高一般,除了长相朴实些,能给人一种憨厚的好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连一场聚会都没办法让人在规定时间内到齐,倒是对于甜甜非常殷勤。
谣言是大三传出去的,卫音和于甜甜是大四在一起的,如果这一切与于甜甜无关,那么她是怎么看待卫音的谣言?
如果于甜甜相信谣言,那么她根本不会和卫音在一起。
如果于甜甜不信,凭借她的能力地位,这种莫须有且非常容易证僞的谣言根本不会传唱这么久,在四年后还会被人们说嘴。
除非…这件事有她的参与。
短短几分钟,华榆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错的人绝对不是你,”华榆咬牙,下颌绷出一条死紧的弧度,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随即她恢复冷静从容的神色,看向觥筹交错的人群,努力忍着什么,“有我在,没有人伤害你。”
卫音听完,勉强笑了笑。
哪有什么以后,未来估计很长时间她都不会再参加这种人多的聚会了。
本来她就不喜欢和别人接触,每次运气都不好,遇不到好人,还不如在家裏待着,起码不会被伤害。
这时候,桌子旁边的人动起来,有人举着酒杯靠近。
于甜甜挨个敬酒,按顺序敬到卫音面前,她今天妆容无比精致,笑容晏晏道:“小音。”
卫音扶住酒杯,刚要起身,手掌被人按下去。
坐她旁边的华榆起身,顺势提起酒杯,力度丝毫不减,与于甜甜一碰。
“咔”一声,清脆的碎响伴随于甜甜的惊呼响起。
华榆那一下几乎是砸过去的,于甜甜手中酒杯裂开,猩红的酒液从她的掌心蜿蜒而下,流淌到洁白的长裙。
华榆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声线毫无起伏道:“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弄脏你的衣服,我带你去厕所清理一下?”
“你!”于甜甜表情因愤怒而扭曲,但很快,连半秒都不到,在抬头的瞬间,她飞速挤出一个大方的微笑,“没事,不小心而已,我自己整理……”
华榆直接攥住她的胳膊,大力拖拽:“行,我陪你整理。”
连拖带拽,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华榆已经把人提到厕所。
华榆甩手,将人扔在墙角。
“嘶,”于甜甜咬牙保持微笑,冷声道,“华医生今天脾气不太好啊。”
华榆居高临下道:“说,处心积虑把卫音叫来聚会,你到底想做什么?”
“华医生这话就见外了,我哪有处心积虑,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同学聚会,发起人不是我,是班长。”于甜甜故作不懂。
“你给卫音发私信,要和她见面,这也是班长让你发的?”华榆嘲讽道,“劝你少装,我的耐心不多。”
于甜甜听完愣了一下:“卫音连这个都和你说?”
说完她又笑了:“华医生,我也劝你搞清楚,卫音是我的前女友,我要见她和你没有关系,你管得未免有点多。”
华榆目光冷然,于甜甜分毫不让,甚至颇为期待华榆接下来的表情。
以往只要提起卫音,华榆冷静的面具就会寸寸破裂。
她可真是太期待看见华榆碎裂的表情了。
那个端正高雅的人儿,会因为自己抢走了她挚爱的恋人而痛不欲生,想起来连心尖都会兴奋到颤抖!
“是么,”华榆面不改色,甚至更从容了几分,对于甜甜的挑衅,她嗤之以鼻,“卫音回你这个旧情人的私信了么?”
于甜甜笑容一僵。
华榆慢悠悠道:“给她发微博私信,大概是没有她的微信…被删了?”
“这也正常,”华榆慢条斯理说,“她最烦的就是没有分寸感没有边界感的人,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合格的前任就该和死了一样,谁知道有人这样恬不知耻,一而再再而三凑上来。”
华榆平时不爱说话,但论起嘴毒却不遑多让:“某些人难道在为卫音的到来而沾沾自喜?忘了告诉你,卫音根本不想来,如果不是能带上我这个家属,她根本不会分给你们半个眼神。”
于甜甜没能看见华榆崩溃,又因为华榆这番话气急败坏,急赤白脸道:“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卫音不像你高傲冷漠,我再说一遍,聚会是班长发起的,卫音很敬重班长…”
“敬重那个造自己黄/谣的班长?”华榆劈口打断。
于甜甜瞳孔骤缩。
华榆盯紧她的神色,嘴角在笑,但眼神冷得宛若九天寒冰:“哦?不愧是前任,连这个都一清二楚。”
于甜甜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的神色摆明了一点都不意外,”华榆眼神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正常人如果不知道,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询问到底是什么谣言…于甜甜,你装也要装得像一点,拙劣低级的演技会令人作呕。”
“所以呢?”于甜甜本来就被扔在墙角,华榆步步紧逼,她无路可去,愤怒道,“你想干什么?你来耀武扬威?给卫音出头?”
华榆盯紧她的神色,沉声:“这也是我想问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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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哄人
华榆从一开始就没与于甜甜拐弯抹角, 步步追问,逼到这个份上,于甜甜再怎想撑出一副淡定样子, 扭曲的表情也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此时,一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于甜甜皱眉想了两秒, 忽然一笑:“介意我看个文件么?”
华榆没说话,也没拦着。
“这年头邮件用的不多,我的私人手机不接小事, ”于甜甜打开文件, 一目十行看下去,又返回第一行仔细阅读, “……原来是这样。”
华榆感觉到于甜甜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视线粘腻而不怀好意。
“我说你们两个人怎么走到一起了。卫音前不久在省院住院,后面又和许鸦青一起直播,华医生, 你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敬业啊,以权谋私, 工作时间会情人?”
华榆面无表情:“你调查我。”
于甜甜笑容一点点扩散:“哪有, 互相了解一下嘛, 也就是下电梯后,不到半个小时。我的手下不是专业调查别人隐私的, 能查出这些,说明华医生根本没费心掩饰过吧?”
华榆冷冷盯着她的脸:“你想说什么。”
“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把她关在家裏,把人放出去直播, 还带货?”
于甜甜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直接笑出声来:“哈, 果然还是你,多么端方雅正的人啊,尊重对方,不干涉、不强制,再喜欢也不会替卫音决定任何事。”
华榆看着她没有说话,于甜甜恶劣道:“五年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喜欢的人你连捏在手裏都不敢,华榆,你是有多窝囊?”
“她是完整有独立意识的成人,有资格决定自己想做什么,”华榆听到这裏,脑海浮现当年的某些点滴,“你喜欢替卫音做决定,你强迫过她什么?”
于甜甜也不明白:“你现在和她同进同出的,想问什么直接问她就好,把我拉到这裏来耍威风……你们不会还没在一起吧?”
这话戳到华榆的痛处,她嘴唇抿紧,一字一顿道:“不管你之前对卫音做过什么,我警告你,于甜甜,你要是敢对卫音动心思,想往她身上算计什么,我不会放过你。”
说到这裏,华榆深吸一口气,头脑渐渐冷静。
她刚才看见于甜甜提着酒杯过来,又骤然听见卫音在大学被传的黄/谣,怒意上头,现在才抽出点理智细想聚会的事。
于甜甜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华榆,像是在说,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华榆缓慢而清晰道,“卫音对你而言其实并不重要,你想找的人,是我。”
于甜甜不说话。
“那三个项目,你进行得还顺利吗?”华榆说。
她和于甜甜之间的交往实在不多,算上小时候的交际,满打满算也只能说不是陌生人,却完全谈不上熟人。
原因无他,就是性格不合,看不对眼。
加上她比这群孩子大四五岁,小时候各种辅导班忙叨叨的,最多只能顾上点自家表妹,虽然这群小孩都挺喜欢往这个华姐姐家裏跑,但华榆自己亲自带过的人只有许鸦青。
如果不是卫音,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于甜甜。
于甜甜知道自己和华榆之间没什么情分,想方设法让卫音来参加聚会,应该就是为这三个项目。
于甜甜还是没说话。
华榆移开目光,卫生间门口有人影晃动,隐约人声传过来。
“她俩不会有事吧?”
“于甜甜我知道,另一个女人是谁?”
“没看清,就见她俩拉扯进去了。”
华榆不耐烦了,说:“给你一个机会,不然下次就算你想说,我也不愿意听。”
于甜甜见事情已经败露,直接摆烂:“对,你说的没错。华榆,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想请你吃顿饭,结果你一个面子都不给,最后把许鸦青打发出来……真可笑,我于甜甜这辈子还没这么求过人!我摆出这么诚恳的态度向你请教,可你呢,这可是你先不讲道义。”
“我和你之间没有道义,”华榆冷声道,“我给过你答案。”
许鸦青和于甜甜吃过那顿饭之后,华榆主动联系过她一次,给了她一个名单,是在这些方面有研究的人,让于甜甜去请教他们。
现在看来,于甜甜是把华榆的名单当做敷衍了。
“是么,那你为什么把许鸦青塞进医援队?”于甜甜冷笑,“我说过,这三个项目我很重视,你不仅不帮忙,还横插一脚,我只能想办法曲线救国。”
曲线就是卫音。
于甜甜想到这裏还是可惜,如果抢先一步,凭借她对卫音性格的了解,以及华榆对卫音的紧张程度,起码比现在的情形要好上几倍。
不怪她非要拉住华榆不放,能把华榆拉上船,不仅可以增加成功率,还可以风险转移……总之,大有用处。
这个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敲响,卫音的声音传来:“华榆,你在裏面吗?”
华榆警告地看了于甜甜一眼,转身开门。
卫音溜进来,反手关上门,看看华榆,又打量于甜甜,似乎在观察两个人有没有吵架。
氛围很差,卫音犹豫道:“华榆,快开饭了,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
华榆说:“你先去吃。”
卫音迟钝两秒,想起华榆的嘱托,转头看向于甜甜:“不管你是谁,和华榆之间有什么误会,今天是四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希望你们的争端能在聚会后再说。”
于甜甜越听越奇怪:“我是谁?四年一度?”
她仔细盯着卫音的眼睛,在看见卫音第一眼时她便有点察觉,此时愈发明显:“你不认识我?”
“你是于甜甜,”卫音说,“我们应该认识吗?”
不对,于甜甜最初以为卫音想和她撇清关系,可现在来看,卫音的眼神很直接,没有遮盖与掩饰,她就是完完全全不记得自己。
于甜甜失声道:“你失忆了。”
卫音皱眉,不喜欢和她讨论自己的隐私:“和你无关。”
于甜甜面色闪过恍然,视线移向华榆,果然捕捉到她的一丝心虚。
“那她呢?”于甜甜指着华榆,“你也不记得她?”
卫音:“也和你无关。”
于甜甜懂了,她大笑出声:“华榆啊华榆,看来你也没放下过去,趁人失忆把人骗到手……”
下面的话于甜甜没能说出口,华榆一个箭步冲过来,狠狠拽起她的衣领。
洁白的长裙因为脖颈处的布料被提起而发皱收紧,卫音听见一声丝帛裂开的声响。
华榆头也不回,沉声道:“小音,你先出去。”
卫音紧张道:“可是你们……”
华榆:“出去。”
卫音心中担忧,但还是照着华榆的话做,一步三回头出了门。
“她还不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吧?”短短几十秒内,于甜甜已经想通前因后果,一张脸通红发紫,神色却愈发兴奋,“你对她表白,被拒绝后竟然当场发情,卫音可是被你折腾得很惨…更惨的是你喜欢卫音的消息传出去后,你的那些暗恋者们嫉妒得发疯,开始无底线网暴卫音……说起有关卫音的谣言,大半是你的功劳!”
“被P丑照、遗像,走在路上被人撞,放在桌上的本子被人泼水,洗澡的时候被人关掉水闸……在你因为表白失败而黯然伤神‘与世隔绝’的几十天裏,卫音的名声臭到底了!”
华榆拎着她的手掌开始发抖,这些事情是她回到校园之后才知道的。
她不是伤了心故意不管外面的消息,因为信息素浓度高,发情导致的紊乱会产生全身性指标波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偶尔清醒,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暂。
直到她出院,才知道卫音被人传成什么样子。
尽管她雷厉风行举报了一批人,警告了一批人,当面澄清所有谣言,但卫音受到的伤害还是没能弥补。
这些往事随着于甜甜的叙述而浮现,华榆眼中浮现痛色与愧疚,更多的则是心虚。
她缓缓松开于甜甜。
于甜甜猛地吸气,不停咳嗽:“咳咳,哈哈哈,华榆,这些事你敢告诉卫音吗?”
华榆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甜甜笃定道:“你不敢。”
华榆没有说话。
于甜甜胜券在握,慢声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三个项目了吗?”-
卫音一直给华榆夹菜,把她面前的盘子堆成小山。
自打华榆从卫生间出来就是这样一幅寡淡沉默的样子。
平静的死感.jpg
华榆在桌子下面拉住她的手,捏了两下,轻声:“吃你的,我没事。”
卫音在小山的尖尖上放了一小片花甲,见实在没有地方能堆,便停了手:“哦,那你快吃。”
华榆最终只吃了那片花甲。
回家的路上,卫音反思道:“是因为我说出失忆的事情吗?”
华榆目视前方,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什么?”
“你和于甜甜,”卫音苦恼思索道,“好像从我说出失忆后,于甜甜就变了样子,你俩的强弱忽然换了位置,她瞬间就支棱起来了。”
华榆唇角勾起,对卫音可爱的形容表示无奈:“嗯,你很聪明。”
卫音本身是个敏感的人,凭她俩当时的气氛,能看出这些不难。
卫音这就奇怪了:“那你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找你,还必须表现出不认识于甜甜的样子?”
她是收到华榆的消息才敲门的,这么说起来,华榆是故意让于甜甜知道自己失忆。
华榆平静道:“让她以为自己占尽上风。”
卫音愣了一下,华榆继续说:“这样才会露出马脚。”
人在得意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
她已经弄清楚于甜甜是奔着自己来的,于甜甜屡教不改,还想把卫音当做工具、当做她的软肋,那么华榆为什么不顺水推舟?
卫音不明白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察觉到华榆的心情有些低落,在等红灯时,轻轻握住华榆的手。
华榆的手放在檔位上,温热的触感传来时,她正在出神。
卫音软糯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但别担心,我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华榆怔愣良久,直到后面的车子传来鸣笛声,她启动车辆,闷声道:“嗯。”
为了给出让于甜甜信服的反应,华榆把当年的事情翻出来回忆。
但事情另有真相。
华榆查清谣言的同时,也查清楚那些人不过是假借华榆的名义,针对的其实是于甜甜。
当时于甜甜把卫音大张旗鼓带到于家的宴会上,太高调也太惹眼,有人知道卫音是于甜甜的女友,那人和于甜甜之间有仇,不敢针对于甜甜,便扯着旗子给卫音泼脏水。
不管针对的是谁,但是那人拿卫音开刀,华榆就不可能放过对方。
不清楚于甜甜是压根不知道真相,还是知道了真相却装作不知道好让华榆心虚。
但总归来说,这一步棋是走下去了。
棋盘开局,不走到全军覆没、分出胜负,是不会停的。
她会让所有伤害过卫音的人都付出代价-
回家,换鞋。
华榆忽然被卫音抱住。
卫音站在华榆身后,胳膊抱住她的腰,侧脸贴在她背上。
背后骤然贴上温热的身躯,华榆浑身一僵。
声音都有点发干:“…小音?”
“不知道你和于甜甜之间,我和你之间,我和于甜甜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滋味不太好受。”卫音的侧脸在华榆后背眷恋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华榆喉咙干哑道:“小音,我…”
卫音轻声说:“但我更不想看见你皱眉。”
华榆没说话。
卫音怀抱华榆的力度大了些,体温透过初夏薄薄的衣物传给两个人,她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卫音说:“华医生,我喜欢你的各种样子,上班给人看病时专业认真的样子,下班后穿着围裙做饭时温柔贤惠的样子,和我说话时刻意放轻语调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你皱眉。”
华榆哑声道:“好,我不皱眉。”
卫音低声说:“华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憋?”
华榆不太明白:“什么?”
“你总是一副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平时很忙很累,疲倦到了极点,或者情绪波动到了某种程度,才会皱起眉头。可我不想你累,也不想你难受。”
“不知道我们的过去为什么会让你这么难受,你告诉我怎么做你会好受点,你别难受了,好不好?”
华榆心软得一塌糊涂,喜欢的人从身后抱住她,小声嘟囔着不想看见她皱眉不想见她难受,谁能不被触动。
这些天卫音一直都被蒙在鼓裏,可尽管她什么也不知道,也还是愿意放下自己的疑惑,只为让华榆开心点。
华榆轻拍卫音的手背,喉头更哑:“我和你讲讲过去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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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勾引
她与卫音的过去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 在没有比七色盘更准确的词了。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心境,初始、好感、靠近、相识、相知、亲密……
尽管结局潦草,但过程实在美好。
华榆略过其他人, 只把自己与卫音的过去挑挑拣拣,讲给她听。
其中不免会讲到一些细节。
卫音是个好奇宝宝, 尤其爱听八卦,也不管自己就是八卦裏的女主角,捧着一盘葡萄边吃边听, 津津有味。
被华榆挑出重点的点点滴滴除了美好还是美好, 如果不是卫音了解华榆的人品,差点都要以为和她谈过了。
要是谈过就好了, 卫音“啧”了一声,满脸遗憾:“怎么就没谈过呢…”
华榆:……
忍住吐槽的冲动,华榆平铺直叙,继续道:“你会记住我的课程表, 跟我一起泡图书馆,暗戳戳和我穿同色系的衣服, 我最开始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却也不会觉得你烦人, 慢慢也习惯你的存在。”
卫音瞪大眼睛:“我追的你?”
这个消息有点惊人,自己当年这么有种吗, 竟然敢追人,追的人还是华榆。
华榆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无懈可击:“是的。最开始你只是坐在我后面,后来也许是胆子大了些, 也许是不安现状,开始偷拍我的背影。我穿着整齐时会拍, 写论文邋遢不修边幅也拍,有时我真想冲过去看看你的相册裏,有没有拍下我趴桌子上睡觉流口水的图。”
卫音想起自己那些花痴微博,破案了,苦主就在这裏。
不过她真没拍过华榆的丑照,或者说情人眼裏出西施,华榆在她这裏没有一张图是丑的。
卫音觉得自己好争气,不仅追人,还是死乞白赖那种,可惜被华榆一早看穿了,默默看她笑话。
“华医生一早就知道,”卫音想想也觉得稀奇,“你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我认识你,”华榆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语气柔和下来,“你救过我,还记得吗?”
“我们就是通过那次认识的吗?”卫音知道这件事,华榆第一次和她提起就说过了,“我英雄救美。”
华榆笑意淡了些:“谁知道你想的什么,我一直都记得你,可你最开始好像把我忘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好在后面你又缠了上来,我搞不清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又遮掩得不好,我就当做不知道。”
“那我总不能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吧,后来怎么挑明的,”卫音捧脸想象,“总不能偷拍终于被发现了?”
华榆神色温柔,回忆道:“那是一个臺风天。臺风暴雨,我被困在图书馆,你下了课冒着飓风也要过来,悄悄把自己的伞丢给我。你就一把伞,傻乎乎给了我,你要淋回去么,我是真看不下去,把你薅出来……”
图书馆裏人影稀少,暴雨从早上开始下,只有华榆这种熬夜通宵住在自习室又赶了大早去图书馆的奇葩人士在图书馆裏蹲着,被暴雨堵死。
经过一晚上的通宵,华榆赶完一个小节的进度,心情大好,并不为暴雨所累,甚至想要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美美睡上一觉。
华榆躺在沙发上,忽然感觉身边传来一道阴风,再睁眼,什么人都没有,唯独手边多了一把伞。
这把伞绿油油的,印着某某银行的logo,一看就是搞活动的时候发的。
华榆左右看了一遍,没见到人,但通过这款伞的风格,她大致也能猜到是谁。
没有别人知道她喜欢在星期三的晚上通宵赶论文,因为就算有人喜欢她,也不会跟那个人一样,能在对面的自习室陪她一整晚。
卫音这个小粘人虫,像个粘豆包,粘上就甩不掉,还非常有毅力。
华榆嘆气,动容又无奈,把雨伞拿去服务臺,提高音量道:“有人落下一把伞,失物登记。”
服务臺的人接过雨伞,华榆转身离开。
卫音在后面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就一把伞,成失物了还怎么回去。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伞,”卫音等华榆上了楼,急忙跑过去拿回自己的伞,“刚才丢在二楼了。”
服务站的人也没多说什么,一把伞而已。
卫音拿完伞又急着去找人,生怕华榆找不到伞直接冲出去。
“人呢?”卫音嘀嘀咕咕,“刚才还在这儿。”
后肩突然被人拍,卫音吓一跳:“啊!”
转身,华榆就在她身后。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聊天,卫音后来知道了图书馆有雨伞和许多应急设备,也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送伞行为只会让人把伞送去失物招领。
华榆也终于能和她好好说话,最后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在漫天的雨幕中离开。
华榆现在都记得那天卫音的模样,长发微卷,唇红齿白,偷摸看人的眼神很亮,见她发现,不好意思低下头,乖得很。
两人的关系从此开始急速升温。
回忆到此,华榆说得口干舌燥,卫音听得意犹未尽。
“我去洗漱,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华榆说。
卫音自然不肯,抱住华榆的胳膊:“你都不饿么,就吃了那么点,饿着肚子洗澡容易低血糖。我给你热点饭吃吧,你陪我一起做饭,继续给我讲。”
华榆摸摸她的头,淡笑道:“长期不好好吃饭才会低血糖,我才饿了一顿,作为医生家属,你要有点常识。”
“我是医生家属么!?”卫音惊喜,往华榆怀裏凑,仰着脸看她。
“起码是同居关系,”华榆轻柔拉开卫音的胳膊,“想听就去休息,明天再说,我要加会儿班。”
卫音赖不过,只能磨磨唧唧起身:“华医生怎么轮休也要上班,在家裏能加什么班。”
家裏加班自然不是医院的活儿。
华榆的职称是她一篇篇论文堆上去的,最近几年她研究的课题与于甜甜的三个项目有关,但也不尽然,于甜甜希望她能做顾问,还得寸进尺想要华榆的投资占股。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华榆腾出半个小时将这三个项目在脑海裏过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卫音的基因报告。
两个小时后。
“华医生,我可以进来吗?”
卧室门外,卫音敲门道:“我给你做了碗鸡蛋羹。”
之前说过的约法四章都被卫音扔到脑后,什么留给彼此私人空间,不要进出华榆的卧室,卫音忘得一干二净。
卫音见华榆没说话,继续敲:“睡着了么?没睡着我直接进去啦?”
华榆将卫音的基因报告收起来,拿起眼药水滴入眼睑,将脸上疲惫的神色压下一些。
华榆不习惯在别人眼前露出疲态,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最近工作压力加大,经常会频繁感觉到疲累。
好在她比较能忍,这点累撑一下就过去了。
门外的人还没离开。
华榆突然很好奇卫音到底会不会闯进来。
把过去的事情讲给卫音听后,华榆最后努力保持的那点距离消失无踪,她再也摆不出冷脸,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将卫音再推开。
半晌后,门口没有再敲门,轻缓的脚步声离去。
卫音喊她没人理,她以为华榆睡着了,便没有打扰。
“进来吧。”在脚步声消失的瞬间,华榆出声。
蹬蹬几下,卫音迅速跑过来,兴冲冲开门。
“你……”华榆一句话没说完,全部噎在喉咙裏,“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准确来说,卫音什么都没穿,裹一条浴巾,顶着一身水汽进了门。
“嗯?睡衣洗了正在晾,”卫音把鸡蛋羹连同一盘红糖糍耙放在华榆面前,“我可以看着你吃吗?”
华榆的目光还是没从卫音身上移开。
浴巾能有多大,只能遮到大腿,瞅着总是不太合适。
“再买一套,”华榆说,“现在就买。”
卫音没多想,拿出手机网购:“好哦。”
说完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把浴巾用力往下拽了拽。
华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没松,”卫音嘟囔了一句,“还有秋天的睡衣,一起买了。”
她用的打结方式很牢固,属于不热舞就不会掉那种,华榆吃着甜口的饭,嘴裏没滋没味的。
“华医生你脸红了,”卫音忽然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好可爱哦。”
华榆拿走她作乱的手,脸颊微红道:“以后在家裏好好穿衣服。”
“华医生害羞啦,”卫音慢半拍反应过来,不太服气,“你洗完澡不裹浴巾么?”
“我不会裹着浴巾到处跑,”华榆还是脸热,“尤其你是个omega……”
卫音捂耳朵:“不听不听。”
华榆:…
“华医生明明挺喜欢我,”既然聊到这个话题,卫音起了兴致,“我穿少一点不好吗?”
华榆严肃起来,板着脸道:“这不是一回事。”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卫音在勾引她。
卫音:清白忽然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她还不稀罕那点清白,巴不得两人的关系能再近一些呢。
想到这裏,卫音眯起眼睛,往前靠近。
她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水汽的潮湿,混杂沐浴露的香味,独属于卫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以一种拥抱的姿势,两只手撑在桌边,缓缓朝华榆逼近。
超过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华榆靠进椅背,退无可退,但卫音仍在向前。
很快,两人之间就剩半个手掌。
华榆清晰地感觉到卫音呼吸打在脸颊上的触感,痒痒的,还热得很。
此时此刻,华榆心裏闪过无数念头。
有懊恼: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她俩的过往讲给卫音了,让这人有恃无恐,得陇望蜀,现在都能闯进她的卧室不穿衣服逼到她面前了!
也有震惊:卫音之前再主动也是个会害羞的绵软性子,现在这个朝她压过来的人是谁?有人夺舍?卫音吃错药?
更浓烈的情绪,则是茫然。
脑海空白一片。
所有想法炸到一起,脑海中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炸完之后什么也没剩下,华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
卫音的一举一动,靠近的每一寸,眨的每一次眼,还有她目光中闪过的一丝一毫的情绪。
华榆屏住呼吸。
只见卫音在她面前不足两寸的地方停下,启唇,轻声道:“…华医生,不会连手都没和女孩子拉过吧?”
促狭狡黠的笑意从卫音眼中炸开,华榆瞬间黑脸,偏开头。
如果刚才还能用小鹿乱跳心花怒放但强撑着坐怀不乱去形容华榆,现在就只剩下恼羞成怒了。
卫音又戳了一下华榆的脸颊,继续调笑:“我们当年没拉过手?也没拥抱?那更不用说亲亲了……啊我这大好的青春岁月,连点成年人的冲动都没有么?我没有,华医生你也没有么?”
她说话仍旧是软乎乎的,没什么攻击性,就连整个人趴上来,也会觉得她在撒娇。
但就是这种稍微带点主动的撒娇,华榆都承接不住。
她是从小就守礼克制的人,再喜欢也不会主动越界,换句话说,有多喜欢就有多珍惜,有多珍惜就有多重视,怎么会随便就,就,搂抱亲吻呢?
卫音小嘴叭叭还在提问。
“许鸦青说Alpha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华医生呢?”
“华医生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小手都没拉过?”
华榆侧脸染上羞恼,忍无可忍:“我是个alpha,我要是压不住冲动,后果是什么你想过么?”
卫音的大眼睛眨巴一下:“哇。”
一点都不带怕的.jpg
“我上次发情的样子你见过,吓得你眼圈都红了,”华榆见吓不住卫音,只好继续搬出证据,“你和我回家住在一起本来就不合适,要不是因为你无法分泌信息素,我根本不会……”
“不会什么。”
卫音的声音沉下来,嘴已经开始往上撅。
华榆自知差点说错话,迅速收回话音,差点咬到舌头:“…不会在家裏也贴抑制贴。”
卫音瞅她半天,起身。
“华医生对我没兴趣就算了,”卫音板着小脸,像一个生气的手办娃娃,“以后也不要管我穿什么。”
华榆缓缓露出问号脸。
卫音走开几步,在距离华榆三米远的椅子上端正坐下。
“我的同学们都很时尚,别的不说,起码肩和腿是要露出来的,这样不仅显得人长得高,把纤细的手腕脚踝露出来,还会显瘦。”
华榆马上道:“你不需要显得瘦。而且,露腿露腰容易染上寒气。”
“你又不喜欢看,管我露哪裏。”
卫音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华榆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卫音话裏的意思。
又愣了十分钟,再抬头,卫音已经换上背心小热裤,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提着菜篮子晃荡到门口。
“我去买菜。”
华榆眉心狠狠一跳。
穿成这样,就这,去买菜?
卫音当她是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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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艺术
“你今天的中药喝完了吗?”
华榆起身走过去, 反手关上卧室门,杵在卫音面前。
卫音听见“中药”二字,眉心一抽, 眼角往旁边撇:“中药一般都是晚上喝。”
“嗯,你怕苦, 早晚都要喝中药,你冲我哼哼唧唧说能不能一天喝一袋,我心疼你, 同意了。”华榆说。
卫音眨眨眼, 不明白华榆这个时候怎么提起喝药的事情。
华榆伸出手,食指勾起她的吊带, 随意挑了下。
“啪”,细细的吊带弹回来,在她圆润的肩头留下一道极轻微的红痕。
“穿成这样,你是想着个凉, 让药裏再多几克黄连?”
卫音捂住肩头,往后撤了一步。
华榆追过来, 眼神上下打量。
背心是黑色的细吊带, 裹身, 弹力大,弯不弯腰都能看见也只能看见一点点软乎乎的肉, 属于小性感的休闲款。
热裤也挺朴素,蓝紫色牛仔,A款裙,高腰, 大腿漏到最后一寸。
出门被晚风一吹,再出点汗, 华榆越看越气笑:“到时候,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一袋也别想少。”
卫音不太服气:“现在外面27度。”
“嗯对,27度,人体适宜温度,”华榆凉凉地觑着她,“知道什么是适宜吗?人家赤道土着也会找点布料围一下,你这点碎布头是想给适宜的身体来点不适宜的教训么。”
卫音面无表情,两颊的软肉鼓起,从下往上瞪着华榆。
华医生真是太、嘴、毒、了。
“我不要穿长衣长裤了!”卫音抗议,她现在严重怀疑是自己的打扮太过幼稚,以至于在华榆面前一点魅力都没有。
刚才多好的氛围,聊聊过往,诉诉衷肠,卫音给她端饭,红袖添香,华榆竟然指责她裹、浴、巾。
她都贴上去了,华榆还说一些t裏t气的p话。
那是她应该有的反应么!
现在她穿好衣服,又来说她会着凉感冒,跟个老妈子一样让她注、意、保、暖!
这是重点么!
华榆忽略她不忿的表情,走到生态缸面前给乌龟换水。
卫音自己和自己堵了半天气,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
“总之我就是没有吸引力对不对,”卫音装作黯然伤神,“明明大学时候还好好的,好不容易重逢,结果华医生却是这种态度,太让人伤心了。”
华榆没有理会她,给乌龟换好水,让卫音早点休息。
“鸦青明天回来,你和她一起去搞事业吧,”华榆说,“还有明天得去针灸,记着点。”
卫音闷声闷气道:“不。”
华榆在耳朵裏自动翻译成“好的”。
华榆经过她时停了一下,鼻尖动了动:“你今天的沐浴露是什么味道的?”
她好像总能闻见龙舌兰的香气,来自卫音信息素的特殊味道。
但她又能确定卫音现在没有分泌信息素。
想了想去,也许她身上涂了带有香气的东西。
“我擦了宝宝霜,”卫音抬起手腕让她闻,“小苍兰的味道。”
上次被华榆说糙,卫音回去就认认真真保养护肤,宝宝霜没舍得扔,从涂脸变成涂抹全身。
华榆闻了闻,心想大概是这个原因,但又不是很像。
卫音说:“华医生不喜欢吗?”
这话问得有点怯,华榆瞅了她一眼,故意道:“不喜欢。”
说完还继续补刀:“还有你穿的衣服,我都不喜欢。”
卫音的目光瞬间水润了,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又气又难过。
华榆观察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像一只爪子不够尖利的小猫咪,和人类混熟悉后会露出猫咪撒娇耍赖的本能,但被推开,或者训斥说不听话,又会吓得跑到角落裏,瞪着大眼睛,又怂又一惊一乍。
“别露出这种眼神,”华榆轻轻一笑,拉起她的手腕,低头,唇畔在她的手腕凸出的腕骨上一触即离,“逗你呢。”
卫音举个爪,愣了半天,别扭道:“只有手腕么。”
华榆摸摸她的头,营养跟上去,发丝也有了弹性,像一颗毛茸茸的棉花娃娃:“还有额头。”
说完,她低下头,隔着发丝,在卫音头顶上亲了一下。
卫音从脖颈到眼尾,蹭一下红透了。
她开心地抑制不住,在原地小跳两下,得寸进尺道:“只有亲亲么。”
华榆这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嗯?还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卫音想了两秒:“小裙子。”
“小裙子?”华榆忍俊不禁,“买买买。”
上次她随口提了一句,卫音便记住了。
说来,卫音去聚会穿的衣服是华母挑的,华榆确实没送过什么礼物。
这有点说不过去了。
华榆自我反省,以后要时常送点礼物给卫音。
卫音得了便宜,心情像是放飞的小鸟,自由雀跃,不再缠着华榆,哼着歌跑回屋裏独自回味。
空中残留好闻的味道,但不是小苍兰,可能是卫音自带的体香,华榆不再纠结,她要去加会儿班,明天排了两臺手术,又是忙碌的一周-
“电话说不清楚,不如你来店裏?”梧栖掌柜给卫音打语音电话,热情邀请卫音参加某个开业庆典活动,“这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新店开业,就想请几个像你这样的手艺人热热场,她挺大方,出场费给得高。”
卫音的注意力果然被“出场费”引走:“能有多高?”
“感觉凭你的实力,一天起码要好几千吧,”掌柜没和她说死,再三保证,“她财大气粗,看对眼了就豪掷千金,你可以先去试试,熟悉一下环境。”
豪掷千金?
卫音沉吟一秒:“好的位置发我。”
卫音这些日子和梧栖来往频繁,有次去店裏寄卖,碰巧赶上有人在步行街摆摊捏泥人,掌柜拉她露了一手。
之后,掌柜的对卫音的态度更加热络。
说起来卫音的手艺都是小时候楼上的阿姨教她的,她小时候爱玩,住的是老式单元楼,楼上楼下经常蹿着跑,有一次溜到阿姨家裏,对方见她玉雪可爱,像个小粉团子,便送了她一个陶瓷小雪人。
卫音小时候被老妈宠着,遇到的人都喜欢她,也造就了她顺杆爬的厚脸皮,天天去楼上找阿姨,小小的泥团在阿姨手裏一捏一拉就能变幻成各种形状,对小卫音来说,比变魔术还要令人惊奇。
亏得她登峰造极的粘人精特质,阿姨无可奈何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教她手艺,老妈出去打工本来就不放心卫音一个人在家,楼上阿姨愿意带着她玩泥巴——在卫母的眼裏这种行为与艺术完全不沾边——卫母乐见其成。
是以,卫音得到了一整个单纯快乐的童年。
如果说别人的童年是糖果味道,那么卫音的童年就是泥巴味。
泥土混杂颜料,阴干后萦绕不然的潮湿味道,开着窗也没办法驱散。
陶土干燥后会产生灰尘碎屑,轻轻一碰,就会在窗口打进的光柱裏飞扬轻舞。
卫音捏累了,便会盯着灰尘发会儿呆,阿姨从来也不会说她,只是望着她笑。
“笑什么呢,”许鸦青带着脸基尼,将小轿车开出漂移效果,“你瞅瞅是这地方不。”
许鸦青刚回家,来找卫音玩,就被她薅成司机。
卫音揉了揉脸,嘴角挂着没消散的笑意,转头对上许鸦青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瞬间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哈。”
许鸦青气愤地摘掉脸基尼:“人性呢?”
出去一遭,她变黑了,也变胖了。
这对于爱美且臭屁的许鸦青来说,是人生不可多得的耻辱。
“你是不知道那边的条件有多艰苦,”许鸦青给卫音侃了一路,“怪不得他们一辈子也没看过几次病,那连绵起伏的山啊,那看不到头的戈壁啊,我的车子抛锚两次,每次我都感觉自己得撂在半路,但每次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会有人经过,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太强了……”
卫音等她说完,给她鼓了鼓掌:“哇,那你的张医生有没有夸你。”
许鸦青耳朵动了动:“什么张医生。”
“张医生,张榕啊,”卫音一脸坦然,“你为了帮她把病人看完,去这么偏僻的地方,还差点遇到危险,这不得让张医生知道一下。”
“她知道有啥用,”许鸦青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再说,也没有那么艰苦。”
卫音瞬间面无表情:“哦,恋爱脑停车,就是这裏。”
这裏比卫音想象中要大,装潢属于低调中透着贵气那一挂,门口用整块大理石做地面,一楼挑高,中间摆着一块造型自然的迎客石,足足有三米高。
“一楼是艺术展,”许鸦青看得目不暇接,“二楼是拍卖臺,做的不错啊。”
展览的主题是“与光同尘”,包括不限于画像、泥塑、石雕、陶瓷、刺绣和看不出材料的艺术设计。
许鸦青立刻被吸引,沉浸在不同的展品裏,连卫音被人拉走都没注意。
卫音和掌柜的一起去往办公室,这个店的老板就在裏面。
老板年纪应该有四五十,没有刻意保养过,精神面貌很好,能看出来是个康健气盛的长辈。
“十二生肖就是你做的吗?”那人没寒暄,在卫音打招呼前开口追问。
卫音说是:“一直有这个想法,做成套的陶瓷。”
“上面的图案也是你的原创?”那人的目光落在卫音身上,似乎带着审视的意味。
卫音点头:“嗯。”
“撒谎,”那人冷声打断她,“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十二个生肖额头的花纹,没有一个是你的原创。”
卫音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
“既然老板不相信我,”卫音起身,“我们也不必谈合作了。”
卫音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这不仅涉及她的专业,还涉及到她的人品。
当初怎么趴在地上,用肉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将这些花纹画下来,卫音记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她的原创,那就是见了鬼了。
掌柜的也愣住了,左右看看:“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卫音没说话,往外走:“再见。”
掌柜连忙拉住卫音,又看向女人,示意她快点解释。
女人目光不善,冷哼道:“十二年前,我一个挚交好友曾经交给我一个图库,裏面储存了她毕生积攒的灵感,其中就有这些花纹。你是上个月才烧制的陶瓷,难道这些花纹你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有了设计?”
卫音将她的话消化完毕,心裏那点堵着的气散去一些。
“不可以么?”
这下连掌柜的都震惊了:“不可能!十二年前你才多大。”
“我今年二十六,十二年前我十四岁,”卫音语气波澜不惊,甚至有点消沉,“怎么不可能?”
女人不欲和卫音掰扯,见她不承认,冷笑道:“行吧,你认不认都无所谓,我又没有申请专利,你爱偷爱抄都管不了…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
卫音不耐烦道:“今天把我叫过来,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那句“挚友”,卫音本来不生气了,这下又被搞出火气来。
女人语气森寒道:“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叫你过来是想知道,你到底从哪儿得来的花纹?”
那人把图库交给她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她滞留在国外,辗转半年才得以回国,只见到光秃秃的一处墓碑。
上面连照片都没留下。
她甚至来不及陪她一晚,签证到期,她又得离开。
这么一耽搁,再回国,已经是十年过后。
那人留下的东西,按理说不会传播出去,卫音这种年轻人是怎么得到她的花纹的?
曾经洩露过?有人偷走?还是什么她想不到的原因?
那人既然把东西给了她,她就有保管的责任,无论是谁剽窃、从何剽窃,她都要弄清楚。
卫音深呼吸两次,尽量平静道:“你为什么没申请专利?”
女人被问得一怔,眉眼阴沉道:“我申不申请专利,和这件事有关?”
卫音没回答,继续问同样的问题:“你是搞艺术的,版权意识应该有,为什么没有全部申请专利,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皱眉回忆:“那是因为她说过,裏面的东西并非都是她的原创和灵感,让我不要申请专利,只留作私人收藏。”
说到这裏,她的话音渐渐止住,看向卫音的目光惊疑不定。
卫音点头:“嗯,没错,我就是那个‘并非’。”
“你认识孙白?”女人失声。
卫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阿姨的旧人,碍于对方是长辈,卫音如实说:“嗯,她让我叫她白姨。”
“是了,她不喜欢自己的姓,总觉得俗气,喊她‘小孙’就会急,”女人陷入回忆裏,神色蓦地温柔,“叫她‘小白’,她又会说家裏有条狗叫‘小白’,最后逼着我喊她白白。”
卫音冲她点了点头:“事情解释清楚,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女人和掌柜同时出声。
女人脸上闪过羞赧之色:“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认识她,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卫音没转身,也没回头,原样奉还:“没关系,白姨也没和我说过她有朋友。”
“而且……她抗癌六年,也没一个人探望过。”
身后瞬间死一样寂静。
小时候,白姨总是不出屋子,卫音喊她出去散步,她也只是笑笑,说不爱见人。
直到孙白忽然在半年内急速瘦下去,卫音才知道阿姨得了癌症。
遇到卫音的那一年,孙白确诊肠癌,她变卖所有的家当,来到小阁楼裏,打算和自己的陶土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大概是遇见卫音这种身体差又爱玩的小屁孩,天天纠缠她,孙白默不作声又撑过六年光景。
卫音一直记得白姨最后一面,病床前,她神情愉悦,对老妈说她的钱花光了,不用治了。
瘦成皮包骨的人却因为眉眼间跳动的雀跃而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尽管卫音知道她的喜悦并非是因为生的希望,而是因为即将拥抱死亡。
孙白说人生就是及时行乐,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恰好在死前把钱全部花光,一块钱都不多赚。
老妈没理她,掏出自己的存折塞给医生,让医生一定要继续治疗。
老妈说,这些年你教小音的学费也不少了,就当是还学费。
孙白笑着听她数落,当晚自己拔了管,安静离去。
老妈这辈子没被艺术熏陶过,自然也不懂她这种极具艺术气息的死法,在她去世后多次在卫音耳边念叨,来回就是这么一句。
“钱就是命,她就是没钱了才没命。”
卫音站在原地,将思绪从过往抽离,她转头,看了看造价不菲的艺术展。
“她没钱也没命,图库给你就给你吧,裏面的图我不会再用。”
说完,卫音笑了笑,也不知是嘲笑还是感慨,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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