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八月十五刚过,天还热着,秋老虎正凶。
温棉在卧房里一圈一圈地走着,饭后散步,正走着,门帘一挑,皇帝进来了。
他一进门就解领口,嘴里念叨:“这?秋老虎可真t够凶的,才走了几?步路,一身汗。”
温棉停下脚步,迎上去道:“茶都?冰好了,快来喝一盏,凉快凉快。”
皇帝点点头,在炕桌边坐下,温棉递过一盏青花缠枝盖碗,他接过来,就着唇边抿了一口。
温棉眼巴巴看着。
皇帝严肃道:“这?个太冰了,你可不?能喝。”
温棉点头:“我知道,你快再喝一口,我看着解解馋。”
皇帝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喝了两口,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似的:
“房景明成亲了。”
温棉一愣,没反应过来。
皇帝继续道:“跟鲁家的四姑娘,前不?久成的亲,成完亲,他们就要去任上了。”
温棉“嗯”了一声,心想不?是二三月间就把他调到?广东了么?怎么这?会儿还没走?
她这?么一出神,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温棉猛地回过神,一抬眼,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他就那么盯着她,眼神说不?上凶,却让人心里发?毛。
“怎么?”皇帝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似笑?非笑?,“听到?他成亲了,你不?高兴?”
温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什么呀?我是在想,他怎么都?这?会儿还没去广东?”
皇帝脸色稍霁,道:“朕把他调去陕西了。”
温棉眨眨眼,这?回学聪明了,没说话。
皇帝也没解释为什么改调。
让那小白脸去她曾经待过的地方再去踩一遍?他想得美?。
皇帝又道:“过几?日?,我得去一趟天寿山,拜谒祖陵,这?回不?能带你,等孩子?出生了,咱们一起再去一次。”
温棉点头说知道了。
皇帝是九月初去谒陵。
原本一年里清明、中元、冬至几?回重要日?子?,都?得去谒陵,皇帝可以不?必亲至,但得派臣子?去。
这?次他赶在九月去,不?年不?节的,是想趁着孩子?还没落地,温棉肚子?也还不?算大时,去求祖宗保佑。
等月份大了,他就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哪儿也不?去了。
九月初三,銮驾出京。
卤簿仪仗摆出好几?里,明黄旗帜遮天蔽日?,御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长刀,护着中间的御辇。
王公?大臣们骑马随行,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往昌平方向去了。
温棉留在圆明园,日?子?照旧。
可不?知怎的,皇帝才走,她心里头就有些发?慌,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就是坐立不?安的。
到?了九月初五这?天,夕阳西下,天边烧得通红。
温棉正歪在榻上画绘本,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喊声阵阵。
她扬声问:“外头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个眼生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从人缝里钻进来,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声音都?变了调。
“娘娘!不?好了!主子?爷遇刺了!”
温棉的脑子?霎时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她扶着榻沿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
荣儿簪儿与王问行几?人慢一步进来,听见那小太监的话,荣儿柳眉倒竖。
“我把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诅咒主子?,这?就拿火筷子?夹断你的舌头!”
小太监哭嚎着:“奴才不?敢说慌……”
话还未完,温棉已经冷静下来,一拍桌子?:“堵住他的嘴,把他绑下去,看守起来,不?许他说话走动?。”
小邓子?立刻上前照做。
那小太监押下去了,九州清晏里一时静得可怕,人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喘。
温棉抬起头,沉声道:“王问行。”
王问行几?步上前,躬身听令。
她从怀里取出京防大营的虎符:“调护军来,围住圆明园与畅春园两处,不?许进不?许出。”
再调京防大营来,协助九门提督,封京城九门,不?许进出。”
王问行浑身一肃。
但见温棉手里的虎符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看守园子?尚且罢了,看守京城大门,这?传出去可不?是小事?。
不?过主子?爷临走前竟然把虎符给这?位了,想来这?位能做主。
王问行虾腰领命而去。
温棉走出九州清晏,站在廊下,园子?里慌乱的人在看到?温棉的身影后,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惶失措的宫女太监,道:
“传令下去,所有宫人,各归其屋,不?许走动?,不?许说话。
凡有串屋、乱走、传递消息、散布谣言者,即刻格杀。”
底下人浑身一抖,大气不?敢喘,齐刷刷回屋子里去了。”
温棉转过身,扶着门框,只觉得腿软。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望着外头那片红彤彤的夕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王问行回头望了温棉一眼。
恍惚间,他竟从这?位贵妃娘娘身上,瞧见了主子?爷的风采。
那眉眼间的冷厉和狠辣,一模一样。
不?多时,门口护军来报:“娘娘,畅春园那边派人来了,要问皇上遇刺的事?儿。”
温棉眼皮都?没抬:“堵住嘴绑起来扣住,不?许进,也不?许走。
畅春园已经叫围了,哪里有人能出来?必是有心人趁机作乱。”
护军领命而去。
温棉久久站在廊下,她心里其实也是慌乱的,只是这?个时候,如果她都?乱了,就再没人保护自己了。
皇帝身边那么多人,御前侍卫、粘杆处、护军营,层层叠叠护着,怎么可能说刺杀就刺杀?这?又不?是那些狗血话本子?。
正想着,园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地板震动?。
她走到?九州清晏的台阶上,往外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声音越来越杂。
一个粘杆处的太监跑进来,跪地禀报:“娘娘,畅春园那边有护军要出园子?,与围园子?的护军打?起来了,他们说是娘娘意图不?轨,谋害皇上!”
温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脸上却纹丝不?动?。
果然如此,今日?之事?与鲁家脱不?开关系。
现在是除妖妃,再下一年,就要清君侧了。
“以不?变应万变。”她道,“随他们怎么说,随外头怎么闹,所有护军,围住两处园子?,随意闯进闯出者,视同谋反。”
外头渐渐静了下来。
九州清晏的檐角挑着一弯冷月,四下里黑沉沉的,更显肃杀。
这?一晚,温棉只打?了个盹儿……
她就坐在九州清晏的正殿里,烛火高燃。
听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熬到?天明。
晨光初升,天边泛起鱼肚白。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马蹄声,喊声,刀剑碰撞的声响。
温棉腾地站起来,攥紧了手里的帕子?,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
园子?门开了。
一匹乌云踏雪的高头大马从外头疾驰而来,马上那人,穿着石青色的行服,身姿挺拔,眉目冷峻。
温棉站在台阶上,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都?没觉着疼。
马一直跑到?她面前才停下。
昭炎帝翻身下马,几?步跨上台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他赶回来时,圆明园四周叫护军围得跟铁桶似的,密不?透风。
他身边的禁军想进去,叫门,护军愣是没开,硬生生拦着。
直到?他亲自现身,大门才缓缓打?开。
沿路进来,温棉下达了什么命令,他俱已知晓了。
皇帝低头看着温棉,满眼都?是赞许:“好姑娘,有大将风范。”
温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问:“你怎么样?我听说你遇刺了,有没有受伤?”
皇帝瞧着她那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终于,捂热了她的心了。
他抬手她的脸,轻声道:“没事?,区区阴险诡蜮伎俩,怎么能伤得了朕?”
这?一场风波,说来也简单。
多尔济那边狗急跳墙,想在皇帝谒陵路上动?手。
他计划除掉皇帝,太后里应外合,拿下圆明园,杀掉温棉,以清君侧的名义入京城。
皇帝不?在京城,这?是最好的时机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临走前,竟给了温棉虎符。
太后的人想进圆明园,进不?来,想往外传消息,传不?出。
圆明园被围得跟铁桶似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蚊子?也飞不?出来。
京城九门竟也封了。
太后气的拍案,深恨那九门提督竟听从一宫妃的话,说封京城就封京城。
温棉也不?自乱阵脚,就守着九州清晏,以不?变应万变。
外头闹翻了天,她自岿然不?动?。
多尔济和太后折腾了一夜,愣是奈何不?了她分毫。
皇帝搂着温棉回了寝殿,给她脱了外裳,扶着她躺下。
温棉累了一夜,眼皮直打?架,沾了枕头就睡过去了。
皇帝坐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轻起身,掩门出去。
外头,军机处的t大臣们已经候着了。
皇帝坐下,沉声道:“多尔济谋逆,罪无可赦,着即斩首。”
原本大理?寺与刑部还在商议多尔济的罪名,这?下有了谋逆,也不?必再议了,直接死刑。
砍他十七八颗脑袋,都?够了。
至于太后那边……
皇帝抬起眼皮,声音淡淡的:“太后上了年纪,越发?糊涂了,不?宜见人。
从今日?起,于畅春园,静养。”
重点在这?个“静”字上。
臣工们个个是玩弄文字的好手,一听便晓得,这?是要幽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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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去了畅春园。
有些人,他要亲眼看一看。
才进了园子?,里头秋风肃杀,满地落叶,敬妃听到?动?静,匆匆赶来跪下。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下首的敬妃,道:“你年纪还轻,若想自行婚嫁,朕准了,现在收拾行囊,就可以出去了。
若不?想,也无妨,一个闲人,朕还是养得起的。”
敬妃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她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叩下头去:“奴才,谢主子?爷恩典。”
皇帝绕过她,去了太后居所的院落。
这?里四周静悄悄的,连风似乎都?懒得吹。
一切都?是静的。
每日?只有送茶水和吃食的宫女进来,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一个字也不?多说。
太后一开始受不?住这?静。
她摔东西,骂人,闹着要见皇帝,言语之毒辣,宫人们都?不?敢听。
渐渐的,她不?闹了,整日?坐在榻上,透过缝隙望天。
草原的天比这?里的天辽阔多了。
在草原上,蓝天是望不?到?尽头的,大地也是望不?到?尽头的。
不?像京城,四方的天,四方的院。
有时候,太后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梦里不?知身是客,别?时容易见时难。
醒来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漠南,她摧心般的疼。
“完颜越,你误了我——你误了我——哈哈哈……”
皇帝站在屋子?外头,听到?太后凄厉地喊父亲的名字。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他们不?是没有过母子?情分深的年月。
小时候,她抱着他,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他登基后,也是真的想要孝顺的。
可那些情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点一点,消磨干净了。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皇帝从畅春园回来,一路迎着风,浑身都?冻透了。
他站在九州清晏门口,忽然有些恍惚。
他没有母亲了。
他的母亲早就死了。
他走进九州清晏。
屋里暖融融的,灯下,温棉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叠画了一半的绘本。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漾开笑?。
她放下笔,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仿佛一团热水覆盖住他的身体。
“子?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皇帝怔愣望着她。
温棉也不?等他问,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忽然,手心被顶了一下。
一个凸起,硬硬的,圆圆的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皇帝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的肚子?,表情跟个傻子?似的。
肚子?里头的小东西,又踹了一下他的手。
这?回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肉,用小小的脚丫子?,一下一下地触碰他。
皇帝忍不?住弯下腰,单膝跪在地上,双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肚子?上。
隔着薄薄的衣裳,小小的生命在动?。
他闭上眼,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好像贴着的,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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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圆明园,一片银装素裹。
雪落了一夜,九州清晏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晃眼。
屋里却暖融融的,银霜炭烧得正旺,一丝烟火气也无。
寅时刚过,皇帝醒了。
照理?说,这?时候该起身召见大臣了。
可他一动?,怀里那人便不?满地哼了一声,两条胳膊把他箍得更紧,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皇帝无奈地笑?了。
这?丫头,有孕之后,黏人黏得厉害。
白天黏,晚上更黏,睡觉非得搂着他才肯闭眼,他若是起得早了,她便在梦里嘟囔,像是在怪他。
他何曾有过醒来后不?起床的惫懒时候,如今被她带的,也不?得不?赖床几?回。
他低头看她,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翘,安安稳稳地覆在眼下。
皇帝不?忍心动?了。
可醒来后躺着不?起床,对他而言简直是酷刑。
他躺了几?息,终究还是轻轻抽开她的手,又轻手轻脚地挪开身子?,给她掖好被角。
坐起来,望着她的睡容,心里软成一片。
这?丫头素来爱睡懒觉,也幸好是嫁了他,上头没有婆母立规矩,不?然哪里能睡到?日?上三竿。
皇帝看着看着,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鼻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又伸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手心被踹了一下。
好像孩子?再跟他打?招呼。
他现在格外喜欢摸她的肚子?,感?受里头那小小人儿的动?静,每踹一下,他心里头那根弦就颤一下,软得不?行。
温棉发?现了他这?个喜好后,还对他说:“这?会儿多跟孩子?说说话,讲讲故事?,能促他在胎里的发?育。”
皇帝一听,当即就要人去拿《资治通鉴》、《孙子?兵法?》、《帝范》等书。
被温棉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在老婆的要求下,皇帝每天晚上,就着灯,对着她的肚子?,讲那些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童话故事?。
小蝌蚪找妈妈,三只小猪,小白兔和大灰狼。
他讲得磕磕巴巴的,讲一会儿就道:
“这?狼是成精了不?成,怎么会说人话?”
“青蛙产卵怎不?待在卵身边,孩子?孵出来了,还要去找妈妈。”
“猪怎么会盖房子??”
温棉听得发?笑?,肚子?里的孩子?也时不?时踹两下,像是回应。
皇帝想起这?些,心都?是暖的。
他在外间悄没声息地洗漱完,喜笑?晏晏出去处理?政务。
大臣们议完了正事?,皇帝端起茶盏,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雪下得纷纷扬扬的,把园子?都?盖在一片雪白之下。
他放下茶盏,道:“今冬瑞雪丰年,实乃社稷之幸。
朕惟愿来年雨旸时若,五谷丰登,百姓得享太平之乐。”
大年三十,圆明园里张灯结彩,又是一年除夕夜。
今年的除夕宴设在九州清晏,百官来朝,命妇来贺,热热闹闹地挤了一园子?。
后殿里,命妇们按品级列坐,等着拜见贵妃。
这?位宸贵妃如今可是声名赫赫,都?说她是个狐狸精托生的,迷得皇上七荤八素,连太后都?给幽禁了。
好些新晋封的命妇头一回参加大宴,巴望着能见见这?位传奇人物?,回去也好跟人说道说道。
可等了半天,出来的不?是贵妃,是贵妃身边的女官。
女官往殿中央一站,福了福身:“贵妃娘娘如今临产,身子?沉,太医吩咐要好生静养,不?宜挪动?,诸位夫人自便。”
命妇们只得对着上头的凤座拜了几?拜,各自归席。
贵妃没露面,她们反倒自在了些,酒过三巡,笑?语渐起,后殿里也热闹起来。
前头大殿里,皇帝端坐御座,接受百官朝贺。
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他其实想跟温棉单独过年。
可这?除夕宴,躲不?开推不?掉。
后头暖阁里,温棉靠在榻上,吃完了饺子?,觉得嘴里咸了些,便让人去厨房端碗元宵来。
甜咸永动?机嘛。
不?多时,一碗元宵端上来了。
元宵盛在一只白瓷小碗里,碗不?大,只好装了两个。
圆滚滚的元宵比寻常的大一圈,皮儿白得透亮,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馅儿。
最精巧的,是面上印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是用彩笔蘸着红菜、菠菜、姜黄等汁子?画出来的,细巧得很。
温棉舀了一颗龙纹元宵,咬了一口,是芝麻馅儿的。
油香混着芝麻香,满口生甜,软软糯糯的,香得能吞掉舌头。
她才咬了一口元宵,肚子?忽然一紧,接着便是一阵坠坠的疼。
温棉低头一看,愣住了,身上那件藕紫色折枝花卉的袍子?,不?知怎的洇湿了一片,深色痕迹还在慢慢扩大。
旁边伺候的接生嬷嬷眼尖,大叫一声:“嗳呦!娘娘破水了,这?是要生了!”
话音未落,几?个嬷嬷已经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温棉扶起来。
“娘娘,快到?产房去。”
产房是早就备下的,就在后头一间暖阁里,日?日?熏艾草,打?扫得干干净净,蚊虫鼠蚁一概进不?来。
窗上挂了红绸,门口悬着一面铜镜,镜旁挂着宝剑,说是能驱邪避祟。
墙角还供着一尊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气细细地往上飘。
温棉被扶进产房的时候,前头大殿t里正热闹着。
除夕夜宴,皇帝刚举起杯,正要与众人共饮,赵德胜悄悄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脸色一变,手里的杯子?顿了顿,随即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就往后头走。
满殿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离得最近的瑞王爷和诚亲王忽见皇帝碗一撂就往后跑,面色似有不?对,两人面面相觑,也撂下碗追了上去。
大殿里,群臣还坐着呢,皇帝跑后头去了,也没说散席,谁也不?敢动?。
赵德胜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一跺脚,自作主张地冲群臣拱了拱手,笑?道:“诸位大人,先请回罢。”
群臣一听,待要问问怎么了,赵德胜只摇头,于是纷纷起身告退。
几?位近支宗亲倒是留了下来,皇帝方才面色不?大好,他们担心呢。
瑞王爷他们还没跑到?后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呼痛。
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诚亲王低声道:“这?是……生孩子?了?”
瑞王爷瞪大眼:“怎么在这?儿生?这?可是九州清晏,不?合规矩!”
诚亲王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嗳呦,小二啊,你真是……”
他心道,怎么行二的皇子?,脑子?都?不?太好使?
瑞亲王是这?样,二贝勒也是这?样。
贵妃与皇帝同行同卧,一如民?间夫妻,这?事?满京城谁不?知道,要你在这?儿说不?合规矩?
皇帝冲到?产房门口,刚要进去,接生嬷嬷赶紧拦住,急道:“主子?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啊!”
皇帝听见里头温棉又喊了一声,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推开嬷嬷,大步跨了进去。
一进去,却愣住了。
温棉没躺着,而是在两个嬷嬷的搀扶下,正慢腾腾地走着。
她一见皇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皇帝几?步抢过去,接过嬷嬷的活,扶住她,急声问:“怎么了?怎么不?躺着?”
温棉抽抽噎噎道:“嬷嬷说,得多走走,等产道打?开了才好躺着,我肚子?好疼……”
皇帝心疼得不?行,把她圈进怀里,轻声道:“你靠着朕,朕带你一起走。”
温棉脑袋搭在皇帝胸膛上,两人就这?么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着。
嬷嬷们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头直叫苦。
我的天爷,主子?爷怎么进来了?待会儿真要生了,可怎么把这?尊佛爷请出去?
走了一会儿,阵痛渐渐缓了。
温棉舒服了些,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我还饿着呢,那碗龙凤元宵,还没吃完呢。”
皇帝一听,赶紧朝外头喊:“快,把那碗元宵端进来。”
温棉吃完元宵,另一个凤纹的是花生馅的,她肚子?里有了食儿,人也精神了些。
可没走几?步,宫缩又来了,一阵一阵的,疼得她眉头紧皱,抓着皇帝的手不?撒开。
皇帝也顾不?上别?的,满心满眼都?是她,轻声细语地哄着,恨不?得替她承受这?些苦痛。
等大臣们都?散了,几?位近支宗亲留了下来,坐在清辉阁,拉着赵德胜问:“皇上如今在哪儿呢?发?生什么事?了?”
赵德胜刚要答话,后头忽然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一看,皇帝竟从里头出来了。
他是被温棉推出来的,产婆说产程顺利,已经开了三四指,该躺上床了。
温棉觉得自己喊疼的样子?太狰狞,死活不?肯让皇帝看见,硬是把他推了出来。
皇帝在院子?里站着,眉头紧锁,脚下一步不?停地转来转去,跟拉磨的驴似的。
瑞亲王忍不?住开口:“大哥哥,别?转了,你再转也帮不?上忙啊,坐下来等罢?”
皇帝充耳不?闻,继续转。
诚亲王悄悄怼了怼瑞王爷的胳膊,示意他别?说了。
瑞亲王撇撇嘴,压低声音嘀咕道:“也亏得大哥哥不?会生孩子?,要他会生,怕是巴不?得替里头那位生呢。”
皇帝正转着,忽见清辉阁坐着的全是兄弟,叔父竟也来了。
他走进来指着瑞王爷,道:“你这?人,全无心肝?你自家老婆替你生孩子?,你就不?担心?”
瑞王爷被问得一愣。
担心?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老婆生了多少回了,哪回不?是要生了才派人来禀一声,自有福晋操心,等孩子?生出来,抱过来给他瞧瞧,起个名儿,就算完了。
哪像这?位爷,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没头苍蝇,在这?儿瞎转悠。
他张了张嘴,知道皇帝如今焦躁着呢,没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讪讪地笑?了笑?。
皇帝继续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快。
宗亲们见皇帝如此,没人敢坐,他们不?知道皇帝甩下宴上群臣是因为老婆生孩子?,还以为是畅春园发?生什么事?了。
早知道就是女人生孩子?,他们才不?来呢。
皇帝一心系于里头的产房,把他们忘了个干干净净,这?会子?宗亲们是走也不?好走,坐也不?敢坐。
诚亲王辈分大,坐得很自在,看皇帝这?副模样,就想起曾经他也看过先帝在门外等老婆生孩子?的样子?。
不?亏是父子?俩,一模一样。
忽然,产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皇帝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推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瑞亲王在后头扯着脖子?喊:“大哥哥,使不?得啊!”
可皇帝已经进去了,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产婆们阻拦不?及,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温棉躺在床上,疼得满头是汗,嘴里咬着帕子?,闷闷地哼着。
皇帝一个箭步上前,跪在床边的脚踏上,紧紧攥着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温棉抖着唇:“你怎么来了?”
皇帝摸她的额头,眼圈泛红:“我看不?见你,心里实在安稳不?下来,宝宝,就让我在这?儿待着吧。”
他抬起头,盯着产婆。
“若是有个万一,务必要保母舍子?,一定要保住娘娘的凤体无虞!”
产婆们一愣,心说这?产程顺顺当当的,皇上说什么呢?
头一回见爷们儿家这?么疼老婆的,陪着生孩子?不?说,孩子?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想着舍子?保母了。
接生婆中间领头的回道:“主子?爷放心,娘娘产程顺利,不?会有事?的。”
凭借她三十多年的接生经验,一眼就能看出产程平安与否。
可昭炎帝不?觉得。
温棉叫声凄厉,他越听脸色越白,握着温棉的手,抖得厉害。
忽然,温棉一用力,攥得他生疼。
窗外,旭日?东升,新的一年来临了。
一声啼哭响起。
产婆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小阿哥!”
温棉喘着气,刚想歇一歇,产婆又叫起来:“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她只能咬咬牙,继续用力。
又是一声啼哭。
“嗳呦,是个小格格!龙凤胎!是龙凤胎!”
昭炎帝压根没顾上看孩子?,只盯着温棉那张煞白的脸,心疼得不?行。
他低头,把脸贴在她额上,哑着嗓子?道:“不?生了,不?生了,咱俩以后再也不?生了。”
产婆们把两个孩子?打?理?好,用锦缎包着,抱到?跟前:“主子?爷,您瞧瞧小阿哥和小格格。”
皇帝这?才看了眼孩子?,两个孩子?都?是皱巴巴的,小老头小老太太似的。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脸上笑?容却是控制不?住了似的。
僵硬地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一手一个。
触手才知,才出生的孩子?跟豆腐似的,又小又软,他生怕自己一个用力,把孩子?碰坏了。
皇帝僵挺着腰,一动?不?敢动?,钢板一样,抱着孩子?凑到?温棉面前。
“宝宝,你看看,这?是咱们俩的孩子?。”
温棉睁开眼,歪着头,看见那两个被裹在百福百寿的大红包被里的小人儿。
“好丑啊……”
皇帝嗔道:“哪里丑了,额涅怎么能说我们丑,我们好看着呢。”
温棉笑?了一下,眼眶湿了,有气无力地嘟囔:“我生了女儿……”
皇帝道:“是,一个阿哥,一个格格,棉棉,咱们儿女双全,咱们有家了。”
温棉怔怔地望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
“我有女儿了……天呐,我不?能再躺平了,我得起来……”
皇帝见温棉只是发?怔,没有要起身的动?作,这?才放心。
他觉得莫名其妙:“起来做什么?”
温棉摆摆手:“你不?懂,我以后再也不?能得过且过了……”
要是儿子?也就罢了,儿子?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定是轻松的。
可她还有女儿。
她得为女儿奋斗,给女儿一个宽松自由的生长环境。
“天呐,没想到?为母则刚这?个词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形容我。”
皇帝不?明所以地看自家老婆。
“子?正,等出了月子?,我想……”
/
大年初二,贵妃产子?的消息t传遍了京城。
一子?一女,龙凤呈祥,天降祥瑞。
甭管真心假意,各府都?备了厚礼,往圆明园送。
可礼物?还没出门,又一道旨意便传出来了。
“朕惟位彰坤极,六宫仰模范之崇;职备椒涂,九御重肃雍之选。
咨尔宸贵妃温氏,世德钟祥,家承茂选;宅心淑慎,赋性安和……兹册立尔为皇后。”
温棉还在月子?里,无法?办仪式,皇帝却是等不?及,他这?道旨意写了很久了,终于能发?出来了。
窗外,雪下得正紧。
纷纷扬扬的,一片接一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九州清晏的琉璃瓦盖了厚厚一层白,远处的湖面也覆着雪,白茫茫一片。
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地。
屋里一丝冷气也无。
温棉歪在榻上,透过玻璃窗望着外头的雪景,看得出了神。
雪片子?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窗棂上,又化开,留下一道道水痕。
忽然,一件大氅轻轻披在她肩上。
皇帝一边给她拢紧衣领,一边念叨:“别?离窗子?那么近,自己冻着了都?不?知道。”
给老婆披上衣服,又熟练地给孩子?换了尿布,皇帝把两个孩子?抱过来,轻轻放在床上。
他自己也上了床,挨着温棉坐下,把她搂在怀里。
一家四口,在一张床上,望着窗外的大雪。
炭火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温棉靠在他肩头,低头看着床上两个皱巴巴的跟小老鼠似的小人儿,孩子?年纪还小,她却看出他们长得跟皇帝很像。
她忍不?住控诉道:“我辛辛苦苦生的孩子?,怎么全像你了,我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皇帝笑?道:“哪里不?像你,你看咱们儿子?和姑娘的眼睛,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
“你想好名字了吗?我写了几?个,还是觉着不?好,你要是有好的,说出来,也好参详参详。”
“大名没有,小名倒有两个。”
皇帝讶异:“哦?什么小名?”
难道是朵朵、费扬古之类的。
温棉道:“儿子?叫芝麻,女儿叫花生。”
皇帝:……
温棉振振有词:“你必定要依了我这?个名字,我是吃了元宵后才生出他们,恰好吃的是龙凤元宵,恰好生的是龙凤胎,岂非有缘?”
皇帝犹豫道:“可是……”
他的儿女小名是吃食,听着也忒怪了些。
“哎呀……”
温棉推皇帝,只把他揉搓身子?和心俱软了。
“好好好,就依你。”
温棉这?才高兴地逗弄孩子?去了。
皇帝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宝宝啊,不?是为父不?帮你们,实在是你们的娘,为父也奈何不?了哇。
雪下着下着,没有声音。
“雪真大。”
“是啊,跟糖霜似的,明年这?个时候,咱们也一起看雪。”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更番外,番外也是日更哦[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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