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忽至。
豆大雨珠敲落在桶瓦泥鳅脊上,掩住了屋内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
隔着朦胧的青纱帐幔,隐约可以看见帐幔后两道交叠的身影。
沈菀埋首于枕中,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在后背,纤细腰肢落在身后那人掌中,盈盈一握。
细碎啜泣从沈菀唇齿间溢出。
她转首,一双滢滢如秋湖的眸子漫上氤氲水雾。
沈菀忍着胸腔翻涌的屈辱,抬手攥住陆砚清的袖口,低声哀求。
“轻、轻……”
一声惊呼骤然从沈菀喉咙中溢出,泪水夺眶而流。
疼。
太疼了。
簌簌泪珠沾湿双睫,却没有换来身后那人一丝一毫的怜悯同情。
陆砚清在这事上向来强势蛮横,不留情面。
刹那,沈菀脸上血色褪尽。
她后知后觉,自己犯了陆砚清的忌讳。
床榻之间,陆砚清不喜欢看见沈菀的脸,更不喜欢听见她的声音。
于陆砚清而言,沈菀和秦淮河上的妓子无异。
不需柔情蜜意,更不需怜香惜玉。
一个供人玩乐的玩意而已,最大的用处也不过是闲暇之时的消遣。
只要听话足矣。
听话,听话。
从小到大,这是沈菀听过最多的话。
她是沈家的庶女,从小跟着周姨娘长大。周姨娘性子胆小,她自己不敢做的事,自然也不肯让沈菀沾染上分毫。
她教沈菀听话,不能掐尖冒头,要事事以沈老爷为主,以沈夫人为先,不能质疑,更不能忤逆。
所以那日沈夫人破天荒带沈菀上山进香,沈菀不敢推拒。
她不知道那日陆砚清也在寺中,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陆砚清的榻上衣衫不整醒来。
沈菀只记得,那日醒来后,最先入目的是陆砚清厌恶冷漠的黑眸。
陆砚清居高临下立在榻前,望向沈菀的眼神……像是在看阴沟里肮脏恶心的蝼蚁。
陆砚清乃是天子门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而沈菀,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商户庶女。
所有人都以为,沈菀为了攀上陆家,不知廉耻爬上陆砚清的床。
无人相信沈菀苍白无力的解释,更无人会为她辩解澄清。
轻蔑和鄙视成为沈菀那段时日最大的噩梦。
她忘不了沈父甩在自己脸上响亮的巴掌,更忘不了沈夫人眼中的失望怅然。
再之后,沈菀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陆府,成了陆府的少夫人。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宾客满堂,更没有父母高堂夫妻对拜。
沈菀有的,只有周姨娘偷偷塞给她的玉镯子。
那是周姨娘身上为数不多值钱的物件,也是沈菀从沈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嫁妆。
从始至终,只有周姨娘相信她是清白的。
可……又能如何呢?
人微言轻,没人会在意他们母女两人的说辞。
沈家如此,陆砚清亦是如此。
……
窗外细雨绵绵,土润苔青。
将近四更天的时候,屋内终于传来陆砚清沙哑的一声:“来人,备水。”
屋里重新掌灯,摇曳光影在帐中跃动。
沈菀仰躺在榻上,肩膀后背布满斑驳痕迹,通身上下竟无一处是好的。
双眼黯淡无光,犹如槁木死灰。
她看着陆砚清面无表情抽身离去,听着婢女从门外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沈菀睫毛抖动,颤巍巍落下两行清泪。
半晌。
沈菀一点一点往外挪动身子,探手扯过掉落在地上的锦衾。
锦衾单薄,勉强盖住沈菀身上的狼狈凌乱。
像是捡回了一点尊严。
可沈菀脸上的苍白羸弱,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那张素净小脸挂满泪珠,眉蹙春山,眼若秋波。
还未起身更衣,缂丝屏风后忽然转出一道身影。
沈菀一惊,瑟缩着身子往角落退缩,锦衾蜷成一团,胡乱挡在身前。
她不想自己的狼狈落于人前。
惊恐不安抬首,沈菀猝不及防撞上陆砚清冷冰冰的双眸。
陆砚清负手立在落灯罩前,一身玄青圆领长袍衬出颀长身影。
他漫不经心抬起双眼,视线似有若无在沈菀脸上掠过,似是猜出沈菀心中所想。
陆砚清唇角勾起几分不屑鄙夷。
一步步朝床塌走近。
高大身影叠着烛光,如潮水一点点漫上沈菀的美人肩,似要将她淹没。
沈菀退无可退,哽咽乞求:“公子不可,我、我……”
“装模作样。”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沈菀下颌,陆砚清单手扼住沈菀的脖颈,慢条斯理收紧力道。
陆砚清嗤之以鼻。
“费尽心思嫁进陆家,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陆砚清猛地松开手。
桎梏自己的力道倏然消失,沈菀身子朝后仰,重重跌落在榻上。
沈菀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沙哑的嗓子几近发不出声响,沈菀眼中呛出晶莹泪花。
“不是,我、我没有……”
那日莫名出现在陆砚清榻上并非她所愿,嫁入陆府更非沈菀所求。
沈菀泣不成声,一遍又一遍为自己辩解。
事发后,她不知为自己澄清了多少回。
可惜无人在听,无人在意。
……
门扉开启又闭合,隔绝了园中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菀怔怔望着那扇木门,眼中泪流干,只剩绝望麻木。
良久,沈菀披衣下榻。
夜色逶迤淌落在沈菀脚边,缂丝屏风后是婢女早早备下的热水。
沈菀缓步迈入木桶,任由热水一点点没过膝盖,而后是双肩、脖颈、口鼻。
水声晃晃悠悠,杜绝了靡靡外来之音。
沈菀抱膝沉在水底。
她好累。
那日从寺庙回去,沈菀不止一次想过用一根白绫了结此生,自证清白。
可白绫握在手中许久,沈菀却迟迟没有悬梁的胆量。
在这世上,她并非孑然一身。
她还有周姨娘。
周姨娘在沈府本就不受宠,受尽下人欺凌。倘或自己真的撒手人寰,只怕周姨娘也没有多少活路。
她总不能……太自私,为一己私利弃周姨娘于不顾。
又一次,沈菀从水中探出脑袋。
水花四溅,点点水珠泅湿地上铺着的狼皮褥子。
身上的痕迹未消,沈菀习以为常下地,翻找箱笼寻药。
蓦地,沈菀怀里的漆木锦匣“哐当”一声滑落。
沈菀眼前一黑,整个人无力跌坐在地。
门口的青萝听见异动,慌忙掀帘入屋,急切探头。
情急之下,竟忘了改口。
“……姑娘?”
遥遥瞧见地上的沈菀,青萝快步上前,搀扶沈菀起身。
她自小服侍沈菀,自然见不得沈菀受罪,未语泪先落。
“姑娘好生坐着罢,要什么同我说一声就是,何必劳烦自个。”
沈菀撑额坐在妆台前,头晕目眩,重重黑影在眼前晃悠。
青萝斟满滚滚的热茶送上,忧心忡忡。
“姑娘可是身子不爽利,我这就去找管事,让他请太医过来。”
“不妨事。”
接连咳嗽两声,沈菀一张脸惨白如纸。
“前两日才请太医瞧过,这会又请,只怕底下那些婆子又该说闲话。”
“那起子小人,最爱在背后嚼舌根,姑娘理他们做什么。”
青萝愤愤不平,又担忧。
“不请太医……可姑娘这样拖着,也不是法子。”
“我没事,缓一缓就好了。”
兴许是夜里闹得太过,沈菀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她强打起精神。
“你亲自去一趟寿安院,就说我身上着了凉,怕过了病气给母亲,今日就不去请安了,还望母亲莫要怪罪。”
咳嗽声取代了沈菀的未言之语。
青萝心疼,轻抚沈菀后背顺气。
“还是我去请太医罢,万一落下病根,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菀摇摇头,强撑着挤出一点笑,“一时头晕而已,犯不着小题大做。”
青萝难得坚持己见:“这怎么能是小题大做,姑娘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真的没事。”
沈菀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她不想青萝担心,无奈之下,只能搬出陆老夫人做挡箭牌。
“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懒得去寿安院,作作样子骗他们罢了。若不是借着装病,我怎么能躲得过请安一事?你也知道母亲向来不喜欢我,倘或……”
余音戛然而止。
沈菀瞳孔骤紧,难以置信盯着铜镜中无端多出的一道身影。
陆砚清去而复返。
他袖手立在湘妃竹帘后,不知听了多久。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