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奇怪仪器, 一堵黑色墙面上闪烁着碎钻似的光,仿若无垠的苍穹上罗列星辰。
百里衍立在墙边看着眼前闪烁的星辰。
旁边祭司冲他道:“尊主如果要留在过去,你在这里的一切都将消失不见。你曾经遭受过的痛苦折磨会再经历一遍, 而且发生之事也不会改变,尊主还望三思而行。”
“我已经决定了,你只需助我。”
即便知道会发生什么, 即便会再经历一次痛苦,可他还是执意要留在过去。
因为过去有黎清词。
之后他便化作一团黑影留在少年百里衍身体里。
百里衍惊醒过来,眼前偌大的寝殿空空荡荡, 孤独感笼罩而上,心仿若空了一块似的。百里衍再无法入睡,起身走到殿外看着外面星空。
她已经离开两天了, 她会再回来吗?或者再也不回来了。
所发生之事无法改变。
会不会真的如她所料,这一切只是她和昊阳神君演的一场戏?
她并不喜欢他,也不会再回来。
如果她真的不再回来……一股可怕的幽怨从心底弥漫而上,点点红晕散开在眼底, 看向半空的眼睛里有着吞噬一切的杀意。
如果她再也不回来。
可是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却藏在身体各处,即便有冲天的怒火也掩盖不住那样的疼, 疼得他额间的魔印都淡了些。
黎清词回来时并未在房间看到人,又想着阿衍睡眠不太好, 她有些担忧。匆匆来到寝殿外面, 果然在外间露台上看到他。
他负手立在露台, 夜风撩起他衣摆,头顶是无垠的黑暗,身前也是黑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立在那处,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 可是在黑暗映衬下,却显出几分单薄。
心头莫名传来一股痛感,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唤他:“阿衍。”
百里衍身体一僵,有那么一刻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渐渐回过神,他这才转头向身后看去。
还未看清来人,便感觉怀中一紧,是一道身影飞扑上来抱住了他。
喧嚣着杀意和怨怒的心好似被轻柔安抚,他甚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的人,鼻端是熟悉的气味。
多重情绪碰撞,可开口却故作自然冲她招呼,“回来了?”
“嗯回来了。”
“打败昊阳神君了?”
“打败了。”
他便没有再多问,有没有真的打败都不重要,昊阳神君会不会继续威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回来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渐渐在熟悉的温暖中让内心平静下来。
良久沉默,只有夜风在身边轻轻拂过。
黎清词从他怀中抬头看向他,“你怎得还没睡?”
“睡不着。”
“在担心我吗?”
“嗯。”他如实应道。
“怕我不回来?”
他在沉默片刻之后还是诚实点点头。
黎清词失笑,“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会回来的吗?”
黎清词说完目光撞进他复杂的眼底,黎清词了然,想到他曾经怀疑她留在他身边是要跟昊阳神君里应外合,黎清词道:“我们都已经成亲了啊,我现在是你的夫人,你是我的夫君,你怎得还会觉得我不回来?”
“回来便好。”
他没有解释,也不想浪费时间解释,便又按着她的头将她抱在怀中。
黎清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记得黑影曾经说过,他说未来我们并没有在一起,我们会分开。你是不是受了黑影的影响?便一直觉得我们会分开的?”
百里衍没说话,黎清词抬头看他,就见他眉心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黎清词道:“阿衍,你怎么了?”
百里衍目光深深看向她,随后说道:“没什么。”
可方才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他分明是想到什么了。黎清词大概猜到了,她问:“你说黑影与你融为一体,你也见过黑影的记忆,是不是那记忆中有我们所没有经历过的?”
“嗯。”
“是什么样的?”
百里衍目光复杂看向她,说道:“也没什么。”
只要她在身边就行。
“阿衍,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好吗?”
百里衍沉默。
“或者就是因为那段记忆让你总是有所怀疑,怀疑我不会回来,怀疑我对你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究竟是什么样的,告诉我。”
百里衍犹豫着想开口,最终却只道:“也没什么。”
他不愿意说,宁愿自己一个人自我怀疑痛苦折磨也不愿意说出口。可黎清词很清楚,如果这件事不解释清楚,阿衍就会一直有怀疑,会怀疑事情无法改变,会怀疑她不喜欢他。
黎清词调整了一下呼吸,其实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不是吗。
“是不是在那段记忆中,我告诉你我从未喜欢过你,我同你一切亲密都是骗你的,我是为了报仇才接近你,我还说过许多让你伤心的话。”
即便黎清词语气如何克制,依旧控制不住开口时微微颤抖的语气,目光看向他时,眼底已不自觉蓄上泪水。
“你……”百里衍皱眉,眼底复杂情绪翻涌,目光发紧落在她身上,“你是如何知道的?”
黎清词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变化,其实她不清楚将真相告知他会有怎样的后果,毕竟阿衍费劲心机回来就是为了杀掉她。会对她心慈手软只因为她是年少的黎清词,年少的黎清词并不知道未来发生的一切,可若是让她知道她便是从未来回来的呢?
她知道他的痛,知道她对他的伤害,他还会对她心慈手软吗?
可那些黎清词埋在心底的话,她想要告诉他。
不想看阿衍再自我纠结痛苦,不想阿衍再被记忆所困扰。
她想让阿衍知道她从始至终都是爱他的。
所以即便感受到了阿衍的情绪,感受到他周身弥漫的戾气,黎清词依旧迎着他的目光冲他道:“因为那就是我,阿衍可知为什么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和未来那黑影与我经历的一切不一样。正是因为我便是那未来的黎清词,我回到了过去。回到和阿衍的初见,我与阿衍相识相知相恋,走了与未来我和阿衍完全不一样的路。是我回来改变了这一切,那曾伤你辱你的人也是我。”
百里衍眉心蹙得更紧,他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发紧到恍惚,不知是因为听到这消息太过震惊还是心底的憎恨让他下意识和她保持距离,他后退一步
黎清词便感觉怀中一冷,一阵风吹来,将熨帖后仅剩的温暖也带走,接着浑身透心的凉。
“阿衍……”黎清词下意识唤了他一声。
“是你……”他微眯着目光,眼底锋芒毕露,属于大魔王的戾气萦绕周身,“原来是你。”
这样的阿衍,连黎清词都下意识畏惧。
“阿衍,对不起阿衍。”
百里衍简直不敢相信,他紧紧盯着眼前的黎清词,百里衍当初手软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深知眼前的清清和未来那黎清词不一样,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不一样,清清从未做过伤害他之事。
可是现在,他知道原来眼前的清清就是未来那欺他辱他的黎清词。
她们是同一个人!
“是你,是你。”他咬牙,一字一句仿若从牙缝中挤出。
“是我。”
黎清词也知道话出口便无法后悔,她对着他的目光,心里再难受便也承认,“是我阿衍。”
“好好好。”他突然笑起来,目光却依旧冷得渗人,“你可知我是如何活下来的?你知道?你可知道?”
他突然向她逼近,黎清词被他周身戾气所摄,下意识后退。他走到她跟前,那发红的眼睛紧紧落在她身上,“你便看看,你便好好看看我究竟是怎么活下来了。”
说罢他猛然低头,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近,随后额头抵在她头上,两人已结契。而他也轻易将她吸引到他神识中。
黎清词眼前骤然出现一幅幅画面。
那坐在高处面色冰冷的魔王,孤寂暴戾疯狂,满头的银丝和眼底浓得散不开的红晕却又仿佛在向人展露他的痛苦。
血腥屠杀满目疮痍,可似乎还不够,亲手造出炼狱的他却在半空中痛苦嘶吼。
夜深人静时,孤寂到无法入睡,蜷缩在床上,浑身因为痛苦而瑟瑟发抖,仔细听还能听到一声声压抑的呻吟。
他就这般度日如年直到叩开祭司殿的大门。
额头移开,神识也在顷刻间抽离,然而那落在她后脑勺的手却没有松开,依旧和她保持着似贴非贴的距离。
“你可看到了?”他轻声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鼻端。
黎清词泪水滚滚而下,她颤抖着声音道:“我看到了。”
黎清词原本以为她只是他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点,他有他的野心抱负,他或许还会遇到符合心意的人。
却没想到她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痛苦。
“阿衍对不起。”
他没有再躲开他,他身上的戾气消散了些,可他身上依旧有着挥之不去冰冷情绪。黎清词心疼,她捧着他的脸,他由着她动作,黎清词唇贴在他唇上,他也没动。
轻轻一吻之后黎清词道:“你可知那时我已经知道我回天无力,我也从祭司那里得知你用心头血为我入药。我不想你再为我伤害自己,所以我才说了那些话,阿衍,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喜欢阿衍,我很喜欢阿衍的。”
在巨大的怒火之后百里衍此刻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他曾经恨过她,怨过她。怨她的欺骗,怨她的侮辱。
可是现在他骤然发现好像都不重要了,虽然不想承认,可最给他带来痛苦的是她的离开。所以如今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她还好好在他眼前。
天大的怒火天大的幽怨,其实在她告诉他她就是未来黎清词时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原谅了她。
原谅她曾对他有过的欺辱,原谅她说过的一声声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如果她就是未来的黎清词的话,她愿意靠近他,她愿意与他相恋,所有的怨恨不甘心痛苦也都消散了。
“阿衍,我知道你恨我,我慢慢弥补好吗?”
百里衍下意识在她捧在他脸上的手心中轻轻摩挲。心绪大起大落,那些无处与人诉说的痛苦萦绕在心时总会困扰他。可是现在,他都给她看了。给她看了他是怎么痛的,一腔委屈终于给该说的人说了,而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安慰。
就好像那未了尘缘的孤魂野鬼,终于了结了该了结的缘,满腔怨愤散尽,他得以投胎转世,重新做人。
“你,不得再离开我。”他缓缓开口说道。
眼泪再次滚落,黎清词将他抱紧,在他怀中点头,“我不会再离开你,阿衍,我说过的,这一次我们会不一样的,我不惧逆天而行,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笑,连贴在她头顶,轻声应她:“好。”
虚怀谷谷主秦雨嫣正在书房呆呆看着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就是因为这幅画,贺章断送了性命。
骤然感知到周围出现的强大气息,秦雨嫣转身,赫然看到陆远和立在不远处。
可仔细看去,眼前的陆远和又有所不同。她见过的陆远和随意洒脱衣着普通,可眼前这人虽长着和陆远和相似的脸,可这张脸却白玉无瑕。身上一件白色衣衫,虽也是飘逸出尘,可太过出尘反而给人一种距离感。而且他周身萦绕的强大气场也是陆远和所没有的。
所以秦雨嫣有些疑惑,诧异唤他:“陆道友?你怎么在此处?”
昊阳神君指间轻点,却见一道白光注入秦雨嫣脑海,那被封锁的记忆复苏,那日在虚怀谷,她曾亲眼看到昊阳神君与那百里衍大战。
秦雨嫣不敢置信看着眼前人,一时被他周身气场所震慑,她双腿一软,跪地俯首,“见过君上。”
昊阳神君看着眼前人,目光淡淡,无喜无怒,“虚怀谷为何不救?”
秦雨嫣身体一僵,仙门与魔界大战,仙门曾给她发过信函,让虚怀谷去救人,可她没去。
良久过后秦雨嫣才像是找到力气般抬起头正对着这位仙门至尊,想着贺章的死,心痛大过了面对仙门至尊的恐惧,她道:“君上可否告诉我,我儿贺章究竟是被谁人所杀。”
“百里衍。”
“百里衍?”秦雨嫣明显怀疑,“真的是百里衍吗?”
“你在怀疑本尊?是因为百里衍对你说过什么?”
秦雨嫣未答。
“怎得如此愚蠢,竟被那魔三言两语所骗?”
“君上何意?”秦雨嫣似乎才反应过来,“贺章真的是被百里衍所杀吗?”
昊阳神君言尽于此,也不屑于再给她答案。秦雨嫣后知后觉,她颓丧跌坐在地,目光茫然看向某处,“是百里衍骗我?是那魔骗我?”
她一时痛心疾首,“我竟被那魔所骗。”瞬间想到什么,她跪俯在昊阳神君跟前,颤抖道:“君上,求君上饶恕我!”
“虚怀谷承诺必救仙门伤者,你已违背承诺,无数同门因你而死,你罪该当诛。谅你虚怀谷曾救助仙门有功,本君若诛杀你,你怕是承受不住本君九阳剑让你神魂俱灭的痛苦。本君便对你格外开恩,你自裁谢罪吧。”
最后一句如来自虚空的缥缈之音,他语气轻飘飘,可每个字却仿若有雷霆之力,秦雨嫣颤抖着,应道:“谢君上开恩。”
虚怀谷谷主自裁谢罪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三界,黎清词自然也知道了。那时她正靠坐在百里衍怀中,就在那张软塌之上。她一边吃着魔界集市上新出的点心,一边同百里衍说着这事。
这消息一出,便让仙门众人知道当日并不是昊阳神君见死不救,而是虚怀谷不愿救人。即便昊阳神君将虚怀谷推出来认罪,可这位仙门至尊在仙门之人心目中的分量也是大打折扣。尤其洪都门中参与魔界之战的仙门之人,他们曾亲眼见过同门得不到救治的死状,对这位仙门至尊多少也有怨恨。
“听说昊阳神君颁布了一条法令,可允许仙门与魔界贸易往来,仙门与魔界甚至可以联姻。”
“嗯。”黎清词吃着点心,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我也听说了。”
“这法令跟你有关?”
“嗯。”黎清词并未否认。
“为什么?”
“从大的来看,仙门一直高高在上,奉行仙门至上的准则,觉得魔就该斩杀殆尽。不过我觉得众生平等,仙门和魔界不该互相仇视。从小的来看呢,我想正大光明和你在一起。”
“也是,你可以保持你的仙门仙君的身份,也可以堂堂正正和我这魔结成夫妻。”
黎清词听着他语气有些奇怪,她道:“怎么你似乎不太想我跟仙门有联系?”
百里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若一直和仙门保持联系会让他不安,可他又觉得不该这样限制她。
“你还会回仙门吗?”百里衍问道。
黎清词道:“看心情,如果我哪天看腻了魔界的风景,或许会想回仙门看看。”
“那我呢?”
“那若想同我去,我们也可以一起,往后仙门对魔不会再深恶痛绝,你也可以在仙门中往来。”
“我是魔王,总不能动不动就离开。”
“也是呢,那我便快去快回。”
“快去快回是要多久?”
“三天五天?”
百里衍皱眉,“那么久?”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似乎太粘人了,更何况他堂堂魔尊离不开人似的,而且他知清清本来也喜欢无拘无束的。
所以他随后又道:“罢了,你开心便好,我一个人在这王宫里也孤独习惯了。”
黎清词噗嗤一声笑了,“要不留个人陪你,陪着你便不孤单了。”
“留个人?”百里衍不解,“留什么人?”
“给你留个孩子啊,留个孩子陪着你,你天天被他烦着,都没时间孤独了。”
“……”
百里衍愣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有几分变调,“哄我?”
“哄你干嘛,我说真的。”
百里衍没应,黎清词抬头向他看去,就见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发着愣,随后恍然回神,这才注意到她的目光。就见他目光下意识躲闪了一下,见过太多次少年阿衍的羞涩,即便那躲闪的眼神一闪而逝,黎清词也意识到这是阿衍害羞了。
果然成了大魔王的阿衍也会暗戳戳害羞。
耳根爬起来的温热也让大魔王百里衍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暗想他一个大魔头这是什么做派。
随后他便猛然将她往怀中一拉,用唇贴着她的唇,把她紧紧扣在怀中,以此掩盖那耳根上爬起的一抹红。
吐息间,他暧昧不明的声音在唇齿间溢出。
“你可别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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