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雨没有停歇的势头,密密麻麻的敲在帐篷上,空气变得潮湿又黏腻。
金城这个地方一下雨总是很闷。
闷得人四肢发沉,心口发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连呼吸都不太顺。
凌麦冬翻了几次身。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安全的锚点。
然后,她开始做梦。
梦不像梦,更像是有人粗暴地掀开被反复掩埋的记忆,指甲刮过尚未结痂的旧伤,让人疼得毫无预兆。
先是尖锐的撞击声。
一只手横在她胸前,护住她的瞬间,高墨川的面容毫无征兆地从她视线里断开,护着她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画面还没来得及定格,就被另一抹颜色粗暴撕裂。
幽暗中,一枚蓝宝石吊坠悬在半空。
那是她母亲最喜欢的首饰。
吊坠在梦里一晃一荡,像诱惑她靠近,她伸手去抓。
一次。
两次。
怎么都抓不到。
反而被那枚吊坠牵引着,一步步往更深的地方坠落。
下一瞬,场景骤换。
她又出现在松山。
圣诞树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满整个空间,空气里仿佛有烤面包和黄油的香味,壁炉里跳跃的橘色火光,温暖得不真实,只要伸手一碰,就会碎。
梦境不容她停留。
黑暗迅速吞噬一切。
鹤云山。
没有窗,没有灯。
只有解说员骤然拔高的声音,刺耳又亢奋,然后,一张小丑面具忽然凑近,咧开的嘴角弧度怪异,眼洞黑得发空。
“走开——!”
凌麦冬在梦里猛地挥手。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高墨川胸口。
他闷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把她往怀里揽,手臂收紧,稳稳圈住她。
她却并没有安静下来。
一只手被他握住,另一只在虚空里空抬,虚抓,挥动,指尖颤抖,呼吸急促紊乱,眼皮剧烈颤动。
像被困在无形的网里,拼命挣扎,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麦冬?”
高墨川低声叫她。
没有回应。
她反而抓得更紧了,死死攥住抱枕,整个人都在发抖。
高墨川彻底醒了。
他坐起身,轻轻晃她:“凌麦冬,醒醒。”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被泪水打湿,湿黑一片,却依旧没睁眼。
“麦冬。”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拽得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哥哥……”她带着哭腔,声音断断续续,“你为什么不来?”
高墨川的动作停住了。
“我一直在等你……哥哥。”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但叫的人一直是她梦里的“哥哥”
那一刻,他的呼吸明显慢了半拍。
胸腔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顺着肋骨蔓延开,酸意直冲喉咙。
他低头看着她,将那股刺痛硬生生压下去,看了足足两秒,然后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按进怀里。
“凌麦冬。”他贴着她耳侧,“醒醒。”
怀里的人僵了下,呼吸陡然一停,接着又柔软下来,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开,缓缓睁开了眼。
紫黑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未散的水光,难得柔和,但也空洞,像刚刚出生的孩子,清澈干净,什么也没映进去。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很久没有眨一下眼睛。
高墨川替她擦去泪痕。
“麦”
她忽然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往下压,然后仰头,吻了上来。
唇瓣微凉,柔软,轻轻一碰,稍触即离。
高墨川撑在床单上的手骤然收紧,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刚刚吻的人,是他,还是梦里的那一个?
他没动。
也没推开她。
帐篷外雨声密集,衬得帐内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静止了几秒。
还是凌麦冬先退开。
高墨川移开视线,压下翻涌的情绪:“做噩梦了?”
“嗯。”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有水吗?”
高墨川起身,去接了杯温水回来。
她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时指尖还抖了一下,却很快坐直身体,眼中的水光迅速收敛。
那点脆弱被她重新折叠,尽数藏了回去。
“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
她“嗯”了一声,似乎也没有深入交谈的欲望。
抽了湿纸巾擦额头上的汗,故作坚强但整个人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
莫名地,高墨川心口扯着疼,甚至比刚刚她抓着他喊别人哥哥还要疼。
高墨川俯身把她揽进怀里。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凌麦冬往后缩了一下,手肘无意间碰到他的腰侧,高墨川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轻的触碰都疼?
凌麦冬脸色一肃,伸手就要去拽他衣服下摆。
但运动员的反应是很快的,几乎是她抓上衣服的瞬间手就被控住。
高墨川见她眼神过于认真,故意扯出个调侃的笑:“还来啊?”
凌麦冬不吃他这一套。
但她也不挣扎,更不会强行上手,就这么微微抬起下巴,用眼神让高墨川自己看着办。
高墨川和她对视了几秒。
那点抗拒在她眼神里慢慢败下阵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高墨川松开她的手,语气带点破罐破摔的狠劲,“你看。”
他抬手掀起衣摆,拽住衣摆向上一拽,干脆利落地脱了上衣,将自己彻底展露在她眼前。
“看吧。”
帐篷里光线昏暗,但难掩他近乎完美的身材。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即便不在运动状态,胸肌与腹肌的轮廓依旧清晰,不是干巴的肌肉,是有力量的。
可是现在,腰腹间布满青紫交错的瘀伤,在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昨晚他身上气味原来是药。
她的视线顿住。
“看好了?”
“有人找你麻烦了?”她声音沉下来。
“嗯。”他应得随意,“小问题。”
她没接话。
高墨川伸手,指腹轻轻按了下她的脸:“表情这么凶啊,凌麦冬。”
他托着她的后颈,把人带近。
“我自己能解决。”
她还是没笑。
高墨川倾身将她轻轻压在身下。
吻落在她唇角,脸颊,轻轻蹭着,呢喃地亲昵,不深入,带着安抚。
“凌麦冬。”他抵着她的额头,低声说,“你解决你的,我解决我的。”
“懂了吗?”
她看着他:“你不怕影响职业生涯?”
“畏手畏脚只会什么都做不好。”他笑了,甚至带着点坏,“篮球界有句话叫——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样的回答让凌麦冬一愣。
少年固执又倔强,像以前的她,疼了也要说不疼。
因为喜欢,自动过滤无视一切不好的事情,满心满眼都是重要的人还在身边,吃的苦都不算什么。
高墨川托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两人紧密相贴,但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用最亲密无间的姿势,在雨声包围的私密空间里,低声说说话。
“刚才梦到什么了?”高墨川问。
梦的内容,她不想聊,也不想回想。
转而问他:“我问你一个世纪难题可以吗?”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蹭,故意把有些压抑的氛围带得松缓一些,“我妈会游泳,我俩一起救你。”
“不是这个。”
凌麦冬沉默了半晌,“如果……你打CUBA总决赛那天,我遇到生命危险,你会选我,还是选总冠军?”
“选你啊。”高墨川说。
怀里的人显然不信他的话。
高墨川也逼着自己不深究她问题背后那些沉重的过往,手臂收得更紧些。
“如果你有生命危险,”高墨川低声说,“我还站在球场上,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凌麦冬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人总是这样矛盾。
在褚云辰那里得不到答案,她就一遍遍追问,不得到一个肯定的承诺绝不罢休。
可当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将答案捧到她面前时,她又不敢接。
**
姜堰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端着咖啡看对面认真工作,慢条斯理回复邮件的人。
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线条利落,金丝框眼镜后的神情冷静克制,与往常并无二致。
只是,褚云辰已经整整一夜没合眼,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再怎么掩饰,也还是透出几分疲态。
但他显然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褚云辰向来对自己够狠。
习惯把理性调动到极致,占据全部意识,只要不停下来,大脑就没有空隙去接纳那些不受控的念头。
姜堰放下杯子,指尖漫不经心转着打火机玩,“你确定……不休息会?”
“又不累。”褚云辰语气平平,甚至没抬眼,“你没看我的行程表?我有时间躺着玩吗?”
行。
姜堰在心里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褚云辰合上平板,靠回椅背,“幻境科技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姜堰把项目计划书推到他面前。
褚云辰翻得很快,目光掠过一页页复杂的参数与结构图,可不知为何,某一瞬间,他的思绪忽然偏离轨道。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凌麦冬的身影。
还是她和别人搂在一起的画面。
胸腔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烦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啪”地一声合上计划书,指腹在封面边缘停顿了一瞬,纸张被压出几道折痕。
“我回港城前要搞定这个项目。”他说,“别浪费时间。”
姜堰叹了口气:“哪那么容易。”
“原因。”
打火机“兹拉”一声亮起,又被迅速摁灭。
一提到幻境科技,姜堰就觉得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这家公司是一群刚毕业不久的博士回国组建的团队,常年在各大高校办讲座,论文不是《Science》就是大子刊,看起来挺学术派。
但偏偏他们手里的东西不简单。
从沉浸式游戏,到医疗康复,再到极端环境作业机器人,全都在他们的研究范围内。
真正让人头疼的是他们的CEO。
被称之为中国版“谢尔顿”的天才。
和商人打交道无非谈利益,钱到位事情总能推进,可和天才谈生意最难。
你跟天才聊融资,聊合作,他和你聊梦想,聊蓝图。
因为天才说他搞机器人不图钱,他就是喜欢搞科研。
姜堰捏了捏眉心:“我们的人跑了好几次,在他面前都像个智障。他们团队要不要融资,先看我们公司的理念符不符合他们的追求。”
“他们现在致力于让机器人拥有微表情,拍着胸脯说三年内把乙游男主做出来,还要融入心理学、行为反馈……全是学术,只字不提钱。”
褚云辰:“让公司里那个EH回来的天才去和他聊,天才对天才总该有话聊,条件好说”
姜堰没接话。
几天前,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那场撞车事故之后,这个合作,基本已经宣告流产。
到了这个地步,再瞒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姜堰从平板里调出CEO的资料,刚准备递过去,一抬眼,却看见褚云辰捏着太阳穴,眉心紧锁,脸色难看得有些过分。
熬了一整夜,又强行压着情绪,身体已经开始报警了。
姜堰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把真相捅出来,太残忍了。
他最终还是默默把平板收了回去。
平板上的照片,年轻帅气的男生,戴黑框眼镜,面无表情。
姜堰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候吐槽过——搞机器人的人自己也必须像机器人才行么?还是说天才都比较懒得有情绪。
然后便是个人简介,学历,荣誉和发表文章。
本硕博都是斯坦福大学计算机专业,荣誉一页都写不下,文章全是不搞科研的人也听说过的正刊和OP刊。
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高墨渊。
高墨川的亲哥哥。
如果现在让褚云辰知道,他撞了对方的弟弟,而自己最想拿下的合作,正是因为那一脚油门彻底飞了……
姜堰几乎可以预见结局。
姜堰转而道:“要不我让家庭医生过来,给你开点药?”
褚云辰摇头:“不至于。”
他抬手捏了捏发紧的肩颈。
紧绷了一夜的肌肉松动下来,专注的时候顾不上的疼痛,现在一松缓下来。
神经齐齐工作,浑身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头昏,胃部都开始隐隐抽痛。
越疼,他的大脑越不受控制想凌麦冬。
褚云辰撑着椅子站起来。
姜堰:“干嘛去?”
“去金大。”
**
高墨川一进球馆就被队员们团团围住。
一群人七嘴八舌,手机往他眼前怼,给他放昨晚比赛的精彩集锦,求队长点评。
金城大学vs吴城大学。
金大主场。
118比89,比赛结束,吴飞单场狂刷28分,拿下MVP。
凌麦冬坐在休息区。
张继今天难得识趣,没往人堆里凑,前后忙活着,给她倒水,递纸,调座椅高度,殷勤得不像话。
凌麦冬朝他勾了勾手指。
“有什么吩咐呀老板?”
她指尖夹着一张卡,递过去。
“这什么呀?”
“给你们球队的零花钱,随便花。”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训练用的旧球丢了买新的;落灰的器材也换掉,还有球衣,订一批新的”
停顿一秒。
“以后外地比赛,记得买头等舱。”
凌麦冬即便是送温暖也是非常的拽的看起来像拿钱砸死人,但张继感动得不行了,他颤颤巍巍,“多少钱啊老板?”
“八百多万。”她想了想,“不够再说。”
张继愣了两秒。
低头看看卡,又抬头看看她。
下一秒,直接跪了,“妈妈!”
张继妈回了全员。
杨教练进球馆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自家队员跪在地上,而对面是高墨川的女朋友。
她像个女王,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张继给她泡的花果茶,对于张继的认祖行为没给出任何回应。
杨教练太阳穴突突直跳。
下一秒,高墨川从人群里“漂移”过去,霸道坐在凌麦冬旁边。
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他抬下巴,对张继:“叫我爸爸。”
张继跪着就要扑上来打人。
球馆一片混乱。
杨教练闭眼。
造孽。
闹完了,高墨川往椅背一靠,长腿伸直,语气懒散:“你怎么突然给球队捐钱?”
“我现在是球队粉丝。”凌麦冬敲了下他的手,“还让人给你签名,你挺会玩。”
“那你要不要也签一个?”
张继立刻递笔。
她没接。
灯光打下来,新换上的石膏亮得刺眼。
本来已经不用打了,昨晚打架,又裂了。
新的石膏上都是队员们歪七扭八的消散飘逸字迹,写的是篮球史上的传奇名字,勒布朗詹姆斯,张伯伦,欧文,韦德,麦迪
还有张继的涂鸦,把石膏当许愿板的种种。
字再热血,也盖不住石膏本身的冷。
高墨川这人,喜怒都写在脸上。
高兴就笑,不爽就凶,哄一下,又能立刻亮起来。
坦率,鲜活。
可凌麦冬什么都给不了他。
给不了陪伴,给不了爱,也给不了未来。
她能给的,只有钱。
高墨川抬了下她的下巴,“怎么又在走神,签不签?”
她接过笔。
在最显眼的位置,写下“我的”两个字。
凌麦冬走后,高墨川去了更衣室换衣服。
柜子打开,最里端挂着一张合照,照片是他给凌麦冬在山顶拍的照片。
手表安安静静躺在照片前,他拿起手表,看了几眼,又放下
手臂支在柜子上,左手撑在格子边缘,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得太久,久到连脉搏跳动的频率都数清了。
看完左手,看右手。
然后头一低,额头抵着柜子口,轻轻磕了两下。
没有。
真的没有。
他腕骨处,只有尚未痊愈的疤痕,真的没有痣,别说腕骨,周围也没有。
可是,凌麦冬说那句话时候的语气。
随口又笃定,不像是口误。
“我靠,高墨川,你没病吧,你干嘛呢,吓我一跳”张继把包往椅子上一丢,凑过来往他柜子里看,“藏什么好东西了?”
不等他看清,“嘭”一声,柜子被关得严严实实。
高墨川眉目一转冷淡,半靠着柜子,朝着张继招手,“过来。”
张继凑过来。
“我腕骨上有痣吗?”
张继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智障,“你一晚上没回来,脑子被雨淋坏掉啦?”
高墨川很凶:“看!”
张继左看又看,疑惑得不行,“没有啊你手这么白,有个痣不是很明显么”
高墨川:“你可以走了。”
张继又扫了柜子一眼,“有一件事情,你肯定特别想知道。”
他故意停顿,想调高墨川的胃口,后者却还在看自己的手,眉头紧锁,没给他半点回应。
张继只好继续,“赛表出来了,你要看看么?”
高墨川机械点头。
张继把手机递过去。
季后赛首战:金城大学vs港城大学
主场:港城
高墨川盯着那行字。
复出的第一场比赛。
对手是褚云辰。
**
出了球馆,凌麦冬在原地站了两秒,果不其然,碍眼的闪光灯又亮了一下。
没完没了。
她踩着雨水往停车场走去。
这个时间点反而是球馆附近车最多的时候,球员,教练几乎都在,车位几乎被占满。
凌麦冬绕过自己的闪灵,径直走向最不起眼的角落。
明明都知道躲在暗处了,却不会更加严谨一些,把车灯也关上,亦或者,换个不是港A的车牌藏一藏。
她绕了一圈,堵在驾驶座门口,敲了两下车窗。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车窗依旧纹丝不动。
她解锁手机,在屏幕敲下几行字:我心情不好,你知道的,这种时候的我会很极端。
她看不见里面,但车内能看见她。
几秒后,车窗缓缓降下一点。
一厘米,两厘米。
车里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凌麦冬二话不说,伸手去扯。
对方反应不慢,猛地后仰避开,口罩没掉,帽檐滑下一半,露出一撮不服帖的蓝毛。
不认识。
凌麦冬搭着车门,开门见山,“偷拍犯法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蓝毛抬手理了下帽子,神情里有点紧张,语气却还想兜圈子:“同学,你是不是搞错”
“非要绕一圈弯子才能好好说话?”她打断他。
梁文成叹了口气:“凌小姐,我就是个打工的,拿钱办事,你别为难我行不行……”
多说两句话凌麦冬就不耐烦了,手掌在车门上拍了两下。
“手机。”
她说着,往前半步,手搭在车窗边缘,紫黑色的眼眸在车内扫了一圈,在副驾驶的相机和备用镜头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凌麦冬看他的眼神,疏远淡漠,带着几分审视,和褚云辰看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梁文成被她看得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是解了锁。
他以为她要看相册。
“点微信。”凌麦冬说。
梁文成的手抖了一下。
给凌宏邈发完消息后,他暗示过别留痕迹,所以对话框都删除了。
但褚云辰的这么多年的聊天记录他基本没动过
要是她翻看
“快点。”她不耐烦,催了一句。
褚云辰的名字,就这么躺在对话列表上展示给了凌麦冬。
梁文成怕她多看,往后收了收手机,试图补救:“凌小姐,我以后真不拍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行不行?”
凌麦冬神情没有半分松动,“理由。”
“我们做这些也是为了你好”梁文成比了个发誓的姿势,“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偷拍凌小姐任何照片!”
他信誓旦旦说完,凌麦冬却没回应。
雨水顺着车顶滚下来,她淋了雨,湿漉漉的感觉没有软化她,反而添加了冷感,眼神像在给犯人量刑。
梁文成被看得头皮发麻。
“相机给我。”凌麦冬伸出手,“每天这么明目张胆跟我,拍照还打灯,他没教你做这种事要藏着点?”
她眼底带着一股戾气。
梁文成不敢再废话,把相机递了过去。
“卡你可以拿走,格式化也行……”
凌麦冬没应。
她随意翻了几张照片,淋了语,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却一点不抖。
梁文成给她递毛巾,“车上有新的备用衣服,也有伞,要不,你进来换一下,或者躲会雨。”
“我和你很熟吗?”她忽然问,“相机哪来的?”
“辰哥公司拿的。”
凌麦冬似乎看够了,站直身子。
梁文成以为自己躲过一劫,刚松了口气。
下一秒。
凌麦冬看着他,唇角扬起来,手一松。
“咚!”
相机摔进雨里,滚了几圈,镜头碎裂,很快被雨打湿,凌麦冬似乎还觉得碎得不彻底,鞋尖踩上去,碾了两下。
十万的哈苏彻底报废。
梁文成一下急了:“你删就行了,为什么要摔?”
“不该摔吗?”
她半垂眸看他,下巴微抬,“我问你,不该吗?”
“说话。”
梁文成吞咽了下口水,“该”
凌麦冬指尖在车窗上敲了两下,语调陡然转冷:“昨天,是不是碰高墨川了?”
原来绕这么一圈,不是为了相机,替人讨回公道来了。
“碰了。”提到高墨川梁文成更是来气:“那怎么了,凌小姐你也搞清楚,你有未婚夫,搞这种道德败坏的事,那高墨川算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
凌麦冬突然拽住了他的衣领,硬生生把他的头扯到了车窗外,雨劈里啪啦砸下来,他的视线和脑子一起懵了。
他只能听见她近在咫尺的混着雨声的冷声。
“道德败坏?”
“高墨川算什么?”
她每问一句,就将他的头狠狠往下压一次,力气大得惊人,一压一抬的,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梁文成被晃得头昏脑胀,呕吐感翻涌而来。
“凌小姐……冷静……”他艰难才能说出一句话,“冷静”
她却笑了。
“我这人,向来讲道理。”她忽然凑近,“你们以多欺少,欺负我受伤的男朋友。”
“现在,你怎么打的他,就怎么打你自己。”
“我够公平吗?”
凌麦冬不晃他了,就是也不放过他,压着他的头,卡在车窗。
“他也打了我兄弟,下手不轻”
话没说完,头又被压了下去。
“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说话时候,手抓着头发把他拽起来直视她。
他之前一直不明白褚云辰那群队友为什么怕凌麦冬,一群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对她言听计从。
一个小女孩,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现在,亲自经历了后他才理解那些队友。
她站在车外,没有大喊大叫,表情淡淡的,语气也平平,但抓着他毫不留情,压他脑袋的每一下都下了狠手。
生气起来确实很可怕,和褚云辰一样
梁文成打自己。
五分钟后。
凌麦冬终于满意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去周旋我不管。”
“再打扰高墨川一次”
梁文成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雨还在下。
凌麦冬转身,踩过积水的地面,湿透的裙摆贴着小腿,黏腻的感觉让她心里的躁意更甚。
这种时候要是来个沙包她绝对踹烂。
刚走两步。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灰蒙蒙的天光和砸下来的雨。
视线里先出现的是黑色手工定制皮鞋,立在水洼边缘,没有再往前一步。
雨水顺着地势流淌,卷着细碎的落叶,尘土,打着旋,可那双鞋依旧干净,连西装裤脚都没有沾湿一分,体面得与这片湿漉漉的狼狈环境格格不入。
风裹挟着鼠尾草的清香涌入鼻尖。
凌麦冬没抬头,绕开他。
伞又自己凑过来。
握着伞柄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婚戒泛着点光。
第42章
“凌麦冬。”褚云辰叫她。
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肩头西装布料颜色略深,洇着湿气,额发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着眼看她,没有惯常那种游刃有余的淡笑,也没有怒意。
“你别挡我。”
凌麦冬重新踏进雨里。
下一秒,她被人猛地拽回。
褚云辰手臂一收,把她扣进胸前,湿冷的西装贴上来,隔着一层薄薄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滚烫体温。
“上车。”他贴近她耳侧,声音低哑,“换衣服。”
凌麦冬胸腔里那团未熄的火,被这句话浇上了一捧油。
她猛地挥了下,伞面被推开,雨水毫无阻隔地落下来,先是砸在她肩上,随即淋湿了褚云辰整片西装。
他干脆收了伞,抱着她的手一压,把她的手也圈住。
“你对他有意见,告诉我就行。”
“用得着自己站在这淋雨?”
他还云淡风轻讲这样的话。
“褚云辰。”凌麦冬仰着脸,“都是运动员,都是热爱篮球的人,能不能尊重一下你的对手?”
她看着他,字字清晰:“你已经撞了人家的车,让人停赛一个月,现在又找人去动他。”
“你只会搞这些吗?”
“你的职业操守呢?”
褚云辰没打断她,安安静静听着。
雨水顺着他被打湿的额发,滑过高挺的鼻梁,悬在鼻尖,要落不落。
他深邃的蓝黑色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燥,但还是压了下去。
“凌麦冬。”他抬手,指腹抵住她下巴,“你现在,是在为了别人质问我?”
婚戒抵在她下巴上,硌得她生疼。
凌麦冬挥开他的手。
“他不是别人。”她纠正,“他是我男朋友。”
褚云辰眼底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碎裂,他想用吻堵住她的话,但凌麦冬猛地偏头躲开。
他的唇只擦过她冰冷的耳廓。
她趁机从他怀里退开,一步,两步,站在离他更远的雨里。
褚云辰伸出去想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
刻意拉开的距离,让他心口一股无名火,“凌麦冬,你有完没完?”
“没完的人是你,你现在没有任何身份可以质问我,别说未婚妻,两家没任何实质性的承诺,口头说说而已,你也当真?”
“口头说说?”褚云辰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凌麦冬,你是不是怪我没多陪你,还是今年出去玩的次数少了?”
“不是。”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你别来烦我。”
褚云辰狠狠咬牙。
他停下手头那么多活来找她,在这陪她淋雨,她却说他烦。
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褚云辰拽着她手腕:“怎么,我和你讲几句话耽误你去找他了?凌麦冬,分手都要有个间断期,你这算什么,无缝衔接?”
凌麦冬皱眉,“我怎样都不关你的事。”
雨声骤然大了。
褚云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人。
她站在雨里,发尾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脸色冷得发白,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即便被他抱着也在刻意拉远距离。
他记忆里的凌麦冬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对他笑着,喜欢贴着他,夏天很热的时候她也要牵手拥抱。
从来没有这么疏远过。
褚云辰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自嘲。
“没关系?”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凌麦冬,你现在能好好站在这,是谁给你兜底?从小到大,你上学,出国,吃喝玩乐,哪一件不是我在安排?”
“现在才来说没关系,”他几乎咬牙切齿,“是不是太晚了?”
“你是在和我谈付出?”她反问他,“我做过的那些,你又看见了吗?”
“褚云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下颌绷紧,“我当你是未婚妻,你呢,一直在胡闹!”
“我没有!”她打断他,“胡闹的是你。”
“你撞他的车时候有没有想过后果。”她声音微微发紧。
“那我呢?”褚云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雨声,额角青筋微现,“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低头主动来找你,站在这里陪你淋雨,给你解释,给你退让。”
“你呢,口口声声在这替别人说话!”
凌麦冬一怔。
原来在他那里,这已是罕见的“低头”,多么荒谬。
“褚云辰,”她忽然笑了,带着雨水的凉意,“你所谓的低头,是想让我听话,你退一步,是想让我退十步,退回到你画好的笼子里。”
“是不是我连谈恋爱都要向你报备?我喜欢谁,也要你点头?”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不是你那些需要剪羽的鸟。”
话音落下的瞬间,褚云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凌麦冬迎着他几乎噬人的目光,“我不属于你,你没有任何资格,替我决定任何事。”
褚云辰的呼吸骤然粗重,抓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现在护着他,是不是觉得他能给你什么?凌麦冬,你以为你们能走多远?离开我,你又能走多远……”
“够了!”她用力挣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和他之间,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推开他,走得绝决。
雨声震耳欲聋。
褚云辰狠狠踹了几下车轮,将所有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酸涩感强行压回喉咙深处。
最后,他抬眸,看向车边。
“梁文成。”
“滚下来。”
车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驾驶座的门打开。
梁文成几乎是跌着下了车,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辰哥,辰哥我错了。”梁文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为了钱背叛你的我有苦衷的……”
梁文成声音发抖,“是凌董,他用我奶奶”
他慌乱地想去抓褚云辰的裤脚。
“停。”
褚云辰抬脚,用鞋尖抵着梁文成的肩膀,将他往后推远了些。
他花了几百万把还没有成年就快要被赌债和烂泥一样的家庭压垮的他拉出来,给了他体面,给了他后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的生活。
要的不过是他听话,忠诚。
可是他错了。
宠物还得是从小养的好,照着喜好调教,中途捡来的东西,再好也带着前任主人的影子,带着前任主人的习性习惯。
梁文成就是那只“中途捡来的鸟”。
野性未驯尚可打磨,可这只鸟的骨血里,早已被过往的贫穷、恐惧和投机刻上了无法根除的劣性。
凌宏邈只是轻轻捏住了他藏得最深的软肋,这鸟就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把喙对准了曾经喂食他的手。
难教,难驯,带着洗不掉的、属于旧主的卑劣习气。
“哥我有苦衷,保证不敢了。”
“你什么时候,觉得做这些事可以不和我商量了?”
梁文成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你倒是听凌宏邈的话,没给我透露她任何事情”
“怎么,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如凌宏邈手段硬?”
梁文成猛地抬头,脸色惨白,手疼到发抖,但也不敢抵抗:“辰哥,对不起,我这就去跟她解释清楚,我现在就去,我告诉她都是凌董……”
梁文辰很快从包里拿出两张银行卡,“凌董让我给高墨川钱让他离开凌小姐,但他不要,还”
褚云辰眉头皱了下。
“他让我把这张卡给您,让您离开他女朋友”
“啪——!”
褚云辰甚至没等他说完,手臂猛地挥出,狠狠拍开了那两张递到眼前的银行卡。
卡片旋转着飞出去,砸在旁边的车身上,又弹落到积水里。
“滚!”
**
连续几场雨过后,梧桐枝叶落了满地,枝桠横七竖八,刺进灰突突的天空。
金城没有真正的秋天,降温都是跳崖式的。
临近圣诞,余烬小酒馆换了装饰,圣诞树立在吧台旁,挂着橙子片,彩灯一闪一闪。
桑梓把酒吧新出的圣诞特饮挨个点了一遍,说是给金大的比赛助兴。
趁着高墨川被教练叫走,她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很久的问题抛出来。
“我就想知道,”她压低声音,“为什么队里没人敢在高墨川面前提‘小王牌’、‘小云辰’这些?”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继一把捂住嘴。
“我靠你小点声!”他四下看了一眼,“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桑梓拍开他的手:“他又不在!你怂什么!”
张继脸色一垮:“就是因为他不在才更吓人好不好。”
“这话不管是谁说的,只要被他听见,翻脸是一定的,交情再深都没用。”
一年前。
就是因为这三个字。
那个向来低调,很少计较的高墨川,干过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以下犯上。
那年网上有个投票贴,标题是:【谁是你心中的GOA?】
左边,褚云辰。
右边,高墨川。
褚云辰怎么说也是前辈,挨骂就成了高墨川的专属。
有人说高墨川只是褚云辰的延伸,也有人说高墨川没有个人特色,不过是在模仿。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CUBA总决赛结束后。
输球回到金城,更衣室的空气闷得要命,偏偏队长还要踩雷。
“输一场而已嘛,别丧气。”他拍着高墨川的肩,“你们还年轻,还有三年机会呢。”
“再说了,我们现在不是也有‘小云辰’了?”
“你一来,我们金大不也在总决赛赢了港大两场?”
“再熬两年,冠军稳的。”
高墨川靠着更衣室的柜子,没抬眼,但周遭的气场瞬间低了下去。
“我有名字。”他说。
队长还是笑嘻嘻的,“行行行,你有名字,我们北部赛区有高墨川王牌,无冕之王!”
有人劝队长别这样。
队长怒了:“人家说他小云辰不是夸他么,在这装什么啊?”
“冠军台就站得下一人,实力到了自然登基,先当小的怎么了?”
“忍辱负重懂不懂?反正褚云辰退役也是迟早的事——”
话没说完。
高墨川踢了脚边的篮球。
“这么喜欢给别人当影子,”他语气平直,“那以后我叫你金大小队长?”
下一秒,队长就动了手。
可惜。
182的小个子怎么可能打得过191还练空手道的高墨川。
桑梓听完,眉头紧锁,压低身子,“假如啊,我是说假如,高墨川谈恋爱时候被当成小云辰会怎么样?”
“啊”
张继没想过这种高难度问题,抛给吴飞回答。
吴飞眯眼。
沉默一会才回答,“两人都是不好对付的人,应该是争个头破血流”
“你们一群人围在这,嘀咕我什么东西?”低低的嗓音突然响起带着高墨川特有的腔调。
围成一圈的几人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同时噤声,猛地回头。
高墨川懒洋洋倚在柱子边,他来之前绝对进行过高强度训练,身上那种荷尔蒙爆棚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开。
胡小媛看了两眼脸瞬间就红了,往桑梓身后缩了缩。
而桑梓的视角看高墨川,总觉现在被他打一拳,能把她打散架的那种。
桑梓不说话,戳旁边的张继。
张继抓头,“没聊啥啊,我们几个在一起,不就各种八卦么”
吴飞连忙给高墨川开了酒。
高墨川把几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笑了一下,慢悠悠直起身。
走近后,吴飞盯着他看了会儿。
目光在他唇角停了停,又落到衣领边缘,若隐若现的痕迹。
“你嘴怎么了?”张继也盯着看,“又打架?”
高墨川舔了下唇,刺痛还在,混着一点血腥味。
凌麦冬咬的。
“你笑什么?”张继在他眼前打响指。
高墨川没答,接过酒,话锋一转:“玩什么?”
“骰子,真心话大冒险!”阿伏加兴奋,“刺激得很。”
**
褚云辰的手机,只要震动一下,他一定会立刻解锁。
看完,眉头收紧,再反扣回桌面。
一个小时的会,反复四五次。
到后来,底下人汇报时明显没了底气,谁也不知道,是方案有问题,还是褚总今天心情不对。
散会后,姜堰终于看不下去。
“你在等谁的消息?”
“没谁。”
被戳破的那一瞬间,褚云辰反而更烦。
凌麦冬已经快有十天没回他消息。
那天雨中不欢而散之后,他自认已经退让得足够多。
送花,送包,送珠宝首饰,按她过去喜欢的款式,流水一样送到她面前。
缺席的两个月,他能想到的弥补,都做了。
甚至在马这件事上,也没敷衍。
凌麦冬偏向温血马,喜欢步态稳,后驱有力的。
他亲自去选的,从血统到性情,身高都卡在她合适的尺度。
连鞍具鞍桥,缰绳都全都复刻她在港城的配置
做到这份上,凌麦冬依旧玩消失,消息不回,连带朋友圈都把他屏蔽了。
手机再次亮起,又暗下,依旧没有她的消息,褚云辰烦躁地把手机拍在桌面。
姜堰叹气:“你要是肯割爱,把你酒柜里那几瓶珍藏送我,我倒是有办法让你见到她。”
褚云辰眸子半抬。
“她今晚来我家吃饭。”姜堰耸肩,“我姐亲自下厨,你懂的。”
褚云辰抓起外套起身。
姜堰看了眼表:“现在?后面的会……”
褚云辰:“我饿了。”
车到姜家时。
褚云辰还在接电话,凌麦冬跟在姜茗身后,有说有笑,姜茗去哪里她跟到哪里,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他像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褚云辰直接挂断,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凌麦冬还是不看他,笑着看姜茗给她汤,看的仔细,好像那汤还能长出花来似的。
褚云辰不动声色地,朝她的方向挪近了些。
依旧沉默。
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姜茗看不下去,开口问褚云辰:“明天回港城?”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仍锁在身旁人身上,又似无意地补充,“接下来主场多,可能回去一周,也可能十天。”
姜堰适时接话,带着调侃:“那我们小麦冬要不要跟回去看比赛?”
凌麦冬手一顿。
“不去,期末周,忙。”
她语气平静。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姜堰先笑了出来,姜茗也跟着应声。
只有褚云辰没笑。
高考期间凌麦冬都没有缺席过他的比赛,现在却用期末考试这种她压根不会在意的东西来搪塞。
姜堰见气氛快要沉重,打圆场:“好好好,士别三日,真的可以刮目相看,现在小麦子也开始看重学业,挺好。”
凌麦冬平等地也不理他。
褚云辰给她夹菜。
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没处理,还隐隐渗着血丝,但凌麦冬只是冷淡地扫了一眼,然后说:“能不能别给我夹了,我想自己吃。”
褚云辰那点“带伤示好”却未得关注的闷气,终于冒了头:“你不是一直爱吃这个?”
凌麦冬更生气了:“我不喜欢吃松茸。”
褚云辰不解:“你以前一直吃。”
“啪!”
凌麦冬手中的筷子,被她重重搁在桌沿。
甚至把整个碗都移开了。
褚云辰等着她解释亦或继续发作,但都没有。
姜茗深深看了他一眼,夹了一筷羊肚菌放到凌麦冬碟子里,“我们小麦子呢,确实不吃松茸,想关心人,得用点心,光靠记忆和自以为是,可不行。”
饭局勉强收场。
姜茗去开国际会议,姜堰借口打电话,把空间留给他们。
凌麦冬蜷在单人沙发里,抱着抱枕,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专心对付着游戏。
她专注时候会有下意识的小举动,指腹轻轻点一下唇面,亦或是转食指上的戒指。
褚云辰在她旁边坐一会了,凌麦冬也没个反应。
刚才姜茗轻声提了一句:“以前在我这儿吃饭,我为了小麦冬会特意不放松茸,但她跟我说,‘云辰哥哥要吃的,二妈您正常放就好’。”
褚云辰心口有迟来的,闷钝的疼痛。
原来她不是突然变了口味。
是他从未真正看清,那张总是对他仰起的笑脸背后,默默吞咽了多少次“不喜欢”。
难怪刚才,她会那样决绝地推开碗,仿佛推开的是一整个被他忽视的过去。
褚云辰把水杯递到她眼前。
凌麦冬接了,甚至下意识道了句谢。
可抬起眼,看清是他后那点微弱的柔和瞬间消失。
她手腕一转,将杯子原封不动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凌麦冬,”褚云辰压下翻涌的涩意,将语气放得又低又缓,“我们别吵了,刚才在桌上……是我不好,以后……”
“如果你要聊的不是退婚,”凌麦冬的视线重新落回平板屏幕,“那我们之间,不适合闲聊。”
褚云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平板从她指下抽走。
屏幕熄掉,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凌麦冬抬头,眼神一下子冷了,“你有完没完?”
“聊完再玩。”他将平板放在身后,“和我一起回港城。”
回答他的是沉默,和重新拿起手机的动作。
他解锁自己的手机,直接递到她眼皮底下,“凌小冬受伤了,逢了好几针,我要你回港城不是去看我比赛,是去看你女儿。”
听到受伤,凌麦冬接了手机。
凌小冬是他们一起养的查理王,一直养在褚家,现在他俩都不在港城,每天都是专门的阿姨照顾着。
聊天记录里,阿姨的道歉信息一条接一条,因接电话分神,凌小冬被一只突然冲出的金毛咬伤。
最新的一张照片:凌小冬蔫蔫地躺在宠物医院的小床上,最爱穿的小裙子上浸满暗红的血渍,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安静得可怜。
酸楚直冲鼻腔,凌麦冬飞快地眨了下眼。
“和我一起回去。”褚云辰趁势说,“有想带的东西,让陈姨帮你整理。”
“我不坐你的飞机。”她打断,“我会自己回。”
“明明顺路,为什么非要分开走?”
“我不想和你一起。”
一晚上接连的挫败,不解和某种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拧成一股凶猛的力狠狠撞进他的胃。
一阵阵跟着抽痛好像在提醒着他,他们之间真的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
酒吧里依旧吵吵闹闹。
高墨川心情本来挺好的,直到听到隔壁桌的人说的话。
“砰——”
酒瓶被他重重放在桌面,闷响几乎压过了音乐。
短暂的安静里,隔壁桌的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我替李教练说她几句不过分吧?凌麦冬那个XX,表面上装得一副大度样,背地里却找她男人阴我。”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回来你们猜怎么着?”
“处分直接下来了。”
“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钱,学校连问都不问一句,我非得把她那些破事全捅到网上不可”
话音刚落,有人急忙给罗开使眼色。
罗开转过身。
下一瞬间,罗开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高墨川,愣怔了三秒后,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哟,”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晃动,“这不是金大的高材生,篮球队的王牌吗?真巧啊。”
高墨川没动,只缓缓抬起眼,“有事?”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罗开笑得意味不明,“怎么,在小公主面前摇尾巴习惯了?她花多少钱买你啊,这么护着?”
“事情都翻篇了吧?打也打了,反手还闹到学院,是不是太阴了点?”
高墨川眉头压低,“嘴巴放干净点。”
“我手都断了你还让我放干净?”罗开冷笑,“停赛半年,对体院的人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没数?”
“我断你手?”
“怎么,不认?”罗开猛地靠近一步,“那天晚上你戴个帽子就以为我认不出来?你的比赛我一场不落的看,动作,身形,老子熟得很,敢做不敢当啊?”
他伸手想去揪高墨川的衣领。
下一秒,手腕被扣住,反拧到一旁。
“松手!你他X——”他的话戛然而止。
高墨川已经站起身,借着身高和力量,将人重重按在桌面。
手臂抵着后颈,力道干脆。
“找茬?”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文明社会,说话就说话,别动手,你这手,是我断的?”
罗开被压着,喘了口气,“你装什么?”
“那天晚上你一句话我一辈子忘不了。”
他盯着桌面,声音很大重复着:“小角色的手,废不废,不都一样没用。”
酒吧的灯光晃了一下。
高墨川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要是长点脑子,”他说,“就该想想,这事像不像我的作风。”
罗开一滞,下意识去看高墨川的手。
指节修长,干净。
没有婚戒。
他忽然想起那天巷子里,那只握住他的手,婚戒在路灯下额外刺眼。
可能是疼痛让酒都清醒了,他突然转过弯来。
高墨川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好。
不为别的,高墨川很讲义气,人又坦荡,有问题喜欢当场解决,事后绝不来阴的。
“……那人太像你了,”罗开语气松了下来,“身高,体型都对得上,又是晚上,帽子压那么低,我认错也正常。”
“不过,”他顿了顿,“他手上戴着婚戒。”
高墨川没说话。
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管好你的嘴。”他最后说,“再让我听见你说她一句不好,我不介意让你说的事成真。”
罗开没再接话,灰溜溜地挤回了人群。
酒吧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又被音乐和喧闹吞没。
张继半天没回过神来:“我靠……墨川你这是秒回高中啊。”
高墨川没理他,只朝桑梓勾了下手指。
“说说看,那天在巷子里,都看见什么了?”
桑梓顿了一下,笑得有点意味不明。
“远远看过去,确实挺像你的。”她没说全部,但也没撒谎,“我当时还以为你给我们麦冬出风头呢。”
高墨川点了下头,没为难桑梓。
替凌麦冬打抱不平的人。
手上有婚戒。
长得像他。
身高也像。
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眼腕骨。
指节被一根一根掰响。
第43章
飞机降落在港城时,日头刚好坠下,窗外的天色被拉成一片橙金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罩进去。
张继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咸涩,还有南方特有的湿意。
真是要命。
落地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紧张
张继一直觉得这座南方巨都像一块永不停歇的电路板,楼宇是密集的元件,纵横的高架与穿城而过的珠江是流淌数据的通路。
这里对每一个篮球人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
不论是CBA还是CUBA都是多年霸主,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场压制,极少数球队能在港城的主场拿下比赛。
而于张继,这城市可能克他,他一下飞机就蔫了,离市区越近,他的疼痛感就越严重。
“港城这地方,气场可能真的不太一样,大一之前我可太喜欢港城了。”
“早茶的一蛊两件,九声六调的语言,饮茶喝汤,这城市明明完美。”
“但现在,一到港城,我就胃疼”
吴飞被他逗笑了:“你这是PSD,被打怕了,拿个总冠军就治好了”
他说着,往后看了一眼。
“你看墨川,多淡定,从上飞机就一直在睡。”
高墨川支着下巴,靠着车窗。
侧脸被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眉眼松散,呼吸平稳,看起来和以前每一次客场比赛的状态没什么不同。
轻松,从容,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
但张继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高墨川其实一直没睡着。
也说不清原因。
可能是大赛前期综合症,也可能单纯因为到凌麦冬的家了
“都打起精神。”教练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港城是强队,但球场是用球说话的。”
“记住我们的战术,打出自己的节奏。”
教练特地看向张继:“尤其是你,今年一定给我把脾气收住,不管那个肖扬凡怎么刺激都别上头,给人家造法规的机会,知道没有!”
“学一学高墨川,他在球场上最沉得住气”
车子最后停在凌家酒店——拖凌麦冬的福,这趟客场,从装备到航班,再到下榻的酒店,全队都做了升级。
张继第一个取完行李,一边等着高墨川一边伸懒腰。
然后打着哈欠凑到高墨川旁边,“我发现了一件事,打完比赛你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不想听。”高墨川很冷漠。
张继乍舌。
其实最近大家都看得出来,高墨川多少有点心神不宁。
吴飞私下和张继总结过,结论很简单:他恋爱脑。
凌麦冬虽然也要回港城,但不一定有时间来看比赛,高墨川大概是憋着点失落。
张继缠着他,“行了,我直接告诉你,我看见老板的车了,她回港城居然住酒店吗,哎,不会是为了陪你吧?”
高墨川抬眸。
看了一圈,眼神疑惑。
张继:“你别找了,这是港城,老板的车不是闪灵。”
张继经常吃瓜,之前CP事件时候,凌麦冬高中开什么车都被人扒出来过。
但同学们还是能力有限,挖不到她和凌家的关系,看见她的车也只能酸一酸她被人包养云云
现在那辆蓝色的Chiron就就明晃晃地停在停车场正中,旁边两辆黑色超跑,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张继抬了抬下巴,“中间那辆是老板的,左边褚云辰,右边肖扬凡。”
一左一右,凌麦冬的车像精灵,旁边是两个黑武士。
张继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讲。”高墨川依旧冷淡。
张继:“我怎么觉得有老板在的地方,总是特别容易遇到港大那群人啊”
高墨川一顿。
张继继续:“我没说错吧,从上次那个酒店,到现在,我们老板指定和这球队关系不菲吧。”
高墨川慢慢掰了下指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没说什么。
他不喜欢深挖,猜忌,把不确定的东西,提前变成两个人的负担。
高墨川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她还是没回消息。
高墨川没再发第二条,把手机熄屏。
**
G650ER落地时候,凌麦冬刚好自然醒,她这次睡得不错,丝毫看不出丝毫长途飞行的倦意。
凌家的车已经等在停机坪外。
驶回那座熟悉的半山宅邸时,夜色刚落,整栋房子却灯火通明,亮得有些晃眼。
佣人早已备好所谓的“家宴”。
长桌铺展,餐具成列,人影憧憧。
白天心组的局。
来的多是商政两界有头脸的人物,以及几位关系盘根错节的世交太太。
名义上是家宴,实则是太太圈心照不宣的关系维系场。
凌麦冬回来的时机“太巧”,白天心坚持要她露个面。
她甫一落座,几道目光便黏了过来,打量的,关切的,亦或是审视的。
“还在金城读书?”
“那边气候不太养人吧?”
“以后是留在那边,还是回港城发展?”
她一一应付,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但过去几年了,凌麦冬还是适应不了这种虚以委蛇的饭局。
入口的食物寡淡无味,吃得久了,甚至让人心烦,偏偏,太太们还喜欢关心她目前最不想提及的东西。
肖扬凡的母亲端着茶,语气随意地问:“一直听我家那小子提起麦冬的婚事,家里是不是已经有安排了?”
凌麦冬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白天心笑着替她接了过去,“我们麦冬,对褚家那孩子一直很上心,既然合适,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不会多拦,订婚时间,两家很快就会坐下来商议”
肖太太笑了笑,顺势道:“那真是可惜了,我家那小子没这个福气。”
有人跟着附和郎才女貌,也有人笑着说,等着喝他们的喜酒。
凌麦冬微笑,不多话。
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凌麦冬垂眸看向屏幕。
【褚云辰:落地了?】
正好,凌麦冬也不想听饭桌上的事,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还是放下了筷子。
【凌小冬呢?】
隔了几秒。
【褚云辰:在宠物医院。】
【哪一家】
这一次,对方回得慢了些。
等待的几十秒里,桌上的话题已经飘到了“蜜月一定要去北欧四国,极光才配得上褚太太的身份”。
她听着,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褚云辰:还在观察,等状态稳定一点再接回家。】
她眉头微微拧起。
【我明天想去看看,你把地址给我。】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久到她的耐心开始被一点点消耗。
【褚云辰:我陪你一起去。】
她盯着那行字,心里的烦躁反而更重了几分,敲字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
【不用,我自己去。】
几乎是立刻。
【褚云辰:我陪你。】
【你非要跟着干什么?】
【褚云辰: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小狗。】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
【褚云辰:今晚想住哪里?】
【褚云辰:明天我来接你。】
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依旧我行我素。
她耐心售罄,低头打字:【我自己会去。】
然后,指尖一划,切进了另一个聊天界面。
高墨川的头像跳了出来。
他还是一样可爱,行程一点点报备:上飞机讲一次,下飞机讲一次,到酒店了也要讲。
高墨川有种毫不掩饰的,小狗般的黏人,发消息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带着这几天见面太短的,撒娇似的小小怨念。
她看着,眉目下意识柔和下来。
正准备回消息,白天心轻轻咳了一声,笑着看她,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提醒——这里不是你该低头玩手机的场合。
聊天被迫打断,她抿了下唇,有点不爽。
一位急于和褚家攀关系的太太笑问:“说起来,云澜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婚事一直没动静,倒要被弟弟赶超了。”
凌麦冬知道云澜哥哥的事,但她绝不会在这样场合多嘴。
她抬起脸,给出一个标准微笑:“云澜哥哥的事,我们小辈不太清楚。”
白天心对她这种“不上道”的敷衍显然极为不悦,脸色差点没绷住。
凌麦冬直直地回视过去,告诉她——是你非要我来的,我就这态度。
**
酒店楼下,夜风带着港城特有的寒意,一阵阵灌进高墨川的领口。
风很凉,却吹不散他心口那股说不清的滞闷。
他也没去细想自己在烦什么,可能是连续几天没有好好和凌麦冬呆着,只能翻着聊天记录看,也可能是她今天一直没回消息。
高墨川拿了几颗柠檬糖塞进嘴里。
酸味先炸开,随后才是慢慢涌上的甜。
他绕着停车场一圈一圈地走着,靠运动带来的那点微弱热量抵御寒意,也顺便消耗那些无处安放的烦躁。
七八圈下来,手机终于响了。
【凌麦冬:太晚了,别见了,明天再说吧。】
短短一行字,让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滞闷感瞬间卷土重来。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委屈的,质问的,想撒娇的,每一句都打了,又被他一一删掉。
最终,还是没舍得发出去。
高墨川拉开车门,带着点泄愤的意味,把手机扔进副驾驶。
无辜的手机在皮质座椅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破手机。”他低声骂了一句,“就知道收到这种消息。”
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散着幽蓝的光。
高墨川靠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
对面,凌麦冬的车停在那里,旁边,是褚云辰的。
同一个品牌,车身线条几乎一致,连车牌数字都像是精心凑过的,一蓝一黑,在灯下并排停着。
看起来,莫名像一对。
高墨川蹙眉,看着看着,连撤都觉得有些不顺眼了。
他偏开视线。
破手机又响了一下。
【凌麦冬:明天你来酒店顶楼找我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又笑起来。
“”
第二天,高墨川起得很早。
下午有比赛,他没做太狠的训练,只是和张继他们在健身房活动了一下,出汗不多,却刚好让身体处在一个轻盈又兴奋的状态。
一群人在酒店吃早餐,张继还调侃他:“墨川你今天状态不错啊。”
他没反驳。
似乎是真的不错。
回房间洗澡的时候,他甚至比平时多洗了一会儿,热水冲下来,肩背的肌肉慢慢放松,水汽在镜子上铺开一层白雾。
他伸手抹了一下镜面,唇角还残留着她的咬过的痕迹,高墨川下意识用指腹摸了下。
换衣服的时候,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
来港城没带太多衣服,挑来挑去,最后还是穿了最简单的。
吹头发。
喷香水。
电梯一路向上,数字一格一格跳着。
耳机里的法语歌《Minui》刚好唱到:在露台上,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感觉你就在我身边,差一点就要抓住你的手,带你去远方
可能是心情好,高墨川看什么都顺眼,连这首平时只觉得旋律不错的歌,此刻听起来,歌词曲调都带着莫名的甜。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然后。
他看见褚云辰。
第44章
褚云辰一路都联系不上凌麦冬,电话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
最初的不安,被一层一层放大,最终压成烦躁与失控。
他失了耐性,直接上了顶楼。
可当他站在门前,再一次验证失败,意识到她不仅没接电话,甚至改了门禁密码
那种被拒之门外的难堪,几乎让人窒息。
一转身,看见的却是一个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楼梯下方的灯亮得不温不火。
人就站在那。
不需要介绍,也不需要确认。
高墨川。
这三个字带着强烈而令人不悦的侵入感,毫无缓冲地撞进褚云辰的脑海。
凌麦冬她居然敢,让别的男人上算他们半个家的顶楼。
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
球场上,这个人穷追猛打,贴身防守,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敢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肆意穿梭。
外界总说他们相似,说高墨川是他的接班人,是未来十年联盟里难得一遇的人才。
可在褚云辰眼里。
高墨川不过是个拙劣的,永远不可能超越他的模仿者。
现在,这个幽灵一样阴魂不散的年轻人,堂而皇之地站进了他的生活边界。
站位偏低,姿态松弛,肩线却绷着。
身上那股少年人独有的狂气毫不掩饰,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
神情,动作,都像是在问——我要进攻了,你准备好防守了吗?
一股厌恶感油然而生。
褚云辰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收紧,手背青筋隐隐浮起。
几乎在高墨川抬脚的同时,褚云辰也迈开了腿。
一人向下,一人向上。
旋转楼梯的弧度巧妙,中段是一片铺着厚地毯的平台,四周陈列着几件不规则的艺术藏品——都是凌麦冬在拍卖会上随手买回来的。
当褚云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高墨川也正好踩上平台。
两人同时停下,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肩线在空气里错位擦过,但又谁也不看对方。
平时在球场上一撞上就恨不得狠狠干翻对方的两个人,此刻居然短暂地沉默了两秒。
最后,还是高墨川先动。
他掠过褚云辰,径直往上走。
褚云辰也同时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两人身高相仿,体型都是长期训练出的精悍,篮球都打同一个位置,反应速度,力量,甚至动作都不相上下。
连对峙时重心下沉的姿态,绷紧的肌肉弧度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褚云辰开口,语气冷硬,用下巴点了点电梯的方向,“滚。”
高墨川也没怒,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退,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刻意拉近了令人不适的距离。
“不好意思,”他扯了下嘴角,懒腔懒调地说,“我女朋友在楼上等我。”
顿了顿,他低低补了一句,“她让我上去的。”
“女朋友?”
褚云辰面上带着几分嘲笑和不屑,他上下打量着高墨川,毫不掩饰轻蔑,“就凭你……也配?”
“配不配,”他慢条斯理地反问,“不是该由她说了算吗?”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褚云辰无名指上的戒指,眉梢轻抬,语气里掺进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
“倒是你”
“站在这儿拦着我,是打算用什么身份?”
“她的谁?”
“前任……?”
“小朋友,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褚云辰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个字都裹着警告,“凌麦冬是我的人,我的未婚妻。”
高墨川唇角微弯,轻笑一声,“那你怎么不进去?”
一句话,狠狠戳在褚云辰最难堪的地方。
褚云辰面色一冷,向前压迫。
“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问。”
“你不过是个玩物,离她远点”
他说话间逼近。
高墨川被迫后退半步,鞋跟几乎触到台阶边缘,身体微微后倾。
失衡的瞬间,他侧身一滑,从褚云辰身旁掠过。
“离不离开,轮不到你来决定,我只听她的。”
高墨川头也不回。
下一秒,褚云辰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高墨川的手臂,将刚迈出一步的他狠狠拽回了跟前。
力道太重,高墨川刚痊愈不久的手腕被撕扯,闷哼了一声。
但他反应极快,瞬间回神,反手扣住褚云辰的手腕,发力狠拧甩开。
“你有病吗?”
高墨川手臂落下的刹那,褚云辰被他手机壳上的字吸引了注意力,故而抓着他又扯近了些。
凌麦冬的字迹太有个人风格,无论中文英文,都带着她那股特有的,洒脱又固执的笔锋。
而此刻,那笔锋却落在了这个男人的手机壳上,写着两个刺眼无比的字:我的。
她居然和他做这些可笑的事情。
褚云辰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烧断。
他一把揪住高墨川的衣领,将人狠狠掼向旁边的墙壁。
“砰——”
闷响回荡。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惦记她?”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高墨川后背结结实实撞上硬物,生疼,眼前发黑,却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年轻,张扬,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
他稳住后,也没急,笑着说:“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选的是我。”
“她上了我的车。”
“现在,也是她让我去找她。”
他盯着褚云辰,“她连你电话都不接吧?”
“你连门都进不去吧?”
“你才算什么东西?”
褚云辰的瞳孔猛地收紧,抬手就是一拳。
这一次,高墨川早有防备,借着扶手稳住,借力往上迈了一步,反击也毫不犹豫。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没有试探,全是狠劲。
褚云辰提膝便顶向对方腹部,高墨川反应快得惊人,右手下压死死按住他膝盖,同时左肘迅猛撞向他肋下空档。
褚云辰吃痛,顺势扣住高墨川肩颈,腰腹发力就想将他过肩摔出,但高墨川的下盘稳得出奇,重心一沉,非但没被摔动,反而趁着对方发力间隙,一记狠厉的勾拳直袭褚云辰下颌。
第一回合,势均力敌,胜负难分。
两个都是天才,都是王牌,是骨子里刻着“赢”字、从未学过“服输”怎么写的人。
褚云辰一记狠拳,砸得高墨川后背重重撞上栏杆。
高墨川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反手就揪住褚云辰的头发迫使对方弯下身,膝盖撞上他颧骨。
“你以为她是跟你玩真的?”褚云辰偏头躲开致命处,颧骨仍被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挥拳反击,声音嘶哑,“她拿你气我而已,我和她十几年的感情,不是你认识两个月就能撬动的,你不过是她用来试探我的工具”
高墨川的唇本就破的,又被挥了一拳,开始冒血,他用拇指抹了下,毫不犹豫就还了褚云辰一拳。
“陪了她十几年,你还是不懂她,连尊重她都学不会,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厌恶你都不知道,再给你十年,也没用。”
高墨川笑着,“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没用,她不会上我的车,我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
上车就是褚云辰不能提及的逆鳞。
他几乎是提着高墨川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又狠狠砸了下去,但高墨川毕竟练过,一点不肯吃亏,抬手一拽,再一个翻身借力把褚云辰也摁到了地上。
高墨川刚刚吃了几拳,现在就原封不动还了褚云辰几拳。
甚至越打气越大,完全收不住。
高墨川出电梯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褚云辰手上的婚戒。
不是第一次见。
只是没想过,它会戴在褚云辰手上。
修长的指骨,戒圈贴合得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制,连一丝多余的空隙都没有。
和凌麦冬的婚戒。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成形的瞬间,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
四目相对。
褚云辰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势在必得的了然,甚至带着主场掌控者的挑衅。
原来如此。
原来凌麦冬过去十年里,无处不在的那个“哥哥”,不是别人。
原来她的前男友。
她的未婚夫。
是褚云辰。
是他在球场上最想击败,却又最不愿承认的那个人。
是那个从位置、号码、风格,到外界评价,都被拿来和他反复对照的存在。
也是那个,在他出现之前,就已经站进她人生里的人。
整整十几年。
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转,发出错位的嘎吱声响。
那一刻,高墨川甚至分不清,是暴怒先席卷了大脑,还是那种熟悉的浸透骨髓的厌恶感,先噎住了喉咙。
就像在球场上。
只因为他晚出生三年,就要被叫作“下一个褚云辰”,被称作影子,被期待成为接班人。
差一点,连“高墨川”这三个字,都要被抹掉,变成小云辰这种可笑的东西。
现在,连感情也是。
他喜欢的凌麦冬。
想守护的凌麦冬。
也曾被这个人伤害。
甚至。
她心里,可能还留着他的位置。
积压已久的怒火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从最细小的裂口疯狂泄出。
撞车、受伤、昏迷。
这都尚且还能忍。
真正让他烦躁的,是在他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凌麦冬被他逼着做了什么,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猜。
每每回想起凌麦冬身上那些痕迹,高墨川都想亲手撕了她的前男友。
可凌麦冬不准他找。
一句话,封死了所有出口。
那股气没地方出,只能压着,在蓝毛那伙人堵上来时,又被狠狠添了一把火。
本来就已经已摇摇欲坠快要爆炸。
上了顶楼,看见褚云辰的那一瞬间,几乎被掀到了顶端。
挥出的拳头,早已不计后果。
褚云辰当然不会吃亏。
一来一回,谁也没打算放过谁,有种不死不休的既视感。
凌麦冬的藏品衰落,没滚下去的还能留个全尸,不幸下去的碎裂声顺着台阶滚落。
可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男人,谁也没注意到。
他们满心满眼都只想着怎么把眼前人从凌麦冬的世界里挤出去。
“高墨川!!”
声音从楼梯上方响起,两人动作同时停住。
凌麦冬站在上面,手扶着栏杆,皱着眉头。
高墨川抬头,一看到她,整个人压着的狠气顷刻散去大半,但依旧没松手。
褚云辰也抬头。
光从楼上落下,落在她身上,可是,她的视线却没落在他身上,反而是越过他,去看另外一个男人,叫的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巨大的落差感让褚云辰手上一松。
高墨川顺势就推开了他。
“……上来。”凌麦冬依旧是和高墨川说的。
褚云辰死死抓着高墨川的手臂,“我让你走了吗?”
高墨川挥开他,“松开。”
褚云辰不肯。
两人又撕扯到了一起。
“你们两个,”凌麦冬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最终停在两人之间,“私下斗殴,是不是一会都不想上场了?整个赛季禁赛的后果,都想尝尝是不是?”
她脸色不太好,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然后,凌麦冬看见了一地的狼藉,和她藏品的碎片,她眼里瞬间铺满了浓浓的火气。
她推开褚云辰的手。
高墨川手臂一收,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男生高大,搂着她时候,手掌几乎圈住她整个腰腹,视线里有不加以掩饰的挑衅。
凌麦冬竟然也不躲,就这么任由高墨川搂着。
褚云辰耳边有瞬间的嗡鸣,胸口一阵烦闷,他吞下喉咙间的酸涩,攥住凌麦冬的肩膀把人重新拽回怀里。
“放手。”褚云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口吻。
高墨川却不怵他这种神情语气,“该放手的是你。”
两个11号,一左一右圈着她。
一个主场,一个客场。
都在等她选。
凌麦冬站在中间,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如果让她选,她绝不会让这两个男人以这种方式碰面。
两个顶级的进攻型选手。
两个骨子里刻着“赢”字的偏执狂,球场上的宿敌,无论她此刻选择谁,另一个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结局必然是至死方休的纠缠。
就像现在。
两股相当地力量,一个在腰上,另一个在肩膀处,都想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于是她就被两个王牌夹在了中间,像两堵墙一样,刚进行过激烈运动的肌肉喷张着,硬挺着,温热的气息交错着落在她左右耳。
互相警告着对方松手。
又同时再她耳边低语。
左边是高墨川灼热而带着诱哄的气息:“宝宝,跟我走。”
右边是褚云辰温热但依旧执拗的命令:“凌麦冬,回来。”
她被弄得发晕。
第45章
打破黏在一起三人的是李叔。
职业素养让李叔的视线只在三人身上略微停顿一秒,没有露出任何过界的情绪。
他径直走向被夹在中间的凌麦冬,微微躬身。
“小姐,凌先生要见您。”李叔见两人纹丝不动,又补了一句,“先生已经到一会了。”
凌麦冬示意李叔先下去。
然后用手机点了点褚云辰的手臂,“松松。”
褚云辰非但没松,反而变本加厉将她抱得更紧,“我送你去。”
“轮不到你来送。”高墨川声音是温和的,视线不离凌麦冬,揽在她腰上的手也同时收紧。
凌麦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两个,”她一字一顿,“再这样逼我。”
“我保证,你们谁也别想再看见我,以后都别想。”
听到这句话,反应比较大的反而是褚云辰。
他之前不是没听过凌麦冬说狠话。
小时候她赌气,少年时她冷战,后来分手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再也不要见你,我不要你了,我讨厌你褚云辰,我不要和你好了。
那时,她虽然语气凶,但人还站在他面前,还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温和的,不舍的,他碰一下鼻尖,抱一下,她就好了。
现在不是。
她的身体下意识偏向了另一边,一直在抵抗他的触碰。
从始至终,凌麦冬的抵抗只针对他一个人。
褚云辰难受松懈只有短暂的三秒,但对于运动员,三秒足以改变比赛走势,甚至定胜负。
高墨川稍俯身,单手公主抱带走了凌麦冬。
褚云辰追出去的步子在看见凌麦冬搂上高墨川的瞬间卡顿,脚下一软,差点摔下楼梯。
他扶着墙。
打架的后遗症突然齐齐爆发出来,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电梯门合上。
高墨川把她放下,自己却没站稳,手撑上墙,低低嘶了一声。
“给你叫医生”
话没说完,高墨川收紧手臂重新圈她入怀。
少年的心跳隔着布料撞进她的胸膛,急促闷响。
电梯平稳下行,高墨川的呼吸却有些乱,但谁也没有开口,无声无息,他只是抱着她,以此来平复自己。
半分钟后。
“不用,不疼”高墨川回答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受伤的是身体,疼的却是心脏。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想说的?”凌麦冬在他怀里问。
高墨川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她和褚云辰十几年的过去,她对他还有多少感情
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会来看比赛吗?”
凌麦冬拒绝得也特别干脆,“不会。”
高墨川:“那结束后来我房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最后隔绝了凌麦冬的身影。
他打算送凌麦冬的项链从他指缝里垂落,坠子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最后贴回他掌心。
**
褚云辰从小就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商场如战场,有时候,短暂的输不会让他气焰大减。
反而会刺激他的胜负欲,进而发起更狠进攻。
褪去西装,脱下手表,换上港大主场球衣,在顶楼时候的脆弱又被收了回去,他又变回了无所不能的褚云辰。
“港城大学!”
“接下来是港大队的首发阵容!!港大!!”
在主场观众几乎要掀翻球馆的欢呼声和专属BGM中,港大首发球员一个个从通道中跑出,做着自己的标志性动作,冲像球场中央。
金城大学的球员们站在另一端的通道阴影里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张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反复低头检查鞋带和球衣,吴飞闭着眼深呼吸,肩膀起伏明显。
高墨川站在队伍最后。
他垂着眸,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护腕,指骨上还有未消的伤痕,但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看不出紧张。
“最后!!”
“全体起立!!”
“他是来自山北一高的状元,港城的天选之子,首发小前锋,11号,褚云辰!”
通道口,高大的身影跑进灯光之中,11号球衣在他身上显得异常挺括。
他只是抬手朝着看台观众挥了一下,唇角扬起,笑得张扬又自信。
“褚云辰”三子便响彻全场。
聚光灯和所有镜头都在追随着他,球迷在看到他唇角的伤口时候,掀起一阵浪潮。
但他本人完全没在意,笑着和队友一路击掌,又对着镜头打招呼。
“现在,让我们欢迎金城大学首发。”
高墨川最后一个走出通道。
港大的11号穿白底紫色勾边的主场球衣,同色系的发带。
金大的11号白红配色的客场球衣,纯白发带和护腕。
两人站在球场两端,南北对峙,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苏海解说员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
“两位同样身穿11号的顶级小前峰,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巧合,更是天赋与意志的直接碰撞。
港大的11号褚云辰,身高191公分,球场上的绝对霸主,更拥有一颗在逆境中愈战愈勇的“大心脏”!
金城大学的11号高墨川,同样191公分的天之骄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比赛气质,突破快如闪电
今晚最大的看点,无疑是这两位11号在攻防两端的直接对话!
褚云辰能否捍卫自己“正统王牌”的尊严?
高墨川又是否彻底击碎“影子”或“模仿者”的标签,宣告属于自己的时代来临?
让我们期待两位11号,用篮球最原始的方式,给出最终的答案!
裁判抱着篮球,走向中圈。
哨声在喧嚣中响起。
跳球。
球权归港城大学。
第一攻球直接落到褚云辰手里,他在后场接球,抬头扫了一眼防守阵型,随即加速推进。
运球频率拉得极快,节奏压得很低,镜头里甚至出现短暂的重影。
高墨川迎了上去。
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交错,贴合,又迅速分离。
褚云辰一个肩部假动作,重心向左虚晃,下一瞬直接强突右侧,高墨川横移补位,脚步踩得极稳,身体顶上去。
两人肩膀在空中擦过,力量正面相撞。
褚云辰却在落地的一瞬急停,后撤,脚步干净利落,空间拉开得恰到好处。
三分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刷。”
空心入网。
主场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上来就是最好的手感。
褚云辰转身回防,目光在高墨川脸上短暂停留,带着得意,带着挑衅,像在告诉高墨川——这里是我的主场。
下一回合。
金城大学进攻,球依旧给到高墨川。
他没有试探,直接背身强打,一步,两步,顶开,转身,起跳,褚云辰跟防到位,核心绷紧,手臂高举,不给任何起跳空间。
高墨川忽然转身,强起,两人在空中再次对抗。
篮球砸板,入框。
两分。
比分被迅速追上。
两个11号再一次对视。
球回到褚云辰手里,他没有立刻推进,而是在三分线外控着球,节奏刻意放慢。
“高墨川。”褚云辰压低声音,语调懒散,“你真以为她喜欢你?”
高墨川防守重心压得很低,手臂张开,呼吸平稳,淡声回,“喜不喜欢,轮不到你来猜。”
褚云辰笑了一声,突然快攻。
一步过人,被卡死。
褚云辰身体贴得极近,几乎是擦着高墨川的耳侧说话。
“回港城之后,她是不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理你?”
“或者说,回港城前一天,你是不是就开始联系不上她,因为那天晚上”褚云辰顿了顿,笑说,“我们在一起吃饭。”
高墨川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一瞬。
褚云辰抬手,把球分到底角,外线出手,三分命中,助攻到位。
回防途中,褚云辰经过他身侧,“你以为,她是为了谁才回到港城?你又以为,她是为了谁才去看你比赛,她拍了你打球的视频,照片,但都发给我看,这些事,你不知道吧,你不过是她拿来气我的工具。”
“说来说去,说的都是过去。”高墨川依旧平静,“以前怎么样,有所谓吗?她刚刚,选的是我,和我一起走的,你,才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和你走?不是你强行抱走她的吗,抱走了,进了电梯,然后呢,她有和你解释任何吗?她还是会离开,你知道她和父亲吃饭聊什么吗?聊我们的婚事,婚期定下来,我一定请你喝喜酒。”
高墨川没有回嘴。
下一回合,他直接要球,不绕掩护,不借空间,背身。
顶。
一下比一下狠。
褚云辰被顶得后退半步。
高墨川贴着他,“你知道她为什么找我吗?”
褚云辰看他,没说话。
高墨川继续,“因为你自大,自负,控制欲强,还自以为懂她,口口声声,一字一句,没有一句是对她的尊重。”
“她回港城,是为了接走受伤的凌小冬。”
“不是为了你。”
“至于婚事,她要是愿意,还需要你这么大费周章吗?”
提到凌小冬,就像他和凌麦冬的孩子被别人染指一般的让人恶心。
褚云辰眉头紧促,强突,造成身体接触。
哨响,加罚。
褚云辰一犯。
高墨川站上罚球线,命中。
金城大学继续进攻。
球依旧在高墨川手里,他花式运球,褚云辰近身防守。
高墨川运球时候很灵活,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走球,或者轻易造成干扰,但褚云辰的防守也是极致的,不会让对手轻而易举快攻刷分。
两人从三分线耗到内线,互相黏着彼此,分不开,攻不进去,也退不出来。
吴飞在侧翼空位举手,高墨川没看。
褚云辰:“你知道么,我和凌麦冬认识的时候,她才三岁,从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开始,她就喜欢形影不离黏在我身后,一直到她十八岁。
我每天早上训练,一回头,她就在旁边等着我,陪我打每一场比赛,我累了,她就抱着我给我充电十几年一直这样,你真以为,凭你短短两个月的新鲜感,能取代么?”
高墨川后撤一步。
语气很轻,“那我还要谢谢你这个无微不至的哥哥,陪着她这么多年,不过,现在,你是过去式,她对你连新鲜感都没有了,你还有留在她身边的希望吗?”
话音落下,高墨川侧身,半空旋转,单手暴扣。
2分!
球权调转。
换褚云辰进攻,高墨川防守,两人依旧外线耗着。
张继绕到吴飞旁边,“我靠,怎么回事啊今天,这两人打1对1得了呗,三分钟了哥们连球都没摸上”
吴飞摊手。
张继:“高墨川这状态,一会他绝对犯规,防守贴这么近,褚云辰肯定要造犯规的。”
吴飞说:“也不止墨川防守近吧,你看褚云辰今天也很奇怪,他就压着高墨川打,一会回防你过去听听两人一直聊啥呢。”
高墨川和褚云辰每一回合的进攻和防守都让所有裁判盯很紧。
两人几乎是踩着犯规线防守,不是为了抢断,就是为了让对方拿不到分。
这两人有种我宁愿犯规,我宁愿废了这个球,也不要你拿下一分的疯感。
现在球在褚云辰手里,高墨川防守。
“我养了她十年。”褚云辰贴着他,声音低而冷,“她现在是我未婚妻,小朋友,有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你喜欢她,我能理解,我把她教得很好,你喜欢的,不过是我教出来的模样,不管她现在怎么玩,怎么任性,但最后还是会嫁给我。”
“听懂了吗?”
高墨川笑了,不是挑衅,是那种真正被烦到极点的笑。
他压低防守重心,“你知道你失败在哪吗?”
褚云辰没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她不是东西。”高墨川说,“她是人,她姓凌,不是谁的所有物,她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可以改变,可以有选择权,她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是你养了几年,就能当成自己的物品一样,张口闭口就是她是你的。”
“也不是你养过她,她就该听你的,该属于你。”
“你问过她意见吗,你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吗?人是会改变的。”
褚云辰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我养大的。”他说,“我说了算,你没有任何资格点评。”
高墨川真是不耐烦到极致,语气里带了点讥讽。
“那怎么着?”
“我叫你一声岳父?”
“谢谢你把我女朋友养这么大?”
“哔!”
哨声刺破球馆。
裁判手势果断,港城大学11号,带球撞人!
二犯。
褚云辰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
高墨川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
高墨川和队友击掌、撞肩,动作干净利落,球权依旧在他手里。
褚云辰没有退,依旧死咬,两人再次耗在外线。
“别自以为是很了解凌麦冬,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吗,你知道她胃不好喝不了普洱吗,你又知道她晚上睡觉怕冷,必须要抱着我才能睡着吗?”
高墨川运球的节奏乱了一下,但球没有掉,他稳住,声音低低地回,“可是最近,她在我怀里也睡挺好的。”
短短一句话让褚云辰眼底一沉,带着怒气伸手抢球,被高墨川侧身躲开。
突破,上篮。
哨响。
球进,褚云辰打手犯规。
三犯。
这应该是褚云辰职业生涯以来,第一次,上场不到十分钟就犯规这么多次,平白无故给对手送分。
港城大学的教练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Chu!Whainhehellareyoudoingouhere”港大的教练被气得飙母语,“imeou!Chu,geoverhere.Now.”
港大叫暂停。
替补席。
教练几乎是把战术板拍在地上,急得语言系统混乱。
教练:“Chu!”
“你以前从来不会犯这种错误!”
“Youreinhisjersey!Youreches-o-chesoneverypossession!Whaishis,aman-o-manobsessionhisisnaboupride,Chu,hisisabouhegame!”
“你已经三次个人犯规了,三次!一节都没完!你想下半场一直坐冷板凳吗?这就是你想要的?”
“Moveyourfee,sopreaching,andforGodssake,sayvericalonhecones!听懂了吗?”
褚云辰猛灌了一口凉水,喉结滚动,眼底戾气却压不住。
“我尽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教练揉着太阳穴,语气强行放缓。
“肖,换防,你去防高。”
“褚你去防吴。”
而与此同时。
金大这边。
杨教练也急的上窜下跳。
如果说港大的教练着急时候是飙母语,那么杨教练绝对是跑来跑去,手舞足蹈,气得跺脚的那一卦。
“高墨川,你在干什么!”
“高墨川!你今天一次球都没传!”
“吴飞那边空成什么样了?给你使了多少眼色,你是没长眼睛吗?”
“你跟他硬刚什么?他抢你女朋友了吗?啊?你要和他打成这样?”
“嗯。”高墨川一脸不服。
“你还嗯!”杨教练突然静止,“不是,你真的假的?他真的抢你女朋友了?凌麦冬”
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再一看今天两人的状态确实都非常的不对劲,还都带着伤
杨教练的天塌了。
“吴飞,你去防褚!”
暂停结束。
两边教练给出了相同的对策,可是两个11号依旧不听指挥。
肖扬凡和褚云辰开始2防1,左右夹击。
褚云辰卡路线,肖扬凡不停做小动作,试图逼高墨川犯规。
而吴飞在球场上闲庭散步,压根没人管他。
好在高墨川被杨教练吼完,恢复了一点理智,关键时刻,把球传给吴飞,五分钟,吴飞刷了16分。
港大这边因为肖扬凡和褚云辰的节奏彻底乱了,导致整个球队都乱成一锅粥,他们本来就防不住被称为“CUBA界欧文”的吴飞。
吴飞有一百种过人方式。
港大能防住吴飞的两人,此时此刻,疯了一样围着高墨川转。
高墨川一边满场跑溜着肖扬凡玩,一边刺激着褚云辰。
港大教练满球场追着他们跑,英语被说成rap。
杨教练也相当亢奋,一直提醒着高墨川注意防守动作。
第三节还剩七分四十秒,比分咬得很紧。
褚云辰慢慢走到中线,接球,两人再次对位。
又是贴身防守。
褚云辰低头护球,“高墨川,知道大家为什么叫你小云辰吗。”
高墨川听到这三字的瞬间,眉头紧缩:“你废话太多了。”
“其实不止球风像我。”褚云辰轻轻一笑,“高墨川,你没发现吗,你长得像我,你的粉丝甚至认错人,找我要签名”
那一瞬间,高墨川的防守手臂停滞了不到半拍,就是这半拍,褚云辰骤然变向,从他身侧擦过,快攻起跳,单手劈扣。
比分再次追平。
全场都能看出来。
战术被打破了,但没人敢喊停。
因为此刻的高墨川,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他持球推进,没走任何掩护,直冲。
褚云辰迎上来,这一次,高墨川没有躲直接用肩膀顶了上去。
沉闷的一声撞击,明显的身体对抗。
裁判的哨子已经含在嘴边。
褚云辰被顶退半步,眉头一皱,却没有退防,反而贴得更近,近到呼吸相撞。
“急什么?”褚云辰低声,“这么在意小云辰的身份?我听说你听不了这三个字,可是,高墨川,你得感谢你像我,不然她不会多看你一眼。”
高墨川眼神彻底冷了,“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这场比赛提前结束。”
发现对方的弱点让褚云辰心里那些刺激的,愉悦的血液在此刻齐齐暴动。
从最初毫不退让的对抗,明晃晃写在眼里的要和他抢到底的姿态,到现在,轻轻一句“像我”,眼神里的东西就变了。
原来,金大的王牌,也怕被当成影子。
褚云辰又变回了游刃有余的样子,运球挑不出错,还能刺激着高墨川。
“因为你是小云辰,她才会坐上金大看台。”
“她只会在特定的时候对你心软。”
“平时呢?”
他轻声问:“你在她眼里,看得到一丝半点的感情吗。”
高墨川喉结滚动。
褚云辰眼眸半眯,落在高墨川身上,带着讽刺,“你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
“第四个?”
“我记不清了,反正,像我的人,她都会短暂选一下,短暂给你们一点甜头,你们就愿意对她掏心掏肺”
“她是不是送你手表,赞助你的球队,好像对你很好。”
“你是不是觉得,那是她爱你的证据。”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凌麦冬给不起爱的时候,就会用钱来解决,给的越多,说明她越不想亏欠算不清,事后好两清,她最不缺的就是钱,可对你们来说,确是她爱的证据。”
两清二字让高墨川的运球节奏开始紊乱,却还在硬撑。
褚云辰还在继续,“可是,她真的爱你吗?”
“她是不是,只会叫你哥哥,而不是墨川哥哥”
“可是她叫我都是云辰哥哥”
“高墨川,你见过凌麦冬的手机壳吗,那上面的11号,是我,她亲手画的我”
褚云辰说着,抬起手臂。
手腕恰好横在高墨川眼前,他没戴护腕,皮肤又白,故而,腕骨痣就这么赤裸裸展示在高墨川的眼睛里。
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瞬。
耳边回荡着她的话——哥哥,这么好看的腕骨痣,当然要挡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才好。
认知的碎片以前所未有的残酷方式拼接起来。
她抓得死死的11号玩偶。
从来不在他面前展露的手机壳。
睡迷糊醒过来时候一次又一次叫着哥哥,甚至喝醉后抱着他说哥哥你来了
瞬间将高墨川此前所有模糊的猜测,不安的疑虑,砸得粉碎,又烧成一片刺痛眼眸的灼热废墟。
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滞闷,终于找到了源头,猛地反扑上来。
高墨川忽然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血液冲刷着太阳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甚至有一瞬间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某种被彻底否定后的空落。
脚下微微一晃。
他差点站不稳。
褚云辰注意到他的状况,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常年游走于生意场,最擅长通过细枝末节发现对方的弱点进而加以利用。
他笑着说:“她是不是夸你腕骨痣好看,可惜,你没有腕骨痣。”
“她确实喜欢这颗痣,经常吻”
他说得很轻,可落下来的重量,几乎要压垮高墨川。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心率失控。
呼吸错拍。
眼前画面有一瞬的失焦。
动作失误。
球脱手。
褚云辰断球,快攻上篮,这是高墨川职业生涯第一次被人从手里夺走篮球。
再次回防。
褚云辰笑得温暖,话却冰冷,“可惜,我才是她第一个,当然,也只会是最后一个。”
高墨川猛地上前一步,这已经不是正常防守距离。
裁判立刻吹哨。
“11号!注意你的防守动作!”
全场嘘声四起。
褚云辰却在哨声里,继续说话,声音被淹没在喧闹中,却准确无误地钻进高墨川耳膜。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说喜欢我的腕骨痣吗?”
“我陪她喝酒,抱着她时候”
高墨川带着怒气拍掉他的球。
动作太大。
裁判再次鸣哨。
“技术犯规警告!”
高墨川却没动。
褚云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会看见你,靠近你?”
“为什么会对你那么熟悉?好像特别懂你,特别懂篮球,甚至是懂詹姆斯”
高墨川脚步一顿,一股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可这些都是因为我,她不是懂你,是懂我,她懂球是因为我喜欢篮球,懂詹姆斯也是因为我喜欢。
你很想拿总冠军,她是不是会说你和詹姆斯很像,要是拿下一枚冠军,金城的人都会记住你,是不是对你说过詹姆斯夺冠的台词。
可是高墨川,这些,都是我教她的,是我和她一起经历的。
而你被看见,不过是因为。
因为你站在我走过的位置上,因为你是我的影子,因为像我,因为你被叫做小云辰。”
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金大的11号突然暴起。
哨声频响。
港大11号和金大11号,被裁判强行隔开。
一个神情冷静,唇角挂着得意的笑,双臂张开给裁判看他没动手,是无辜的。
一个眼眶发红,呼吸紊乱,整个人周身铺满了暴戾。
金大全员冲上去拉高墨川。
“墨川!冷静!”
“队长!”
高墨川被队友拽回位置上时候,眼尾带着泪光,手臂上青筋凸起。
没人见过这样的高墨川。
队友们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能围着他,没有人敢说话。
杨教练觉得已经不能再继续刺激高墨川了,他给高墨川递水,让他先缓一缓。
张继给高墨川搭上毛巾。
吴飞半蹲在高墨川面前。
“墨川,”杨教练压低声音,“我听见他说的话了。”
“我知道那不好听。”
“但你要明白,他是在刺激你,他想让你失控,他是故意的。”
“我们已经四次犯规了,还吃了技术犯规,不能再这样下去,明白吗?”
他停了一下,语气缓和下来。
“教练不该评价你的感情,也不会评价。”
“但我要你记住一点。”
“如果他真的那么有底气,他用不着在你耳边说这些。”
吴飞跟着点头,声音有点急:“墨川,换防,好不好?我们帮你扛。”
张继也说:“墨川,要是气不过,我们下了场找他们港大干架,我看肖扬凡也特别不顺眼,可我们现在不能暴怒,我们不能被禁赛。”
杨教练抬脚就踹:“不许拱火!场上场下都不准打架!”
高墨川用毛巾盖着头,他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神情。
他即便输球也没有这样过,球场上就是会有很多人喜欢踩着对方的痛点来刺激别人,接着造犯规。
可以前的高墨川绝对理智,克制,向来是稳固基石的人。
现在。
他的呼吸是不平稳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捏得水瓶子也已经完全变了形状。
队员们围着他,他们都在用身体语言告诉队长——他们会一直陪着队长扛,输球也无所谓。
只要大家是一起的,他们会和港大那群人拼到底。
球员们都讲义气,队长难过他们也难过,队长生气他们也生气。
教练是最理智的那一个。
高墨川现在处于上头的阶段,因为生气,所以不管不顾,他刚刚冲上去的瞬间,就没想放过褚云辰。
教练懂。
高墨川一向能扛事,好像什么都压不跨他。
可感情不一样。
他重感情,喜欢不喜欢都特别纯粹,给得彻底,爱得干净,但终归没有经验,终归是第一次。
第一次满心满眼喜欢一个人,就撞上这种局面,失控并不丢人。
可教练不能拿他的职业生涯冒险。
要是这场比赛输了,高墨川理智下来后,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自责,他不会原谅自己,愧疚会摧毁高墨川。
教练做出了最难的决定。
让金大的王牌,最后一节比赛,坐冷板凳,换替补球员上场。
这个决定,让金大所有人都难受。
本来就是客场,嘘声不断,港大那边又在那趾高气扬的,金大这边的气氛降低到了冰点。
教练蹲下来:“墨川,你是选择逃离,还是选择坦然面对,选择权在你手里。”
停顿三秒。
高墨川扯掉了毛巾,一口气喝了半瓶水,用毛巾擦了脸。
“教练,对不起。”
高墨川看了一圈围着他的队友们,每个人脸上都是担忧,甚至是心疼。
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站起来,和所有人道歉。
“对不起大家。”
“是我太急躁了,让我上场,我想打完这场比赛。”
“请教练让我打完这场比赛。”
杨教练看他的眼睛。
被拉下场时候那种暴怒已经被压了回去,虽然眼眶是红的,但眼神不会骗人,还是他们金大的王牌,理智的,临场应变能力强的,金大的希望,高墨川。
教练点头。
张继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高墨川的,其他队友也全部冲过来把他围起来。
“墨川!”
“队长!”
“队长!太好了,我们支持你!”
“金大!加油!”
比赛继续。
高墨川依旧防守褚云辰,但他调整了自己的距离,不再贴身纠缠。
褚云辰冷笑,“怎么,这么怕犯规下场啊。”
高墨川没什么表情,“你话太多了。”
褚云辰还是笑,“这么快就调理好自己了,你对她也就那样,也好,她本来也不是你的。”
褚云辰快功上篮。
高墨川没有再次追上来,在褚云辰以为对方放弃了,打算单手劈框时候,高墨川突然侧面飞出来。
“啪——!!”
清脆到近乎残酷的一声。
高墨川一记排球大帽,直接把褚云辰手里的球拍飞。
裁判没吹哨。
全场死寂。
整个球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因为这是,褚云辰职业生涯第一次,被人盖帽。
还是排球大冒。
连褚云辰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落地时候甚至崴了一下,满脸的不可置信。
高墨川居高临下看着他,“褚云辰,你可要守好了。”
“不然,我今天,必定让你好好看看。”
高墨川低声,一字一句地说:“我怎么把你从她的记忆里打出去。”
少年身上那些不服输不怕死,张扬的气场又回来了。
刚刚的失控暴怒全部被收了回去,他又理智,克制,天衣无缝,防守没有死角,进攻快到让人经常反应不过来。
高墨川控球。
港大没有任何人能拦得住他,他出手,脚步,进攻路线总是让人出乎意料,他身体素质极强,后仰跳投无懈可击,客场手感也丝毫不差,球商高,反应快
虽然褚云辰一直以来,很不想,很不愿意承认,但状态拉满的高墨川,就是很可怕的存在。
就是如解说员口中所说的,巅峰的高墨川,没人能阻止他得分。
金大的节奏被高墨川带回巅峰。
港大却因为这个排球大帽被打散节奏。
肖扬凡还企图拦住高墨川,却被他在外线溜了一圈,人没拦下,还给高墨川造下了好几个犯规。
而排球大冒让褚云辰的手感被打乱,连续三投未中。
港大居然在主场被人压着打,这为所未闻。
高墨川在创造奇迹。
金大在改写历史。
“褚云辰,轻敌,自大,傲慢,只会像刚刚那样,被你看轻的人从手里抢走比分。”
“比赛没结束,输赢未定。”
“未婚妻也好,长得像谁也罢,是不是小云辰,她怎么看我,她喜不喜欢我,把我当成什么,不是你能定义的。”
高墨川抬眼,直视褚云辰。
少年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却干净,带着不服输的劲头。
“哨声没响之前,比赛就没有结束,即便是落后30分,只要球还在手里,一直投出去就能改变局势,拿下王冠容易,守住疆土却不容易。
“你们现在分手了,婚期未定,你凭什么认定凌麦冬不会改写结局?”
“这些道理,不是你褚云辰教会我的吗。”
褚云辰笑意消散,在他走神的那一秒。
高墨川罚球线起跳。
单手劈筐灌篮!
“哔!”
终场哨声刚好响起。
高墨川压哨暴扣终结南北首轮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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