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营大帐第二日近午时分,才下?的拔营号令,各处人马辎重?渐次收整。
郭玉祥未能?如常随侍御辇旁,两条腿烂泥一样拖着,由他徒弟王来喜搀扶进一辆板车里。
撩起袍子,褪去裤子,白白的大屁股上两团红,肿得发亮,血糊拉嚓,跟烂了的寿桃似的。
一张老脸脸色苍白,脸上肥肉颤巍巍的,冒着虚汗。
他趴在车板上,嗳哟嗳哟抽着气。
昨日主子爷雷霆震怒,那碗燕窝羹里竟被掺了东西,犯了大忌。
御用之物出了纰漏,不是小错小漏,不能?轻拿轻放。
从昨晚起,不知多少人被牵扯进去,他这个总管太监首当?其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板子。
这顿板子他挨得心服口服。
管理内侍,稽查疏漏本就是他的本分,却出了这等事。
没直接要了他脑袋已是主子爷开?恩,若非他自幼侍奉,又曾为主子出生入死?,也难以保下?自己?的命。
郭玉祥趴在车板上,心里把那下?黑手的翻来覆去咒了千百遍,狠得牙根儿都痒痒。
“别叫爷爷查出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孙子,否则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师父,您喝口水润润。”
王来喜从一旁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茶壶,小心翼翼地把壶嘴对准郭玉祥的嘴。
郭玉祥的嘴才碰到壶嘴,被烫得一激灵。
“我说你个兔崽子是想烫死?我?狗东西,还不兑些冷水来。”
王来喜又狗颠儿地去取冷水。
心道屁事儿真多,哪天等自己?爬上去,也叫他这个老家伙伺候伺候自己?。
灌了几?口温水,郭玉祥就摆手不喝了。
他现在屁股都打烂了,要是上茅房,动来动去难免牵动伤口,所以干脆少吃饭少喝水。
他瞥了一眼这个还算孝顺的徒弟,哑着嗓子道:“算你小子有良心,师父没白疼你。”
从怀里掏出一枚金锞子扔到王来喜怀里。
“等师父好了,再赏你个大的。”
王来喜假模假样地推辞一二,就乐呵呵地收下?了。
郭玉祥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
“昨日主子爷发话,要彻查行在所有太监,尤其是经手过饮食器物的,现在怎么样了?可查出点眉目了?”
他提溜涉事太监们面圣后就去领板子去了,不知道后头的事。
王来喜忙凑近些,低声?回禀。
“回师父的话,茶房、膳房,还有管器皿收放那边的太监,凡是可能?沾边儿的,昨夜都被提溜到御前,由主子爷亲自审问了大半宿。
可是主子爷最后都叫打了板子,没叫禁军提人下?去杀头,我在旁边瞧了大半宿,那些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但都咬死?了不知情。”
“哼,不知情?”郭玉祥冷笑一声?,牵动臀背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那药还能?自个儿飞进碗里去?那起子滑不溜手的狗东西,素日里打不怕骂不怕,如今大祸临头了。”
“师父说的是。”
王来喜连连点头,心说素日里上头大太监一个眼神横过去,底下?碎摧的肝都要颤几?颤,何尝不经心来着。
只是师父现在有火没底儿撒,他听着就是,忽想起什么,声?音更低了几?分。
王来喜几?乎是用气音道:“还有一桩蹊跷事,内务府那边有个叫小金子的苏拉,平日里也算老实,今儿一早,被人发现死?在了后山小林子里。”
“死?了?”
郭玉祥拳头猛地握紧。
“是。”王来喜声?音更低,“那小金子平日只干粗活,结果昨日他去打水,叫山上的毒蛇给咬了,发现时人都硬了。”
郭玉祥眯缝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射出精光。
颠簸的板车上,老太监身上的肥油被颠的一颤一颤的。
“这事儿……啧啧,不好查了。”
王来喜挠挠头:“虽然?小金子死?了,但粘杆处的老公们也不是吃素的,顺藤摸瓜,总能?抓出那个不要命的来。”
郭玉祥高深莫测地笑了。
就这猪脑子还整天想着上位,他这辈子能?管上銮仪,都顶了天了。
郭玉祥好整以暇地趴下?去。
这顿板子挨得好啊,因?祸得福,糟心事儿找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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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麻麻亮,一辆放杂物的大板车上盖的油布动了动。
温棉掀开?臭烘烘的毡垫子,悄没声?地从车上滑下?来。
昨夜硬气地走出中帐后,她发现自个儿没地方睡。
皇帝外出行猎,身边全是男人,一个宫女都没带。
温棉在帐子周边找了个堆放杂物的板车,这车用大油布盖着,里面放的是用过的箭镞。
射中猎物的箭镞上全是干涸了的血,油布下?还有张狼皮,温棉也顾不得脏污,对付着蜷了一宿。
她原想借着拔营混乱找机会离开?,从此天高海阔。
但营地里风声?鹤唳,巡查t比往日严密数倍,行在出入盘查极严,没有对牌寸步难行。
更何况她如今身无?分文,身上连块饽饽都没有,贸然?出走,只怕饿死?在半路上。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先跟着大部队回行宫。
只是,昨天她是瑞王爷送来的,今天又从哪里找辆车来?
从前作为御前随扈的女官,四处卖卖面子,或有车轿可乘。
如今被褫夺了品阶,成了最低等的粗使?,别说车轿,连挤在运货的大车上都未必有她的位置。
难道真要腿着回去?
这里离行宫可有十几?里地,自己?的脚刚受过伤,一步一步走回去,光是想一想,脚底尚未痊愈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温棉正暗自发愁,在熙攘忙碌的拔营人群中慢慢挪动,忽听不远处传来对话声?。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正对着一个穿着褐色短褂的中年太监急声?道:“刘师傅,您快去瞧瞧吧,那匹马从昨晚起就不对劲,今早连草料都不肯好好吃了,直撂蹄子,别提多吓人了,万一伤着人可怎么得了。”
被称作刘师傅的养马太监将鞍子拍的“啪啪响”,不耐烦道:“这节骨眼上你给我找不自在?你长两窟窿出气用的?
这会子就要拔营,养马监上下?正忙着伺候主子爷的驹呢,哪抽得出空来管别人?先给它?喂点清水再说吧。”
小太监苦着一张脸:“我实话跟您说了,那是鲁姑娘的马。”
“什么卤姑娘糟姑娘?你少来裹乱。”
“嗳哟我的好爷爷,是承恩公府的鲁姑娘,小公爷亲自叫我来找个会给马治病的。小公爷出手大方,您和谁过不去也甭和钱过不去啊!”
温棉悄悄听了一长篇子,心中微动。
她朝着那养马太监走了过去。
“刘公公,一向可好啊?”温棉自来熟地套瓷。
北方人在路上遇见人了,便是不认识,也能?说两句,温棉早就练出来的。
正缠磨的刘来福和小太监二人怔愣,眨眨眼,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行在哪里跑出个大姑娘来?
温棉笑道:“方才我在旁边听这位小公公说起有马匹不适?我早年在家时,跟着乡下?的老兽医打过几?年下?手,略懂些皮毛。
若是不嫌弃,可否让我瞧瞧?或许能?帮上点小忙,免得误了行程。”
刘来福闻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这女子穿着一身桃红织金袍子,彩绣辉煌的,就是头发蓬乱,瞧着像是哪位贵胄带来的女人。
他嘴角直抽抽。
今年怪事特别多,这么个齐全富贵的姑娘会医马?
“您?”刘来福皱了皱眉,“您一个富家小姐,真懂这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驹子也是一条命,或有主人家爱护的,医出个万一要找你拼命的。”
贵人家的鹰马犬猫都比他们的命贵重?。
温棉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不敢欺瞒公公,我真的略懂一二,马匹不吃草料,突发狂躁,若不是疫病,那就是吃错东西了,亦或蹄子里嵌了东西。
我去试试,总好过干熬着,万一真是得了疫病,这可不好,行在里的马说不得也要受牵连,出了岔子,祸事更大。”
刘来福想想也是这个理。
横竖只是个公府小姐的马,便是治死?了料他们也不敢理论。
他挥了挥手:“罢了,您来吧,丑话说在前头,给兽看?病可脏污得很?,您要是受不住,趁早说。
还有一件事,您是自己?愿意上赶着去医,可别打养马监的名号”
“是,您放心吧,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温棉连忙跟了上去。
小太监开?始请不动人,一请就请到了两个,欢喜的不得了。
刘来福见眼前这姑娘身条儿直溜,行走举止规整极了,又穿着旗袍,梳两把头,不像是鞑子的女人,倒像是旗里的姑奶奶。
可没听说哪位臣工此番来热河带家眷呐。
皇帝一个妃嫔都没带,尽显明君之风,哪个臣子疯魔了,敢带上自家老婆小老婆的。
既不是鞑子的女人,也不是臣工的女人,总不能?是万岁爷的女人吧?
刘来福问道:“我是养马监的,姑娘瞧着脸生,不知尊姓大名。”
温棉便报上名字。
刘来福暗自心惊。
御前侍候的人他们还是知道几?分的,这位温姑奶奶的名声?自除夕夜传遍紫禁城,当?时还有些人想着快去烧灶呢。
只后来没见着皇上颁旨,于是才慢慢冷下?来。
今儿她怎么在行在里?还穿成这样现身养马监。
这事儿越看?越透着股古怪。
刘来福心里头念头转得快,嘴里没敢问其他话,脚下?跟紧温棉。
这位姑奶奶别是来闹事的吧?纵要闹出什么,也别在养马监闹。
温棉跟着小太监来到行走最后面,只隔了一顶帐子,便是行在之外。
他们来到拴马处,却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以手抚刀,一手正在摸马脖子。
那马通体枣红,是一匹极俊逸的马,只是两眼通红,呼哧呼哧地喷着气。
摸马脖子的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眉目珠辉玉丽,正是苏赫。
小公爷好相貌,穿一身甲胄也不粗鲁,只温棉眼睛没往他身上放。
两眼定定看?着马。
那马真是匹好马。
小脑袋大屁股,耳朵削竹似的尖,一看?就知道是匹能?跑的马。
它?显然?极不舒坦,精神异常亢奋,眼神发直。
若不是苏赫力气大,懂马性,知道摸脖子安抚,这马就要脱缰了。
苏赫见到温棉,一愣:“温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疑惑道,眼睛往温棉身上的衣服一扫,就要开?口恭喜:“您这是晋……”
“小公爷快别说了,什么也没有。”
温棉忙打断他,脸上扬起轻松的笑容。
苏赫识趣,便不再多言,怜香惜玉道:“姑娘是来看?新奇的?快站远些,仔细这马撂蹄子踢着你,要是伤着了可怎么得了。”
“我就是来给马瞧病的。”温棉笑道,“我呀,愚笨得很?,伺候不精,惹万岁爷生气了,就给打发出来啦。”
刘来福撇嘴。
二百五,都叫主子爷赶出御前了,有什么好笑的。
苏赫听她这么说,嘴唇动了动,他是个体人意儿的,瞧见威风八面的御前姑姑虎落平阳,也不好事儿,没有追问下?去。
温棉先是在几?步外仔细观察马的状态。
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四蹄不自主地颤抖,亢奋又紧张。
不像寻常的病,倒像是中毒了。
她转向旁边一个小太监:“这马昨日到今日都吃了什么?草料还有剩吗?拿来我看?看?。”
苏赫纳罕:“呦呵,瞧您的模样,真不像糊弄人,您真会啊?”
温棉笑道:“没有那金刚钻,我哪儿敢揽这瓷器活?小公爷您可别从门缝里瞧人。”
温棉以前上学时,一是为了采风,二是为了赚钱,曾在马场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零工。
喂马、刷马,协助马场的人给马喂药,见过不少马匹的常见病。
她没有吹牛皮,手里是有真功夫在的。
小太监跑着离开?,不一会儿捧来一布袋子马吃剩的草料豆粕。
温棉不嫌脏,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玉一样的手臂,仔细拨弄草料。
修长的手指在里面拨来拨去。
“干草、麦麸、黑豆……”都是常见的。
忽然?,她的手指摸到几?颗特别硬实,颜色深褐近黑的豆子。
捻起一颗对着光细看?豆形椭圆,中间有道凹槽,表面油亮。
这是……咖啡豆?
焙得黑黑的,掺进黑豆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找到病因?了!
“这豆子哪儿来的?”温棉举起一颗豆子,神色严肃地问苏赫。
刘德海凑过来一看?,也愣了:“这不像是黑豆呐。”
温棉道:“这是咖啡豆,马吃了会燥狂。”
苏赫也蹲下?身,他见多识广,自家老子又是闽浙总督,闽浙港口不知汇集了多少洋番,这些东西他都见过。
他道:“是红毛番们的东西,叫‘磕非’,咱们也叫它?黑酒,红毛番们把这个豆子磨成粉泡水喝,跟咱们的茶一样,提神的。”
刘来福“嗳哟”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牲兽房库里也存了点这个东西,说是给象用的,可以当?药,怎么会混进日常草料里?”
他脸色变了几?变,忽想起这马是给公府驮车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温棉放下?袖子,瞧着马可怜,心里怪不得劲的。
“这豆子马吃了有毒,会要命的,得赶紧让它?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
小公爷快叫人汲水来,多要几?桶水,灌下?去,稀释毒性,再一个也好催吐。
完了再用些镇静安抚的药物,就无?事了。”
苏赫闻言,纳罕地看?着温棉:“姑娘懂得真多?女人家懂医马的少见,您可真是神了。”
温棉连连摆手:“您快别这样,我怪不好意思的。车里可有绿豆甘草?先煎些绿豆甘草水来,想法子给它?灌下t?去,能?解毒安抚。”
苏赫此刻对温棉心服口服,哪还有半分犹豫,赶紧吩咐人去办,自己?没挪步,勾着头跟温棉说话。
“姑娘是哪儿人?入宫几?年了?家里兄弟都在哪些任上呐?咱们也算有交情了,日后多来往。”
温棉有一下?没一下?地应付着他,心想这小公爷真是不着调,自家妹子的马陷在这里走不了,他还有心思跟人扯闲篇。
一时间绿豆甘草水送来,咕咚咕咚几?桶灌下?去,那马哇哇吐了一地。
温棉没觉得有什么,苏赫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他转向温棉和刘来福,抱了抱拳:“今日多亏二位援手,苏赫感激不尽。”
小公爷正经起来还是很?像样的,行事作风颇大方。
温棉和刘来福都忙称不敢。
“还有一事,想烦劳二位帮忙周全一二,实不相瞒,这匹马本是预备给我家妹子驮车去科尔沁的,不料耽搁在这儿。
我怕营中人多口杂,有那起子不明就里爱嚼舌根的,胡乱揣测,以为我妹子贪玩恋栈,故意延误了给姑爸侍疾的行程,传扬出去,于她闺誉,于公府名声?都大为不利。
还望二位念在我妹子一片孝心的份上,帮忙遮掩一二,鲁家感激不尽。”
说着,他朝身后的公府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即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两封早已备好的银票,上面印着京城钱庄的红印。
“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给二位添些茶水。”
刘来福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比蜜还甜的笑容,嘴上却连声?道:“大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您放心,我们都是晓事儿的。”
话说的亲亲密密,手下?却毫不含糊,利落地接过了自己?的那封银票。
低头一看?,竟有二十两。
这回可赚大发了,自己?运道真不赖,啥事没干,只跟着走一趟就有银子拿。
温棉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另一张银票,心中大喜过望。
她面前这张上面写着五十两的戳!
简直是一笔巨款!
她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也就只能?攒下?五十几?两,小公爷一出手,给了她一年的月钱。
离自己?攒钱买房的目标又近了一步,她喜眉喜眼,笑得真诚极了。
“您放心,我不是多嘴多舌的人,鲁姑娘孝心虔诚,为了赶路不辞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钦佩还来不及呢,今日之事,绝不会出去乱说一个字。”
她说话时,瞥见不远处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
青帷幄,馒头式,跟行在里驮太监、放杂物的车一模一样。
车帘紧闭,鲁婉贞始终未曾露面,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有了这程子事,温棉与刘来福之间的关系拉近多了。
待苏赫再三道谢后带着马匹和随从离开?,温棉看?向刘来福。
刘来福被看?得浑身刺挠。
温棉道:“刘大人,今儿个可真是多谢您了,带我发了笔小财。”
刘来福将银票小心袖进袖子里,闻言,笑得见牙不见眼,拱手道:“姑娘这话可折煞我了,是姑娘才华横溢,一眼看?出关窍,救了那马,是我该仰赖姑娘才是。”
见他心情正好,温棉趁热打铁。
“您看?,咱俩现在也算共过事了,都这么熟了,我能?不能?厚着脸皮,再求您一件事儿?”
“姑娘您说,只要我办得到,上刀山下?火海,没有不为您办的。”刘来福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温棉指了指一直缠到腿肚子上的绷带,道:“您看?我这样,回宫的路怕是难走,我就想,能?不能?搭坐一下?咱们养马监的板车?
不用多好的位置,也不用马,骡子驴子拉的空车都成,只要能?把我驮回行宫就成。”
刘来福一听,这算什么事儿,养马监随行的空车、驮货的牲口多的是,安排个把人搭车轻而易举。
再说了,眼前这位,昨儿个还在御前风头无?两,虽说一夜之间天上云变成脚下?泥,可御前的人,起落难说。
自己?一个小小养马太监,犯不着得罪。
于是他立刻笑嘻嘻地满口答应:“哎哟,姑娘嗳,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这算什么。
您放心,我给您安排一辆干净的空车,铺上软草,保准不让您累着颠着。
您只管坐,路上要什么,也尽管开?口。”
温棉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也有闲心跟人互相捧臭脚了。
“那可真是太谢谢刘大人了,您这样好心,日后一定有好报的。”
刘来福一听“大人”二字,喜得浑身发痒,忙侧身避让:“哪里哪里,我该多谢温姑姑才是,姑姑才高八斗。”
温棉笑了一下?:“刘大人何必自谦。”
“哎哟哟,温姑姑快别这样。”
“刘大人……”
“哎哟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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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御辇宽大轩昂,以金丝楠木为骨,镶有金铜,外面包着明黄云纹缎,庄重?威严。
四周有将领护卫着,后面举着龙纛,仪仗赫赫扬扬。
御辇内如同?一个移动的精舍。
后面靠背设有钉死?的紫檀木书架,码放着皇帝常用的典籍与奏章匣子。
面前则是一张钉死?的小案,方便他在路途中断时也能?随时看?书批折子。
御辇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一点颠簸也没有。
昭炎帝倚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
“主子爷。”
御辇外传来个声?音,是粘杆处首领太监赵德胜。
粘杆处的太监皆是从小严选,精心训练,个个身形魁梧矫健,心思缜密,专司侦缉护卫等机密要事,对皇帝是死?忠。
此番之事犯了皇帝的忌讳,他早已料到是谁下?的手,只是心里还不相信,非要粘杆处查个明白不可。
皇帝收敛心神,沉声?道:“进来。”
车帘轻轻掀开?,一身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太监躬身钻进车内。
赵德胜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赵德胜,有事回禀万岁爷。”
“说。”
赵德胜双手奉上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密折。
皇帝接过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去。
「器皿库苏拉太监小金子,今晨被发现死?于后山,疑似被毒蛇咬伤致死?……」
“好快的手脚。”皇帝冷笑,捏着那薄薄的纸,玉润似的手微微抖着,“朕瞧她是犯了癔症!”
赵德胜深深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车内气压低得骇人。
皇帝将白折子随手丢在小案上,转而拿起另一摞从京城快马递来的部本和通本,翻阅起来,看?了几?本,他扬声?吩咐外头。
“传英歆、王久清来。”
不多时,两位重?臣被引至御辇,皆跪下?躬身听令。
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闽浙吏治漕运等事,正事议毕,皇帝望着车窗外山林茂盛的夏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沉声?道:
“南方水患未平,北方又闻旱情,上天待朕,何其严苛。”
英歆闻言,忙劝道:“万岁,《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天象示警,非为苛责圣主,实因?知陛下?乃中兴有为之君,肩挑江山社?稷重?任,故降下?灾祸以磨砺圣心,考验陛下?安邦定国之能?。
此正显上天对陛下?期许之深,信赖之重?啊。”
王久清亦紧接着附和:“英大人所言极是,陛下?自御极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天下?共睹。
今虽有灾异,恰是上天欲陛下?彰明圣德,普惠万民之时。
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必能?感格上苍,化?灾为祥。”
皇帝静静听着两位老臣的劝慰,脸上并无?多少波澜。
“卿等所言,朕心稍慰,然?百姓受苦,朕却安坐车中,噎金咽玉,心中实在难安,亦愧对苍天。”
他顿了顿,下?达旨意:“传朕旨意,即日起,朕之日常用度,减一等。
晓谕六宫,所有妃嫔并宫中诸人,用度皆减两等。
尤其夏日用冰一项,最是劳民伤财,今岁各宫份例之冰,削减三成,内务府须严格核计,不得虚耗。”
“陛下?圣明,体恤民艰,克己?修身,实乃万民之福!”
英歆与王久清闻言,再次叩首。
皇帝话音落下?后,车内外一片寂静。
两名重?臣跪着,眼色使?得飞起。
片刻后,英歆略一沉吟,再次躬身开?口,言辞恳切。
“万岁爷一心为民,克己?节俭,臣等铭感五内,亦当?效法,只是……”
他顿了顿,似有斟酌。
“禁庭之中,妃嫔宫人用度裁减,以示陛下?与民共苦之心,自是圣明之举,然?,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年事已高,乃天下?臣民之慈母,凤体安康关乎国本。
太后宫中之用度,尤其是夏日避暑之需,仍循旧例为宜,以示陛下?孝养之心,亦安万民尊崇太后之意。”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尔所虑甚是,孝道乃人伦之本,朕岂敢或忘?太后乃朕之母后,朕自然?时刻以奉养为念。t
只是,朕深知太后之心,太后素日虔诚礼佛,常为天下?苍生祈福,躬行节俭已成常事。
去岁夏日,太后便曾对朕言道,宫中用冰虽能?解一时之暑,然?采冰、贮冰、运冰,皆需耗费民力民财,于心不安。
她老人家自己?宫中用冰,早已主动裁减了许多,并时常叮嘱朕,为君者当?时刻体恤民力。
太后既有此慈心,为天下?表率,朕身为人子,又怎能?违逆母后这份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之心呢?
强行维持旧例,反倒显得朕不明太后苦心,非为真孝。”
英歆还想说什么,被王久清狠狠掐了下?胳膊,险些没叫出声?来。
皇帝故作没看?到他们二人之间的官司,继续道:
“虽如此,朕见太后受苦,寝食难安,故而,朕已思得一法,既不违太后慈悯百姓之心,亦能?周全孝道,使?太后颐养天年。
京西静漪园,乃前朝旧苑,山水清幽,林木葱郁,夏日远比宫中凉爽。
朕已命内务府拨出款项,仔细修葺静漪园,一应屋舍、亭台、引水、花木皆要妥善整治,务必使?其舒适宜人,清静雅致。
待园子修葺妥当?,朕便亲奉太后移驾园中避暑,既免了宫中储冰之费,又能?让太后于山水之间舒怀静养,岂不两全?”
王久清忙拜伏下?去:“陛下?圣虑周详,仁孝双全,体察太后慈心,更以万全之法奉养,实乃天下?臣民之楷模,臣等拜服,太后得知陛下?如此用心,必定欣慰不已。”
皇帝微微抬手:“二位爱卿平身吧,此事便如此定下?,修园之事,着内务府与工部协同?办理,务求稳妥,不得有丝毫之错。”
“臣等遵旨。”
两位大臣领旨退下?,御辇内恢复了安静,只余车轮碾过官道辘辘声?响。
皇帝翻过一页书,粘杆处的赵德胜却还躬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主子爷没叫他退下?,他不敢动,可主子爷问完了大臣的事,似乎也没别的话吩咐他。
难道是自己?还有什么事没禀报清楚?
他垂着头,心里飞快地把方才回禀的内容过了一遍又一遍。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要命的关键,急得额角渗出细汗,腿肚子都有些转筋。
皇帝手里拿着一卷唐纪三十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中默颂“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轿辇内静的让赵德胜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肝在腔子里乱跳。
终于,皇帝合上书,目光沉沉看?向牙雕江山永固笔山,上面架着一支笔。
半晌,忽道:“她怎么样了?”
赵德胜先是一愣,随即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
主子爷问的还能?是谁!
他连忙道:“回主子爷,温姑娘坐了养马监的一辆空车,就跟在行在队伍后头,看?着还算安稳。”
皇帝的嘴角抿了一下?,语气淡淡:“朕何曾问她了?”
赵德胜顿时语塞,汗珠子顺着鬓角就滑下?来了。
他不是郭玉祥那种在御前伺候久了,心思剔透玲珑,能?瞬间领会圣意并接上话的油滑人物。
此刻听到主子这话,直接噎在那里,张了张嘴,茶壶里头装饺子,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出口。
只觉得说什么都是错,憋得脸色都青了。
皇帝抬眼瞥见他这副窘迫可怜相,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散了些,有一丝不自在。
他放下?书卷,清了清嗓子,语气略显生硬地给自己?找补。
“行了,你倒是关注她,既然?如此,那就说说吧,她怎么跟养马监的人搭上关系,还坐上车的?”
赵德胜心里叫苦不迭。
一个小宫女而已,粘杆处那么多事,何曾有闲情关注她来着?
若非主子特意吩咐分出一只眼睛,留意着温姑娘那边的动静,他连温棉姓甚名谁都不晓得。
怎么转头就成了自个儿关注御前宫女了?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悠,却打死?也不敢说出口。
“你乱七八糟想什么呢?还不快说?”
皇帝见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不耐地“嗯?”了一声?。
赵德胜吓得一抖,再不敢胡思乱想,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手下?看?到的秃噜了个干净。
“是,奴才该死?。是这么回事,昨儿个晚上,鲁家姑娘驮车的马突然?发了狂症,是以停在了行在外围。
鲁姑娘本要从后面进来,但当?值的护卫拦住了,鲁姑娘便在车上安歇了。
今天早上,御前侍卫苏赫叫养马监的人去给马治病,养马监的刘来福束手无?策,恰好温姑娘路过。
姑娘指挥着给马催吐,又用了绿豆甘草水,把那马给救回来了,苏赫很?是感激,给了赏。
刘来福也因?此得了赏,对温姑娘刮目相看?,温姑娘便趁机求他,让她搭养马监的空车回宫,刘来福就答应了。”
皇帝听着,手指轻敲桌面。
救马?
他竟不知,她还有这等本事。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既有些讶异,又有些不知怎么说的失望。
她宁可去跟养马太监套近乎,也不愿来求他。
哼!
“她倒真是多才多艺得很?。”皇帝冷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赵德胜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请示:“那……主子爷,奴才们之前备下?的那辆小车,还给温姑娘预备着吗?要不要寻个由头换过去?”
他想着,主子爷既然?让分出一只眼睛,总不会只是看?着吧?
皇帝闻言,高高挑起了眉毛,眼神古怪地看?向赵德胜,语气微妙:“你倒是关心她,还给她备车?”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人家本领通天,连烈马急症都能?手到病除,跟养马监称兄道弟,哪里还用得上你备的车?”
赵德胜被这话噎得心里直犯嘀咕。
主子爷这话说的,怪得很?,听着颇有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自己?一个大监,关心一个宫女做什么?又不是想跟她结菜户。
可他面上只能?把头垂得更低,呐呐道:“奴才愚钝,求主子爷明示。”
“既然?备了,就先放着。”皇帝重?新拿起了那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
“嗻。”
赵德胜如蒙大赦,赶紧应声?。
在御前应对回话,真比在外奔波还辛苦,不,心苦。
难怪郭玉祥老脸上全是褶子,那些褶子都是累出来的啊。
赵德胜等了片刻,只见皇帝再无?吩咐,摆手叫他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御辇。
站在车外,被夏日午后熏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
御前的差事,尤其是牵扯到那位温姑娘的,真是越来越难办了。
他只是一个太监啊。
/
回到行宫,温棉抱着自己?半旧不新的被褥,默不作声?地就要从原先御前宫女们的配院搬走。
同?屋的簪儿正在对镜抿头发,见状愣了一下?,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姑姑,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搬被窝去哪儿?你昨儿一天都不在院里,去了哪里?怎么穿这样的衣裳?可是……”
簪儿突然?瞪圆眼睛,欣喜不已,连带手都激动地打摆子。
“可是高升了不成?”
温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的:“我被罚了,不再是御前记名的女官,贬为粗使?,不能?再住这里了,得搬到后面排房去。”
后面排房不在烟波致爽配院,而在行宫后面,离烟波致爽十丈八千远,是低等杂役宫人睡觉的地方。
簪儿闻言,如遭雷击,脸色唰的白了,嘴唇哆嗦着:“怎么会?主子爷怎么会……”
“哟——”
一个拖着长腔幸灾乐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娟秀扭着腰走进来,掖了掖襟口的帕子,眼神在温棉和她怀里的被褥上扫来扫去。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动静,原来是咱们心比天高的温姑姑啊,怎么,这是要挪窝了?
啧啧,真是风水轮流转呐,前几?天还在御前晃悠,今儿就要去跟刷官房的婆子挤大通铺了?真是叫人说什么好呢。”
温棉翻了个白眼,越过她就要走。
娟秀紧跟两步,高声?道:“我就说嘛,有些人啊,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想着飞上枝头,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那是你能?想的事?
这下?好了,高枝没攀上,崴了泥了,被罚了吧?活该。”
温棉慢慢转过身。
娟秀的脸本就是细眉细眼,说起刻薄话来,显得脸盘子更刻薄了。
温棉忽然?笑了:“娟秀,你倒是挺高兴?”
娟秀被她这话说得一愣,随即抬高下?巴:“我高兴怎么了?这勾引主子的失了手,被主子罚了,我高兴主子明辨是非。”
“哦。”
温棉点点头,放下?被褥,目光扫过自己?身上桃红织金的袍子,又抚了抚垂t在肩头的穗子。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穿着这身衣裳?”
娟秀被她问得又是一愣。
温棉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
“就是因?为,你心心念念想爬龙床、想伺候、想很?他睡觉的皇帝,他、求、着、要、跟、我、上、床。”
娟秀猛地瞪大眼睛。
温棉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平静道:“结果,被我拒了,他恼羞成怒,这才把我贬为粗使?,罚了我。”
她顿了顿,看?着娟秀的脸又红又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的样子,轻轻笑了。
“你自己?做梦都想睡的人,上赶着求我要跟我睡,我还没答应,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说完,她抱着自己?的被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屋子——
作者有话说:*
1.老公,古代时太监的称呼之一。
2.咖啡对绝大多数动物而言都是剧毒,千万不要给猫猫狗狗吃。
3.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一写了司马光针对李隆基执政晚期奢侈之风的批判,李隆基早年勤政简朴,堪为明君,晚年却晚节不保。
4.荡荡上帝,下民之辟。疾威上帝,其命多辟。天生烝民,其命匪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诗经·大雅·荡
此句以天道与人性为喻,指出初心易得、恒心难守的普遍困境,强调慎始敬终的重要性。
第37章 窝头咸菜(三章合一)
温棉抱着被褥,穿过重重叠叠的廊子,越走越偏僻,来到行宫西北角一处低矮的排房前。
这里是粗使宫女聚居的下处,与之前她?住的那边相比,不仅屋舍简陋,空气里似乎都飘着霉味。
屋里是一长溜贯通的大通铺,打扫得很干净,被褥都放在?炕琴里。
此刻正是上事儿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不当?值的老嬷嬷在?角落里做针线。
见来了个面生的姑娘,都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一个穿着老绿棉布袍子的嬷嬷从里间走出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上下打量了温棉一番,目光在?温棉的脸上顿了顿。
好个齐整姑娘,怎会来这里?
“你是……”
温棉福了福身?:“给嬷嬷请安了,我叫温棉,原在?御茶房侍奉,因犯了错,被万岁爷贬为?粗使,按规矩该搬来这里住,特来向嬷嬷应卯。”
李嬷嬷闻言,疑惑道:“御前贬下来的?可我这儿并未收到上头的传帖啊。”
她?打量着温棉,心里有些犯嘀咕。
宫里的规矩,宫女升降臧否,需在?内务府那里记入奏销档,再由内务府发堂谕并开具传帖,在?女子底薄上变更宫女记录,由接收地方将其名字录入名册。
这一程子走完了,才算板上钉钉。
昭炎帝开国处说过:凡宫中女子,虽系微末,其惩处亦需奏闻,以防后宫滥用私刑。
李嬷嬷可没接到上头的传帖,可见这位姑娘才被罚不久,应是刚刚下的令。
哪有这边主子刚说完,那边就自?己抱着铺盖卷急吼吼搬来的?
倒显得他们这粗使下人住的地方,像有什么大宝贝,巴巴地赶着来似的。
何况,这姑娘看着就不像寻常粗使的料。
温棉听她?这么说,只道:“是万岁爷亲口御令,我不敢耽搁,您说并无调令传帖,想来我不过一个微末宫女,这点小事,或许劳动不到上头特意?下调令。”
李嬷嬷是这行宫里的老人了,心思并不坏,听温棉这么说,又看她?年纪轻轻,如此出色,却落到这般田地,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嗳,调令没下来,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年轻,又是御前出来的,想必有些门路或是旧相识,趁这当?口,赶紧去求求情,疏通疏通才是正经?。
咱们这里是行宫的粗使,可不是紫禁城里的,纵然都是干粗活,里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在?大内当?差,哪怕是个洒扫的,保不齐哪天就能遇上贵人,若是有造化,得了青眼,提拔上去也?是有的。
可行宫呢?一年到头,主子们能来几?回?
咱们这些人,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石头柱子、灰尘蛛网、草窠大树,想见个正经?主子都难,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去了。
姑娘,你还年轻,又这样齐全,何苦自?断前程,真到我们这地界来?”
李嬷嬷一番话真是出自?肺腑,温棉知?她?是好意?,安静地听她?说完。
只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见不了几?次主子?一年到头难得见到贵人?
这不正是她?眼下求之不得的吗?
温棉笑了一下:“嬷嬷,多谢您好意?提点,只是我这次得罪的不是旁人,是万岁爷,我能保住这条命,已属万幸,实?在?不敢再往跟前凑,戳在?万岁爷眼里。
若是再惹万岁动怒,只怕命都难保,先躲出来,安稳些时?日再说,前程什么的,我是不敢奢望了,惟愿余生安然渡过。”
李嬷嬷听她?这么一说,心在?腔子里乱跳,她?颤声问道:“姑娘,你瞧着就是个利落的,怎么会得罪主子?”
别干出什么破天的祸事最?后再牵累了他们这里。
温棉见她?害怕,老脸唰白,忙道:“我是因为?侍奉不周到,这才开罪了万岁。不过万岁乃天人,纵是不待见我继续在?御前,想来也?不会赶尽杀绝。”
李嬷嬷一想也?是,御前之事的确难应付,差事好不好当?倒还是其次,主要是,那地界儿全是人精子,恨不得一身?长八百个心眼子,谁在?御前不得整日提着心?
再者说,开罪了万岁,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姑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确实?不易。
她?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这话有几?分见地,命比前程重要,罢了,既然你来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活儿计得按规矩分派。”
李嬷嬷上下打量温棉,也不知这肉皮吃不吃得苦。
“咱们日常就是打扫行宫各处,既你来了,明日就先跟着我,咱俩一起去狮子林那边擦拭廊柱,活儿不算顶重,但也?得仔细。”
狮子林?
温棉心头一跳。
那是行宫东面的,叠石为?山,洞穴宛转,景致虽好,却离皇帝常居的万壑松风等殿宇不算太远,往来巡查的侍卫太监也?多。
她?刚逃出来,可不想又戳进皇帝的眼睛里。
温棉心思电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恳切来。
“嬷嬷,我年轻,不怕吃苦,听说西面古栎歌碑那边不好打理,左右明日也?是打扫,不如让我去那儿吧,我手脚麻利,定能收拾干净。”
李嬷嬷听了,却是满脸纳罕,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温棉。
“姑娘,你要去擦碑?那可不是顽的,碑上篆刻的都是太祖御制的诗,不能拿抹布胡乱一抹了事,得用笔刷一点一点扫,这个差事做完,腰都直不起来。
且主子爷少有去那地界,你就是打扫得再干净,落不进主子眼里,不是白费力气吗?
在?狮子林干活,好歹常在?主子们可能经?过的地方,做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得些赏赉,就是得不了赏,活计也?轻省。”
温棉心里暗道,要的就是落不进上头眼里。
她?道:“嬷嬷,我才惹了主子不快,实?在?没脸子在?近处晃悠,去远些的地方,心里踏实?,干活也?安心,我不求赏赉,只求个心安理得,把分内的活儿干好就成。”
李嬷嬷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是摇头叹道:“罢了,随你吧,你既愿意?去,那明日你就去罢,只是那边在?榛子峪,山路难走,打扫起来费力,你可仔细些。”
“是,多谢嬷嬷。”
温棉真心实?意?地蹲安,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榛子峪僻远,正合她?意?。
李嬷嬷心里直摇头,觉着这新来的姑娘真是个实?心眼的憨子,放着近前能露脸的活儿不干,偏要往那鸟不拉屎的僻静地方钻。
难怪在?御前得罪了主子被罚下来,想必原先伺候时?也?是个不会看眉眼高低,不通人情世故的。
温棉从自?己那不大的包袱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支用细小米珠缉成的精巧梅花簪子,这还是那挨千刀的瑞王爷叫嬷嬷插在?她?头上的。
她?来粗使下处前长了个心眼,把值钱东西都埋到山上了,随身?只带来铜板和?几?件衣服。
这个簪子是唯一值钱的物件儿,是她?用来拜山头的。
温棉悄悄将簪子塞到李嬷嬷手里,笑道:“嬷嬷,我初来乍到,日后就要长久在?行宫里与各位姐妹一处过日子,许多规矩忌讳都不懂,烦请您老人家多费心,给我讲讲,免得我再不知?深浅,又t犯了错。”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接过,“嗖”的一下将珠花袖了,心底跟喝了蜜水一样,喜滋滋的。
谁不喜欢被奉承呢?看来这温棉也?不是全然不懂事嘛。
她?脸色缓和?不少,将簪子收进袖里,便细细跟温棉说起来。
行宫里各处主事的太监嬷嬷都是谁,哪些地方不能乱闯,当?值时?要注意?什么,偶尔来住的主子的喜好忌讳等等。
温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
末了,温棉又面露难色道:“嬷嬷,您看我这次被贬得仓促,许多随身?用的东西都没带齐,咱们在?行宫里,若是缺了针头线脑,或者想托人从外头捎带点东西,该从哪儿想办法呢?”
李嬷嬷笑得高深莫测。
宫里不得主子青眼的,每月就那点份例,打点完上头的,再跟伺候自?己的宫人分一分,日子便过得苦哈哈的,跟在?尼姑庵苦修无甚分别。
多少不得宠的妃嫔都要自?己做针线拿出去卖,何况宫女呢。
嬷嬷道:“这个容易,咱们行宫不比大内头管得那么死?严,宫人私下托人带东西,一般都走碧峰门。
那门专供日常采买的太监行走,寻常想卖个绣活,买点零嘴,买点小物件儿,跟当?日轮值的太监好生说道说道,塞上几?个辛苦钱,多半也?就应允了。
咱们这院子里,通常是凑了份子,派一个信得过的常跑腿的小太监出去办。
眼下负责这块的是小江子,人还算机灵可靠,算算日子,三天后该轮到他出门采买。
姑娘若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添置或捎带,提前跟他说一声,把钱给他就行。”
温棉仔细记下,连连道谢:“多谢嬷嬷指点,我晓得了。”
第二日一早,温棉便提着水桶扫帚,往榛子峪去了,古栎歌碑就在?榛子峪一棵老栎树下,平日少有人至。
待她?气喘吁吁找到地方,只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栎树巍然矗立,不知?历几?百年岁,树冠如盖,洒下满地斑驳光影。
树下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碑碣,碑身?略呈灰白色,高约一丈有余,宽逾三尺,碑额雕有祥云蟠龙纹,碑座为?赑屃负碑之形。
整体气象庄重而?古朴,这便是太祖皇帝御题的古栎歌诗碑。
温棉走近细看,碑身?正面以端庄遒劲的馆阁体阴刻着御制诗文,字迹清晰,笔力雄浑,诗文四周还有细密的云纹边框。
整座石碑静静地立在?古树下,与苍山老树融为?一体。
温棉将抹布在?桶里湃了湃,拧干,先从碑额细细擦拭。
前几?日老天爷吊脸子,阴一阵儿晴一阵儿,这石碑就跟哭得花瓜似的,全是道道。
石碑很高,擦起来颇为?费力。
温棉得搬来旁边的石头,踩着垫高,伸长手臂,才能一点点抹去碑上的水痕。
擦完碑额和?底座,温棉掏出小刷子来。
刻碑的功夫,是一眼一眼抠,一锤一锤凿,她?这擦碑的仔细,也?不下于?此了。
“倒真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她?一边擦,一边暗自?思忖。
这里地处半山,幽深僻静,除了风声鸟语,几?乎听不到人声,古栎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碑面上,忽闪忽闪的。
她?缓缓向下,擦拭着碑身?正面的御笔诗文。
石碑正面是古栎歌,恢宏壮阔,后面却有一首小诗“苔封碑碣记芳辰,万事蹉跎负故人。若许轮回重执手,不教来世空余恨。”
太祖皇帝志向远大,也?不知?这首缠绵终憾的诗是写给谁的。
温棉从正面擦到背面,从上面一排字一直擦到下面,渐渐蹲在?地上。
擦完古栎歌碑时?,天早已大亮,看日头已是巳末时?分。
夏日清晨那点微薄的凉意?迅速被灼热的阳光驱散。
李嬷嬷特意?叮嘱过,擦石碑的活儿须得趁早,一旦日头毒起来,石碑表面温度骤升,若用冷水擦洗,冷热激变,恐石材脆裂,那可是大罪过。
温棉将工具收拾好,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附近碧峰寺,寻了个廊柱背阴的角落,先坐下歇口气。
碧峰寺是皇家的道场,没有和?尚,法华宝殿供着三世佛,经?楼藏满经?书。
这会子到了正午,太监宫女都躲到后面挺尸去了。
温棉不想凑到人堆儿里,她?坐在?廊子里,长长地展了展腿。
拿出粗使宫女的饭,两个灰扑扑的杂面窝头,和?一小碗咸菜。
她?先将竹筒里的凉水狠灌了几?口,而?后默默吃起来。
行宫里的差事累身?,御前的差事不仅累身?还累心。
如果皇帝就此厌倦,忘了她?,那就在?这行宫里默默熬到出宫的年岁,这是最?稳妥的路。
可若是皇帝还不肯罢休呢?
那天她?慌了神,身?子不正常地软成一滩水,她?以为?自?己要大祸临头,所以也?顾不得许多,嘴上没把门,把心里的猜疑都抖落了个干净。
皇帝被她?狠狠下了面子,她?当?时?硬气地走出中帐后,一路上都在?后怕。
御帐里挂着一把土尔扈特弯刀,刀锋利得吹发可断,幸好皇帝没有一刀结果了她?。
还是太年轻了,怎么就没练出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温棉咬了一口窝头,暗自?悔恨。
她?忽地拍拍脸,事情已然过去,再想也?是无用,还是虑一虑眼前罢。
望向四周,但见山势起伏,山下碧峰门口有红顶子侍卫持刀当?值,偶有一宫人出入,侍卫必将对牌查个三五遍才放人。
这是因着御驾在?行宫,才会这样严,等皇帝走了……
温棉摇了摇头,还是先以不变应万变吧。
那日她?才从鲁姑娘处回来,皇帝就送了她?一盒一模一样的面果子,摆明是指派了人监视。
且如今宫禁森严,她?对周围地势与守卫换防一无所知?,盲目行动只会死?得更快。
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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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马埭草场上,皇帝策马疾驰。
他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名唤乌龙驹,是伊犁贡马,肩高四尺七寸,膀大腰圆。
此刻正撒开四蹄,在?广阔的草场上肆意?奔跑,带起阵阵草屑尘土。
天空划过一线箭矢般的黑痕,海东青击于?长空,一声清唳,破云而?下。
昭炎帝左手控缰上,右臂平伸,健壮的小臂上套着牛皮鹰鞲,在?阳光下泛出暗沉光泽。
俯冲而?下的海东青调整羽翼,双爪如铁钩般扣住鞲臂,巨大的冲击力让皇帝右肩微微一沉,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右臂纹丝未动。
侍立在?草场边缘的王来喜,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哎呦喂,瞧他们主子爷,多爷们儿,驯马驯鹰一把好手,调理出来的海东青真是俊极了,抓大雁子傻狍子的一把好手。
就是主子爷的脸怎么冷得掉冰渣。
大夏天的,他在?旁边都快叫冻死?了。
王来喜眼睛再滴溜溜一转,瞥见一旁像根柱子似的站着的赵德胜。
这个小德胜也?不知?以前在?哪儿窝蛆,郭这几?日不当?差,王问行又不在?,御前的大拇哥轮也?该轮到他喜爷爷。
结果跳出来个小德胜,真是。
啐!
王来喜在?心里啐了一口。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谄媚又自?来熟,悄没声地挪到赵德胜身?边,压低声音套近乎。
“赵哥哥,您如今调到御前伺候,那可是天大的体面,想必定是有过人之处,才能得主子爷这般信重。”
赵德胜微微动了动眼皮,并不接话。
王来喜心中暗骂晦气,又凑近些,用气声道,“只是,您瞧,这会子主子爷心情不大好?跑马都带着火气呢。
那怎么说来着……主子不舒坦了,奴才就该死?了,赵哥哥见识多,您看,咱们怎着才能叫主子爷转圜转圜,高兴起来呢?”
赵德胜终于?侧过头,淡淡地瞥了王来喜一眼。
王来喜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话已开头,只好硬着头皮,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
“要我说啊,其实?也?简单,主子爷为?何不快?左不过就是……”他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位的事儿闹的。”
赵德胜会意?。
那位是谁,御前的人心里有数。
主子爷几?次三番被那人下脸子,那日他亲眼看见那姑娘直接骂到主子脸上,还以为?她?的脑袋一定点地。
结果人家好端端地走出御帐了。
昨儿个主子爷叫人上茶,上了十几?次茶,不是茶汤颜色淡就是茶汤味道浓,横竖不受用。
然后就命温棉来敬茶。
结果茶房宫女说温棉去行宫粗使宫女下处了。
主子爷当?时?的脸色哟……啧啧啧。
赵德胜还是第一次见主子爷自?己给自?己搭台阶,还叫人给将住,没能下来。
主子变成那样,他都想掀开温棉裙子看看,她?是不是长了九条尾巴t。
王来喜道:“我教您个巧宗儿,您只要瞅准时?机,过去跟主子爷回禀一声,就说温姑娘这会子就在?古栎歌碑那儿干活儿呢,叫主子爷知?道她?在?哪儿,在?做什么,主子爷这心里头保准高兴。”
赵德胜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这不成了谄媚了么?我做不来。”
呸,都是做奴才的,装什么大头蒜?
王来喜一听,嘴都撇到后脑勺了。
“哎哟我的赵哥哥,咱们是什么人?太监!本就是靠着主子的恩典才能活命的玩意?儿,主子的心思,就是咱们的天。
甭管什么馋不馋的,能叫主子爷受用,心里痛快,那就是咱们的本分,您想那么多做什么?
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劝主子爷去做什么,就是让主子爷知?道个信儿,你安知?主子是不是想知?道却拉不下脸来问呢?”
赵德胜沉默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王来喜的话糙理不糙。
他们这些人的存在?价值,确实?系于?主子一身?,主子不快活,他们就没好日子过。
况且主子下令叫粘杆处护着温棉,即便褫夺她?品阶,这个令也?没收回,可见那位温姑娘真是个有大造化的。
王来喜见赵德胜似有些意?动,得意?地笑了。
去吧,说去吧。
主子爷正为?温姑奶奶不痛快呢,快去显眼去吧。
昭炎帝策马跑了几?圈,渐渐放缓了速度,勒住缰绳,乌龙驹喷着响鼻停了下来,早有侍卫上前接过马缰。
他翻身?下马,捋着海东青的胸羽,将鹰交给达拉盖,接过太监递上的帕子,随意?擦了擦额角和?脖颈。
跑了几?圈马,脸色却不见好,依旧沉郁,跨步坐到试马埭中设的宝座上,接回海东青,亲自?给它喂食水。
王来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赵德胜,递了个“快上”的眼神。
赵德胜走上前去,在?皇帝身?侧站定,躬身?低声道:“主子爷……”
昭炎帝没看他,夹了块拳头大的生羊肉喂鹰,语气不耐:“嗯?”
赵德胜道:“奴才方才得着信儿,温姑娘这会子就在?古栎歌碑那儿擦拭石碑呢,活儿干得挺仔细。”
他话还没说完,皇帝目光如电般射向他。
赵德胜当?即骇得差点打摆子。
“你愈发会当?差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冷飕飕的,跟数九寒冬的北风一样。
“朕问你了吗?谁许你打听这些的?还敢来朕面前聒噪,一个宫女而?已,值当?朕如此垂询么?”
赵德胜腿一软,栽烛般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奴才僭越!奴才该死?!”
不一会,额头红了一片。
这才是拍龙屁拍到龙爪上,倒霉到家了。
皇帝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赵德胜,又瞥了一眼旁边吓得缩成一团的王来喜,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
这些奴才,一个个都在?揣测他的心思,还自?以为?聪明。
他拂袖转身?,不再看他们,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你们晚上自?去领板子,现在?都给朕滚远点。”
说罢,架着鹰大步朝草场外走去。
留下赵德胜和?王来喜在?原地,一个跪着不敢起,一个站着不敢动,都在?盛夏的阳光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御驾末的侍卫们都跟上去了,他俩才坠在?后面,平复跳到嗓子眼的小心肝。
昭炎帝沉着脸坐在?御辇上,海东青突然扇着翅膀,往西飞去。
巧了,古栎歌碑就在?试马埭西边。
皇帝心头莫名烦躁,怎么今天不管走到哪儿,瞧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要把他往古栎歌碑那个方向引?
心里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搔刮。
自?己不去,倒显得像是心里还挂记着她?,刻意?避着似的。
一个宫女罢了,何至于?让他如此?
去就去。
难道他堂堂皇帝,还怕见她?一个宫女不成?
“摆驾。”皇帝敲了敲御辇的扶手,语气平淡,“去驯鹿坡。”
驯鹿坡离古栎歌碑不到一里地。
赵德胜和?王来喜连忙跟上,两人在?后面悄悄交换着眼色,眼神飞得都快抽筋了。
王来喜挤眉弄眼,那意?思:瞧见没?这不还是去了。
赵德胜则绷着脸,微微摇头,心里头嘀咕:主子爷这心思,还真是难以捉摸。
那他方才那番话其实?没说错?
这差事办得不赖,就是男女情爱之歪缠难言,个中滋味他实?在?难懂。
早知?道磕头时?就不磕那么实?在?了。
驯鹿坡是行宫圈养鹿群的地方,专为?内廷供应鹿血、鹿茸、鹿肉等物。
山坡平缓,绿草如茵,数十头梅花鹿或在?林间悠闲吃草,或在?溪边饮水,鹿鸣呦呦,别有一番野趣。
坡顶建有一座简朴的八角凉亭,名曰驯鹿亭。
管驯鹿坡的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太监,姓常,老么咔嚓眼,在?这地方待了快半辈子,别说皇帝,连个有品级的主事太监都难得见一回。
才见到天上盘旋着一只鹰,他人老眼神不好,没看清是海东青,直唤人来吹哨警戒,免得老鹰叼走要送进大内的鹿。
此刻忽闻御驾亲临,常老公激动得浑身?打摆子,话都说不利索了。
海东青一个俯冲,抓走头才出生没多久的小鹿。
小鹿身?上还粘着胞衣,才从妈妈肚子出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老鹰叼走了。
老鹰叼走小鹿,不急着吃,把鹿拖到树上,用喙拨弄柔软温热的鹿毛。
常老公此时?哪里还顾得了鹿,他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被皇帝随意?挥手免了礼,战战兢兢地退到远处。
皇帝在?驯鹿亭中坐下,早有眼疾手快的太监摆上清茶。
他端起茶盏,却未饮,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亭外景色。
驯鹿坡地势略高,视野开阔,正好能望见不远处掩映在?古木山林间的古栎歌碑,那通座高大的青石碑碣在?绿树丛中颇为?显眼。
嗯?怎么没人?
视线在?往旁边略移,只见碧峰寺外头廊子下坐着一个人。
缠枝莲坐牙上,一个穿绿旗袍的女子捏了捏自?己的肩膀。脚踩实?地面,整个人向后仰去,用坐牙好好抻了抻腰。
昭炎帝的目光定住了,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德胜和?王来喜远远侍立在?亭外十几?步远的地方,不敢近前。
王来喜伸长脖子,顺着皇帝的目光方向使劲瞅,只看见一片山林青翠,不明所以。
忍不住用气声问赵德胜:“赵哥哥,你说主子爷瞧见温姑娘了么?”
赵德胜眼力极佳,早已看清了那抹绿色的身?影正是温棉。
他面色不动,只微微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山风穿过亭子,夹杂着草木清香,昭炎帝脸上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将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放下。
“回吧。”
皇帝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赵德胜和?王来喜连忙躬身?应诺,跟着皇帝离开了驯鹿亭。
走下驯鹿坡时?,王来喜和?赵德胜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明镜似的,主子爷这一趟,哪儿是来看鹿的?
温棉就着凉水,终于?吃完了一个窝头。
窝头是杂面做的,灰扑扑的,里面还掺着麸子,有些剌嗓子。
还有咸菜也?不好吃。
管宫女灶的厨子是陕西人,做的是芥疙瘩咸菜,当?地人叫炝菜的。
芥疙瘩切得细丝,晾干水分,用盐粒、芥末和?辣椒呛了热油,再调以香醋。
芥疙瘩本就自?带一股辛辣,再和?上这调料,味道又咸又辣又窜鼻,她?实?在?是吃不惯。
但肚里空空,只能伸长脖子,硬是将炝菜就着干硬的窝头一起咽下去。
混在?一起嚼,那股冲鼻的芥末味被粗粝的窝头压住些,反倒吃出一点咸香带辣的别样滋味来。
就是芥末太冲了。
温棉肚子有了食,炝菜也?配窝头吃干净后,第二个窝头就有些难以下咽了,她?随手将窝头塞进荷包里。
提起水桶和?抹布,开始擦拭古栎歌碑旁边回廊的朱漆柱子。
柱子顶端的横梁和?雀替雕花繁复,位置较高,温棉踮起脚,伸长手臂,用抹布费力地去够那些雕花缝隙里的灰尘。
她?身?量不算矮,但比之这高大的廊柱还是不够看,只能站在?窄窄的坐牙上去够上面。
温棉尽力踮着脚尖,整个人绷直成一条线,手臂酸麻,脚尖微微打颤。
忽然,脚下打滑。
“啊!”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完了,要是屁股先摔倒还好,万一是脑袋先磕到了,明年的今天,就是自?个儿的忌日了。
身?子向后仰倒,温棉下意?识护住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
晴空一碧如洗,阳光照得她?眼睛有些刺痛。
后背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一只有力的手臂迅捷地环住了她?的腰,t稳住她?下坠的势头。
温棉惊魂未定,蒙上一层水雾的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威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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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栎歌碑三丈外的树荫下,王来喜双手插在?袖筒里,用手肘悄悄怼了怼旁边站得笔直的赵德胜。
“赵哥哥,主子爷不是说回么?这怎么绕到这儿来了?”
赵德胜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问我?我问哪个去?”
回廊下,温棉仰着头,对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穿着油绿云龙暗花绸行围袍,隔着薄薄的衣料,从胸膛传来灼人的温度。
温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她?被他牢牢圈在?臂弯里,腰际传来他手掌紧握的力道。
爷们儿家手大,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腰。
皇帝不像四九城里其他的旗人少爷,恨不得十根手指头上都戴满戒指。
皇帝日常只在?左手戴扳指,这会儿他的大拇指上就戴了一个虎骨扳指。
温棉只觉得腰快要被咯断了。
阳光透过廊檐,在?他皇帝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
温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不是,行宫这么大,皇帝怎么就来这儿了?
皇帝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因惊吓而?微微泛白。
馨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这几?日无端的沉闷、无处着力的空虚,似乎在?这一刻,被怀中温软的身?体填补了一部分。
廊外,王来喜大气不敢出,赵德胜默默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仿佛对远处的山景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温棉被他圈在?怀里,那灼人的温度和?过于?贴近的距离让她?心慌意?乱。
她?几?乎是本能地,脚后跟用力在?坐牙上一蹬,腰马合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又像一块瞬间挺直的钢板,硬生生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
温棉向后急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昭炎帝的手虚握了两下,背到身?后去了。
温棉退后两步行礼请安:“万岁怎么来这儿了?这会子日头毒,奴才伺候您到碧峰寺里凉快凉快吧?”
皇帝“哼”了一声:“罢罢罢,但凡朕要你做什么,总推三阻四的,朕哪里敢劳姑姑您的大驾?”
温棉忙叩首:“万岁爷明鉴,凡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违背,哪里就用得上劳动二字了?”
「呵,没少劳。」
皇帝的话说不下去了,憋着一股气,垂眼一扫,但见她?低眉顺眼,似是十分老实?,他却知?道,这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
又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抹布和?水桶,昭炎帝嘲讽道:“如今干这些粗使下人干的活计,可还称心如意??”
温棉垂着眼,瞧不出什么不悦,也?听不清她?在?想什么。
“回万岁爷,奴才从前在?御前,干的也?是伺候人的活,一样是下人,生死?荣辱全在?您一念之间,与如今并没什么分别。”
好好好,自?己从前那样优容,全都喂狗了。
心中愤恨难平,却不能对着温棉,一样一样把对她?宽纵优待数清楚。
做皇帝的这样与一个宫女斤斤计较,好看相么?
皇帝腔子憋着的气撒不出来,半晌,冷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
温棉依旧低着头,话接得飞快:“奴才笨嘴拙舌,只知?日夜祈祷万岁爷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不像有些人,心里或许只有三分忠心,面上却能做出十分来,奴才是心里有十分,可惜嘴拙手笨,只能表露出三分罢了。”
这一番话端的是甜言蜜语,皇帝的脸色却更沉了,心里越发拱火。
“好一张利口,还敢狡辩?忠心?朕身?边都是你这样的刁奴,你是头一个祸头子,你还请安?有你在?,朕如何能安?”
这话说的太骇人了。
传到三丈外赵德胜等人的耳中,噼里啪啦吓趴了一众人,打眼望去,一群人跟发疟疾了似的,抖得连地都跟着颤三颤。
温棉深吸一口气,跪得笔直。
皇帝是没处玩乐,特地来找自?己茬逗闷子么?
行宫这么大,何处不能玩乐?旁边的如意?湖、沧浪屿、烟雨楼……那么多地方,哪里都比她?有趣。
怎么偏就和?她?一个小宫女过不去?
“万岁爷息怒。奴才听闻,古时?明君圣主,如唐太宗者,被魏征直臣犯颜劝谏,乃至于?言语冲撞,亦能面不改色,反赞其忠直敢言,成就君臣佳话。
奴才愚钝,不敢冒犯万岁,只是为?了万岁千古清誉着想,不得不屡次犯颜……”
“住口!”
皇帝被她?这番暗藏机锋的话气得笑了。
“你脸子倒大,敢自?比魏征?”
温棉立刻伏低身?子:“奴才不敢。”
“不敢?那你这番话,就是在?说朕没有容人之量,是个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昏君不成?”
这话已是极重的质问。
才缓过劲来的赵德胜等人又栗栗然跪下去了。
赵德胜牙齿打战。
御前的差事也?忒不好当?了,他真想回粘杆处。
宁可风里来雨里去吃苦,也?好过听主子一会放一雷,一会放一雷。
他的心肝都要吓碎了。
温棉见皇帝气得面色都变了,知?道他已然不悦到了极点,连忙以额触地。
“奴才万万不敢,绝无此意?,万岁爷文治武功,英明神武,乃旷世明君。”
她?嘴上说得飞快,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连串脏话。
「我&%#……」
皇帝虽未听全她?的心音,却能知?道她?嘴里定没好话。
他盯着地上跪着的温棉,她?跪得比谁都快,骨头却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硬。
她?心里没有敬君父如同敬天地,甚至天地也?不被她?放在?眼里。
一个女人,心气儿这么高,骨头这么硬做什么?
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想,她?就不觉得害怕吗?
昭炎帝十成十确定,背人的时?候,她?不仅敢想,肯定还敢将这些离经?叛道的话宣只于?口。
“温棉,你当?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温棉烦躁起来。
她?说软和?话也?不对,引经?据典委婉劝谏也?不对,看来皇帝被下了面子后过不去,今儿个是决心要治她?个死?罪了。
一股气从脊梁骨钻出来,撑起她?的身?体。
温棉直接站起来:“既如此,还请您下令吧,是杀头还是勒白绫子,我等着。”
皇帝被她?将住。
她?这性子怎么这么怪。
不过是想叫她?驯服顺从而?已,怎么就艮起来了?
远处的王来喜吓得一哆嗦,赵德胜也?绷紧了身?体。
两人换了个眼色,这会子任是温姑奶奶有三头六臂也?不好使了。
皇帝嘴唇动了动:“你想死??朕偏不杀你。”
温棉已做好了雄赳赳气昂昂赴死?的准备,冷不丁听到皇帝这样说,顿时?觉得无语至极。
那股支撑自?己挺直脊梁骨的尊严又消失了,只不知?道下回抽冷子鞭她?会是什么时?候。
皇帝道:“朕是明君,百年之后史书上不能记朕一个私徳有亏,朕不杀你,免得你带累了朕的名声。”
皇帝面上挂不住,才刚说杀她?,后脚话头一变,成了这样,只能在?话里找补找补。
若非他自?己给自?己搭台阶,这丫头今日非得丧命不可,哪个明君做成了他这副样子?
昭炎帝恶狠狠地瞪她?,像瞪自?己三十年人生中出现的变数。
温棉顺着他说话:“您说的是,您是明君,大大的明君。
奴才这几?日听行宫的嬷嬷们说话,说外头唱数来宝的都把您这些年的政绩编进歌里,四处传颂呢,可见您深得百姓敬服呢。”
见她?软了下来,皇帝忙顺竿子爬。
“哦,民间怎么传颂的?”
温棉哪里知?道怎么传颂的,她?就是描补描补自?己的话而?已,免得皇帝觉得自?己阴阳他是昏君。
只是现在?这情形儿,编也?得编出几?句来。
温棉捧出一个笑:“奴才不记得旁的,就记得嬷嬷说过的。”
她?轻轻敲身?旁的柱子,打出声音来。
“打竹板,响连环,听我表表咱圣颜;昭炎爷,坐金殿,文韬武略样样全。
平四方,定边关,江山稳固社稷安;减赋税,怜民艰,百姓都说活神仙。
修水利,劝农桑,仓里粮食堆成山;御书房,灯火明,批阅奏章到三更。
这样的好皇上,千古明君谁能比?百姓们,磕响头,祝您万岁万万岁!”
皇帝被她?这段荒腔走板的数来宝搅得怒气散了大半,脸色和?缓多了。
“得了,少跟朕耍贫嘴。”
温棉收了手站在?一旁。
心里又乱七八糟地发散起来。
以后出了宫,凭她?一手编词的本事,就是去要饭也?能要到饭辙。
皇帝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脚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腿脚倒快。前儿晚上朕才罚了你,t昨儿个就颠颠儿地去应卯当?差了?就这么急着离了御前?”
温棉低眉顺眼:“万岁爷的金口御令,奴才不敢有丝毫怠慢,既已贬为?粗使,自?当?恪尽职守。”
“哼,你倒是走得干净利落。”皇帝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她?,“却不知?,你在?御前时?,平日是如何教导底下那帮人的?你一定藏私了,这几?日进上来的茶,味道都走样了,不是涩了就是寡淡,不成体统。”
温棉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不祥的预感。
“差事总得有人做好,你先回去,把你那套本事捡起来,好生将茶房的人调理明白,等这事妥当?了,你再回去当?你的粗使不迟。”
温棉闭了闭眼,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天灵盖,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操他大爷的。
才清净了半天不到,就又得回那个漩涡里去。
她?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脱身?。
皇帝说完,转身?便要走,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没动静。
他顿住脚步,拉下脸子回头看去:“还不跟上?又怎么了?”
温棉站在?原地,脸上满是不甘与挣扎。
她?指了指旁边那根只擦了一半的朱漆柱子:“万岁爷,奴才的差事还没做完,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是等奴才擦完柱子再回去侍候您吧。”
皇帝顺着她?手指看去,心知?肚明她?想拖延。
也?不知?她?脑子是怎么长的,分不清好赖呢。
他挑眉,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就你这身?量,跳起来都未必够得着顶,擦什么擦?罢了……”
昭炎帝伸出手,看样子是要去拿放在?旁边栏杆上的那块脏抹布。
赵德胜正与王来喜闲话。
“什么?温姑娘不是第一次这么气主子了?”
“可不是嘛,我在?御前这么多年,那回是头一次见主子动怒,结果温姑奶奶毫发无损,从容脱身?,那回连我师父都差点惊掉眼珠子呢。”
“天菩萨,谁能想到呢。”
“就是说啊,谁能想到……嗳,主子爷要做什么?”
王来喜声音都变调了,他吓了个魂飞魄散。
主子爷金尊玉贵的手是执掌乾坤的,怎么能去碰那脏兮兮的抹布?
赵德胜几?乎是“嗖”的一下飞出来的,连滚带爬地飞到皇帝面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噗通跪倒在?地打千儿。
“主子嗳,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这种活计哪能劳动您亲自?动手,这不是折奴才们的寿吗?”
昭炎帝“啧”了一声,他从前打天下时?,什么脏的臭的没拿过,这两个又显的什么眼?
他乜斜了两人一眼:“闭嘴,你们去提桶水来。”
赵德胜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奓着胆子一把将那抹布抢在?手里,紧紧攥着。
“主子爷放心,奴才这就去提水,这儿的差事奴才们也?包圆了,绝不会误事。温姑娘,您还是快请吧,别耽误了茶房的要紧事。”
他一边说,一边杀鸡抹脖子般给温棉使眼色。
姑奶奶嗳,您敢让皇帝帮您湃抹布擦柱子,您真是这个(大拇指)。
您敢指派皇帝,我们可不敢看呐,两位祖宗快些回去吧。
温棉心里那点最?后的挣扎也?彻底熄灭了,她?知?道,自?己的清净日子,算是到头了。
她?垂下眼,朝着皇帝的方向认命般地福了福身?:“奴才遵旨,这就回茶房。”
皇帝看她?服软,心情大好,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
赵德胜松了一口气,这差事当?的,一天下来,半条命都快没了——
作者有话说:*
1.古栎歌碑高2.54米。
上面的诗是乾隆和嘉庆的,乾隆的作诗水平大家也知道,古栎歌一般般,这里修改了一下,大家假装这首诗特别好吧。
当然,我后面写的屁诗更难看,也委屈大家昧一下良心,假装这首诗特别动人肺腑吧[可怜]
2.鹰鞲(bei四声),鹰隼落在主人胳膊上时,主人会在胳膊上套着的防护用具。
3.达拉盖:直接意思是鹰猎,鹰户,也可以指代管理皇家鹰猎事务的官署,或者这份差事本身。
第38章 糖莲子
温棉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了御前?宫女居住的配院。
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娟秀的声音。
庭院青砖上,她一手握着簟把?子,正在训人。
“教了多少遍了?说了七分烫七分烫,这个?虽是武夷茶,却不是红茶,是乌龙茶,你们怎么敢用滚水冲泡?
幸而主?子宽仁没有计较,不然我要?受罚且不说,你们安有小命在?”
春兰和簪儿垂下脑袋,任娟秀用簟把?子在身上拍。
大内有句话,说“主?子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姑姑管带小宫女,权非常大,可以打,可以罚,可以打发小宫女当杂役去。
春兰被训的眼圈红红的,簪儿也抿着唇,二人不敢躲,也不敢吭声。
门口台阶处传来脚步声,院里三?人一起?抬头。
娟秀一抬眼,便?看见走进来的温棉,像见了鬼似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你你你……你不是被万岁爷亲口贬为粗使,搬到后面排房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温棉身心俱疲,实在不想与?她缠斗,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冲着她那边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她别吵。
一句话也不想说,径直朝着自己原先住的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门,屋里陈设依旧,只是她才搬空的那张床铺上,此刻堆满了杂物,笸箩篮子旧衣裳的,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温棉默默将那些杂物一样样抱起?,放到桌子上,堆成一摞。
床板上光秃秃的,她的被褥还留在后面排房没拿回来。
温棉也顾不得许多了,将就着扑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脸埋在臂弯里,闭眼思索今后的路。
唉,眼看是大浪兜头,要?将人淹没了。
簪儿在院子里,看到温棉回来,见她这副模样,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又?是疑惑。
她觑了觑娟秀那张气得发青又?惊疑不定?的脸,壮着胆子,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屋子。
“姑姑?”簪儿凑到床边,小声唤道,伸手推了温棉一把?,“您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主?子爷开恩,免了您的罚了?”
她想着,若非如此,温棉怎能再回到这配院来?
被罚才不到一天就又?回来了,温姑姑的地位可见一斑。
温棉闭着眼,听到簪儿的声音,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板上钉钉,再无回旋余地,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簪儿见状,大喜过望,眉开眼笑,雀跃道:“真的?我就知道,姑姑您福泽深厚,不是会轻易就倒台的,苦尽甘来,定?然有大福气在后头。”
她欢喜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在床边搓着手,故意斜了眼外头,扬声道:“这下可好了,那些心里藏蛆的,傻眼了吧。”
门外,娟秀并未走远,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起?初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温棉扑倒在床上,她想着温棉是不是来搬行李的,从此再也不能回来。
才没高兴多久,后来簪儿进去,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紧接着,簪儿那蹄子大喇叭一样,声音欢欢喜喜地飘出来。
温棉竟然被免罚了。
娟秀的脸色难看得紧,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又?像是吞了只苍蝇。
她咬着下唇,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回来算什么,有本?事攀高枝,有本?事长长远远地在高枝上不跌下来,她才佩服呢。
屋内,温棉听着簪儿给她道贺,心里却是一片疲惫,木木的,跟用花椒在腔子里搓过一遍似的。
她从硬床板上慢慢坐起?身,挤出一个?笑容:“好了,簪儿,别嚷了,没得叫人听见,以为我轻狂。
且万岁令我回来教导你们泡茶,将茶房的人调理?出来,就又?回去了,你且去忙吧,让我静静。”
簪儿笑道:“我的好姑姑嗳,历来宫女被罚,就没见过官复原职的,您可是头一份,主?子待您真不一般。”
她还想在奉承几句,见温棉神色倦怠,便?住了口。
“说到轻狂,秀姑姑才是那什么呢,您才走,她就把?我提溜出来,胳膊上、腿上全是叫她打的红印子,好在您回来了。
姑姑您先歇着,我去给您打点热水来。”
说着,便?轻快地退了出去,燕子一样在院里飞来飞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棉搓搓脸,埋在掌心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深深的无力。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原点,白给自己鼓劲儿了。
/
早起天色就有些不好,天边积着一层云。
温棉端着葵瓣式填金祥云茶盘,上面一只郎窑红釉的茶盏,低着头,走t进烟波致爽。
殿内当值的御前?太监宫女,除了近前?知情的几个?和茶房的人,多半不知道她被贬又起复的波折。
见她进来,照旧客客气气地点头示意。
温棉将茶盏轻轻放在皇帝手边就要?退下。
昭炎帝正看着一份奏折,闻声放下折子。
“站住,你这是什么规矩?朕还没说话你就要?走?这里有老虎,吃了你?”
温棉只得停住步子,蹲身道:“请万岁吩咐。”
半晌不见皇帝说话,她悄悄抬眼。
昭炎帝端起?茶碗,盖子轻拨茶汤,氤氲的热气中,目光落在了温棉低垂的脸上,恰好与?她抬起?的视线撞了一下。
她的眼睛清凌凌的,鹿眼般澄澈,眼下泛着青。
昭炎帝没话找话:“你昨儿个?晚上当贼去了?怎么眼圈青黑的。”
温棉心说皇帝骂人的功夫见长,她道:“奴才昨儿回到御前?,太欢喜了,是以没睡好。”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
还太欢喜了,一听就是假话。
她不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吗?恐怕一晚上都在咬牙切齿地骂他吧。
不知好歹的丫头。
皇帝嘴角噙着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其实他说温棉泡的茶好并不是借口。
好吧,或许有几分是借口。
但温棉泡的茶的确和旁人不一样,分明用的同一注水,同一饼茶,可他一喝就喝得出来。
温棉听不见皇帝的声音,思绪慢悠悠地飘远。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花梨木高几上,一只美人耸肩觚。
觚里插着几支新折的荷花荷叶,粉白的花瓣半开,碧绿的荷叶舒卷,带着水汽,满殿都是清雅的荷香。
多好的花呀。
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皇帝叫她起?来,恰好捉到她看向荷花的视线,心中微微一动。
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正是爱花爱粉的年纪,看她那迷蒙的眼神,不会是在物伤其类吧。
见花困于瓶中,任是再鲜妍明媚,也不得再见大泽,难道她想起?了自己?
皇帝看向温棉的眼睛,只听得她说:
「荷花真好啊……」
嗯……
「浑身都是宝,莲子能吃,清心降火;莲藕能吃,清脆爽口;荷花瓣裹上面粉炸着吃,又?香又?甜;荷叶洗干净了,包上腌制好的鸡,糊上泥巴做叫花鸡,那叫一个?香!
啧啧,老荷家?满门忠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一点浪费的,都能进肚皮。
唉,皇帝面前?的点心盒子里就有莲子,他怎么不吃啊?老天爷啊,请赐给温棉糖莲子吃吧。」
“咳咳咳”
皇帝险些呛着。
这丫头的奇思妙想,他真是防不胜防。
他敲了敲桌子,温棉忙回过神来。
但见皇帝冲桌上海棠式攒盒扬扬下巴:“甜腻腻的,谁上的这个??赏你了。”
温棉一看,正是一小盒裹了糖霜的糖莲子。
运气真好,才想莲子吃就有了,可见是虔诚许愿,老天爷听见了。
皇帝微一哂。
再听她心声。
「老天爷啊,请赐给温棉一百,不,一千,不,一万两银子吧……没有吗?
老天爷,我再也不拿你当爷爷了,你根本?没拿我当孙子。」
“咳咳……”
昭炎帝嗽了几声,以手捂嘴,挡住脸上的笑意。
窗外淅淅沥沥的落了雨,雨丝敲打着殿外的芭蕉叶,隔窗知早雨,芭蕉先有声。
她安静地站在殿内,就在他身旁不远处,今日?的奏折也看完了,昭炎帝只觉难得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咚咚咚……”
殿外廊子下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如同跑马似的急促。
皇帝喜静,御前?人讲究四平八稳,大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许叫,行走间更不许出声。
这会廊子下的脚步声打雷似的,皇帝蹙起?眉。
赵德胜张着手拦人,却没拦住,被撞的一个?趔趄。
“王爷您慢点,容奴才通禀……嗳?”
话音未落,门口便?窜进来一个?人。
瑞王爷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他没穿油绸雨衣,后头打伞的太监又?没他走的快,一脑门的水,肩头也带着潮气。
他进门就“噗通”一声跪下,利落地打了个?千儿。
然后也不等皇帝叫起?,直接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皇帝的腿,“哇”的一声嚎了起?来。
“大哥哥,我的好哥哥,亲哥哥,我不去挖煤!
求您了,您哪怕罚我去云贵川那十?万大山里跟土人打交道呢,便?是路难走了点,我也认了。
我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就真舍得把?弟弟打发到那煤窑子里去?您忍心吗?”
皇帝被他耍无赖弄得眉头直皱。
好歹也是个?王爷,怎么滚刀肉一样,没点子刚性。
他抬腿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
“滚滚滚,起?来,成何体?统?你怎么还在承德?朕还以为你接了旨,昨儿一早就该滚蛋了。”
瑞王爷被踢了一脚,也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哭得更大声。
就是干打雷不下雨。
“我不走,我一夜没睡,就想着大哥哥您肯定?是一时气话,不就是因为我一时糊涂,绑了个?宫女送到您龙床上了么?”
他说到这儿,声音小了些,也觉得这事做得不地道。
爷们儿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姑娘,忒难看了,叫人知道得笑话死他。
但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可我还不是为了哥哥您龙体?着想?这都多久没翻牌子了,您也不怕憋得慌……嗳哟!”
皇帝打从他说这些混账话时脸色就变了,一脚踢开混不吝的弟弟。
他每日?政务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打布库,一身活肉,气力之大,哪里是瑞王爷这种酒囊饭袋能抵挡的。
“朕看你是痰迷了心,什么话都敢说,滚!”
她就在旁边呢,这种话真是污人耳朵。
但转念一想,正好是个?机会,叫她知道自己当真与?这事不相干。
皇帝拉长脸,指着瑞王骂:“你素来混账,如今更是混到朕头上来了。妄揣圣意,自作主?张,强绑御前?之人,再不认罪,朕就叫人来给你松松筋骨。”
瑞王爷被踢翻,听到他皇帝哥子动了真怒,要?传板子,才要?哭嚎就忙顿住。
余光瞥见了静静侍立在皇身侧的温棉。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挂着那副哭相,滑稽又?逗趣儿。
“诶?她怎么还在这儿?”
瑞王爷的脑子转的飞快。
男女之间么,有时候两人原本?清清白白,没什么干系,可一旦经人这么一撮堆,一捏合,一凑趣。
哪怕没什么,也会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经此一事,就算皇兄那晚没碰她,不给她晋位份,按理?说也该远远地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免得彼此见了面不自在,怎么还能让她若无其事地待在御前?伺候?
他看看气得不是好颜色的皇兄,又?看看垂着眼仿佛什么也没听到的温棉。
脑子突然转过筋来。
皇兄没有碰她,只有三?种缘故。
一,皇兄对她没那意思。
那不能够,他驰骋脂粉场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男女之间有没有动情。
二,这宫女誓死不从。
那皇兄就该发落了她,治她一个?藐视朕躬的罪。
三?,皇兄对她动了真心,珍之重之,不忍随意待她,故而什么也没干。
瑞王爷目瞪口呆。
难道铁树真的开花了?
他有一点点后知后觉的恐慌,他好像捅篓子了。
昭炎帝将倒霉弟弟心里想的什么,听了个?一清二楚。
耳根发烫。
说的什么混账话,以为自己跟他一样,是个?被儿女私情裹缠住的愚夫吗?
他被瑞王搅得心烦,更有些恼羞成怒,当即高声朝殿外喝道:“来人,把?瑞王给朕拖出去,你的罚再加半年。”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而入,动作利落,一左一右架起?瑞王爷。
瑞王如梦初醒,又?要?哭嚎起?来。
“大哥哥,皇帝哥子,我再也不敢了,我挖煤,我认罚,别加时间了,我这就去陕西还不成吗?”
“晚了。”皇帝铁青着脸,“给朕看牢了他,明日?一早,就绑了他上车,直接送去陕北,不得有误。”
“嗻。”
侍卫沉声应道,半拖半架地把?还在嚷嚷的瑞王爷弄了出去。
温棉冷眼看着瑞王爷被狼狈拖走,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
这些日?子的惊吓屈辱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心气儿都顺了。
她微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该!只是还不够解气。
这种仗势欺人强掳民女的混账,就该把?他自己绑了,也塞进那见不得人的南风倌里去,扒光裤子,让他也尝尝那种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滋味。」
皇帝刚端起?茶碗想压压火气,就听到温棉这声音。
“噗……咳咳咳……”
一口茶水差点全喷了,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温棉,见她依旧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t恭顺极了,心里简直不知该作何感想。
这丫头瞧着安安静静的,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南风倌?
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好好的姑娘家?,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简直就是街溜子、二流子,满肚子坏水的嘎杂子。
皇帝瞪了温棉一眼。
温棉正在心里想瑞王爷倒霉样子取乐,忽觉察一道视线钉在身上,她看过去,只见皇帝在瞪她。
莫名其妙,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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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滴稀稀拉拉的停了,抱厦前?的天棚点点滴滴往下落水珠。
夏季就是这样的,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赵德胜躬着腰,悄无声息地快步走了进来,在皇帝面前?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黄绫匣子。
“主?子爷,内务府笔帖式来了,这一封是慈宁宫那边的,奴才做主?,先挑出来,请您御览。”
皇帝神色不变,打开匣子。
只见信封是内务府特制的纸,纸质厚韧细腻,右上角印着一枚朱红色的“慈宁宫缄”字样,封口处押着太后的私人小印。
他挥手让赵德胜退下。
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同样是宫廷特制,很是托墨
太后的字迹端庄,用的是宫中通行的楷书。
她在闺中的时候马上功夫是极好的,但文墨就不大通了。
嫁到完颜家?后,丈夫文武双全,太后便?也开始练起?字来,后来不知怎的,搁置了笔墨,直到丈夫死了,儿子登基后才又?捡起?来。
皇帝展开信,开头是“皇帝览”,接着便?是一长串殷切的问候。
“自别后,京中暑热渐起?,不知热河气候若何?尔日?理?万机,务须珍摄圣体?,饮食起?居,尤要?留意。闻行在饮食或有不同,可还适应?夜眠可安?
忆昔旧年,尔垂髫之时,依膀膝下,每逢暑日?,必热毒积身,遍起?红疹,为母以鹅毛上药,今岁可复发乎?宜慎摄切切。”
妈妈对儿女的关?切,天下皆是一样的。
温棉悄悄觑了一眼,只觉得字字句句暖人肺腑,叫她想起?妈妈来。
皇帝看完,捏着信纸,一时间沉默不语。
殿内只闻天棚檐角掉落的水珠声。
他知道,太后这封信一定?写在他的旨意发出之前?。
若是他那道“削减六宫用度,尤减冰例”的旨意已经抵达京城,送入了慈宁宫,太后此刻写来的家?书,言辞恐怕就不会如此温和了。
这信是掐着点儿送到的。
太后怕是以为自己与?鲁家?姑娘已成好事,特地写信,言辞间提及旧年,话里话外要?他念旧情。
皇帝将信纸慢慢折好,重新放入信封,搁在了一旁。
在洗碗用的水里加巴戟天,在信纸上熏依兰香,鲁氏身上再佩戴麝香香囊。
三?种药材单拎出来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却是好药。
鲁家?下大力调理?姑娘,好药好汤的养着,确保养出一举得男的禀赋,做着共天下的美梦。
好在温棉这个?傻丫头终于长了个?心眼,没大剌剌地把?信送上来,而是自己誊抄了一份,只是也因此中了招。
皇帝抬眼,望向窗外阴沉的天气,心中唯余帝王无法与?人言说的疲惫。
他与?太后的母子情分,怕是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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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温棉按时来到烟波致爽上事儿。
她进去时,皇帝正由?一名梳头太监跪着用玉梳为他通头。
昭炎帝微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接过她递上的清水漱了漱口,便?要?放下。
温棉在一旁垂手侍立,心里却忍不住琢磨。
「皇帝今儿个?脸色瞧着平平,可这殿里闷得跟死了人似的,他心情怕是极不好。
难道是因为昨天太后那封信?
虽只瞥见几行,满纸都是关?心问候,慈母之心拳拳,但太后娘娘是个?肚里打架的好手,那封信怕不只是简单的关?怀?
唉,母子做成这样,什么话不能说开呢?」
皇帝听到她这番暗自揣测,心里微微一动。
都说女子心思敏锐,这丫头平时看着莽撞,在这种人情幽微上,倒有几分准头。
温棉端着茶碗出来,进了茶房,在铜茶炊旁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望着外头的天色,阴云密布,园子里那些高大的树木绿得发暗,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翠色仿佛能淹没人似的,看得人心里也莫名发闷。
另一边的廊庑下,娟秀正拉着春兰小声嘀咕:“都写清楚了没?料子要?苏杭的软缎,颜色要?喜庆些的朱红宝蓝,千万不要?绿的。
还有那几样干货,干蘑菇、干榛子、金莲花,务必挑新鲜的包好。
好容易跟着来一趟承德,总得给我爹妈捎带点像样的东西回去,你可别写错了,我是要?送人的,样样件件都有数。”
宫女们每年能得恩典,在神武门附近见一见家?人,传递些物品。
娟秀早早就打点好了行宫这边负责采买的太监,太监让她写个?条儿列明,她便?抓了识文断字的春兰来帮忙。
簪儿瞧见她们在嘀咕,走到温棉身边坐下,小声问:“姑姑,您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温棉回过神:“你要?买什么?”
簪儿脸上露出些期盼:“我听说承德这边出的羊皮好,厚实柔软,我爹有风湿的老毛病,天一阴冷就浑身骨头疼,我想给他买件羊皮袄子。”
温棉忽然想起?,自己早先还说要?给荣儿和小邓子他们带点承德的土特产回去。
这几天一忙乱,她竟全忘在脑后了。
她站起?身:“既如此,咱俩现在就去碧峰门瞧瞧,采买都从那里走,说不定?还来得及交代。”
两人匆匆来到位于行宫西侧的碧峰门。
今日?是出宫采买的日?子,比平时热闹些,几辆准备出宫采办的青篷骡车排成一列,护军一一核验对牌。
一些相熟的太监宫女也三?三?两两地聚在附近,或低声交代,或偷偷递钱。
温棉很快找到帮宫女跑腿的小太监小江子。
她将人拉到一边,塞给他几块碎银子,低声交代:“劳烦江公公,帮我买两件好些的羊皮,不必做成袄子,干净完整的生皮,鞣制好的熟皮都成。
若有多的钱,再买些承德本?地有名的东西,不拘什么,你看着实惠的买些,你帮我办好这件事,我再谢你,绝不少你的好处。”
小江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连连应承:“温姑姑放心,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簪儿也连忙上前?交代请托,又?取出荷包给了钱。
事情办完,簪儿便?想拉着温棉回去。
还是当差的时间,她们偷溜出来一会子无妨,却不能在外头流连,叫人发现了,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名跑不了。
却见温棉并未挪步,而是站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碧峰门外。
三?个?拱券门洞外,并非繁华街市,而是一条专供行宫运送物资的官道,路面平整。
宫禁不严时,外头的百姓便?会来到附近与?宫里人做买卖。
这些日?子因御驾亲临,此处的百姓都被驱走,不许在附近,有些冷清。
道旁植着柳树,再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隐约可见农家?田舍,更远方,是苍茫的燕山山脉。
此刻天色阴沉,官道上行人车马稀少,只偶尔有附近的庄户或小贩经过,有胆大的,奓着胆子看行宫里面。
看见一群穿蓝衣服戴红顶子的,你戳戳我我戳戳你,使着眼色,嘴里说“快看,太监”,“那就是太监”。
还有的瞥见里面穿旗袍的大姑娘们,登时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再看。
温棉盯着外面,看得出神。
簪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寥寥无人的官道和灰蒙蒙的天。
她不解道:“姑姑,您瞧什么呢?”
跟看到大宝贝似的,直勾勾的,她看着害怕。
温棉惊醒般,猛地眨了下眼睛,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看今儿这天色阴得厉害,一点日?头影子都没有,怕是不会放晴了。”
她说完,下定?决心般转身往回走。
簪儿不明白温姑姑为什么发呆,跟着往烟波致爽回去。
温棉走在前?面,面色如常,心里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方才望着那扇洞开的宫门,望着门外那条通向未知远方的道路,她几乎能感受到那旷野吹来的带着土腥气的风。
只是一门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念头只在她心底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悸,随即被她狠狠压下。
紫禁城规矩多,宫女不许出顺贞门,也只有主?子放恩典,允许见家?人时,能去神武门。
行宫的规矩松散多了。
今天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看到红墙琉璃瓦外的世界。
心里涌上的却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当发觉自己竟然在害怕后,这种情绪非但没有降下去,反而t更加汹涌起?来。
温棉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只不过在宫里待了一年而已,难道她就没了跳出牢笼的勇气么?
曾经她也是扛着行李,独身走南闯北的人,这才多久,自己的翅膀就断了吗?
“嗳哟!”
簪儿亦步亦趋跟在温棉后头,温棉突然顿住脚步,簪儿一时不防,撞了上去。
“姑姑,怎么了?”
簪儿瞧温棉的脸色很不好看,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像是大病初愈的人。
温棉道:“我忽然想起?来,前?儿个?我结识了个?老嬷嬷,答要?帮她缝被子来着,可是回来得匆忙,没跟她说,这会子我去瞧瞧去,你先回吧。”
簪儿听她说要?去瞧熟人,看看愈发阴沉的天色,点头道:“嗳,那姑姑您快些,眼看就要?落雨了,瞧完就赶紧回来吧。”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烟波致爽去了。
温棉站在原地没动,目送簪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
身旁,一辆辆运送空水桶的板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往碧峰门外而去。
她身边恰是最后一辆运水车。
前?头赶车的小太监压根儿没看到后面还有人,只要?她瞅准时机钻进空桶里……
温棉摸了摸自己的衣裳,腰上那里摸起?来簌簌响。
回来后,她将苏赫给的那五十?两银票缝进贴身小袄的夹层里。
荷包里还装着糖莲子和一小包那天她从马的草料里捡到的咖啡豆,足够她撑上一段路程。
择日?不如撞日?。
该出手时就出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温棉咬了咬牙,就要?上前?。
“你在这儿瞧什么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温棉登时神魂归位。
她心头剧震,倏地转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一辆朱轮华盖大鞍车。
双辕双马,外覆蓝呢,双开青纱槅扇,轮辋刷了朱红油漆,两辕插着朱漆竹竿遮阳。
驾车是两匹大青马,骨挺筋强,毛发油光发亮,辔头鞍鞯都擦的锃亮,屁股又?大又?圆,蹄声笃笃的,步子踏得实,一看就是骏马。
牵马执辔立在车旁那人,正是赵德胜。
门上护军统领飞也似的奔来,当值的护卫俱向着车跪下请安,马蹄袖甩得山响。
温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水车走远,连屁股也看不见了。
护军统领跪下抱拳:“奴才斗胆,伏请主?子对牌一观。”
赵德胜取出一块黑沉沉油润的木牌,护军统领一看,立即又?磕了个?头,亲自为圣驾开路。
一边开路一边纳罕,皇帝出行都在丽正门,做什么跑到下人的碧峰门来?
温棉跟着护军一同跪下,暗自咬牙切齿。
好机会白白溜走,她心痛的滴血,悔恨自己当时就不该犹豫。
忽然,绷着青纱的回纹槅扇被推开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支起?槅扇,大拇指上戴着个?虎骨扳指。
皇帝的眼神鹰隼一样看着温棉。
“上来。”
四周静默无声,凡跪在此的人都听到了皇帝的声音。
护军统领不明所以,差点以为皇帝是在叫他,好在还算清醒,知道自己的脸没那么大,没有贸然开口。
赵德胜机灵地打开车门,搬来板凳,冲着温棉笑。
众人虽无人说一句话,但眼角余光随赵德胜看向温棉。
温棉被赵德胜笑得窝火,又?被皇帝这吩咐闹的心跳一空。
“还不上来?要?朕去请你?”
这话一说,护军们骇然不已。
皇帝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的压在温棉身上,温棉一个?激灵,一身白毛汗。
自己的心思在他的眼神中好似无处遁形。
他不会知道自己想逃吧?——
作者有话说:*
1.“主子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宫女谈往录》
2.“隔窗知早雨,芭蕉先有声。”改写白居易的《夜雨》“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
3.“偷得浮生半日闲”——李涉《题鹤林寺僧舍》
4.药方我瞎掰的,大家看一乐。
第39章 香油(两章合一,小修)
温棉只觉得头皮发麻。
皇帝等得不耐烦了?,就要张口。
温棉硬着头皮快走?几?步,四周视线如芒刺背。
到了?车旁,她磨蹭起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这车用了?上?好的木料,黄花梨木上?描金填漆的,厢里铺锦设缎,前头挽双马,却是个单套车。
车上?只有一个铺了?黄绫垫子的座儿,左右手边是两个钉死在车板的矮柜子。
若再加个塞儿,只能与皇帝同?坐,两人之间最多隔着一臂宽的距离,肩挨着肩、腿碰着腿恐怕是避免不了?的。
昭炎帝长手长脚的坐着,胳膊肘撑在矮柜上?,嘴角似笑?非笑?,身?子一动?不动?,就这么瞧着她。
温棉心里暗道?一声这不好,脸上?登时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退后半步,对着车内深深一福。
“万岁爷,奴才?身?卑位贱,怎敢与您同?乘?奴才?在外头随车伺候就成。”
皇帝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眼神微冷。
“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做双飞燕?好看相么?”
大鞍车的车厢两侧,往往设有供仆从站立的窄长踏板,贴身?仆役或护卫便站在这一对踏板上?,一手扶住车框,随车疾行,远看如同?飞燕傍车,故而得名双飞燕。
但干这活儿的都是男人,女孩儿出?行唯恐叫人臊皮了?去,都是坐在车里的。
这满天下就没听说过女人站在外头当双飞燕的。
温棉叫他顶了?回来,心说这有什么不好的?总比在车里跟皇帝大眼瞪小眼的强。
她张了?张嘴,还欲再推脱。
“奴才?……”
“怎么?朕请不动?你?”
这话太吓人了?。
温棉嘴唇抿成一条线,默不作声往上?爬。
才?刚进了?车,“砰”一声,赵德胜利落地从外头关?了?车门。
温棉恨恨地瞪了?赵德胜一眼,只可惜隔着车围子,人赵公?公?没看到。
昭炎帝悠哉悠哉地欣赏温棉变幻万千的表情,道?:“你挂的什么脸子?怎么,跟朕同?坐,还委屈了?你不成。”
温棉转头,笑?的比蜜甜:“您这是哪儿的话呀?跟您同?乘,奴才?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昭炎帝冷哼:“别跪着了?,过来坐吧。”
他微移尊臀,给温棉留出?些空当。
温棉咬牙,这是逼着自己与他亲近么?
她道?:“万岁抬爱,奴才?愧不敢受,奴才?跪着伺候您。”
皇帝不知想到什么,“嗤”的笑?了?,忽然,手快如闪电般攥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怀里一拽。
“啊!”
温棉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大力拉得向前踉跄,跌进了?皇帝的怀里,脸撞上?一片坚硬。
“不想坐这里?那你想坐哪里?”
皇帝俯下身?,高?大的身?体挡住了?所有光线,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两条结实的大腿。
温棉的睫毛颤啊颤,半晌,她憋屈道?:“就坐这里,奴才?可太喜欢坐您这个位子了?,奴才?的屁股从今往后就长在这张垫子上?了?。”
昭炎帝满腔的火气被这油腔滑调一搅和,登时散了?七八停。
这丫头,怎么没皮没脸成这样了??她还是女人吗?
车窗上?绷着的青纱透入模糊的天光,温棉跟条泥鳅一样,从皇帝手中滑溜到尺宽的空当。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平稳地驶出?了?碧峰门,驶入官道?。
温棉僵坐在一旁,一动?不敢动?。
两人之间果然只相隔半掌,他身?上?龙涎香渐渐飘过来,如同?一个牢笼,笼住了?她。
车厢内的空间本就窄,温棉坐下后,更觉局促。
她悄悄地将腿向自己这边收拢,身?子死死贴着车围子,与身?旁的皇帝拉开一丝儿距离。
然而,她刚挪开寸许,皇帝那条包裹在明黄绸裤里结实修长的腿,便仿佛有自主意识般,不紧不慢地伸展过来,稳稳占据了?她让出?的那点?空隙。
温棉再避,那腿便再进。
再避,再进。
几?个无声的回合下来,她已退至车厢板壁,退无可退。
两人大腿外侧不可避免地紧挨在一处,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两人的体温交缠在一起。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夏日里,宫女皆着绿色宫装,规矩不许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只要不出?格,衣襟袖口绣些素雅小花也是常事,迎春、梅花、回纹最为多见。
温棉身?上?也是件半旧的绿旗袍,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衣襟处却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绣饰,只在白色的襟口外接了?一圈窄窄的黑色绲边。
皇帝打量许久,这才发觉应不是匠心独运,瞧着更像是为了?耐脏。
不过黑白分明的配色衬着绿衣,反倒衬出?一种别样t的清爽利落,比寻常绣花更显特别。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是高?挑,虽穿着宽松的旗袍,仍能看出?纤秾合度的轮廓,腰背挺得很直溜,更显得颈项修长,姿态清峭。
一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辫梢只用一根朴素的红色绒绳系着。
浑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素净得跟杂役一样,没半点?御前大姑姑的派头,却让人移不开眼。
昭炎帝忽一哂。
自己真是闲得,没事儿看姑娘打扮做什么,又不是登徒子。
没看到人家都趴到车围子上?了?么?蝎了?虎子似的,明摆着不待见他。
这样想着,他拧过了?头,却不由有些恼怒。
他是皇帝,天下之主,她自然也是天下之中的一人,就算要她予取予求,左不过她不高?兴罢了?,难道?还能犟过皇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马脖子上?坠着的红缨银铃发出?规律的声响。
随着鞍车前行,承德的市井叫卖声隐隐传来,起初是隐约的,喧嚷混杂,不知过了?多久,声音都清晰起来。
“哎——冰镇桂花酸梅汤,解暑生津,两文钱一碗嘞。”
“西?瓜哎,又甜又水灵的西?瓜哎,不甜不要钱。”
“修——棕绷藤绷了?诶,修旧如新诶——”
“扒糕,凉粉,酿皮子,酸辣爽口,清夏必备。”
更有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扁担划过地面的摩擦,骡马偶尔的响鼻……
这些鲜活嘈杂的烟火气,织成一张网,将车子内猪皮冻一样凊住的皮掀开了?。
温棉情不自禁地扒在青纱槅扇上?,不知不觉被这些久违的市井之声吸引。
宫里规矩大,讲究四平八稳,安安静静,温棉在宫里待久了?,乍一听到外头的动?静,整个人都活泛了?。
她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身?边还有谁,忍不住微微侧身?,脸几?乎要贴在绷着青纱的车窗上?,贪婪地透过那层朦胧的阻碍,望向窗外闪过的模糊景象。
匆匆的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挂着幌子的店铺一角,奔跑的孩子扬起的衣角……
哪怕看不真切,那生机勃勃的感觉,已让她看得入了?神,着了?魔,连日来的惊惧、委屈、筹谋,似乎都被这平凡的喧闹暂时冲淡了?。
“你喜欢宫外?”
耳朵被喷了?一股热气,皇帝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从她背后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身?体挡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手支在温棉身?侧,一手搭在膝头,将温棉牢牢圈进自己怀抱。
太近了?。
他说话时,温棉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轻微的震动?。
温棉强自镇定,再不自在也只能忍。
她道?:“谁不喜欢宫外呢?就是万岁您,不也寻时机出?来玩么?”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竭力掩饰的侧脸上?。
好好好,好丫头,明知他在问什么,却敢打马虎眼。
他并没戳破她这避重就轻的回答,话锋一转,语气锐利如刀。
“方才?朕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打算跳上?那辆水车,就此?逃出?宫去了??”
温棉一个激灵,手指死死握住矮柜,生生抠出?血来。
她瞪大眼睛看向皇帝:“万岁爷,您这可真是屈死奴才?了?。奴才?对您是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每日里只知兢兢业业侍奉您,报答您的恩典,哪敢有半分?逃宫的念头?
若奴才?果真有这个念头,就叫奴才?……不得……唔!”
皇帝恼怒地捂住温棉的嘴。
“你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都敢说,还不住嘴。”
温棉心说住嘴就住嘴,再说多毒的誓也不打紧,她方才?在心里许愿,自己未来的夫君来承担毒誓的代价。
哈哈,但她不打算成亲,给老天爷做本假账,叫它罚去吧。
她扒开皇帝捂嘴的手:“奴才?知道?了?,不敢再说晦气话扰乱您了?。”
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丝毫不信她的鬼话。
“少跟朕说这些虚头巴脑的甜言蜜语,你当朕是三岁孩童,任你糊弄?”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妨告诉你,水车每日进出?宫禁,看似寻常,实则护军查验极严。
每辆车,他们都会用长枪从预留的孔洞探入,仔细戳探检查,一旦发现里头藏了?人,不问缘由,不论身?份,即刻便是一枪戳死,绝无二话的。
你以为,那是个能轻易钻的空子?”
温棉听得悚然而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
到底自己还是准备少了?,今日要是胡乱去了?,怕是这会子都叫扎成筛子了?吧。
皇帝似乎很满意看到她眼中生起的后怕,继续慢条斯理地敲打她。
“再者,你难道?忘了?,宫外还有你的父母家人?宫女逃宫,乃十?恶不赦的大罪。你自己一条贱命,或许豁得出?去,不怕死。
可你爹娘呢?你的兄弟姐妹、族人亲眷、亲朋好友呢?
朝廷律法,株连之罪虽不祸及逃宫宫女的全家,但籍没家产,父母兄弟流放苦役,却是跑不掉的。
你,当真忍心?”
这话如同?马嚼子,堵住了?温棉的嗓子眼,她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不是无牵无挂的孤女,她在此?地还有父兄尚在人世,即便还没见过,也是家人。
她若一走?了?之,痛快了?自己,却将灾祸引向温家,她做不到。
方才?那些不甘的念头还在蠢蠢欲动?,被残酷的现实彻底碾成了?齑粉。
温棉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最后一丝挣扎的火苗。
她不再辩解,顺服地蹲下身?去,行了?一个礼。
“万岁爷教诲的是,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看着她驯服垂下的头颅,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视线中,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知道?就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心里需得有杆秤,有个数,起喀吧。”
“谢万岁爷。”
温棉依言起身?,重新坐回原位,却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偷偷看向窗外。
她垂着眼,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车身?轻微的摇晃。
车外,市井的喧闹依旧鲜活,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热闹非凡。
但这所有的鲜活与自由,都与车内这片小小的天地,彻底隔绝开了?。
温棉心中悲愤了?一小会儿,便将自己哄好了?。
等吧,熬吧,还能怎么样呢?
渐渐的,车子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平整的石板路,四周的市井喧嚷也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亮的鸟鸣虫嘶。
车轮压在碎石路上?,时不时颠一下,差点?把肠子颠出?来。
温棉越看越觉得不对,窗外掠过的景色不再是街市屋舍,而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和崎岖的山石。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万岁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皇帝原本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屈起手指,在身?侧的车围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吁——”
车外传来赵德胜勒马的声音,马车稳稳停住。
赵德胜从车辕上?跳下,低眉顺眼地走?到车窗旁,将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牛皮马鞭恭敬地递了?进去。
站在青纱槅扇下低声道?:“主子爷,已到菩萨山脚下了?。”
皇帝接过马鞭,撩起袍角,竟弯腰起身?,推开车门,径直坐到了?车夫方才?坐的车辕之上?。
赵德胜见状,拧着个眉,脸都耷拉到地上?了?,抬头望了?望黑云压顶的天空,天儿愈发阴沉。
他忙劝道?:“主子,这天色眼瞅着要落雨了?,山道?湿滑,不然还是让奴才?来驾车吧?”
皇帝摇了?摇头,手中马鞭轻轻一甩,发出?“啪”一声脆响,意思明确。
赵德胜无奈,又见温棉还坐在车里,便想示意她也下车。
主子今日出?门是有正事,从来往菩萨山上?走?时,主子不叫旁人作陪,单个去单个回。
温棉心说才?走?了?个郭,就来了?个赵,全是使眼色的高?手,这么眨眼睛也不怕把自己扇风寒喽。
“到底什么事?您眨什么眼……”
赵德胜牙都快要碎了?,手在暗处笔画着。
谢天谢地,温姑奶奶终于看明白了?,要走?下来了?。
温棉没看明白赵德胜冲她招手几?个意思,于是要下车问问他,才?要爬下车,就被皇帝钳住胳膊。
“退下。”
赵德胜眼珠子骨碌一转。
得嘞,这声“退下”是给他说的,不是给温姑奶奶说的。
他呵着腰领命t,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皇帝手中皮鞭一扬,两匹训练有素的大青马得到指令,轻嘶一声,迈开蹄子,拉着马车咕噜噜地便朝着上?山的小道?驶去。
温棉在车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扒着车窗探出?头,急道?:“万岁爷,您亲自驾车?这如何使得?”
皇帝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进来,轻松道?:“放宽心,坐稳了?,摔不着你。”
“我不是那意思。”温棉急得差点?咬了?舌头,“我的意思是说,您万金之躯,给我一个奴才?驾车,这也太抬举奴才?了?,奴才?受不起啊。”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身?后山路蜿蜒,竟真的一个太监一个护卫的影子都没有了?,顿时慌了?。
“万岁,没有护军跟着,万一这荒山野岭的,遇着什么歹人,这可怎么办?”
皇帝这才?微微侧头,斜睨了?她一眼,戏谑道?:“那还不简单?到时候朕就跟那些歹人说,朕是皇帝,只要他们饶朕一命,朕就给他们封侯拜相,赏赐千金。”
温棉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这不大好吧?听着怎么跟那叫门天子似的,怪没骨气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意识到自己可能失言了?。
把皇帝跟昏君放在一堆儿,谁听了?都得不高?兴。
“哼。”皇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操这些闲心,山脚下朕早已命人驻扎了?一营精兵,方圆十?里,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连只苍蝇也放不进来。也就后山还有些世代在此?的猎户,偶尔行走?。”
温棉听了?,心里稍安,却又生起新的好奇。
这山看着平平无奇,为何要专门驻军守卫?
她按下疑问,转而道?:“万岁爷放心,倘若真有那不长眼的,奴才?也会些拳脚,绝不会给您拖后腿的。”
“哦?”皇帝这回是真的有些惊奇了?,回头仔细看了?她一眼。
“你?你还会拳脚?”
温棉见他小瞧自己,不由挺了?挺胸脯,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高?高?扬起下巴。
“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奴才?在家时,可是正正经经跟武师学过几?年的,等闲三两个汉子,近不得身?。”
小时候爸妈培养她,也是走?过琴棋书?画文武双全的路子。
虽说电子琴五子棋硬笔书?法她都练了?半截,但画是画出?头了?,也就是到这地界儿来,画油画的都在海外,她才?不得一展才?华。
可跆拳道?她还记得些。
皇帝挑了?挑眉,未置可否,只道?:“那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说罢,专心驾车。
马车沿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向上?,穿过一片茂密松林,最终来到山顶。
菩萨山的山顶跟叫人削走?了?尖儿似的,平的能跑马,山顶向北坡,赫然矗立着一座古刹。
庙宇规模不大,却规制严谨,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沿线依次排列,皆为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
殿宇虽是古旧的雅兴,但屋瓦整齐,阶前洁净,并无荒废之象,想来平日有人看守打理。
庙宇背靠巍峨山岩,俯瞰下方苍茫林海,自有一股幽深出?尘之气。
马车停稳,皇帝先一步利落地跳下车辕,转身?,自然而然地朝仍坐在车里的温棉伸出?了?手,似要扶她下车。
温棉看了?一眼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手,多好的手呐,骨节分?明,肉皮温润。
她假装没看见,避开那只手,自己麻利地一骨碌从车上?跳了?下来。
稳稳落地,身?形矫健。
皇帝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背到身?后,看着她的目光深了?一瞬,却也没说什么,只转身?,走?进那座寂静的古庙大殿。
殿内光线幽暗,与外头阴沉的天空相比,更添几?分?沉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灯油气味。
抬头望去,只见殿中供奉着九九八十?一盏海灯,灯盏内盛满清亮的香油,灯草燃着火苗,静静亮起暖黄的光晕,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影影绰绰。
庄严肃穆的大殿并未供奉如来佛观世音,神龛前的供桌上?,除了?寻常的香炉、烛台、净水杯,只摆放着一只大巧不工的紫檀木盒子。
这个盒子并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古朴厚重的气韵。
皇帝径直走?到神龛前的拜垫旁,自己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双手持香,举至眉间,对着神龛默默祝祷片刻,然后深深一叩首,方才?上?前,将线香稳稳插入青铜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肃穆的眉眼间缭绕。
温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皇帝穿一身?常服,没有描龙画凤,即便跪着也气宇轩昂。
他的脸少有开怀的时候,平静如古井的面具下是帝王的威严。
不苟言笑?时,让人觉得冷得能掉下冰碴子,笑?起来时,总有那么点?瞧不起人,调笑?人的意思。
温棉心里想着事,直不愣腾地瞧皇帝。
昭炎帝早就看到温棉对着他发呆,心说她怕不是看到除了?祭天法祖腿膝盖都不打一下弯的皇帝跪下,震惊不已吧。
这个地方他其实不该带她来。
只是方才?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一样,想也没想就把她提溜上?车了?。
温棉盯着皇帝敬香的侧影,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敛,紧闭的双唇弧度不再那么冷硬,深邃的眼眸低垂,注视着袅袅上?升的青烟。
那份惯常迫人的威严仿佛被这静谧虔诚的氛围柔化了?,从他肃穆的壳子里,悄然流泻出?几?分?难得的温和气息。
温棉有些出?神。
她不由的顺着皇帝方才?敬拜的方向,好奇望向神龛深处,望向那被重重幔帐和缭绕香烟半遮半掩的檀木盒子。
这位手握生杀大权心思深沉的帝王一向不给人好脸子看,祭天祭祀祖宗时也不例外。
那里面究竟供奉着什么?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震得屋顶瓦片都颤动?,天色愈发昏暗,山林刮起大风,大雨将至。
温棉有些焦急,但见皇帝依旧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气宇沉凝,双目微阖,似在默念着什么祷词,她不敢出?声打扰。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旋即密集如鼓点?,敲打着殿外的瓦檐和庭院青石,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皇帝拨动?着佛珠,念完一遍祝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怔怔地望了?供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子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忽然,他站起身?,走?上?前去,伸手。
温棉站在皇帝身?后,忍不住踮起脚,悄悄觑了?一眼。
那盒内垫着明黄色绸缎,上?面却不是名贵的珠宝,而是静静躺着一只绞丝银镯子。
镯子样式简单古朴,其材质不是黄金美玉,只是最寻常的银子,许是年代久远,光泽有些发乌,内环似乎刻着一行字。
昭炎帝的手攥紧打开的盒盖,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那只镯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
空气压抑得似乎凝滞住了?,唯余殿外哗哗的雨声和殿内烛火偶尔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心头。
几?息之后,皇帝“啪”的一声合上?了?盒盖。
木盒发出?一声轻响,惊醒了?怔忪的温棉。
“走?吧。”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沉,似有些喑哑,“下雨了?,回行宫。”
说罢,他不再看那盒子一眼,转身?,大踏步朝殿外走?去,身?影没入门外茫茫的雨幕。
温棉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皇帝连伞都没撑起一把,这会子龙行虎步的,待会不还是得以手挡雨,三步两跳地蹦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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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皇帝依旧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一言不发。
温棉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听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势,密集的雨点?砸在车棚顶上?,发出?“崩崩”的闷响,跟雹子似的,心中隐隐发慌。
她有些坐不住,推开车门一条缝。
只见皇帝坐在车辕的遮阳棚子下。
那棚子本就不大,此?刻风雨交加,雨水被风挟裹着横打进来,皇帝的半边身?子早已湿透,发梢和肩头都在往下滴水。
他却恍若未觉,只专注地控着缰绳,在泥泞湿滑的山道?上?小心前行。
温棉心中过意不去,探出?身?喊道?:“万岁爷,雨太大了?,您进来吧,要不咱们先别走?了?,在那个庙里宿一晚?”
皇帝失策了?,方才?他们离开庙时,雨势还算尚可,故而他才?要驾车离开。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们不上?不下的,下山与回庙俱是一样的路。
皇帝道?:“回不去了?,咱t们蒙着头往下冲吧。”
温棉见皇帝满脸都是水,她急道?:“您歇一会儿,我来驾车。”
皇帝头也不回,没好气地伸手,一把将她探出?的脑袋又塞回了?车里。
“胡闹!雨这么大,路又滑,你驾过车么?没得把咱们俩都摔进沟里去。再说了?,朕一个男人叫你驾车,躲在姑娘家背后,好看相吗?你给朕老实待着。”
温棉被他塞回来,心想自己确实只看过别人赶车,自己从没上?手过,这大雨天的路不同?寻常,只得讪讪闭嘴。
但听着外头瓢泼般的雨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想了?想,又扒着车门道?:“万岁爷,奴才?想着,咱们上?山那条路有些陡,晴天还好,这会儿下了?雨,土石松动?,怕是容易打滑出?危险,是不是绕道?后山走?更好些?后山的路兴许平缓点?。”
皇帝闻言,终于回头,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朕知道?,现在走?的,就是后山的路。”
看山势地形是领兵将军们必会的本领。
就像文臣必定会写字,厨子必定会切菜一样,这是基本功。
沙场上?变幻万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误判了?地势,稍有不慎,便会叫兵士白白送命。
皇帝做皇帝前,擎小儿就跟着亲爹造反。
什么看山寻水,识地理,明形势,不在话下,这山又是他亲自让钦天监堪舆选定的风水宝地,他知道?哪条路好走?不足为奇。
可温棉一个姑娘家,明明是头一次来菩萨山,怎么脱口就说后山更平缓?
没等皇帝想明白,雨势加剧,如同?天河倒灌,噼里啪啦的雨连接成一片雨幕,遮挡人的双眼。
眼看温棉似乎还要啰嗦,昭炎帝索性不轻不重地摁住温棉的头顶,又把她整个人推回车厢深处。
低喝道?:“别捣乱,安静待着。”
就在温棉被摁回去的瞬间,车后方忽然传来“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如同?雷霆在耳畔炸开,震得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温棉吓得“啊”一声,差点?缓不过来气,心脏突突直跳,她立刻扑到车围子后边,支起青纱槅扇向后看去。
只见后方不远处他们刚刚经过的山坡,数棵碗口粗的树木被山上?滚落的巨大石块砸断。
裹挟着大量泥土、碎石和断木的浑浊洪流正沿着山坡汹涌而下,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是山崩。
温棉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
她一把推开车门,这次用上?了?力气,对着皇帝疾声道?:“万岁,你别再把我摁进去了?,是山崩,一个闹不好,咱们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你专心驾车往两侧跑,我给咱们盯着后头和天上?,我当你的第三只眼,若有不对劲,立刻喊你换方向。”
瓢泼大雨轰隆雷鸣,温棉扯着嗓子凑在皇帝耳边大喊。
皇帝才?要再把她嗯进去,温棉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手脚并用,硬是爬到了?车辕上?。
马车飞跃过山路,斜斜地往山坡上?跑去。
山路崎岖,更不好走?。
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砸来,衣襟、脸颊、睫毛登时湿透。
她把着车辕,从狭小的遮阳棚子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视线一片模糊。
她用力抹了?把脸,眯起眼,死死盯住后方和两侧山坡的动?静。
“左边山坡有碎石松动?,往右靠,贴着右边走?。”
她的声音在风雨中又急又亮,几?乎破音。
皇帝依言拉扯缰绳,马车险险避开左边滚落的几?块碎石。
“前面头顶有石头,勒马,慢行几?步。”
皇帝立刻收紧缰绳,控制着受惊的马匹放缓速度,石块滚落,马车登时绕了?过去。
“右后方,有一大片泥浆在往下滑,加速,往前冲过那个歪脖子树,树后面有个山洞!”
温棉激动?起来。
那是个山石子洞,位置高?,背对山崩泥流,洞口前是斜的,积不了?泥石,此?地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鞭梢轻响,马匹奋力前冲,刚刚驶过歪脖子树,后方原先的位置便被浑浊的泥浆淹没。
昭炎帝脸上?全是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冰冷的水压不住心头那股灼热。
在内廷待得太久了?,日复一日的政务奏章,权谋猜忌,几?乎让他忘记了?曾经金戈铁马,与同?袍并肩作战,将后背交付彼此?,于生死一线间寻求生路的快意。
那种感觉,竟在今日,在这场天灾之中,在一个他原本以为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子身?上?,依稀重温。
昭炎帝忍不住想,假使温棉是个男人,他一定会非常喜欢用她。
为人正直,又有歪才?,难得的是危险灾祸中冷静自持,有直臣能臣的风采。
“又有石头,从斜上?方滚下来了?,往侧面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温棉的声音陡然拔高?,紧绷成一条弦。
这是块巨石,如果不能躲开,今日他们就得命丧于此?。
如果能卸了?车,他们两人乘马倒还能再快一点?,但方才?紧急,没功夫下车换马。
皇帝拉缰挥鞭,大青马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沉声道?:“快不了?了?,温棉,你过来,搂住我的腰。”
温棉闻言,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问话,立刻松开车辕,利落地一个侧身?,双臂从皇帝腋下穿过,紧紧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好,好丫头,真利索,不矫情。
皇帝低赞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侧方,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一边控缰,一边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
“一”字刚落,他立刻松开缰绳,脚在车辕上?狠狠一蹬。
两人借着这一腿之力,如同?离弦之箭,倏地从颠簸欲倾的马车上?斜飞出?去,扑向侧面山壁一处黑黢黢的山洞里。
几?乎是同?时,天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巨响,紧接着是“轰隆隆”震耳欲聋的滚动?声。
温棉在飞出?去的刹那回头,瞥见一棵成人腰身?粗细的大树被山上?滚落的巨石齐腰砸断。
断木与泥浆如同?绿色的巨浪,铺天盖地砸向他们刚才?的位置。
好在泥浆没有蔓延上?来。
温棉暗自庆幸,她选的这个地方是真好。
“唔……”
皇帝在落入山洞的瞬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轰——!!!”
更大的巨响传来,那块巨石滚落至山路,砸中了?他们方才?乘坐的朱轮马车。
坚实的黄花梨木车在巨力之下如同?纸糊般脆弱,朱漆木屑在泥水中四溅。
至于那两匹神骏的大青马是挣脱了?还是被掩埋,已无从得知。
山洞比之外头已是好很多了?,洞里没有裂缝,也无泥水碎石或枯枝败叶留下的痕迹,地势从洞口向里逐渐升高?。
是个安全地方。
洞口被滚落的泥石和断木遮掩了?大半,光线昏暗。
温棉被皇帝紧紧护在怀里,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一瞬,马车被砸的粉碎,一粒木屑飞溅到她脸上?,划开寸许细线般的伤。
此?时进到洞子里,她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她吓得呆住了?,身?体无法控制地颤起来,紧紧搂着皇帝的腰,手指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衣袍,脸埋进他的胸膛,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丝毫不敢松手。
这下皇帝呆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浑身?僵硬,轻颤着,如同?一朵快要掉进污渠里的玉兰花。
劫后余生,他满心喜悦,将她更密实地抱了?个满怀,不想撒手。
一只大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柱,一下一下,隔着湿透的衣料摩挲着,给猫儿顺毛似的捋着下,耐心而沉稳。
“没事了?……没事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响在昏暗的山洞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湿冷的额发。
温棉僵硬绷直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缓过劲来了?,在他怀里轻轻挣扎。
昭炎帝双臂更搂紧几?分?,不叫她挣脱。
这些日子他看她远离,避他如蛇蝎,堂堂皇帝这样被人下脸,他便也端起帝王的威严,远着她。
可早上?车上?才?碰了?那么一下,他浑身?就跟火燎了?一样,迫不及待想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皇帝双臂铜浇铁筑般,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
“万岁,你怎么了??”温棉的手抵在他胸前,忽想起什么,很体人意儿道?,“你是不是也害怕呢?”
“是,你别动?。”
皇帝的脸贴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
她不用桂花油,头发就只有皂角的味道?,高?挺的鼻梁沿着她的发、她的脖颈、她的肩窝,深深的吸气,跟大烟鬼馋膏子似的。
温棉被他这动?作吓得毛骨悚然,她总觉得皇帝下一刻就要吃了?她。
洞外,暴雨如注,泥石流的t轰隆声渐渐消失,只剩下雨水敲打山石和残骸的淅沥声响。
温棉双手环着皇帝的腰,轻轻拍他的背。
“我不动?,你抱吧。”
经此?一事,他们也算生死之交了?,抱一抱怕什么。
“好。”
皇帝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温棉忽地抬起头
山洞内光线昏暗,但习惯了?后,便能看清皇帝的脸了?。
在惨白天光映照下,皇帝的脸竟是一片异样的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温棉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什么了?,人命关?天呀!
她急声道?:“你是不是伤着了??伤哪儿了??”
说着,就扶住皇帝的手臂,将他扶到旁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
山洞堆着一地干草,像是猎人废弃的旧窝。
他眉头蹙了?一下:“不碍事,方才?那断木滚下来时,刮蹭了?一下。”
“怎么不碍事?都伤着了?。”温棉急了?,不由分?说就蹲下身?,“你挽起裤子我瞧瞧。”
说着,伸手就去够他的裤腿。
皇帝被她这出?弄得有些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动?作利落地从他扎紧的靴筒里抽出?裤脚。
夏日里穿得单薄,他不过外袍下衬着两层裤子而已。
温棉一边小心翼翼地卷起那白绫和明黄绸裤,一边嘟囔了?一句:“您居然穿两件裤子?也不怕捂出?痱子。”
裤腿拉出?来后,温棉的声音戛然而止,倒吸一口凉气:“天呐,渗出?血了?,好多血!”
只见白色的绫裤上?,腿侧位置已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温棉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将他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
火光映照下,皇帝健壮结实的小腿暴露出?来。
腿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势,如同?被猛兽利爪狠狠挠过,皮肉翻卷,鲜血混合着泥污。
当她轻轻触碰他时,皇帝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
“别碰……”
皇帝咬牙低声道?,试着想用伤腿踩地支撑一下,才?一动?,便觉一阵钻心剧痛传来,整条腿都使不上?力。
温棉的心沉了?下去。
看这样子,皇帝的腿怕是叫那滚落的大树给砸得骨裂甚至骨折了?。
皇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自小被人伺候着穿衣沐浴,习惯了?在宫人面前袒露身?体,从未觉得有何不妥。便是与她之前有过那般亲密接触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异样的感觉。
偏偏此?刻,在这昏暗的山洞里,两人跟土猴儿似的,被她这般蹲在身?前,专注地查看他的腿伤,那目光清澈直接,不带半分?旖旎,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他像小媳妇被人打量时那样扭捏来,下意识想将伤腿挪开。
“别乱动?。”温棉按住他的膝盖,语气严肃,“骨头怕是伤着了?,乱动?更麻烦。”
她从怀里取出?手绢,先给他绑住伤口,只可惜他们二人都没带药,温棉再急也无法。
昭炎帝身?上?的伤痛还在其次,心里像是被猫抓似的痒。
他暗骂自己难道?真是个昏君,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儿女情长那点?子事儿?
他从腰间荷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火镰。
这山洞看着不深,地面铺着些干草枯枝,似乎是附近猎户进山时偶尔歇脚的地方。
忍着痛,挪到那堆干草旁,用火镰费力地打起火,火星落在干草上?,燃起一小簇火苗。
温棉连忙帮忙,在火堆四周搭起细枝,荧荧的火光终于亮了?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带来了?一丝温暖。
“坐下烤烤火,别忙了?,身?上?都湿透了?。”皇帝招呼她,声音有些发虚。
温棉身?上?确实湿冷难耐,见他生了?火,也不矫情,走?到火堆旁,索性将身?上?那件湿透的外袍脱了?下来。
双手用力,拧出?一大滩水。
在山洞里寻了?几?根合适的木棍,插在地上?,将袍子架在火堆旁烘烤。
火光跳跃,映着她只削薄的肩膀,白莹莹的皮肤大剌剌露着,她却毫不在意。
皇帝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你这会子倒不怕朕做什么了??”
温棉正烘烤着袍子,闻言回头,火光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动?。
“怕什么?你腿都断了?,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她顿了?顿,笑?道?,“要说这个,该怕的是您吧?”
火光中,皇帝看着她明艳的笑?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温棉见皇帝怔愣,便要去解他的扣子。
他们身?上?衣服湿透了?,再穿下去,非得坐下病不可。
皇帝躲来躲去没躲开,心肝直扑腾。
这丫头混不吝的,女孩儿家的脸面矜持竟真的不在意么?——
作者有话说:*
1.蝎了虎子——壁虎
第40章 野鸡汤(两章合一)
洞口横下一根腰粗的大树,枝繁叶茂,洞里晦暗一片,唯有一捧火堆点?亮些许空间。
温棉见皇帝半晌没有动作,以为他还依着宫里的规矩,更衣必要人来服侍。
于是右手?撑地,左臂越过火堆,就?要解开他领口的盘龙扣。
才伸出手?,腕子就?被昭炎帝死死捏住,她的手?指离那?盘龙扣只差分?毫,却再难往前半分?。
“别动。”
皇帝的声音有些喑哑,不知?是疼得?厉害,还是别的原因。
他虽是受伤,到底是个时常打布库,勤练武艺的男人,握住温棉手?腕的那?只手?气力不小。
温棉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怎么了?”温棉不解,抬眼看进他眼里,“衣裳湿透了,不脱下来烤干,要着凉的。”
皇帝却不松手?,只将脸偏到一旁,耳根在火光映照下红得?滴血。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不必管朕,女人家身子弱,受不得?寒气,爷们儿没那?么娇贵。”
温棉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这地界儿就?他们两个人,外?头还不知?是好是歹,这个时候若是他再病了,她一个人能抵挡得?过外?头的风雨吗?
“您再怎么厉害,也是血肉之躯,难道?皇帝万岁就?不会被冻病了?
到时候腿伤未愈,再添上风寒,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路出去,若是撑不到护军找来……
再怎么说皇帝是天子,实则也不过凡人罢了,您可别真以为自己是神仙。”
皇帝被她这口无遮拦的话说得?一愣,脸子拉得?老长,斥道?:“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说?还有,谁准你你啊我的,跟朕说话也敢这般放肆?”
温棉抽回手?,揉了揉被握出红印的手?腕,也不惧他。
离了金銮殿,皇帝看起来再没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了。
“是是是,我固然盼着您龙体安康,万寿无疆,可龙体也得?讲究个干爽不是?”
她见皇帝仍是一副固执模样,索性也不再强求,退后一步坐了回去。
“得?,您说不脱,那?就?不脱,您在这儿歇着,我把我的衣裳先烘干。”
她嫌支在一边借热气烘烤衣裳干得?太?慢了,索性拿起两根树杈,将湿透外?袍搭在上面。
她的衣服夹层里还有苏赫给的五十两银票,要是银票出事了,那?可不心?疼死她。
昭炎帝就?见她跟回子营里烤羊肉串的缠头回男似的,掂着两根棍子在火上燎来燎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儿。
方才有支起来的衣裳挡着,他便装作什么也看不见,如今她动作这样大,叫他装瞎也装不下去了。
两只圆润白皙的肩膀头子在火光中愈发莹润生辉,跟两只火钩子一样,钩住他的眼球。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穿的肚兜怎么连个绣花也没有,就?一色的淡粉……
非礼勿视!
昭炎帝闭眼默念金刚经,眼睛怎么也闭不下去,两眼皮跟胶水粘住了一样。
「这会儿装什么清高?,不是叫人给他握柄的时候了?裤子脱都脱了,现?在又……」
皇帝叫自己口水差点?呛死,咳得?惊天动地。
温棉正给衣裳翻面呢,见皇帝嗽得?不是人声,吓了一跳,忙要过去。
便见皇帝连连摆手?,看都不看她一眼,哑声道?:“你多少顾些体统。”
温棉闻言浑不在意:“万岁,此刻活命要紧,那?些虚礼且放放吧。
再说了,我真不觉得?脱衣裳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别说我只是光着两条膀子,就?是脱光了,叫男人看光了,我也不会为着这个寻死觅活。”
昭炎帝听她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心?头莫名地揪了一下。
不是鄙夷,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哪有女儿家不顾及名节的?都怪自己此前言行太?过轻浮,叫她如今自轻自贱起来。
“温棉。”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山洞里有些突兀。
“嗯?”
温棉t抬头,手?上还提着烘烤的袍子。
昭炎帝看着她清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无事。”他垂下眼,掩饰住眸中思绪,“你自己当?心?,别离火太?近,当?心?燎了衣裳。”
温棉“哦”了一声,垂下脑袋,继续摆弄她的袍子,嘴里嘀咕,“您自个儿一身水,倒操心?我。”
火堆“毕剥”作响,暖意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湿。
“温棉。”
才静了没一会,皇帝叫魂似的又唤她。
温棉抬头:“怎么了?您说。”
但见皇帝一幅有口难言,两眼含情不能语的模样,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未尽的话。
盯了半晌,温棉放弃了。
她不是干这活儿的材料,看人眼睛看得?两眼发酸,除了看出皇帝眼白挺白,瞳仁挺黑,什么也没瞧出来。
皇帝默了半晌,正了正神色:“你放心?,朕以后不会再那?般待你。”
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呢?
两人鸡同鸭讲,一时无话,只有衣料上水汽被烘干时蒸腾起的细微白烟,和洞外?偶尔传来闷雷一样的泥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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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伤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寒意也顺着湿衣往骨头缝里钻,真是不好受。
他端着架子,强行压下不适,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火光旁那?个忙碌的身影。
她烤得?认真,时不时用手?拍拍袍子,上半截袍子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温棉烘着烘着,突然笑?了一声:“我以后出宫了,开个烤羊肉串的铺子也挺能赚钱。”
昭炎帝道?:“姑娘家开这个铺子,那?多累呢?你当?宫外?的日子那?么好过,且不说旁的,你这心?慈手?软的,能下得?了手?杀羊么?”
温棉不服气道?:“我哪儿心?慈手?软了,逼急了,我连人都杀的!”
“快别说嘴了。”皇帝笑?了一下,只摇头,“你这样的性子,没人护着,能叫人欺负死的。”
“我这性子怎么了我……”
温棉嘀嘀咕咕。
皇帝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他想。
她不像个女人,也不像个男人。
有时油腔滑调的跟条泥鳅一样,叫你抓不住手?,有时又鲁莽胆大,连命都不要。
她人是跪着的,却从未真的跪下去过,看起来软绵绵的身子里有一根硬邦邦的骨头。
是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温棉拿起烘得?差不多干透的外?袍,抖了抖,重新穿回身上。
她看了看皇帝,见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苍白,嘴唇失了血色,眉头不由得?蹙起。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袍角。
“万岁,您必须把湿衣服脱了,至少脱了外?袍烤一烤,不然寒气入骨,不是闹着玩的。
您要真觉得?害臊,我背过身去,绝不偷看,您自己来,成吗?”
昭炎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旖旎。
她是真的只想着救人,没想别的。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败下阵来。
“好。”他声音低哑,终于松了口,“你转过去。”
温棉立刻起身,背对着他坐到火堆边,面朝洞口,当?真一眼都不再往回看。
昭炎帝解开腰间玉带,湿透的衣物剥离身体,接触到山洞里微凉的空气,激起一阵寒栗。
他将外?袍褪下,只余贴身的素白中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再脱,只将湿透的外?袍拧干,学着温棉那?样,将衣服架在火堆旁的树杈上烘烤。
山洞里再次安静下来,火焰燃烧跳跃。
昭炎帝想叫她转过身来,却不知?怎的,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他有种将心?里头积攒了多年的话一吐为快的想法。
“温棉。”
“嗯?”
“你知?道?今日朕祭拜的是谁吗?”
温棉诧异地拧回身:“您祭拜人了?什么时候?”
皇帝捏了捏眉心?,觉得?头疼。
温棉自顾自地想下去。
“是了,是在那?个庙里,我见着您跪一个盒子来着,盒子里好像是支镯子。
爷们儿不能戴那?样的,也戴不上,是女人家的东西,不会是先皇后,没有皇帝为老婆下跪的,那?就?只能是……啊!”
温棉倒抽一口凉气。
昭炎帝一句话没说,就?见她将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他古怪地看着温棉:“你……能读心??”
温棉白了他一眼:“我哪有那?神通?这种泼天的机遇要降临世间,也只会降临到您头上呐。”
昭炎帝周身的沉郁之气霎时散了个干净。
“你没想错,朕是来祭拜生母的。”
他索性叉着腿,箕坐地上。
温棉想到那?座山上的小庙,又想起宫里的太?后老佛爷,心?里打了个突。
老天爷,别说了,她一个小听喝儿的,知?道?太?多能有什么好处?
皇帝陷入久远的回忆,眼神迷瞪。
“我不知?她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自我降生后,从未见过她,皇父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直到皇父晏驾,我才从皇父怀里发现?一支银镯子,他一直贴身收着。
第?一眼看见这支镯子,我就?知?道?,这是她的东西,我生平就?违逆了一次皇父,没把镯子随皇父同葬。”
温棉突突直跳的心?肝回稳下来。
昭炎帝仿佛决心?要刺激她一样,冷不丁道?:“你知?道?吗?我幼年时曾隐约听到过一句话,说皇父爱上了弟媳,不顾伦常要娶她为妻。”
温棉的心?肝在腔子里疯了一样活蹦乱跳。
他这会子是病糊涂了吧?有病就?去医,做什么跟她讲些掉脑袋的话,等他清醒过来,她还能有好?
昭炎帝仿佛听到了她在想什么,笑?道?:“放心?,朕不会杀你头,朕给你下口谕,日后绝不会打杀你,如此可放心?了?你就?当?朕病糊涂了,在说胡话吧。”
这些话压在心?里多年,没个倾吐的地方,今日许是真糊涂了,对着她一吐为快起来。
皇帝无奈地笑?,他自诩是个刚毅之人,从来对着没刚性的人很看不上,没成想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
遇上她,身上那?层威严的皮没了不说,自来的警惕防备也没了。
温棉一句话不敢说,一丝儿声气都不敢表露,生怕皇帝发现?她还在喘气,一刀攮死她。
听到他说不会杀人,高?高?提起的心?这才放下。
火堆“毕毕剥剥”的响着,她心?中生出一抹难过来。
温棉不会看人眼色,但她懂人心?。
她犹豫良久。
对着皇帝,有些安慰话,谁也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僭越,叫人知?道?就?得?杀头。
可是一想到他才那?副模样,她不免心?软了。
“万岁……”
温棉一转头,只见皇帝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
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虚弱的青灰,嘴唇更是失了所有颜色,轻轻颤着。
呼吸微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生机,已是半个死人了。
温棉嗓子里跟卡了似的,叫都叫不出来,立刻扑过去。
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男女之别,伸手?就?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热度惊人。
“万岁爷?皇上?!”
她急唤两声,皇帝眼皮抬了抬:“你做什么?”
温棉见他还有意识,松了一口气:“我摸摸您的龙头,瞅着您好像发烧了。”
“你……放肆……”
温棉气道?:“都到了这地步了您就?别逞强了。”
昭炎帝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言,额上滚烫,身上却一阵阵发冷,牙关都忍不住轻轻磕碰起来。
他想说护军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虚弱的喘息。
温棉说的对,他发高?热了,意识时清时昏,这可不好。
温棉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早了,眨眼间,皇帝又昏了。
这显然是伤口加之受寒引发了高?热,若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咬着嘴唇,摸自己的荷包,里面都是些吃的,再摸皇帝的荷包。
这荷包看起来盘金打籽的精巧无比,却没一点?好东西,中看不中用。
温棉左看右看,皇帝外?面穿的袍子还在烘着,他身上穿的中衣中裤湿答答的贴着肉。
她请示道?:“万岁,您这会穿着湿衣裳可不好,我给您脱了吧?”
皇帝迷迷瞪瞪的,自然说不出话来,温棉只当?是默许,手?下动作利落极了。
“得?罪了,您且忍着些,体面礼仪再要紧,也比不过性命去。”
她三下五除二解开扣子和系带,男子精壮的上半身再无蔽体之物。
皇帝一惊,下意识想阻拦,羞恼道?:“你……”
温棉似浑然不觉他的窘迫,手?下不停,又弯腰去褪他的靴袜。
湿透的皂靴和绫袜被除下,露出苍白冰冷的大脚丫子。
温棉咬牙,他一直说无妨,她还以为皇帝的衣裳是什么稀罕料子,不怕水浇呢,敢情他那?是硬撑啊。
皇帝t虽因高?热昏昏沉沉,却不是死人,他只是没气力说话动弹,还是能感?受到温棉的动作的。
半湿的中衣被脱下,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眼睁睁看着自己任她处置,只剩下一条单薄的屁帘儿系在腰间,勉强蔽体,饶是此刻性命攸关,他还是觉得?窘迫。
他是天子,万乘之尊,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才发誓再不会不敬她,这会儿就?在她面前精着身子。
昭炎帝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他想蜷起身子,腿伤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靠在石壁上。
温棉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她寻了些干草枯叶,铺了厚厚一层,让皇帝靠着石壁半躺下。
她接着跪坐在他身侧,架起皇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伸出双手?,开始用力揉搓他冰凉的胳膊、肩膀和胸膛。
高?热昏沉中,昭炎帝只觉自己被一双柔软却不脆弱的臂膀揽住,后背靠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一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指腹略有些粗糙,划过胸膛小腹隆起的筋肉。
“身上这么冷,血都要凝住了。”
温棉低声自语,语气凝重,她搓热双手?,直接覆上他冰冷的肉皮,用力揉搓起来。
“嘶……”
皇帝闷哼一声,被她搓得?生疼,忍不住吸气,不过揉搓后,身子暖和多了。
“忍着点?。”温棉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必须让身子热起来,血活了才行,你现?在冷得?跟块冰坨子似的,再这么下去,真就?危险了。”
她看着娇娇小小的,手?劲儿可不小,在他冰凉的皮肉上使力揉搓,从胸口到肚子,每一块肉都教?那?指头按着、推着、摩挲着。
温棉一边揉搓,一边低声说着:“您身上失温太?厉害,光烤火不够,得?让气血活起来。
腿上伤得?重,又流了血,本就?虚着,再冻着了,寒气入了脏腑,就?算护军来了,只怕……”
她顿了顿,没说完,手?下动作却更用力了些,下狠劲揉搓。
昭炎帝紧阖着眼,睫毛直颤,这直喇喇的碰触叫他浑身都绷紧了,臊得?恨不能立时钻到石头缝儿里去。
可说来也怪,许是爷们儿年轻力壮时火气都旺,那?实打实传过来的暖和像是一星半点?的火炭子,烙在他冻木了的皮肉上。
然后渗透皮肉,悄悄儿地落进他昏沉的心?窝里,热剌剌地勾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生根发芽,有举头望青天之势。
温棉一心?想救人,赤忱得?像个孩子,见皇帝身子好半天暖不回来,犹豫了一下,索性解开盘扣,将衣襟敞开,把他裹了进去。
后背便靠上她柔软馨香的怀抱。
“你……”他声音沙哑干涩,试图说些什么,两颊通红。
“别说话,省点?力气。”
温棉打断他,揉搓了好一阵,直到感?觉他皮肤不再那?么冰冷刺手?,胸膛的起伏也略微有力了一些,温棉才停下来。
擦了把额头的汗,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依旧烫手?。
“高?热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但能暖起来一点?总是好的。”她说着,视线落在一个地方,顿了一下,迟疑地看了眼皇帝,“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昭炎帝被她这一眼看得?更加窘迫万分?。
“我绝无轻薄你的意思,这个……那?个……”
他急得?脸涨红了一片,不知?是臊的还是什么缘故,挣扎着从她怀里挪出来。
温棉道?:“得?了,我去接点?水来。人不吃饭能活七天,不喝水,三天都撑不下。你先歇着,我去看看能不能接点?水,最好能坐在火上烧热,这地方,连个铜吊子也没有。”
她离开了,皇帝心?里空落落的,有心?想叫她回来,两人继续肉贴肉搂着,可那?不就?坐实了轻薄无礼之举么?
皇帝又是难受又是失落,心?里想着她搂着自己时,两人那?股子亲密劲。
虽说她下死力气揉搓自个儿时跟澡堂子里给人搓背的大爷似的,但皇帝硬是从中咂摸出了点?甜意。
温棉瞅了瞅石壁,又掂掇了一下四周差不多趁手?的石头,终于寻摸到一爿边缘薄中间厚的石片。
拿几?根树杈支在边缘,火在下面烧,说不得?能烧开水。
只可惜这爿石片面上滑的能溜冰,接不了水。
她目光落在一旁皇帝腰带上别着的那?柄铁鋄金鞘小刀上,三寸来长,刃口瞧着挺利。
温棉抱着石头过去,带着点?商量的口气:“万岁,跟您讨个示下,您那?刀能借我用用么?我想凿块石头,弄个浅窝儿,好给您盛点?热水。”
昭炎帝正被高?热和腿伤痛得?迷迷糊糊,心?里又被方才的事闹得?熬煎不已。
闻言只略抬了抬眼皮,声音虚弱得?几?乎是飘着的。
“嗯,你用吧,我的东西,你瞧着使唤便是,不必次次回禀。”
“哎,谢万岁爷。”温棉得?了准话,也不多客气,伸手?解下那?柄小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蹲下身,将刀尖对准石面,一手?握紧刀柄,另一手?压住刀背,用力凿了下去。
“铛”的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细碎的石屑。
她一下一下,很有耐心?地凿着,动作不算熟练,凿了几?下才凿出一点?痕迹。
就?在温棉一下下费力时,一直昏沉的昭炎帝忽然动了动。
他强撑起些身子,额上尽是虚汗,朝温棉伸出手?:“给朕,你那?样不成,没个章法,白费力气。”
手?腕子没劲儿,稍不小心?就?是一个打滑,差点?削断手?,她不当?回事,看得?他胆战心?惊。
皇帝接过那?柄小刀,握紧了,对准石面,手?腕一沉,刀尖稳而准地切入石中。
石头跟豆腐一样,稍微一撬,一块石片应声而落,几?下便凿出一个规整的凹坑来。
一个石窝儿在皇帝手?下成了形,边缘虽不齐整,倒也能存住水了。
温棉欢喜极了:“还是您有法子,这下咱们就?不怕被渴死了。”
皇帝虚弱地靠回石壁,笑?道?:“委屈你了。”
这丫头真是皮实,他们都沦落到这地步了,她还能笑?得?出来,叫他不服不行。
温棉拎起这新凿的石碗,走到洞口被树枝半掩着的地方。
外?头雨势小了些,但雨水顺着枝叶滴答个不停,大树杈将洞口挡了大半,轻易出不得?,只能踮起脚,把手?伸出去。
温棉将石碗小心?搁在一处水溜子下头,不多会儿,便接了半碗浑浊的雨水,搬回来,架到火堆上那?几?根树枝搭的简易架子中间。
火舌舔着石碗底,滋滋作响,水汽慢慢蒸腾起来,石窝儿底沉下一堆脏东西。
温棉又起身走到洞口,伸手?从旁边一丛茂盛的枝干上揪了几?片宽大厚实的叶子,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上面的水珠。
等石碗里的水滚了几?滚,瞧着是开了,温棉取过一片大叶子,卷成个漏斗似的筒儿,凑到石碗边,小心?地将滚烫的水面舀进去一些。
叶子筒儿烫手?,她忙不迭地吹着气,又换了只手?拿着,自己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试探着呷了一小口。
温热的水带着点?土腥气,滚过喉咙,虽不好喝,却让人精神一振,浑身都暖起来了。
“好歹是煮沸过的水,干净些,眼下热水全指这个了。”
她嘀咕着,又卷了个新的叶子筒,这回仔细吹凉了些,才走到皇帝身边蹲下。
“万岁,喝点?热水,发发汗,身子能舒坦些。”
她一手?轻轻托起皇帝沉重的脑袋,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将那?叶子卷成的杯子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慢着点?儿,小心?烫着。”
昭炎帝昏沉中感?觉到温热的水流触碰嘴唇,本能地张开嘴。
温棉一点?点?将水喂进去,看着他喉头艰难地滚动,喂了几?口,她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他额上又冒出的虚汗。
触手?只觉一片滚烫,她眉头蹙得?更紧:“万岁,您烧得?更厉害了。”
昭炎帝勉强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想拂开她的手?,却使不上力:“无妨。”
温棉看着皇帝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心?中焦灼如焚。
再烧下去,不死也得?烧傻了,到时候自己会不会被抓住问罪且不说,朝堂少不了政局动荡。
太?子未立,皇帝先崩,谁能压住满朝悍臣?
一个不好就?是天下大乱。
温棉被自己发散的思绪吓了一跳又一跳。
眼瞅着火堆也就?勉强凑合个暖和,那?石碗里烧开过的雨水也顶不了多大用,没药,吃的喝的都短,这么耗着可不是个事儿。
她得?出去寻摸条活路。
细打量这山洞,先前光顾着安顿生火,没瞧真切,这会儿借着火光一瞅,山洞不像是死胡同。
堆干草的那?犄角t旮旯后头,石壁好像凹进去一块黑影子。
温棉走过去,扒拉开垂着的藤条枯草,嘿,真有个窄洞,也就?将将够人猫腰钻进去,不知?通到哪儿。
万一通向熊瞎子的老巢,或是蝙蝠窝儿,那?就?完蛋了,皇帝救不救得?出来两说,她自己一定把命搭进去。
温棉回头瞅了眼烧得?人事不省的皇帝,一咬牙,在这儿干等是等死,不如豁出去探探。
她把火拨旺些,保着短时辰灭不了,又把那?件半干的外?袍给皇上仔细盖严实了。
自己坐在火堆旁,扎了个火把子,举着火把子,一矮身,钻进了那?窄洞。
这洞道?起初狭窄,又是个向上的斜坡,脚底下打滑,走两步就?往下出溜一步,湿滑得?不行。
温棉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前爬,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头隐隐约约透点?亮儿,还有细细的风声。
她心?里一喜,赶紧加劲儿。
如是爬了半个时辰,总算钻出来了,眼前一下子敞亮起来,竟是山的另一面。
雨比那?边小多了,变成毛毛雨丝。
更要紧的是,她脚底下是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虽说不太?显眼,但实实在在是人走的路,道?边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这应该是山里猎户或采药人常走的道?儿,保不齐就?能遇见人。
温棉心?里一下子跟点?了盏小灯似的。
要是能找着附近的猎户人家,兴许就?能弄着草药吃食,没准儿还能帮着把皇上弄下山。
要在山上等护军,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立马掉头往回爬,比来时候更急,回到山洞,皇上还昏着,脑门儿烫手?劲儿一点?没减。
温棉跪在他边上,轻轻推他:“万岁爷?万岁爷?快醒醒。”
昭炎帝只是眉头拧了拧,含含糊糊哼了一声,没醒。
温棉急了,猛地想起自己荷包里还揣着那?十几?颗咖啡豆,原是她预备给自己逃宫时用的。
这东西苦是苦,但顶能醒神,没准儿能让皇上暂时明白过来。
她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掏出几?颗,本想嚼碎了喂,又觉着不妥,索性直接塞皇上嘴里了。
“唔……”
昭炎帝被嘴里突如其来的玩意儿呛了一下,又苦又硬,本能地想往外?吐。
温棉赶紧捂住他的嘴:“咽下去,万岁爷,一定要咽下去,这是咖啡豆,提神的,我找着出路了,咱们快走吧。”
昭炎帝迷迷糊糊被那?钻心?的苦味激得?一机灵,又被温棉捂着嘴晃悠,勉强把沉甸甸的眼皮睁开条缝,神智被硬拽回来一点?儿。
他费劲巴拉地咽了几?下,把那?几?颗硬豆子囫囵吞了,紧跟着就?被那?说不上来的苦涩呛得?猛咳起来,煞白的脸都咳出了红道?子。
“你……你给朕吃的什么玩意儿?”他嗓子眼儿跟拉风箱似的沙哑,“怎的这般苦得?邪乎?”
“咖啡豆。”温棉见他醒了,松了口气,紧着解释,“打西洋那?边传过来的东西,苦是苦,可醒神管用。
万岁爷,这山洞后头有路,像是猎户常走的,咱不能在这儿干耗着,得?试着去找找人家,兴许能有药治您的伤。”
昭炎帝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滚烫酸软,腿伤一阵阵抽着疼,活像有烧红的铁钳子在骨头里拧。
他勉强琢磨着温棉的话,心?思却全落在那?极致的苦味上了,模糊记起点?什么,脱口而出。
“咖啡豆?那?不是你从马的草料里捡出来的吗?你竟让朕吃马吃剩下的东西?”
剧烈的头疼腿疼让他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温棉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指责弄得?一愣,他怎么知?道?这是马草料里挖出来的?
随即也来了火。
“我的万岁嗳,这都什么时候了?活命要紧呐,管它是谁吃剩下的呢?能暂且让您明白点?儿,有点?力气动弹,那?就?是好东西,难不成您真想一直躺在这儿,等烧糊涂了,等腿烂喽?”
皇上被她这一通抢白,胸口更堵得?慌,一口气没捯上来,咳得?惊天动地,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似的。
方才被咖啡豆硬激起来的那?点?子清醒,跟风里头的灯苗儿似的,眨眼就?叫更凶的高?热和疼痛给吞没了。
他只觉着天旋地转,温棉的声音越飘越远,眼前的火光也开始晃悠模糊。
撑着最后的气力,他道?:“你先走,别管我了……”
“万岁爷?万岁爷?”
温棉连唤几?声,皇上已然人事不省。
伸手?再探,额头烫得?能炒鸡蛋了,皇帝喘气儿却越发急促,她心?里咯噔一下。
别等护军寻来了,发现?皇帝死了她还活着,到时候满朝文武和后宫佳丽非得?生吞活剥了她不可。
她回头瞅了瞅那?仅容一人钻过的窄洞,又看了眼地上烧得?昏天黑地,压根动弹不得?的皇帝,满面愁容。
方才寻着出路的几?分?欢喜还没捂热乎,就?被砸了个粉碎。
就?凭她一个,怎么把这么一大男人给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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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炎帝悠悠转醒,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不像先前那?般冻入骨髓。
他恍惚以为护军已找到他们了,睁眼,发现?自己还山洞里,触目所及之地,并无人影,他心?头一紧。
温棉终究是撇下他寻生路去了。
皇帝费力地撑着身体坐起来。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那?药没用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温棉蹲在火堆旁边,拧过身看他。
“你……没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温棉闻声转过头,脸上还沾着点?柴灰,衣裳前襟都磨出絮了。
“走?我早回来了,路我都寻着了,人也找着了。”
皇帝这才定睛细看。
温棉头脸都是湿的,发丝粘在额角上。
昏过去前,他还记得?,温棉的旗袍不是早就?烘干了吗?这会子她穿的衣裳湿答答的,一片暗沉的老绿。
她蹲在火堆边,脚下滴滴答答积下水痕,火堆上竟多了口黑乎乎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一股和着草药清苦气的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再一低头,发现?自己那?条伤腿上胡乱绑着的帕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绿乎乎的东西,应是捣碎的草叶,用干净的布条仔细裹好了,绑在一根树枝上。
“这些是打哪儿来的?”
他惊诧极了,既然护军没找到他们,温棉从哪里寻摸到的?
温棉拿树枝搅了搅锅里的汤,头也不抬:“这个山洞是通的,从后面窄洞钻出去,我顺着山道?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遇着个采药的老丈,跟他换的。”
“换的?”皇帝更诧异了,“你拿什么跟人换的?”
这荒山野岭,她一个姑娘家,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物件?
温棉手?上动作停了停,侧过脸,甩了甩脑袋。
后脑勺那?里原本有条又长又黑的大辫子,长至大腿根,此刻这条辫子却短了一截,只到背心?处。
温棉指了指头发:“喏,拿这个换的,那?老丈除了采药,也与山下收头发的相熟,他说我的头发好,可以做血余炭,再不济还能拿去做假髻。
我琢磨着,这头发留着也是累赘,素日里洗完半天干不了,不如换了实在东西救急。”
昭炎帝心?头巨震,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国丧家丧这等大事,头发是断不能轻易动剪子的,那?是连着精气神儿呢。
寻常人绞完头发,都是寻个黄道?吉日,把头发珍之重之地埋到地下,免得?旁人拿去做法害人。
除了那?些精穷精穷的人家,是不可能卖自己头发的。
这丫头为了他,竟把头发给绞了去换东西!
一股又酸又热的气儿直冲他脑门。
他贵为天子,什么珍宝没见过,可这会儿,竟觉得?她那?缕换食水医药的青丝,比此生见过的所有稀世之宝都重。
温棉正把熬好的鸡汤小心?盛到个粗陶碗里,一回头,瞧见皇帝那?副模样,吓了一跳。
天呐,瞧他一幅感?动肺腑的模样,一把头发而已,她又不当?回事,至于这么吗?
“嗳哟,你你你……您这眼圈怎么还红了呢?可别,您千万别为这个难受,我是真不觉着这头发有什么打紧的。”
又是这句话。
昭炎帝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丫头,名声清誉你不当?回事,姑娘家的头发,你也不在乎,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觉着什么才要紧?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他喘了口气,死死盯着她,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若真是这样,那?你又何必心?心?念念攒银子,想往宫外?头跑?这又算什么?”
温棉把陶碗搁在一边的石头上,抬眼看他,眼睛清凌凌的。
“万岁爷,咱们说开了吧,t我攒钱,就?是为了自由。有了银子,腰杆子才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仰人鼻息。
宫里固然锦衣玉食,但每日都困在方寸天地里,实在非我所愿,有句话说的好,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皇帝听明白了,紫禁城不是她心?安之处。
她的心?安之处在宫墙外?头,在她自个儿念叨过的羊肉摊子的热闹里,在更远更阔的红尘万丈中。
可偏偏,他的心?安处却悄悄落在了她身上。
年到而立,却干了这么没出息的事,奈何情之一字,半点?不由人。
昭炎帝心?里头酸涩得?紧,像是吞了一把黄连。
“万岁爷,别愣神了,趁热喝汤,发发汗,也好快点?好。”
温棉端着那?碗飘着热气的野鸡汤递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昭炎帝接过粗陶碗,勉强喝了一口。
热汤滚过喉咙,身子暖和了,心?却还凉着,跟掏了个洞一样,嗖嗖漏风。
“再喝几?口,这汤里放了好多生姜、葱白、防风,都是解表发汗的东西,我熬了半个时辰呢。”
皇帝顺从地正要再喝,目光往下一扫,却瞧见温棉的脚好像不大对劲。
她脚上那?双软底纳纱布鞋,脚尖那?儿,竟隐隐渗出了一小片暗红。
他心?头猛地一揪,也顾不上喝汤了,急声道?:“你脚怎么了?快坐下。”
说着伸手?就?拉她坐下,温棉一屁股坐到皇帝身边,幸而手?里没端着碗,她顺着皇帝的视线看自己的脚。
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嗳?好像是有点?磨破皮了,走太?急,没顾上。”
昭炎帝伸手?褪去她的鞋袜,把她的脚捞进怀里,两只原本该是白皙的脚丫子露出来,脚底板却是红红肿肿,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
有的已经破了,渗着血丝,还有几?处蹭破了皮,看着就?疼。
这都是她钻窄洞,寻山道?,来回奔波落下的。
皇帝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涩。
他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了,小心?地把她的脚轻轻捧到自己怀里捂着,那?脚触手?冰凉,脚底板却滚烫红肿。
方才给她脱鞋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鞋子湿凉一片,底子都磨花了。
她就?穿着那?样的软底布鞋,给他寻来了治病的药。
“你怎么也不吱一声?”
皇帝声音哑得?厉害,心?疼得?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再把温棉细细密密的缝进去。
他拿起旁边铁鋄金鞘刀,就?着火光,用刀尖极其小心?地将那?些大水泡一个个挑破,每挑一下,温棉的脚趾就?忍不住蜷缩一下。
天菩萨啊,怎么就?跟她的脚过不去了。
皇帝瞧着是感?动坏了,可是她越来越毛骨悚然。
不知?道?皇帝会因着这份感?动做什么。
是就?此同意放她出宫,从此天高?海阔,还是感?动到必须把她囚于身边。
挑完了水泡,昭炎帝又扯过自己的中衣袍角,在石锅里蘸了水,拧得?半干,轻轻地擦拭她脚上破皮和红肿的地方,把血污和沙土擦干净。
“疼吗?”他低着头,动作笨拙又轻柔,闷声问道?。
温棉摇摇头,又想起他低着头看不见,便笑?道?:“还好,万岁爷您真不用……嗳哟,您可太?给我脸子了,说出去皇帝给我擦脚丫子,谁信呐?
最近我也是翻太?岁,怎么偏偏总是脚上有毛病,改天我去拜拜赤脚大仙,说不得?就?好了。”
温棉那?带着点?玩笑?的话,皇帝听在耳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这丫头一不自在,就?爱说些油滑话来打岔。
他手?下擦拭的动作没停,只是略略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故作的轻松,直看到心?底去。
他也没接她的话茬,低声道?:“你放心?。”
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斟酌词句。
“你想要什么,朕心?里有数,你为朕做的这些,朕都记着,朕答应你,总归会替你办到就?是了。”
温棉一愣,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了起来。
皇帝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心?底最深处那?点?隐秘的不舍的念头翻了上来,到底还是没压住。
“只是,在出宫之前,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远着朕,躲着朕?”
温棉心?头微微一颤。
皇帝这话说得?太?明白,也太?不像个皇帝了。
她不是石头做的,她也是人,心?肝脾肺肾俱全,别人对她好,她会记在心?里。
皇帝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
只是有些东西不能开一个哪怕小小的口子,不然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东西来。
她怕自己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
温棉垂下眼,终究是没再说什么油滑的话来搪塞。
两人并肩坐着,蜷在一起,火堆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他们一齐看向洞外?,天色将明——
作者有话说:*
1.缠头回男——新疆维族男子
2.听喝儿的——形容只能听别人吆喝命令的人
3.鋄(wan四声)金——需要用特制的工具将极薄的金片或金丝,如同钉钉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捶打进预先在铁胎上錾刻出的细密纹路沟槽中的工艺
4.血余炭——中医将头发煅烧后制成的炭,称为“血余炭”,是一味用于止血化瘀的药材。
5.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庄子,齐物论》,人的形体固然可以变得像枯木一样,心灵难道也可以像熄灭的灰烬一样吗?意思是说,将**视为无生命的、可弃置的躯壳,而追求精神的绝对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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