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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陆承序今夜不曾回府用晚膳, 华春独自带着沛儿吃了饭,消食后便牵着孩子去习书,戌时过半哄着孩子睡下, 华春回房沐浴更衣, 出来时却见拔步床上活生生坐着一人。


    大约是因要就寝, 他衣着很是随意,雪白中衣外,松松罩着一件天青夹羽纱的长袍,墨发尽束入冠, 手持一卷文书,侧身靠近灯盏。这盏宫纱灯极是明亮,将他面部线条映得清晰凌厉,偏他眸光沉静, 于灯影中淬出几分雅致又夺人的神采来。


    华春惊讶地看着他, 扶住拔步床的门框不敢进,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将你的衣物送去书房了吗?”


    那人头也没抬,没好气道:“陆某不是食言之人, 答应往后给夫人暖床, 自是说到做到。”


    华春知他还气着, 笑了笑, 施施然提着衣摆跨了进来,爬上床榻,很快便偎进了被褥。


    陆承序握着文书,侧眸看她一眼,“现在睡,还是等一会?”


    “随你。”华春倚在引枕躺好,一只胳膊搭在外头, 望着帐顶不知思量何事。


    陆承序恐华春久等,看完一册文书,便扔去一旁,将灯给吹了,又将帘帐给搁下,这才上了床。


    只一床软褥,夫妻二人自然躺在一处。


    想起昨日华春那番话,陆承序心里犹然怄得慌,头一下没往她身旁靠,不过须臾,念着自己是来暖床的,又兀自挪了几寸,挨住了她。


    华春见他识趣,便心安理得靠近他截取温暖。


    先是那双雪白的玉足抵上他修长的小腿,慢慢那浑圆的玉臀也偎近腰侧,最后蝴蝶骨轻轻蹭来贴附他胳膊,柔软身段起起伏伏,惹得他呼吸也渐渐失了平稳,陆承序长吁一口气,是一动也不敢动。


    华春寻了舒服的姿势躺好,两下里静下来。


    想起顾家分家产一事,华春决心给陆承序通个气,“我祖母与父亲分了十间店铺予我,且皆在京城黄金地段,额外还分了三千两银子。”


    陆承序何等人物,一听便明白顾家和华春的意思,“我心里有数。”


    他这么一说,华春便放心了。


    这男人千不好万不好,胜在聪明,一点就透。


    比素日上榻的时辰都早,两人都没睡意,不可避免想起前夜发生之事,呼吸刻意放得极轻。


    陆承序不想轻易放弃,再度问道,“真的不算数?”


    “不算数!”华春毫不犹豫回他。


    陆承序气笑,呼吸沉沉,迟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听出他极度不快,华春侧眸道,“不高兴便不必勉强自己,你此刻还可回书房。”


    “不去。”陆承序语气干脆,带着几分不痛快。


    华春哼道,“那你可不许给我摆脸色。”


    “我给我自己摆脸色不成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这般互怼,这还是夫妻二人第一回 安安分分同床,不为那档子事。


    外头略有几分光色透进屋,拔步床内光晕朦胧,晕黄的光线轻轻在她纤美的轮廓荡漾,隐约勾出几分叫人浮想的弧度。


    陆承序闭了闭眼,有些承受不住,心头的火热全往那一处使,他抬手摁了摁眉心,将胳膊搁在外头,尽量让自己平复。


    华春察觉出他不太对,冷笑道,“守活寡的滋味怎么样?”


    这话好似招惹到了他,男人突然翻身,长臂伸过将她上半身捞在怀里,呼吸略乱,身子焦热如火,薄唇悬在她唇珠上方,嗓音低沉,“华春,我不是没守过活寡,你以为那些年我不想将你接在身边?我是不愿你跟着我辗转吃苦。”


    把华春接在身边不过一句话的事,他有人照顾,日子也舒坦,可他无把握保护好她,便不能让她置身危险。


    鬓边几处发丝胡乱散在她脸颊,随着他呼吸泼洒而摇曳生姿。


    华春也不饶了他,眼神笑笑,“看来陆阁老守活寡的经验不俗,接着守呗。”


    男人滚烫的身子贴在身后,华春也并非毫无所动,怎奈理智居上,她现在可没功夫去生养个孩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可放纵。


    陆承序目光如网牢牢锁住她,无声盯了她片刻,咽下喉咙的干痒,重新平躺回去,舌尖抵住下颌,自嘲一声,无话可说,“好。”


    在他看来,华春之所以不想生孩子,究根结底还在于没想跟他踏实过日子。


    心里当然不好过。


    陆承序逼着自己闭上眼。


    迷迷糊糊睡过去,次日醒来,华春明显察觉身后咯得厉害,下意识挪动身子,动作幅度略大,不慎撞上他,疼得陆承序呲了一声,倒抽凉气,二人彻底醒过来。


    陆承序微屈身子,忍耐痛楚,阖眸深喘口气。


    华春不知他如何,忙问道,“可是伤到你了?”


    “无碍…”陆承序尽量克制声线,朝她摆手,“没事,你接着睡。”弯腰起身捂住额,掀褥去了浴室。


    不一会天光大亮,华春也不再赖床,洗漱出来,嬷嬷告诉她,陆承序去了书房。


    华春这几日待在顾府,没顾上戒律院,不好再偷懒,照旧给老太太请了晨安,伴着陶氏去戒律院当班,然坐了一个时辰不到,慧嬷嬷遣了一小丫鬟来请她,


    “益州来了一位故人,说是特来拜访奶奶与七爷。”


    华春愣住,益州的故人,华春能想到的唯有王琅,可王琅得了陆承序的推介信该去了国子监,如不是他,那还能是谁?


    华春只能与陶氏告罪,赶往前院,半路问小丫鬟,“七爷在府上么?”


    “方才问过鲁婶子,爷今日休沐,就在府上。”


    华春自留春堂的小门赶去书房,在前廊撞见陆承序,


    “你可知是谁?”


    陆承序摇头,有心寻他之人,断不会在上午造访,满朝皆知,似他这般位高权重者,午时之前定在衙门忙碌,没有功夫会客,除非此人不是冲他而来。


    夫妇二人一道来到前院,陆府仪门处的中厅等闲不开,管家不知来人是何身份,不好贸然款待,先将人迎去东厢房落座,待夫妇二人进门之时,瞧见一白面书生不露声色坐在客位。


    陆承序并不认识来人,可男人的直觉有时也很敏锐,他本能对着这位年轻男子心生不喜。


    华春倒是很快辨出来客,一脸惊讶,


    “王琅?怎么是你?”


    旋即也露出一个笑容来,“怎么也不投个拜帖,害我不知是何人。”她边说边往主位去。


    陆承序听得这个名讳,眼底隐隐闪过一丝暗沉,难怪挑他上朝的时辰来拜访,原来是那个王琅?莫不是掂量着他不在府上,想见华春?


    至于为何没投拜帖,大抵是怕他阻拦华春露面,有意为之。


    好手段,舞到他脸上来了。


    第52章


    早起晴空万里, 今日冬阳明耀。


    一窗的明光透进来,衬得那年轻的书生有如春日的濯柳,风姿如玉, 他神色也温煦, 一开口便有如沐春风之感。


    “在下王琅, 拜见陆大人。得蒙陆大人举荐,王某感恩在心,今日特意登门拜谢,望两位不要觉着我唐突。”


    “怎会觉得唐突呢?”


    陆承序唇角缓缓牵起一丝弧度, 那笑意未达眼底,很快拿出男主人的从容姿态,朝王琅回揖,“原来是王公子, 听沛儿数度提起过你, 今日幸会。”


    两人视线发生碰撞。


    王琅瞧见陆承序陪同华春而来, 心里也微微诧异,不过他丝毫不显。


    华春见陆承序神色如常, 放心下来, 往客位一比, 同王琅说, “你太客气了,快些请坐,来人,奉茶!”华春等陆承序在主位落座,吩咐门口侍奉的婆子一声,随后坐在陆承序右面。


    王琅坐在陆承序下首,姿态却面朝华春方向。


    婆子早备好了茶水, 先给客人奉了一盏,再将两盏茶搁在陆承序与华春之间的桌案,旋即退了出去。


    华春不待饮茶,便迫不及待问王琅,“你此行可还顺利,国子监那边可安顿好了?”


    王琅以茶盏暖手,闻华春之问,笑容却滞了几分,叹道,“已近年关,国子监濒临休假,同窗劝我,不如明年开春早早的去,届时住宿有空缺,兴许能寻个更投缘的师门,我也能越发得心应手。”


    “这么说,你年前都得滞留京城,那你如今住在何处?”华春与王琅相识多年,深知他家境不好,日子一直过得清贫,通观他上下,这样的寒冬冷月,他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连件披风也无,心里不由得担忧。


    况且那件袍子还是当年益州的旧袍。


    那件被野狗疯咬破一角的旧袍。


    王琅笑容温煦,“你不必担心,我就住在城南馆驿,十分妥当。”


    馆驿怎么可能妥当,华春细眉微蹙,已在思量如何安顿他,她数度蒙王琅帮扶,当然恨不得能回报他万一。


    然而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握住她搭在桌案处的手腕,带着安抚,他笑容极深,定定看向王琅,嗓音说不出的温和惬意,“王公子既然来了,可见是没把我们夫妇当外人,有难处不妨直说,陆某必定竭力周全。”


    他一手擒着茶盏,似笑非笑看着王琅,静静看着他演。


    他陆承序的举荐信,在国子监不说如圣旨,也必是畅通无阻,国子监祭酒接了他的手书,不仅会给王琅安排好住舍,且定为他挑个学识渊博的授业之师。


    “王公子放心,举荐信投递至司业手中,我必保你住上舍,且年节亦有膳食供奉,如此正合了王公子坚韧不拔的求学之心。”


    你到底是来求学的,还是来缠人的?


    陆承序话虽说的漂亮,眼底却暗含锋芒。


    王琅静静看他一眼,听出他字里行间的嘲讽。


    华春听陆承序这般说,同时也反应过来,也对,以陆承序如今之威望地位,国子监岂能怠慢了他的人,是她关心则乱,她也相劝道,“你不必多虑,我家七爷在朝中略有几分脸面,不会叫你在国子监吃亏。”


    王琅目光极轻地扫过二人交握的双手,垂眸落在手中的茶盏,神色暗淡,“倒并非我不识好歹,我岂能不知手执陆大人举荐信能在国子监得到优待,实在是担心我学艺不精,回头连累陆大人名声,故而尚在犹豫要不要去国子监。”


    这话倒很合王琅的品性,他素来不爱给人添麻烦。


    华春一时也不知如何劝他。


    然陆承序却道,“我不介怀。”他眸色沉静如雨后深潭,揽尽王琅的招数,“公子饱读诗书当知‘计疑无定事,事疑无成功’的道理,我常听夫人与沛儿夸赞公子学识与人品,公子何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该当仁不让才是!”


    华春只觉十分在理,“没错,你便听他的罢。”


    王琅齿尖轻轻切入唇瓣,笑了笑,颔了首,很快又换了话茬,“对了华春,我此行来,也是想告诉你们夫妇,我出发之时,王夫人身子已有好转,大抵过了正月便可回京。”


    陆承序母亲姓王,祖上乃魏晋琅琊王氏出身,虽说如今大晋重科举轻门阀,然魏晋旧事依然为人称道,王夫人人品也十分贵重,益州诸人不以夫姓冠之,常尊称她一句王夫人。


    王琅与王夫人同姓王,也是当初王琅能投王夫人之眼的缘故之一。


    “果真,刘大夫那个方子,我婆母吃得受用?”提起婆母病情,那华春与王琅可是有的话说。


    “很是受用,可见这回对了症,咳得不那么频繁。”王琅有话接话,神色言语无不彰显素日与华春之间的熟稔。


    陆承序默然抿茶,每饮一口,心往下沉一分。


    很好,当着他这位正经夫君的面,有意无意展示他与华春之间的交情。


    原真以为王琅也算一位君子,今日观之,全然不是。


    一想到是这样心思阴湿的男人,虎视眈眈华春多年,他此刻就有将之碎尸万段之心。


    着人送了半笼衣裳给他过冬,他偏挑了件单薄的旧袍,着人奉上旁人求而不得的举荐信,他偏弃之不顾借口登门纠缠华春。


    陆承序在官场斗了五年有余,还有头一回遇见这等角色。


    有种。


    “听闻王公子祖上与我母亲家族有些渊源?”陆承序嗓音如水,偏插进去。


    王琅闻言视线移至陆承序那张隐忍不发的俊脸,隐隐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窥见几分寒意,他却犹然气定,笑了笑,面露惭愧,“哪里,我虽姓王,可万万高攀不上琅琊王氏,不过是同姓,略得夫人几分垂怜罢了。”


    陆承序失笑,“我母亲曾得公子帮扶,陆某感恩在心,公子在京,无依无靠,陆某心生不忍,这样吧,即时起,我遣两名小厮服侍公子,一应用度我们陆家来出,唯盼公子早日高中进士,一展宏图。”


    这番安排是极为妥当的,华春也十分赞成。


    王琅却脸色微变。


    这是想安插人手看住他。


    他将茶盏搁下,看着华春回,“多谢你们夫妇好意,不过我自来清贫,使不惯下人,还请莫要破费。”


    华春当然不愿看着他踽踽独行,走投无门,再度劝道,“王琅,京城不比益州,权贵遍地,各档子规矩也多,我恐你不慎便犯了忌讳,或着了什么人的道,有个知晓京城底细的人在身旁支应,你也便捷许多,当真不要吗?”


    着道?


    陆承序听了这话怄得心壁直抽,就这等玲珑七窍心思,他能着谁的道?


    “公子就不要推拒了,你今日以故人之身前来投靠,却一再推却陆某好意,实在叫我不安,我会担心公子是否对陆某有所不满?”陆承序笑容中带着锐利的洞察,缓缓施压。


    这话说得王琅心间一跳,他抬过眸,视线慢慢与之相交。


    陆承序的眼神分明写着,要么被陆府人看管,要么进去国子监,少在这外头瞎折腾。


    华春敏锐察觉气氛有些不对,清凌凌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王琅在她视线转过来时,飞快收敛神色,慨然一笑,“陆大人这般盛情,那在下却之不恭,如此过几日等我会过几位好友,便投拜国子监。”


    华春讶异道,“你在京城也有好友?”


    王琅回道,“你知我曾在嵩山书院求学,略认识几位同窗,如今他们皆在京都游历,预备着后年的科考。”


    “有人作伴也好。”


    华春将手自陆承序掌下抽出,继续饮茶。


    王琅喝罢一盏茶,起身将身后携来的一个礼盒打开,取出一盏十分秀丽别致的灯笼来,他双手递给华春,“对了,年节快到,我不知赠沛儿什么,路过洛阳时,见此灯十分有趣,便买来赠给沛儿玩耍。”


    陆承序眼风扫过去,目光一瞬落在灯笼侧面的一幅画。


    画中一衣冠不俗的少妇正携一群丫鬟在河中乘船遨游,赶巧救下一科考不利欲投江自尽的书生,这幅画看似无意,实则源自《荥阳杂书》里的一个典故,后那书生为报答少妇之恩,化身一只狐狸每日陪伴少妇左右,数年后少妇丈夫另有新欢,少妇在狐狸的鼓动下勇于和离,最终与书生双宿双飞。


    《荥阳杂书》并非正典,记载的故事五花八门,列为偏门杂类,书铺里并不常见,但陆承序的书房包罗万象,这册书赶巧他少时随手翻过。


    别看华春这姑娘嘴皮子厉害,人也干练,实则心地善良,心思单纯,指不定被王琅外表所欺,少了几分防备之心。


    王琅啊王琅,真真挑衅他底线之底线,此灯观做工可不像外头所买,倒像是亲笔绘就,此等狎恶心思已然是昭然若揭,赤裸可憎。


    陆承序神色不动,修长的指尖却已划入身旁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木屑嵌在他的指甲缝里,带着新鲜的、辛辣的香气,一如他眼底森气煞人。


    华春见是赠给沛儿的,哪有什么可疑,立即起身接过,“那我替沛儿先行谢过,待过年,我再让沛儿去给你见礼。”


    话说到此处,已是主雅客欢。


    王琅便不落座,而是转身朝陆承序看来,眸光如初到时一般温平如水,含笑长揖,“陆大人,多谢爱重之心,王某先行告辞。”


    “再会。”陆承序将眼底锋芒敛尽,起身回礼。


    华春待要相送,陆承序不着痕迹抬手拉住他,扬声道,“来人,好生送王公子回馆驿。”


    候在外头的鲁管家进了屋,朝外比手,请王琅先行。


    华春提着灯盏,与陆承序一道送至廊庑下,目送王琅清瘦的身影跨出门槛,方收回视线,看向陆承序,“我怎么觉着你今日有些咄咄逼人?”


    陆承序心肺险些气炸,却强忍住,揽着她的胳膊,送她往回走,“我怎么咄咄逼人了,这不是你口口声声他曾襄助陆家,我便竭力还他这个人情么。”


    华春先没回这话,待行至书房前的石径,见四下无人,方转身面朝他,郑重道,


    “陆承序,我警告你,你可别动什么坏心思,王琅势单力薄,不是你的对手,你抬抬手便能捏死他,过去那些话不过是我故意激你气你,我与他之间实则清清白白,你别为难他,让他好生去求学,他母亲临终,就盼着他能一举中第。”


    这一字字一句句的维护之言,听得陆承序胸膛业火焚烧。那王琅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昏汤,让他们一个个视他为无瑕君子。


    可他却万不能将王琅那等隐秘心思宣之于口,越发叫华春将注意力放在那人身上。


    不配!


    陆承序如鲠在喉,硬生生压下杀人的心思,挤出一丝和气的笑,“华春放心,我说了不会亏待他,便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华春对陆承序的人品还是十分信任,放心点头,“好,那我回戒律院。”


    “等等!”


    陆承序叫住她,指向她手中的灯盏,“华春,这盏灯放在后院不合适,搁在我书房,回头我拿给沛儿玩。”


    这话华春是一点也不信,一盏灯笼而已,华春也不会固执到非要去膈应他,径直递过去,随后瞟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离开。


    那一眼带着几分窥透他心思的狡黠,看得陆承序心里头发痒,待她走远,陆承序目光落在那盏灯笼,眼底所有温情收得干干净净,唯剩一团幽火腾窜。


    他提着灯盏回了书房,仔细观察灯盏的手柄并灯面,果然如他所料,灯盏上下并无任何店铺的标识,灯面用的市面上最好的龙宫缎,质地舒适轻薄,光泽耀目,此等面料一旁人拿来做衣衫已然是奢侈至极,然以王琅清苦出身,却愿意买一截用来制作灯盏,可见用心之至。


    这盏灯压根就不是给沛儿的。


    狡猾无耻。


    陆承序闭了闭眼,一再告诉自己,王琅不过一草芥,动动手指头便叫他无葬身之地,这点雕虫小技,不必放在眼里,更不必为之动怒,不值得,若真为此大动干戈,唯恐华春以为他小肚鸡肠,故意刁难王琅,反叫夫妻生分。


    却也不能容忍王琅数度挑衅。


    陆承序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招来一侍卫,将灯盏递给他,漠然道,


    “将此灯拿去王琅的馆驿,找一个他能看到你的位置,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之一点点撕烂,扔去泥粪。”


    “遵命。”


    王琅此行在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管家送他登车后,车夫驾马载着他离开洛华街,朝城南驶去,他所寄居的馆驿地处崇南坊夕照寺附近,虽离洛华街较远,然沿一条南北向的大街便通行可达。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馆驿,他交付几十个铜板给对方,便登楼回房,他的房间在馆驿二楼靠东临街第三间,已至正午,该是用膳之时,他已在馆驿借住一段时日,又生得相貌不俗,店家对他十分盛情,见他回来,便客气问传膳否,得到王琅肯定答复后,便吩咐人取食盒送去楼上。


    王琅这厢回屋净手洗面,来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桌案那封推荐信,信自那日陆府门客送来,他便没动过,回想起陆承序方才居高临下的姿态,心里头十分恼火,嘲嗤一声,视线移去窗外,坐了片刻,倏忽发现窗下有一黑衫男子拎着一盏灯笼,立在对面街角一倾倒污秽之处。


    那盏灯是他耗费数个日夜所制,他又如何辨认不出,脸色登时一沉,可那男子似乎发现了他,故意朝他露出一个有恃无恐的鄙笑,对着他,抬手一点点将那盏灯给撕碎。


    有如一把刀不紧不慢划过他心口,一点点将他心血给蹂躏成泥。


    极致的怒火窜上眉梢,王琅白皙的面容被一股阴寒给覆住。


    怎么可以?


    他岂敢?


    扔下妻子五年不管不问,在外头沾花惹草,害华春伤心。


    他凭什么霸占她?


    有权有势了不起!


    王琅愤怒至极,不假思索起身来到床榻角落,取出搁在此处的一把锤头,冬日的午阳白花花地投递在窗棂,他看着那把铁做的锤头,慢腾腾将左手伸至窗棂处,面目绷紧咬着牙,蓦地用力对准左手尾指一锤。


    “啊……”


    剧痛蚀骨灼心般涌来,王琅倒退几步,额尖汗珠一瞬自毛孔里迸出,疼得他身躯微躬,全身剧烈颤抖,右手一松,铁锤跌落在地,他麻木地望着窗棂,用尽力气将窗扉给推开,随后身子往后撞在墙壁,缓缓滑下去,


    “来人……”


    恰在这时,前来送饭的小二闻声,赶忙推门而入,见王琅左手鲜血淋漓,整个人昏倒在角落,唬了一跳,慌忙扔下食盒,拔腿奔过去扶住他,“王公子你怎么了,这是何人伤了你?”


    王琅喘气不止靠住墙壁,艰难地掀开眸子,眼神直勾勾盯着小二,气若游丝,“帮我…帮我给陆国公府叫松涛的丫鬟送个信,就说…就说我被夺窗而入的歹人所伤…”


    前几日陆家门客护送沛儿前来给王琅请安,让店家知晓王琅与陆国公府的关系,这几日越发视他为座上宾,款待之至,得了王琅这话,小二丝毫不作怀疑,立即奔下楼告知店家,一面命人请大夫,一面利索往陆府送信去了。


    第53章


    自华春回京, 私下便嘱咐松涛留意那栋凶宅的动静,后托陆承序给松涛安置一个在外行走的头衔,松涛出入便自由多了, 戒律院又坐落在陆府之西, 平日这里的管事或家丁出府都走西角门, 华春坐镇戒律院后,松涛时常在西角门附近逗留。


    洛华街横贯东西,东西两个入口均有一座牌坊,陆府毗邻西牌坊, 恰巧在顾家耽搁数日,松涛近来还不曾去凶宅附近窥探消息,今日打算过去一趟。


    怎奈刚走一箭之地,便被一管事追回, 告知王琅在馆驿被人折断了手指, 松涛惊住, 立即折进府邸禀报华春,彼时下午申时, 每到这个时辰, 坐镇戒律院的媳妇便可回房, 华春已至留春堂歇着了, 听了这话,自暖椅腾得起身,沉声问,“折断了手指?”


    “可不是,那店小二说起来挺唬人,只道是一手的血,人都栽去了地上。”


    华春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不敢相信,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遭这样的罪,大晋官员入仕讲究言行身判,王琅被断了一指,也不知对他往后科考有无影响,心里先是一阵焦急,可紧接着觉出不对。


    以她对王琅的了解,他若真出了事,可从不麻烦别人,过去在益州遭了重病也不曾吱一声,何以进了京反而托人相告,“对方点名找你?”


    松涛颔首,“店小二声称递将消息递给我,那自是王公子的吩咐。”


    华春越发觉着古怪,王琅特意相告,只有一个可能,此事与陆承序有关。可陆承序分明又承诺不会对王琅下手,到底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曾是益州邻坊,既来相告,不能不施之援手,华春赶忙自竖柜里取出五百两银票,交至松涛手里,“你亲自去一趟,将这五百两银子交给他,就说当年我婆母认他这个宗亲,得知他进京赶考,特相赠五百两助他高中,让他好生寻个大夫治伤。”


    “好,我这就去!”


    “此外…”华春定了定神,“你再告诉他,从此往后我的事与他一点瓜葛也没有,叫他死了这条心!”


    松涛愣了愣,明白华春言下之意,颔首道,“姑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松涛将银票收入荷包,华春又自耳房寻来一件旧的披风,裹在她身上,看着她出门。


    待松涛离开,华春眯起了眼,决心寻陆承序问个明白,以确认此事与他无关。


    遂二话不说赶赴书房,这一急,斗篷都忘了穿,匆匆来到前院,守门的是书房惯伺候的两个小厮,不等二人行礼,华春便问,


    “七爷呢?”


    二人见华春脸色不好看,均心下一凛,立即跑下台阶来回话,“午时朝中来了两名官吏,七爷正在会客厅接待,这会儿还没回房。”


    华春也不好说什么,提着裙摆上阶,“我就在书房等他。”


    小厮见这阵仗不对,心下打鼓,一人请来鲁婶子进去给华春奉茶,一人去给陆承序递话,陆承序那厢恰好忙得差不多,着门客将人送走,径自往书房来,跨进穿堂,只见华春端端正正坐在堂屋正中的圈椅,门也不掩,神情肃穆。


    陆承序加快步伐进了屋,瞟了一眼华春脸色,见她俏脸盈冰,也不忙吱声,而是先将门扉掩好,随后才踱步至她跟前,


    “华春,发生了何事?”


    华春抚着衣裙起身,肃声问道,“那盏灯笼呢?”


    陆承序暗叫不妙,如实道,“被我扔了。”


    “你扔去了何处?”


    陆承序毫不迟疑,“馆驿!”


    华春眼眸直跳,“你还真去了!”


    陆承序见她动怒,也一阵恼火,“我怎么去不得?那盏灯笼压根就不是买的,是他亲手所作,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若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越发不知天高地厚!”


    “华春,我实话告 诉你,若非顾及你,我绝不容忍他待在京城!”


    华春原还不信,见他亲口承认,不由发急,“那你也不能折了他的手指!”


    陆承序听着不对,蹙了眉心,“我何时折了他手指?我只不过是将那盏灯笼扔他眼前而已!”


    华春登时哑住,这么说不是陆承序,那还能是谁?回想王琅特意来告,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陆承序却深眯起眼,握住她手腕,“他遣人告诉你,是我伤了他?”


    这么明晃晃地来告状,可不简单。


    华春蹙了蹙眉,“没说是你,只道被人折了根手指。”


    陆承序素来敏锐,回想今日王琅那番行径,再联系他刻意遣人知会华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笑道,“华春,我断定他是自伤,以迷惑你,离间咱们夫妻。”


    华春抿唇不语,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逼着她与陆承序和离?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实在不敢相信,曾经忠厚诚恳的老实人,敢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你要不遣人去瞧一瞧,再做论断?”


    陆承序看着华春纤细的身子,这样的冷天一件斗篷都没穿,眼神变得锋利,“你就这么信他,为他一个外人,穿得这样单薄,冒风赶来书房质问我?”


    华春嗤他一声,“可就是这么个外人…有一回帮我拦住疯狗,免我们一群女眷遭殃。”


    当时她与几位族亲去往后山下的桂林采花,一只恶狗自半山扑下,将在场诸人吓得大惊失色,那时她将沛儿抱在怀中,落在最后,是在山上砍柴的王琅发觉,举着镰刀救了她们,自己却受了伤。


    陆承序脑海想象那等画面,也是惊得怔住,欲张口说些什么,喉咙却灼痛干裂。


    华春又道,“我与他也算相识多年,邻里之间也有帮扶之恩,我与你不过是睡过几个晚上的交情,我们处过多久?我岂能不寻你问个明白?”


    这话将陆承序刺得心头翻江倒海,他面色沉肃道:“没错,我正因他曾对陆家有恩,才一再退让,并举荐他去国子监,助他科考。”


    “可王琅也不是你以为的谦谦君子!我告诉你,早在去顾家前,我便嘱咐人送了一车子礼物给他,衣裳、笔墨纸砚,应有尽有,他今日却偏穿了一件旧袍子来,不是故意在你跟前现眼是什么?”


    “以华春之聪慧,不会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试问,我如何能忍?”


    他视线如蛛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恨不得将她牢牢困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华春闻言愣了愣,神色缓下来,“此事,也有缘故…”


    她尚在益州之时,听闻陆承序与郡主有染,下定决心和离,管家接沛儿离开那日,她将孩子送去城门口,王琅也到了,问她有何打算。


    “我告诉他,我要和离。”


    当时王琅便表意,“待你和离之后,可否给我一个机会?”


    她当然予以拒绝,告诉王琅,自己入京另有谋算,不一定能保全性命。可王琅大抵是得知她要和离,便动了进京的心思,方有今日挑衅陆承序之举。


    陆承序听完这段公案,只觉如鲠在喉,恍若有千万只蚂蚁钻进心口,蚀得他眼底寒气直冒,唇齿剧烈颤抖。


    “他不怀好心!”他嗓音低沉,眼底暗潮翻滚,“即便你真与我和离,你能图他什么?”


    华春从来没图过王琅什么,今日也已吩咐松涛与他说道明白,“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那时是打算寻个年轻俊俏的郎君,吃颗断子绝孙药,过快活日子!”


    这话将陆承序给气笑,他抬手将她箍在怀中,“陆某自负才学,皮囊也不算差,不过一颗药,夫人何必舍近求远?”


    华春听得一呆,“你要吃断子绝孙药?”


    此前陆承序承诺不叫她生孩子,她以为陆承序是答应不碰她。


    “是!”


    陆承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待我先料理了这个王琅,再去寻明太医!”


    华春一听,急了,赶忙抬步张手拦在他跟前,“胡闹,那药吃了伤身,你吃不得!万一吃出麻烦来,你让沛儿怎么办?”


    陆承序看她一眼,将她拉开,举步出门,“真有什么事,我也认,你不必担心。”


    华春气笑,跟出门,见穿堂处几名小厮侍卫窜头窜脑,赶忙摆手,“快,拦住他!”


    然那陆承序步履如飞,一身气势如杀,谁敢拦?


    眼看他已快步下台阶而去,华春追至穿堂口,探身跺脚,“陆承序,我告诉你,你若不当着我的面吃,我是不信的!”


    陆承序这厢沿游廊来到前厅,正待出门而去,鲁管家迎上来,指着外头巷子道,“爷,方才馆驿那边来了人,说是王公子被人折了一根手指,松涛姑娘奉夫人命,正要去馆驿,被侍卫拦下,您瞧着该怎么处置?”陆承序事先吩咐过,馆驿那边的事由他亲自料理,是以鲁管家拦住了松涛。


    陆承序面露寒芒,冷笑道,“我知道了,唤上松涛,与我去一趟馆驿。”


    蝼蚁一般,手段倒不少,小看了他。


    申时末,斜阳如火。


    王琅那一锤携愤懑之气,不曾留余力,导致尾指上一截险些被剁碎,眼下被店家等人护送至临近医铺,大夫看着他那根伤指,愁眉不展,“也不知是什么王八羔子,竟下这等狠手,天子脚下,真是无法无天哪!”


    大夫一面骂人,一面细心为他上药。


    王琅忍痛,讪讪不语。


    只等药膏凝固,便可为他包扎,恰在这时,原先报信的那名小二急忙寻来药铺,不待跨进门槛,便望着王琅唤道,“王公子,你快些回去吧,国公府来了人!”


    王琅闻言拔身而起,迫不及待问道,“来了何人?”


    “一位叫松涛的姑娘,还有一人……”


    王琅一听松涛来了,便以为华春亲自赶来,大喜过望,不待店小二说完,匆匆执起白纱布裹住伤处,自后门疾步离开,穿过几条小巷回到馆驿,吭哧吭哧登楼而去,待冲进门庭,只见狭窄的屋舍内郎朗立着一人,他身着湛蓝圆领锦袍,外罩银白绣暗云纹的披风,立在窗下那张简陋的四方桌处,指尖轻轻摁着那封举荐信,眉眼沉静如水,掀帘看向他。


    王琅急促的呼吸在一瞬间凝结成冰,眼底喜色褪去,冷冷看着陆承序,


    “怎么是你?”


    “不然是谁呢?”陆承序清冽的目光扫过王琅的伤指,语含嘲讽,“王公子不会以为这点手段便能离间我们夫妻?”


    王琅绷着面庞跨进门内,发现松涛也跟了来,抱着个包袱,立在门槛内一角,对着他无声屈膝一礼,神色很有几分复杂。


    王琅心一时凉了半截。


    不过也并未说什么,而是举步往前,来到陆承序对面,扶住窗棂,面无表情看向他,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陆承序慢腾腾转身过来面朝他,神色毫无起伏,


    “陆某没这个闲心来看任何人的笑话,只不过夫人念着邻坊交情,不放心公子你,我便替她走一趟。”


    王琅闻言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避开他如墨的视线,看向窗外,心底厌恶他的气定神闲,厌恶他的居高临下,故意刺激他,“你不恼怒?”


    陆承序慢慢将那封举荐信往前一推,神色冷硬,“虽然陆某看王公子你不甚顺眼,却也不至于因你而影响夫妻情谊。”


    王琅嗤笑一声,“夫妻情谊?陆大人说这话也不怕折了舌头,你与华春有何夫妻情谊?你满心满意在朝廷功业,有几分心思在她身上?”


    陆承序眼底微闪过一丝阴沉,声线却依然平静,“男人建功立业本是正途,难不成像你一样,出了点事还得寻邻坊救济?这不,我如今位极人臣,既能抽出闲暇来陪伴她,亦能让她享受荣华富贵,有何不好?”


    王琅不以为然,“那你可曾想过,在她最需要你之时,你却不在她身旁,寒了她的心。”


    陆承序眼神微凝。


    王琅见状挑眉一笑,抬起下颌直视他,“陆承序,与她和离吧。”


    “我今日之举并非离间你们夫妇,而是意在逼你和离,你不够爱护她,换我来!”


    陆承序听了这话,自肺腑气出一声笑,“你口口声声爱护她,便是利用她对你的几丝感激,算计这一出?”


    王琅嘴角一绷,如被人踩了尾巴般,恼羞成怒,“陆承序,你根本不懂如何爱一个人!”


    “我对华春一见钟情,那是益州的花朝节,旁的姑娘穿得花枝招展游街走巷,独她一身素裙抱着书册慵慵懒懒立在府前遥望,明明脸上带笑,可我在她眼底窥见了思念与难过,陆承序,那一瞬,我嫉妒死了你,也恨死了你!”


    “我王琅若能娶她为妻,定视若珍宝,何至于让她独守空房!”


    “砰”的一拳猛烈击中他鼻尖,鼻血泼洒如雾,洒进王琅眼帘,他疼得眼冒金星,倒退一步撞在床沿。


    见陆承序终于维持不住镇定,王琅抚着床架踉跄起身,张嘴无声一笑,笑容冷厉如鬼,痛快道,“后悔了吧?”


    陆承序何止后悔,简直万箭穿心,那一字字如一排淬毒的冰箭,将他钉在了原地,钉在了时光深处,回不来头。


    “你狼子野心!无耻之尤,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陆承序已是忍无可忍,抬脚掀起桌旁长凳,直往王琅胸口狠狠撞去。


    王琅身子猛撞在床架,激得胸口一荡,喷出一口血来,他却丝毫不以为意,犹自冷笑连连,睨着陆承序,


    “我若是你,没脸将她禁锢身旁,而是该放手,让她寻找自己的归宿。”


    “归宿?”陆承序拔步越过桌案,将他胸襟拎起,冰凉的目光上下扫视他,尽是鄙夷,“就凭你?”


    “你倒是告诉我,你能为她做什么?”


    王琅任凭他钳制自己,有气无力地喘着气,“我愿为她洗手作羹汤,执笔描长眉,冬日暖身,夏日遮阳,伴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陆承序听着他一字一句,不怒反笑,发出一声极低的嘲讽,“然后呢?是租个宅子,还是让她掏出嫁妆为你买座宅邸?是跟着你穿粗布衣裙,还是日夜绣花,做些绣活去换些银子养家?”


    “凭她貌美逼人,随意撞上二三恶痞,你就得眼睁睁看着她受罪!”


    “你母亲为你读书熬瞎了眼,你不明白?”


    “连生存都保障不了,何谈风花雪月?”


    杀人不过诛心:“王琅,你明是爱慕,实是算计,相中她能干聪慧,家底不薄。若能娶她,于你王琅而言便是癞蛤蟆吃上天鹅肉,高枕无忧,你当然为此孜孜不倦,锲而不舍。”


    “我陆承序不在益州之时,你尚动不了她的心,遑论如今?华春若看得上你,早与我和离奔你去了。”


    陆承序冷漠地睨了他一眼,嫌弃地松开他,往后退开一步,抬手接过侍卫递来的一块雪帕,轻轻将白皙手骨处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看着他面色渐渐僵白,将帕子往桌案一扔,


    “我若是你,便头悬梁锥刺股,咬牙也要考中进士,再一步一步成为权臣,确保能够斗倒我了,再来与我争!”


    “这封举荐信过了今夜,便是废纸一文,王公子思量明白!”


    陆承序扔下这话,不再理会于他,转身离开。


    松涛待他跨出门槛,连忙上前把包袱交给王琅,将华春的吩咐也带到,最后看着王琅失魂落魄的模样,头疼道,“公子万要保重身子,切莫再做残己之事,早日登科,早日娶妻生子,也不辜负老太太临终嘱咐。”


    王琅心口一窒,麻木地看着那封举荐信,视线渐渐模糊。


    陆承序这是在赤裸裸地羞辱他!不拿此信,毫无出路,拿了它,一辈子活在他光环之下,永远抬不起头来。


    冬日的太阳下山得快,这一会儿功夫,夕阳已沉入天际,半空残存一片火烧云,不绚烂,不冷清。


    陆承序自馆驿出来,并未登车,而是裹着披风,沿着这条南北向的大街,一路北行。


    迎面冷风密匝匝地往他面颊削来,他眼周紧绷,神色纹丝不动,心下却如热锅下油。


    别看他数落王琅头头是道,心里头并不好受,那五年分离终究是心底磨平不了的遗憾。


    侍卫牵马尾随其后,仍有些不解气,大着胆子问道,“七爷,您真的放纵他去国子监求学?万一他真的考上,与您为对呢?”


    “他也配?”陆承序不以为意,心思一点也不在王琅身上。


    他实在自负,不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华春夺走,留着这么个人,不过是当一面镜子,直面自己曾犯下的错。


    城南这一带本不繁华,这个时辰已是人烟稀少,长街空寂,风卷起尘土,在残垣与衰草间打着旋儿。陆承序逆风而行,身影被昏黄的天光拉得老长,衣袂向后猎猎拂动,步履沉稳如铁。


    侍卫与车夫远远辍在后头,不敢打搅,连走了两刻钟,也不见陆承序有停下的迹象,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跨过一段廊桥,来到一处横街,这里直通广渠门,是东西干道,车马粼粼不绝于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四周弥漫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陆承序在茫茫人海中停下步伐,目光扫过满街喧嚣,忽然定在一处,已有人早早支起摊车,点上几盏华丽的灯笼,对着路人卖力吆喝。


    陆承序拢着披风信步往前,来到摊位前,挑中其中一盏六面旋转花灯,也不知这位年轻矜贵的阁老起了什么意,竟是沿着这条街逛了足足两刻钟,买下几袋东西,这才安安生生回了府。


    灯盏搁在桌案,看似华丽,用料实则极其粗糙。


    当然不是用来赠给华春的。


    荣华富贵他给,风花雪月,他也陪。


    从来无往而不利的男人,真正用起心思来,没有什么做不好。


    他先将灯盏拆开,熟悉其内部构造,随后挑了几根极有韧劲的细竹,拿出少时钻习的篆刻之术,对着那盏花灯,开始雕纹仿制。


    这样的手工活于陆承序而言,也是八百年头一遭,磕磕碰碰做坏了好几盏,掌心也被刺出好几处口子,至半夜终于能搭出一个像模像样的灯架,买的是时下流行的浮光纱,素面白纱细嫩如水,握在掌心如一段划过的飘带,质感极好,小心翼翼缠上去。


    待素面灯盏初成,他又取来笔墨颜料,拣一支狼毫蘸墨,落笔如神。


    状元出身的大才子,诗书琴画不在话下,寥寥数笔下去,美人儿颊边的梨涡盛着烛光,盈盈欲滴,或嗔,或笑,或妩媚,或端秀,神态不一,栩栩如生。


    陆承序静静端详许久,直至那美人儿也朝他掠来一抹笑,方心满意足阖上眼。这一耽搁,寻明太医一事只能推后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陆承序先赶了早朝,至午时回府,拎着这盏灯笼来寻华春。


    华春正打算午歇,猛然瞧见那道颀长的身影越进东次间,愣了下。


    昨日这人火急火燎要去寻断子绝孙药,可把她给吓住了,唯恐他真当着她的面吃药,夜里锁了门,不给他进门的机会,这会儿见他好端端的回来,神情带着揣测,“怎么了?”


    陆承序先问她,“昨日之事,松涛应已与你说明,看清王琅本性了?”


    华春心情五味杂陈,“嗯,我知道了。”


    陆承序不愿在王琅之事多费口舌,而是将灯盏提出,搁在她面前。


    “夫人瞧瞧,可喜欢?”


    华春抬目看过去,一眼被灯盏上的画作给吸引住。


    这是一盏六面旋转宫灯,灯面呈牙白色,纹理十分细腻,如玉无瑕。灯顶用羊角做的螭吻,可旋转,底下坠着六个和田玉穗子,整座灯盏并不奢华,反是清致婉约。


    最惹眼的要属上头的六福画,六个美人儿模样一致,神态却不一,一眼瞧出是她。


    华春可是识画之人,眼光被哥哥养得是一等一的毒辣,一旁的画作入不了她的眼,可眼前这六面人物画,疏疏几笔,眉梢有了情致,颊边轻轻一染,笑意便自纸上浮了起来。画工不似雕琢,宛如天成。


    六幅画除了人物,再无旁的点缀,构图越繁或越简,都考验一人的功力。


    华春怀疑这男人是故意给她炫技。


    好在她并非没见过世面,瞟了一眼那画,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哪来的灯盏?看着不错。”


    评价中规中矩。


    陆承序在她对面落座,见她神情寻常,只当自己没做好,心底多少有些挫败,状元郎也好面子,不想被人笑话,便编排道,


    “昨夜回府路上买的。”


    华春见他撒谎,心底一乐,“买的呀?”


    她神情明显鲜活,语气也欢快,“看来这家店铺不错,雇佣的画手本事不俗。”


    这话可是峰回路转,陆承序眼色微亮,“果真,若夫人喜欢,便留着把玩。”


    华春将之托在掌心端详,“敢问七爷,这是在哪家铺子买的?回头我也遣人去买上几盏。”


    这话便将状元郎给问住了,他移开视线,盯向对面的博古架,面不改色回,“我替夫人买便是。”


    “贵不贵?”


    “不贵。”


    “那便每日买上一盏。”


    “……”


    陆承序无奈抚了抚敝膝,笑应了一声:“……好。”


    下午还有公务,陆承序饮了一口茶便离开。


    华春提着那盏灯笼,倚在门扉张望他背影,扬声问外头的松竹,“松竹,去瞧一瞧今日太阳打哪出来的?”


    “当然是东边。”


    “不对,咱们陆府的太阳该是打西边出来的。”


    陆承序行至阶外,险些滑了一脚。


    午后歇了片刻,华春便回戒律院。


    快到年关,琐碎的案子也不少,不是今日丢了几袋蜡烛,便是明日少了几斤米油,好在经过上两回整顿,府内贪腐之风得到遏制,并未出什么大事,华春与陶氏也应对得宜。


    傍晚之际,手中还有一桩公案在忙,赶巧陶氏身子不适,华春让她先回房,独自留下善后,然这时,松涛自外疾步跨进门庭,闪身进暖阁,将一侍奉茶水的小丫鬟给使出去看门,来到华春跟前,脸色又沉又骇,


    “姑娘,出事了。”


    华春自案后抬眸,见她眼底惊色迭起,沉声问,“出了什么事?”


    松涛肃声道,“我方才打凶宅跟前经过,打算潜进去瞧瞧,您猜怎么着,尚未靠近,竟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大喇喇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


    华春闻言只觉心惊肉跳,猛然起身,“是男是女?什么模样,什么年纪?”


    她声线压得极低,好似绷紧的一根弦,稍稍用力,便能将之拉断。


    松涛凝眸看向她,“年轻男子,一身青衫,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左右,面有刚克之气,声若洪钟,气势夺人。”


    华春闻言好一阵目眩神迷,心底隐隐燃起几分希冀,哥哥若活着,便是二十七左右,没准是他!


    “我这就去会会他!”


    华春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头账簿,立即绕出桌案,提裙往外走。


    松涛飞快取下挂在屏风处的斗篷,急忙跟上去,先替她将斗篷裹好,见她步伐如风,忙劝道,“您别急,他人如今就在陆府。”


    “我打听过,人是昨夜搬进来的,主仆三人,主人姓徐,名怀周,上一科的进士,此前外放,经手数起大案,前不久调任回京,如今正是都察院六品巡城御史,他人实在爽快,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此刻,他正带着一仆,挨家挨户送拜礼,说是请邻坊多多关照。”


    华春越听,越觉古怪。


    凶案蒙尘十五载有余,卷宗早已落了厚厚的灰,朝中已无人理会此事,华春也茫然,不知该从何处着手,原是意在盘下那座宅子,搬进去,以勾动躲在幕后的牛鬼蛇神现身。


    可陆承序明明白白告诉她,凶宅的契书尚封存在刑部,宅子也被封条封住,未经刑部准许,不许进入。


    既如此,徐怀周怎么搬进来的?


    此事过于蹊跷。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迫切地想知道,徐怀周是否是她嫡亲的哥哥。


    华春赶至前院时,各府门前均凑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男女主仆熙熙攘攘挤了一街。


    沉寂十五年之久的凶宅,一朝突然搬进了人来,整条洛华街为之轰动。


    第54章


    来人一身广袖长袍, 青玉而冠,手提几样匆忙备下的礼盒,递给出府接待的二老爷, 嗓音朗阔, 十分豪爽, “匆忙来拜,不成敬意,往后请多指教。”


    他广额阔面,鼻梁冷硬, 有如刀鞘,浑身锋芒毕露。挨家挨户行礼,倒像是状元游街。


    华春立在门前台阶角落,久久凝着徐怀周的身影, 最终失落地收回视线。


    徐怀周不是哥哥, 模样没有哥哥出众, 更无哥哥明亮如月的气质。


    心底说不出的沮丧,华春疲惫地折回了留春堂, 从没像今日这般盼着陆承序回府, 早日为她解惑, 何以徐怀周住进了那栋宅子。


    洛华街出现这样大的动静, 岂能不传至官署区,陆承序果然没多久便回了府,华春立在窗棂下,定定看着他沿廊庑往正房行来,神情晦暗。


    心里虽急,却不敢贸然去催,以防被他看出端倪。


    洛家这桩凶案沉寂太久, 背后水深水浅,华春委实不敢料想,在事情没有眉目之前,不敢轻易将身世抖出去,以防引来麻烦。


    好在陆承序没让她失望,进入东次间后,竟主动与华春提起此事,


    “凶宅住了人,你可知晓?”


    华春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惊异,“阖府女眷都唬住了,好奇这位徐大人是何来头?”


    陆承序揉着眉棱,寻思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定要弄个明白。”


    华春愣住,看陆承序这副神色,好似不是随口一说,“爷怎么对这事也起了兴致?”


    陆承序抬眸,迎上她好奇的视线,失笑道,“身为朝官,又是邻坊,总不能叫这桩事被深埋下去,住了人也好,且瞧一瞧能勾出什么风波来。”


    “对了,夫人,快些传膳,吃了我好去一趟谢府,凶案档案就在刑部,今日之事,唯有谢雪松清楚是怎么回事。”


    华春哪还有迟疑,拿出女眷看热闹的八卦心思,“好,我这就吩咐嬷嬷传膳,只是七爷,有消息也定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奇是怎么回事。”


    “好。”


    片刻夫妇二人移步去用膳间,沛儿由常嬷嬷领进来,一家子热热闹闹用了膳,华春带着儿子沿着廊庑消食,陆承序回书房换了衣裳,赶往谢府。


    正要请见谢雪松,却见他一身外出装扮,大步过仪门而来,见陆承序造访,先愣了下,抬手往东厅一指,“彰明,入内说话。”


    二人进了屋,管家着人搬来炭盆,又奉了茶,掩门退出。


    陆承序坐在客位,见谢雪松也一脸凝重,失笑道,“怎么,我原打算寻谢大人问个明白,可瞧大人这副神情,好似也很匪夷所思?敢问大人,凶宅地契尚在刑部,何以今日宅子租了出去,被人占据!”


    谢雪松十分苦恼,指着官署区方向,“彰明,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今日那徐怀周来谢府拜访后,我家小厮便去官署区将消息知会于我,我唬了一跳,立即去档案室查档案,你猜怎么着,卷宗中那张地契,竟是不翼而飞了!”


    “什么?”陆承序脸色一变,“那你可查明是何人所为?”


    “没有!”谢雪松急如热锅蚂蚁,这么一桩案子在他手上出了事,他难逃其咎。


    “近来谁进过档案室,该有记载,挨个挨个查。”


    谢雪松苦笑,“我回府之前,已吩咐人在查,不过刑部档案室并无人为闯入的痕迹,除了刑部三位堂官,其余人一概不许进出,若要档案,必经守门文吏之手,守门之人是我心腹,不会是他,至于两位侍郎,我也问过,看似并无嫌疑。”


    “倒是……”谢雪松捋了捋须。


    “倒是什么?”


    谢雪松抬眸朝陆承序看来,目光发幽,“倒是半月前,大理寺循例复核,将所有未结案子的卷宗,取去阅览过,送回时,刑部的人也没多想,没去检查,我怀疑,东西便是那一次丢的!”


    陆承序眸光暗闪,“大理寺复核过卷宗?大理寺卿唐高是位甩手掌柜,衙门诸务皆是大理少卿戚瑞主持,看来此事得问戚瑞了。”


    戚瑞便是太后的侄孙,也因他在大理寺,故而大理寺实则是戚瑞说了算。


    谢雪松哼道,“我铁定是要寻他要个说法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拜访徐怀周。”


    陆承序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也好,彰明老弟随我一道去。”


    二人饮了茶,抬步出门,又吩咐管家打点了几样礼盒,捎上两名随从,步行来到东牌坊下。


    已是冬月下旬,寒风冷冽,整座洛华街灯火阑珊,行人寥寥。


    然原荒草丛生的凶宅外,今日却焕然一新,杂草除尽,露出原先蜿蜒的石径来,沿着石径往里便是宅门处,宅门被刷上了朱漆,原先布满蜘蛛网的牌匾被换下,明明朗朗挂上“徐府”字样,门扉洞开,一眼瞧见开阔的庭院内,灯火茫茫,三五人正在院子里除草收拾,一人身着广袖长袍,正指点仆人摆放家具,嗓音洪亮,带着乔迁的欢喜。


    谢雪松与陆承序相视一眼,抬手吩咐管家去叩门。


    然徐怀周也是眼尖,一眼看到谢雪松二人,赶忙自内庭迎出,粲然一笑,


    “下官徐怀周,拜见谢阁老,陆阁老,两位请进。”


    徐怀周客气迎着人进内厅。


    陆承序步履行来,抬目四望,这座厅堂与宅外的围墙一般,成半圆形,开阔明朗,东窗下陈列一张长案,摆了不少书册与笔墨,北面靠墙矗立一架木屏风,屏风下搁着一张四方桌,并两把圈椅,再无旁的点缀,大抵是新进之家,许多家具来不及置办齐整,屋子里显得空旷。


    徐怀周往两把圈椅一比,欲引二人入座,“寒舍尚未收拾妥当,待客不周,还请两位阁老恕罪。”


    “来人,快奉茶!”


    “是。”


    谢雪松立在偌大的厅堂内,环顾一周,心情很是难以言喻。


    当年这桩凶案便是他亲自接手,这宅子他来过多回,哪一回不是瞧见里头衰草连天,蜘网密布,曾经的繁华与真相被一并掩在尘埃里。


    可今日一来,里头全然清扫干净,屋内已不见一点污尘,凶案现场的痕迹已无影无踪,可不让谢雪松恼火,他不等坐下,已迫不及待质问徐怀周,


    “徐大人,此处曾是凶案现场,十五年来尚未破案,无刑部文书,任何人不得进内,我问你,你是怎么搬进来的?你怎么会搬进来?”


    徐怀周先是一阵讶异,旋即也苦笑连连,“谢大人勿恼,容我将事情仔细禀来。”


    “徐某并非京城人士,三年前高中进士,前不久方调任回京,在京城待过不到半年,委实不知京城底细,这不匆忙进京,身上也无几个银子,在馆驿住不下去,吩咐仆人去租个宅子,旁的要求不高,就要地段好,离官署区近,还要价钱低,后来牙行便推荐了这一栋。”


    地段好,价钱低……


    谢雪松与陆承序闻言默默无语。


    “我家仆人并不知这是凶宅,只当是一处废弃的院子,便签订了契书,将宅子租下,连夜除扫,搬了进来,我也是今日去邻里拜访方知此事,谢大人,真怨不得我。”


    “什么牙行,可有地契文书,你告知我,我即刻着人去查!”


    徐怀周闻言又是一阵苦恼,连忙招来那位老仆,“你们问他。”


    谢、陆二人将目光移向上前行礼的老仆。


    那位老仆五十上下年纪,个子不高,佝偻着背,颇有些贼眉鼠目之相,战战兢兢上前来答,“两位大人,小的也不敢隐瞒,起先小的去牙行问宅子,不是价钱贵,便是地段偏院,怎么都租不到一处合适的地儿,直到前日,我自城西一间牙行出来,墙角里蹲着一人,跟随我,得知我要租宅子,便将一份地契交给我,领我来洛华街看宅子。”


    “宅子地段好,价钱又便宜,唯一的毛病便是荒废多年,可若非荒废多年,何以轮到咱们?也不是这个价钱嘛,小的思量着不错,唯恐他租给旁人,毫不犹豫便签下契书,故而这宅子实则并不是在牙行里签的,是私签。”


    谢雪松闻言又是一阵气 血翻涌,“契书何在,拿给我,签了多久?”


    “三年。”


    “论理这租金三月一付,或半年一付,你与他之间是如何商议的?”


    老仆笑容发苦,袖手摊摊,“他当时非逼得我给出一年的租金,说他要出远门,暂时不在京城,待一年后再寻我讨下一年的租金,我只能应他。”


    陆承序却插声问道,“那人是何模样?你仔细说来,我将之画下。”


    言罢便问徐怀周取笔墨,徐怀周亲自为他研墨,陆承序在案后落座,老仆一面描述,他一面落笔,又再三核对,一刻钟后,总算画出一张还算满意的人面画来。


    谢雪松捧着画卷,露出喜色,“还得彰明贤弟你有法子,如此也算柳暗花明。”


    画面之人,穿着一身棕褐的短打衣衫,个子高瘦,年龄在三十出头,眉骨极高,微躬着背,不像哪个衙门的循吏,反像三教九流之人。


    不好查,但到底也算线索。


    谢雪松将画作卷好,收入袖中,嘱咐老仆,“画像一事万不可与任何人透露,明白吗?”


    “小的遵命。”


    他退了出去。


    谢陆二人这才落座喝茶。


    谢雪松嘱咐徐怀周,“你既已住进来,我也不好多言,只一条,有任何风吹草动一定要告知于我。”


    谢雪松毕竟是干臣出身,嗅觉敏锐,意识到徐怀周住在此处,未必不能引蛇出洞,没准反助他查案。


    但也关怀他的安危,


    “你真的不搬走?”


    徐怀周浑不在意,摆手道,“谢大人放心吧,案子事发多年,我恐那凶手死了也未可知,当然,若我徐怀周真能引蛇出洞,也算功劳一件不是?况且,我本大晋官员,御史出身,查案是分内之事,谢大人不必多虑。”


    极是慷慨豪爽。


    谢雪松只能闭嘴。


    后陆承序又问起他曾在何处履职,如今手中有什么案子之类,将话茬引去官场,方知这位徐御史才思敏捷口若悬河,对当今朝局很有一番见地,


    “陆阁老,我与你一般,视贪腐为恶途,绝不容污垢在人间,徐某进京来,自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话里话外,对太后独霸内库不满。


    听得谢雪松冷汗连连,借口有事,将陆承序给拖了出来。


    天色已彻底暗下,各府有喧嚣传来,高墙内漏出几缕微光,与天上疏星交映。


    谢雪松背着手,面上十分沉重,“彰明,此人颇有名声,都察院那边将之视为第二个你,可今日观之,他比起你来差远了,有你之胆量,却无你之城府,更无你之智慧。”


    “只有一身孤勇。”


    前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若隐若现,仿佛被晚风一吹便会散去。唯有那颗北辰星,耀眼夺目,好似要破开这暗沉的天幕。


    陆承序负手而行,张望那抹星子,摇头道,“可就是这一身孤勇,最是令人钦佩。”


    他有陆家做靠,有一个做阁老的祖父为他积攒人脉,成为他博弈朝廷的资本,徐怀周有什么?


    凭着满腔热血,不知后退。


    凭着士大夫以身济天下的志向,横臂挡车。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路’,他没有靠山,我陆承序便做他的靠山!”


    风乍起,将这话卷入彷徨的夜色里。


    谢雪松闻言沉默往前。


    二人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


    徐怀周目送他们走远,收起脸上应酬之笑,转身回了屋。


    老仆掩好门跟进来,颇有些忐忑不安,


    “公子,咱们真的不搬走吗?总觉得他们忌讳得很。”


    徐怀周立在台阶冷笑一声,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向浑阔的天幕,“越忌讳,表明他们越心虚,这条洛华街名动天下,可谁知这里是繁华之所,还是污垢之地?十五年了,一桩小小凶案都查不明白,这些朝廷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吃着百姓的俸禄,却置国计民生,案牍公务于不顾,我倒要看看,还有何人来打听底细。”


    “老伯,你给我把门看好了,任何上门探查消息之人,一概记明白!”


    “遵命!”


    陆承序回了屋,便将徐府之事大抵告诉华春,华春心生一个主意,“他今日挨门拜访,我明日是否也得给他一份回礼。”如此有来有回,将关系拉进。


    天冷,陆承序挨在床榻之侧看折子,想了想随口答道,


    “你别管,府上外事处会打理。”


    话落听出华春对徐府好奇之意,扭头嘱咐,“徐府之事十分微妙,今日我与谢大人前去拜访,反被他一通好问,但凡与他接触之人,都叫他怀疑,夫人与之少往来,我会着人盯着徐府动静。”


    华春心头一跳,故意打马虎眼,扯他胳膊问道,“他能怀疑什么?”


    陆承序失笑,头疼道,“谁去打听消息,他便怀疑谁与那桩凶案有关。”


    华春:“……”


    果真做了她想做的事,她当初抱得便是这个主意,对徐怀周由衷生出感激。


    “七爷,你觉不觉着,他出现得过于突兀了?”


    “何尝不是,所以我得查明白那张地契到底在何处丢的。”


    谢雪松为此勘察数日,事情反越查越复杂,戚瑞对此咬口不认,声称是刑部自己疏忽丢了卷宗,不怨大理寺。


    “卷宗送回刑部,你们当场并未查实,何以事后诬赖在我们头上?没门!”


    不过经过刑部几位积年老吏抽丝剥茧般的盘查,最终断定是在大理寺运送卷宗回刑部路上出了事,只道那日有一伙内侍自銮驾库运出仪杖,前往奉天殿,恰逢雪夜,不慎撞倒了官员,将卷宗散落在地。


    这一来牵扯内廷,谁也不敢往下查,只能吃个闷亏。


    独陆承序悄悄打听那夜当值的内侍名单,打算暗查。


    年关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雪一场接着一场,给年节添了隆重气氛。


    这期间苏家遣了人来,携重礼给华春赔不是,又暗自透露了一部分扬州盐商的底细给陆承序,算为上回的事给出一个交待。


    这段时日,陆承序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一为来年预算,二为年终官吏考核。平日要么宿在官署区,要么回得极晚,不好打搅华春,只能留宿书房。


    今年看好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分红,离分红近一日,陆承序心里的忐忑便加深一分,那张字据还握在华春手里,分红一旦发下来,她便有随时离开的理由。


    偏他近来公务繁忙,暖床的机会不多,也不知那位祖宗考虑得如何。


    前段时日求见明太医没成,今日陆承序决心再见他一面,自内阁出来,沿着白玉石桥往西,绕过武英殿,到咸安门处被侍卫拦下,此处往后便是慈宁宫与司礼监地界,未经准许不得进入。


    陆承序径直将写好的拜帖递过去,“我要见明太医,劳烦通报一声。”


    明太医大抵烦不胜烦,又念着上回那幅画的交情,这次见了他。


    小内使将人领进院门,便退下。


    陆承序如上回那般,在门槛外施了一礼,这才踏进内殿。


    明太医今日没捣腾他的药罐,而是拿着一张方子坐在火炉旁细看,余光瞥见一道绯袍身影靠近,头疼道,“你见我作甚?”


    “还是为那颗药丸而来!”


    “不是与你说了没有吗?”


    陆承序不说话,慢腾腾拾起一张软凳,搁在他身侧,大有磨他的架势,“明太医,你若不答应我,陆某待会便去你西华门外的值房,若不慎又发觉一件赝品,我怕您这个年不好过了。”


    明太医气得嘴皮直抽,将方子一扔,看着有恃无恐的男人,怒道,“你年纪轻轻吃那等药作甚?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那药丸是数年前给服侍太后的年轻男子所用,如今娘娘也用不着,那药方我早没了,去何处给你配药?”


    “你若舍得下面子,亲自去慈宁宫寻太后讨要?”


    怎么可能。


    断子绝孙药实非等闲,原先陆承序也有权衡,到昨夜照顾华春小日子,从慧嬷嬷处得知华春生产的艰险,再没得迟疑,彻底打定主意,耐心劝明太医,“我帮您寻到当年骗您之人,您帮我配药丸,如何?”


    这话实在叫明太医意动,他看出陆承序的决心,呲牙发笑,“陆承序,你几个儿子?”


    “一个。”


    “几个女儿?”


    “没有。”


    “……”


    “那你吃这药作甚?”


    陆承序笑了笑,略有苦涩,“免夫人生产之苦。”


    明太医没法子了,揉了揉眉骨,叹道,“好,我重新钻研药方,为你配一副不伤身子的药,这下你满意了吧?”


    这话说得陆承序身心舒泰,感激涕零,他起身长揖,“多谢明太医。”


    “配药需要一些时日,等我制好,吩咐你来拿。”


    “如此,请您将那幅赝品给我,我来帮您查人!”


    明太医叹了叹气,“好。”


    二人一道出宫,来到西华门外的值房,明太医推门而入,屋内一股干冷之气扑来,他皱了皱眉,来到上回那幅画作前,将之取下,眼不见心为净地扔给陆承序,


    “我原还打算将此画送去东厂,让东厂的人帮我查,你来了也好,交给你吧。”


    陆承序拿了画,回到陆府,将之挂在书房一角。


    他将这幅画取来,也有目的。


    这幅画的“主人”是洛崖州。


    而凶案的死者也是洛崖州。


    上回隐约听见明太医提到“揭皮整骨”的话,再联系突然出现的徐怀周,陆承序不得不怀疑欺骗明太医之人与洛家有关,甚至与徐怀周有关。


    又是三日过去,正是腊月二十,是陆府今年分红的好日子。


    数日前府内拂尘布新,朱漆大门两侧换上了新的对联,廊庑下悬起一串串绛纱灯笼,将来往客人的笑容也映出一片暖红来。


    陆府大姑奶奶携姑爷与儿子回府归宁,各家在京城的姻亲也被请来吃席。


    陆府又将琉璃厅两侧廊子给围起来,搭成几个暖厅,摆上几十张席面,男客在东,女眷在西,珍馐满案,酒香扑鼻。


    华春与五奶奶江氏和三奶奶陶氏躲懒,不愿应酬,带着几个孩子躲在琉璃厅西北角的小暖室用膳。


    今日是陆府一年一度的大日子,一提起分红,媳妇们个个眸子一亮,唇角不自觉扬起了笑意,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期盼。


    江氏搓了搓手,“去年我们房只得了七千两,今年我家五爷不是高中么,该是能多分一些。”


    陶氏瞪了她一眼,“你就知足吧,七千两还不够?去年我可只得了五千两。”


    江氏不敢苟同,“可是,你的五千两能实打实存下来做压箱底的银子,我的七千两开销甚大,一年下来也所剩无几。”


    江氏有娘家应酬,还有丈夫官场上的开支,再有两个孩子养育,手指缝稍稍一松,几百两银子便没了。陶氏无儿无女,丈夫也算节省,无非是贴补些娘家,一年下来五千两能存下大半。


    陶氏笑而不语。


    江氏又将目光投向华春,“对了华春,上回四老爷得了四万两银子,给了你多少?”


    这话华春可不好接,避实就虚道,“我也盼着年底分红呢,原先攒了些银子,前不久买了一栋宅子,花得我心头火辣辣的。”


    江氏是聪明人,不再细问,“你们别说,我还打算攒些银子,去西山买栋温泉别墅,回头冬日去那头泡澡,快活似神仙。”


    华春与陶氏忙问,“那得花不少银子吧?”


    江氏神神秘秘比出五个手指,“大嫂娘家在那边有一栋,我悄悄问过,不下这个数。”


    也就是说要五万两。


    陶氏倒吸一口凉气,抚了抚心口,“这事我听听就罢,指望你们两位妯娌飞黄腾达,捎带我去享享福。”


    华春没看出江氏有这等野心,可见家底不俗,“五万两,我也不敢想。”


    江氏使眼色,“有什么不敢想的?崔家、袁家、蒋家、许家,哪家没有?这不是咱们老太爷为人低调,不许张扬,方没去西山置办别墅,我倒是盼望,咱们府上也买下一栋,大家跟着去快活快活。”


    “我这身子当年生产受了不少罪,每到天寒地冻,便觉全身发冷,女人嘛,不好好保养,老了可是要吃亏的。”江氏捂住小腹,对温泉别墅向往不已。


    华春生产时身子也落了些亏,只是眼下她愁洛家之事,哪顾得上旁的。


    陶氏却推了推她肩,“你好好攒攒,买下一栋,趁年轻将身子的毛病养好。”


    三人在暖室说着体己话,外头崔氏、余氏与谢氏等人也凑一桌吃席,许久不曾露面的苏氏这次大大方方牵着女儿出来迎客,她如今锋芒收敛,说话也和气,众人也不为难她。


    午膳结束,姻亲们送走,余下均是陆府自家人,大老爷在正堂摆出长案,戒律院几位管事与四大管家侍奉在侧,预备开账分红。


    老爷太太们一桌,媳妇少爷们并排坐着,众人面上簇拥老太太说笑,眼神却全往大老爷处使。


    第55章


    老太爷在世时定下规矩, 每年分红,必得在戒律院的监督下议定,每房打底一万, 随后据各房上一年度在戒律院的赏惩账簿予以增减, 譬如添丁是一功, 考中进士或举人又是一功,得到朝廷表彰更要嘉奖,同理,若被戒律院抓住偷鸡摸狗、嫖赌、作奸犯科等行径, 均计大过。


    大老爷便在戒律院八大管事的协助下一房一房计算分红数额,即便有章程可依,到底细处有待商榷,譬如某一过错该扣多少分红, 需几位老爷太太当场拍板, 这时便没媳妇们什么事, 大太太安排人领着各人去库房挑选皮货。


    陆家祖上是开国功臣,辅佐太宗皇帝打下万里江山, 立朝之初分了不少田庄奴仆, 这是陆府根底之始, 后经几代人苦心经营, 财富越积越多,方有今日之盛况。在这整条洛华街,陆家家底雄厚,子嗣繁盛,实则一直为其他几门朱贵艳羡。


    当然,不是所有开国功臣都能落个好下场,但陆家掌门人实在远见卓识, 国朝稳固之后,兵权痛快地交出去,装聋作哑躲过清算,暗自吩咐底下子孙弃武从文,方将那份富贵延续至而今。


    陆家在营州、益州乃至云贵一带均有庄子,每年庄子上敬年货时便捎带不少皮子来,上等货色留在库房给府上奶奶太太们享用,其余用不着的便拿去铺子里卖,收成也归公中。


    起先谁掌家谁有机会先挑,后来其余几房女眷均不满意,闹着用抽签决定先后顺序,是以今日,大太太身旁的管事做好几处签条,几位奶奶姑娘各人抽上一张,随后挨个去库房选货。


    签条拿在掌中,打开一瞧。


    “哟,我今年这是走了什么运,竟抽了头签!”陶氏看着签条上的“甲一”,不敢置信,反复确认几眼,惊呼出声,三爷也很意外,凑过来看了一眼,很为她高兴,“也好,这些年你身上总没几件像样的皮子,今年挑个好的,回头让针线房为你赶制出来,正好过年穿。”


    能挑好货尚在其次,头彩的寓意更叫陶氏欢喜。


    五奶奶江氏满怀期待打开自己的签条,瞅上一眼却大失所望,“啧啧,定是我最近没去菩萨庙里烧香,竟抽了个甲十。”


    三位太太,两位姑娘,六位少奶奶,除去老太太和苏氏不算,共有十一签,江氏这一签委实算倒数了。


    五爷陆承柯赶忙迈过来安抚她,“不慌不慌,运气定是攒在旁处了,若是没得好皮子,回头咱得了分红,上街给你买上两件。”


    好在江氏也看得开,“咱们房的运气在你考中进士时便耗光了,夫君有出息,我这皮子不要也罢。”她松松快快将签条递给身后婆子,等着最后去挑。


    不过她却好奇往华春凑来,“你的呢。”


    华春当着她的面翻开签条,“哟,我是第六个。”届时好皮子都被人给挑走了。


    陆承序今日尚去内阁敲定各部财政预算,没工夫回府,那头坐在围炉旁的四老爷便吱声问道,“多少?”


    “第六!”


    “哎呀呀,我家春丫头着实可怜,头一回在京城过年,挑不到好皮子。”


    旁人家公公与儿媳之间谨言慎行,话都说不上两句,在四老爷这里,华春好似不是儿媳,反倒是娇宠的女儿般,华春尚不难过,他却替华春惋惜上了。


    身旁三老爷笑着打趣他,“得了,老四,序哥儿今年高升不说,更是位列台阁,四房今年够风光的,这些皮子,就不必放在眼里了。”


    这是抽签而决,也怨不着谁,四老爷当然不好发作,只能安慰华春,“回头公爹得了分红多给些你,你再去铺子上买好的。”


    二老爷轻轻一笑,“得亏了老八媳妇不在这,否则得怨你偏心。”


    今年分红没苏氏的份,苏氏待午宴结束后,借口回了房,谢氏心善,晓得她处境尴尬,不好露面,便将两个孩子留下,带着一处玩耍,苏氏也承了这个人情。


    四老爷却哼笑着,“她在这,也轮不到我贴补。”


    话里话外老太太会贴补苏氏。


    老太太装作没听到的。


    倒是大太太慷慨道,“孩子可怜见的,回头我那一份拿出两块给她,也不委屈她。”


    忙活中的大老爷闻言,十分赞许她的做法,“宽严相济,方是持家之道,你做伯母的疼爱她,她自会感恩向善,一家子才和和睦睦。”


    崔氏得了个第二,起身招呼大家,“咱们去库房吧。”


    老太太库房里有不少好货,不与底下媳妇孙媳们争,没有抽签,至于太太们,到底自恃身份,不会亲自去挑,均是嘱咐身旁心腹嬷嬷代为甄选,是以崔氏便成了这一群的领衔人。


    库房地处整个陆府东北角,高墙环护,守卫森严,离着琉璃厅有好一段路,前面的人步伐迈得快,华春与江氏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行至一处蜿蜒的石径,江氏见众人走远,悄悄拉着华春,朝走在最前的崔氏努努嘴,“华春,我有时不大看得上咱们这位大嫂的作派。”


    华春愣住,“这话怎么说?我见大嫂素日为人慷慨,行事稳重,也算咱们府上头一份了。”


    江氏挽着她胳膊,冷笑道,“你呀,心思单纯,没瞧见这里头的猫腻,我告诉你,那签条是长房管事嬷嬷做的,她若没在上头做标记,挖去我这个‘江’字,大嫂聪明着呢,若抽头签必定叫人起疑,她略去头签,得了个第二,可不掩人耳目?”


    华春闻言好一阵沉默,“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氏很是看不过眼,不吐不快,“你没在京城长待,不知这条街的底细,我告诉你,别看如今崔家是首辅之家,位高权重,论家底可比不上咱们陆府,崔家在崔首辅手里方腾达起来,祖上世代耕读,能有什么家底?这些年在这条街上,见旁的门第锦衣玉食,也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面上富贵,里子不好看呢。”


    “我听人说,当年咱们大少爷议婚,崔家是主动求亲,从萧家、谢家、许家手中,硬生生将咱们大爷给抢了去,大嫂得了分红,私下也得补贴些娘家。”


    说到此处江氏叹了叹气,“华春,整个陆家,得了银子不必贴补娘家的,唯你而已。”


    何止不用贴补银子,还给了她半条街的铺子呢。


    提到顾家,华春感激又愧疚,“我娘家是没的说,不瞒你,上月我祖母病重,将手中家底分出来,也有我一份呢。”


    “所以嘛,温泉别墅还得靠你呀,春儿!”


    华春失笑。


    陆陆续续抵达库房,前面的先进去挑,后面数人便坐在倒座房里吃茶唠嗑。每人有定数,太太们四件,奶奶们三件,姑娘们两件。


    这里不比琉璃厅,屋子窄,用的下等炭火,华春坐了片刻略嫌闷,便搭着松竹的手出了屋,立在廊庑一角吹风,今日冬阳明媚,光线绵长,照在身上暖呼呼的,倒也不冷。


    站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忽见陶氏的大丫鬟立在廊下台阶处朝松竹招手,华春见状松开松竹,让她过去瞧瞧,松竹去了,不一会折回来,“奶奶,奶奶,三奶奶在外头竹林的石径等您呢,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华春不明所以,带着松竹出库房大门,往前方竹林里去,果然在凹进去的石桌旁瞧见陶氏,“三嫂,你找我何事。”


    “快过来!”


    只见陶氏丫鬟手中抱着一个大包袱,陶氏迫不及待将之打开,拉着华春瞧,


    “春儿,换做过去,我念着自个在这府中没甚地位,即便得了甲魁,也不敢挑好的,唯恐她们记恨于我,但今日我却大着胆子,将最好的三件给挑了出来。”


    “你瞧,一件孔雀翎,一件雪貂裘,一件赤狐羽纱裘。这三件不仅色泽最为鲜艳,毛色最为紧实茂密,就连毛锋亦是细短如银针,柔软至极,我可是头回拿到这么好的货!”


    华春信手抚过三件皮货,毛尖便簌簌地颤动,泛起一层朦胧的光雾,恍若有涌动的流光自掌心滑下,真真英华内蕴,贵气逼人。


    “确实是好货,不过这三件都是咱女人穿的,我以为以嫂嫂疼三爷那份劲,会为他挑一件呢。”华春打趣她,


    “他不配!”陶氏见她喜欢,表明心意,“好春儿,你挑一件,余下的给我!”


    华春闻言一愣,立即后撤一步,“嫂嫂,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你该得的,给我作甚?再说,我等会也有的挑!”


    陶氏却急着拉住她的手,“你以为我为何将最好的都挑出来,为的便是分你一件,你权当替我壮壮胆,回头也无人敢说我什么。”


    华春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模样,也很心疼,反握住她,“嫂嫂,我替你壮胆,若有人说你,我帮你怼回去,但东西你收着,我有银子,喜欢什么回头买来便是,我不会亏待自己。”


    陶氏却要急哭了,“你别辜负我这番心意,我是顾念着你,才有胆挑,否则我这会儿得送回去两件!”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也不好再拒绝,干脆咬牙,“好,那我就承嫂嫂这份心意,拿一件,回头折银子给你!”


    陶氏白了她一眼,“你若心里过意不去,待会挑了,再还我一件便是!”


    华春想了想,也干脆道,“好货难求,那我厚着脸皮挑嫂嫂一件,回头拿两件补给嫂嫂。”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华春再度往前,看向三件华丽的皮货,三件虽是顶端极品,真要论稀罕华美当属那件孔雀翎,只是若让陶氏选,以她对这位嫂嫂舍己为人的性子,定会将最好的让给她,索性华春便挑了那件赤狐裘,“我喜欢这件!”


    “不!”陶氏却看穿她的顾虑,将那件孔雀翎掏出来,递给她,“你拿这件。”


    “嫂嫂,你这就有些强人所难了,我明明就喜欢这件赤狐,你瞧,光泽多艳,也衬我。”


    陶氏坚持将孔雀翎塞她手中,打量她道,“你肤白貌美,衬得住这流光溢彩的一抹绿,且它奢华内敛,穿在你身上,不张扬,很合你阁老夫人的气度,就它了。”


    言罢,陶氏收好其余两件,裹紧包袱,匆匆带着丫鬟离开竹林。


    华春静静凝望她柔秀单薄的背影,深叹了一口气,最后将孔雀翎递给松竹,“你送回留春堂,交给嬷嬷收好。”


    “奴婢遵命!”


    松竹一走,候在库房外的另一小丫鬟上前来侍奉华春,刚要进库房大门,却见又一人立在库房外墙的墙根处,轻轻朝她招手,


    “七嫂嫂,你快些来。”


    华春定睛一瞧,见是大姑娘陆思言,忙拔步过去,“思言?怎么是你?”


    上回打马球,陆思言给华春助阵,姑嫂二人也算有了交情。


    陆思言立即拉住她,疾步将她带来库房转角的无人处,指着丫鬟手中的包袱,“打开,让七嫂嫂挑一件。”


    华春再度给愣住,亦是哭笑不得,“你就不必给我了,我方才自三嫂嫂那得了一件,你的自己收着吧。”


    陆思言却不好意思,拉住她低声道,“嫂嫂,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我拿着心虚,我虽是抽得第三,实则是嬷嬷事先给我做了记号,方才我与大嫂一块进的库房,大嫂让我先挑,我便挑了一件金红的赤焰火狐裘,一件海龙皮,你喜欢哪一件,挑一件去,回头你再还我一件罢,我也不亏嘛。”


    陆思言并不愚笨,这府内最有前景的便是七哥陆承序,自是要讨一些华春的好。


    何家小门小户,往后她终究要靠陆家。


    华春当然看穿她的心思,拒绝嘛,伤了姑嫂情分,拿着委实有些过意不去,思忖再三,做出决定,“好,妹妹这番心意,嫂嫂便领了,这件海龙皮我喜欢,我便拿了,回头我再还妹妹一件。”心想年节礼再补偿给陆思言,绝不亏了她。


    陆思言见她应下,眉开眼笑,“好!”


    等了两刻钟,轮到华春进去,她挑了余下皮子中的三件好货,其中两件叫送去陶氏房里,余下一件给陆思言,可过了一会儿,陶氏又退了一件鹤氅过来,“七弟在朝为官,身上万不可穿寒碜了,这件鹤氅便给他,全当我与他三哥一份心意。”


    华春只能收下。


    这厢收拾停当,琉璃厅那边来人,说是晚宴开席,可见各房分红已落定。


    第56章


    经过老爷太太们半日博弈, 最后议定长房得两万八千两,二房两万整,三房两万三, 四房两万八。这里头综合各房人丁多寡、对族中贡献与否及惩戒诸多因素而定。


    接下来各房拿着分红回房分发便是, 至于各房内部如何分, 就与公中无关了,当然,若哪位奶奶少爷觉着不公,亦可向戒律院申诉, 戒律院可酌情介入。


    膳后各房老爷太太挨个在账房领取银票,回房分给儿孙。


    但四老爷在散席后,特意将大老爷扯至一旁,“老五今年打算怎么办?”


    自老太爷去世后, 府内任何宴席, 荣姨娘均不参与, 五爷陆深亦是露个面便走,绝不给老太太添堵, 譬如这年底分红, 五老爷一声不吭, 全凭长兄做主。


    但四老爷回京后, 得知五老爷处境不虞,便有心回护。


    大老爷看了一眼罗汉床上的老太太,叹道,“还能怎么着,依照往年给两千两便罢。”


    不怨老太太不待见荣姨娘,这其中缘故颇深。老太太与老太爷是盲婚哑嫁,老太太性子强势, 为老太爷所不喜,夫妻二人三天两头闹架,老太太从未尝过恩爱滋味,老太爷得了荣姨娘后,更是一房专宠,几乎不进老太太的院门,老太太独守空房,岂能不怨恨荣姨娘,在老太爷去世后,便将火气洒在荣姨娘母子身上。


    这一处,即便四老爷与老太太母子不合,也不敢在五房的事情上触老太太霉头。


    大老爷也罢,三老爷也罢,均是老太太嫡亲的儿子,内心深处还是站在母亲这一边的。


    五老爷这两千两,是参照陆府未娶少爷份例给的。


    四老爷琢磨片刻道,“这两千两只够他们母子吃穿度日,老五也该娶妻了,都说长兄如父,这事你不管?”


    大老爷将他搭在自个胳膊上的手给拉开,“祖宗,这事你就别掺和了,若老五有相中的媳妇,我定给他做主,为他操持婚事,如何?”


    得了这话,四老爷放心,“成。”


    各房老爷当场签字画押,领着一匣子银票回房。


    长房阖家聚在大太太院子的堂屋。


    婆子备了两个围炉,烧了热气腾腾的峨眉毛尖,瓜果点心摆了好几桌,随后各自退去,留主子们说话。


    大太太与大老爷坐在上首屏风下的四方桌两侧,大太太清点了银票,将之推给大老爷,“你看怎么分吧?”


    长房有大爷陆承硕、二爷陆承晖,并大姑奶奶陆思言,及两个未成年的庶子十一少爷和十二少爷。


    大爷陆承硕与崔氏坐在左边一桌,二爷陆承晖与二奶奶余氏坐在右边一桌,陆思言将儿子交给何家姑爷抱着,挨着陆承硕一桌落座,其余两位姨娘各自拉着儿子,侍奉在侧。


    崔氏一双儿女瑾哥儿和玲姐儿立在母亲和父亲身后,余氏独女琼姐儿则被她抱在怀里。


    大老爷手指在匣子上轻轻点了点,径自开口,“怎么 分,戒律院已有章程,咱们便照着戒律院的规矩来。”


    几个孩子的分红数额,方才回来路上,大老爷心中已有谋算,这会儿便亲自点了银票,分成三份,朝他们唤道,“硕儿、晖儿还有言儿,你们过来领分红。”


    陆思言第一个起身,未嫁女儿份例为三千两,留作嫁妆,出嫁女份额是一千至两千两不等,陆思言毕竟是大太太唯一的女儿,过往每年均给两千两,今年听母亲私下提过,收成比往年要好上不少,该又添了一些,至于是两千还是三千,陆思言都无异议,是以大老爷发话后,她便打算上前。


    然余氏突然松开女儿站起,朝大老爷福了福身,“敢问父亲,各人分多少,可否明言?”


    这话一落,四下几双眼睛均朝她看来。


    大老爷对她微露几分为难以及不满。


    余氏分明看出他不快,视线却不偏不倚迎上去,不做丝毫退让。


    二爷陆承晖见状,轻轻扯了扯她袖口,不料余氏却借机发作,狠甩开他,“你扯我作甚,既然是分红,就该明明白白,公平公正,何以一声不吭就将银票发下来?我们亏了与否都没数。”


    大太太蹙眉道,“都是一个娘生的,怎么会亏了你?”


    这话可勾起了余氏的心酸事,她看着大太太,绕出围炉,抚住衣摆来到正中跪下,含泪道,“母亲既提起这茬,那儿媳正有话说,大爷与二爷同是您肚子里出来的,可每年咱们比长房都少近一半,这又是为何?同是媳妇,大嫂在公中当家,我却一点边也沾不着,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就连那陶氏都能在戒律院担一份职,偏我是个闲人,以至年底分不上多少银子,儿媳心里憋屈,还望老爷太太为我们做主。”


    她说完便伏低在地,抽泣不止。


    这下大老爷和大太太面上很不好看。


    陆思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讪讪回席。


    崔氏瞟了一眼余氏,嘴角微微一扯,别过脸去,倒是大爷陆承硕赞成道,“父亲,母亲,便把金额明道出来吧,各人该多少便是多少。”


    二爷陆承晖见兄长开口,立即附和,“爹、娘,我赞同大哥的意思。”


    大老爷无奈叹气,沉声道,“成,老二家的,你起来坐好。”


    琼姐儿机灵,赶忙绕过椅凳去搀自己母亲,余氏拂了一把泪,拉着女儿重新归座。


    大老爷于是开诚布公,将金额点好,搁在三块锦帕上,


    “硕哥儿这边…一是在礼部任职,于族中有功,二是媳妇在公中主持中馈,忙里忙外劳苦功高,三来,硕哥儿一家有两个孩子,用度也多,四来,老大媳妇朝夕侍奉两层长辈,实在勤勉,是以分了九千两给他们。”


    “再说老二家……”大老爷语气明显迟疑几分,勉强搜肠刮肚夸了几句,“老二媳妇辛苦养育一女,侍奉公婆也十分尽心,再者,晖哥儿也帮忙打点府上庶务,也是功劳一件,给分六千两,至于思言,则分三千两。”


    余下一万两便归大老爷与大太太,底下两名姨娘与两位庶子,再从这里头扣除一些便是。


    余氏听完眼一红,霍然起身,“儿媳不答应!”


    大老爷眉头一皱,已有了怒色,“你为何不答应?”


    余氏再度越席而出,来到正中跪下,昂然直视公婆二人,


    “大嫂主持中馈,这里头本便有油水可捞,何以额外还要多分?此一条不满,其二,长兄在朝为官,我夫君亦是为府内庶务奔波,照顾几处庄田,南来北往,辛苦犹在长兄之上,怎么分红时反要少给?我们二房与长房差距无非就在一个儿子,我是没生儿子,可二老前段时日商议着给夫君纳妾,我也认了!”


    说到此处,她带着哭腔,泪水簌簌扑下,眼底交织着愤怒与委屈,“往年这么分也就罢,今年无论如何不成,总归,公婆答应我,便好说,若还是这个派法,大不了明日天亮,我走一趟戒律院!”


    “放肆,你是威胁我!”大太太喝了一句。


    这一喝吓了琼姐儿一跳,孩子双膝跪地,扑进母亲怀里,委屈得大哭,“娘……”


    余氏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双臂微微发颤,又重重闭上双眼,任凭泪水浸透衣襟。


    二爷陆承晖见状,也看不下去,连忙起身,与上首大老爷与大太太拱袖,“爹、娘,每年都少个几千两,委实说不过去,今年二老权当补贴我们二房,自你们份额内分出一些给儿子,又如何?”


    他心里明白,妻子说到底还是因纳妾一事耿耿于怀,今日借此发作出来,非要出一口气。


    余氏见丈夫肯替自己说话,总算有了些底气,抱着女儿哽咽道,


    “今年瑾哥儿生辰,二老给了五百两银子,我家琼儿过八岁生辰,只给一百两,心不知偏到哪儿去了!我们二房本比不得长房,都说慈母疼幺儿,咱们老爷太太倒是好,只管锦上添花,不愿雪中送炭,衬得我们二爷连别人庶出的还不如!”


    “你……”大太太气得指着她,手指发抖,“哪个府邸不器重嫡长子?更何况你长兄长嫂是整个陆家的宗子宗妇!”


    大太太说到此处,也动了怒,作起脸色,“好,你非要理论,那今日便与你论个明白,老大家媳妇每日天蒙蒙亮便要起床,操持整个府邸的膳食,而你呢,只用梳妆打扮,到点按部就班去各长辈房里请个安便可,素日伺候老太太也用不着你,你无所事事,过得还不够好吗?”


    “你方才埋怨,为何不给你安个一职半务?你也不看看你自个,平日就防着丫鬟爬床,哪有点容人的气度,能担住什么事?”


    余氏闻言轻蔑地笑了笑,“说来说去,便是埋怨我没生个儿子呗?同样是儿子,长兄房里不也没妾么?落到我身上便是不容人…好,您既然如此不满我,干脆将我休回余家,我也不与你们掰扯这些!”


    “你……”大太太险些背过气去,捂住额头,喘息不止。


    崔氏见状起身扶住她,一面为她顺气,一面倒茶。


    这个风尖浪口,她明智地不与余氏别苗头,不将火往自己身上引,她做得如何,老爷太太都看在眼里,自有人替她发声。


    思言是个大度的性子,见家里为点银子闹成这样,实在不该,慌忙起身,“爹娘,给我两千便够了,多出的一千给二哥二嫂!”


    何姑爷看她一眼,示意她别插手,陆思言熟视无睹。


    二爷却坚持道,“不成,妹妹府中也艰难,不能要你的,爹娘多匀一千两给我们便是。”


    大爷陆承硕摆出兄长气度,起身施礼,“父亲,母亲,就自我们房拨出一千给二弟,我们八千两,二弟七千两,也算圆满。”


    余氏听了这话,方止住哭声。


    然大老爷和大太太都不想委屈大儿子,最终自二老处分出一千两给二房,如此大爷九千两,二爷七千两,陆思言三千两,他们自个九千两,再给两位姨娘各分五百两,手中留下八千两。


    两位姨娘在大太太跟前,连声都不敢吱,闷吞拿了银票,跪下谢恩。


    银子分完,大太太眼不见心为静,摆手将人全部使出去,待脚步声走远,她便将匣子一并兜在怀里,迈进内室,大老爷眼睁睁看着她掀帘离开,连个影都不给他留,忙起身跟了进去,


    “怎么,夫人这是一分银子也不给我?”


    “你想要?”大太太立在内室门口,扭头扫视他,目露冷色,“你掂量着我不知道呢,今个公中分完,余下你们几个体己人还有得分!”


    每年各房分红的总数大差不差,若此年收成好,有多余的银子,除去明年公中用度,余下陆家几位真正的话事人还能分一笔。


    就目前而言,大太太还上不了桌。


    大老爷当然不能承认,“胡说,今年春秋两季租子收上来,除去年终分红,余下的全供明年用度,哪还有多的!”


    “多没多,我可不管,这八千两全归我!”


    她有周家要应承,还要留些体己银子养老,岂能被大老爷拿去给两个小妾挥霍?


    大老爷气得发笑,抚了抚腮帮子,转身出门。


    绕出正院,来到东边跨院,只见妾室沈姨娘柔柔立在风口,俏生生唤了一声“老爷…”


    沈氏年纪与崔氏相差无几,跟了大老爷也有十多年,生下一七岁的儿子,如今正是得宠之时,大老爷见着她,一家之主的威严由着被染上些许春风和色,“怎么站在风口?也不担心着凉!”


    沈姨娘莲步上前挽住他胳膊,媚眼横波,衔着几分委屈,“五百两都不够妾身一年的行头,老爷,您可得攒些银子,为咱们儿子想一想,他还小呢,指望全在您身上了。”


    大老爷携着她进了屋,“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委屈你们娘俩。”


    人刚往炕床一坐,沈姨娘便迫不及待偎进他怀里,雪白柔荑往他腰处乱摸,大老爷靠着引枕,深吸一口气,任凭她服侍自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比起长房争执不休,二房倒是安安静静,无人喧哗。


    三奶奶陶氏不争不抢,四奶奶谢氏随性而为,几乎全凭长辈分派。


    陶氏和三爷与去年一般,分五千两,她无儿无女,自无异议。


    谢氏膝下三个孩子,却因他们夫妇游手好闲,对公中并无付出,只给分了六千两,余下二姑娘陆思安依照未嫁女份例得三千两,最后剩六千两给二太太和二老爷。


    本也无话可说,可谢氏听闻因二老爷在外喝酒斗风被戒律院查处,给罚了两千两,心中颇为不恁,便借此发作,“父亲母亲容禀,儿媳与四爷膝下有三个孩子,一年下来,六千两不仅不够用,儿媳还得添些嫁妆进去,您老看,今年可否多分一些?”


    贴嫁妆是假,多要些银子是真,否则二老手中的六千两,不是给二老爷吃喝嫖赌,便是被二太太补贴娘家去了。


    二太太却不信她这话,撩眼看向儿子,“老四,你实话实说,六千两分红外加每月月例,你们阖家五口不够用?”


    “这…”四爷陆承贤望望母亲,瞥瞥媳妇,被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谢氏可不管,当着二老的面,狠狠往他腰间掐了一把,把陆承贤给掐得直犯哆嗦,忙挺起腰板,“娘…娘,是不够用,您多分一千两给儿子,等儿子跟着四叔习画,偷偷拿出去卖两幅,再还给您!”


    四爷陆承贤也极好丹青,沉迷于此,府上庶务一概不管,全听夫人行事,自四老爷回府,他成日与四老爷出双入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四老爷的儿子。


    二太太任氏被这话给气笑了,戳一戳二老爷的胳膊,让他应付。


    二老爷今日被大老爷当着族人的面批评,正没面子呢,低眉臊脸的不想吱声,夫妻二人推搡来推搡去,谁也不肯应,谁也不愿做恶人。


    不料一旁坐着的陆思安看不下去,扬声道,“爹爹喝酒犯错,令二房被责,着实该吃些教训,这六千两里就该匀出一千两给四嫂!”


    二太太还要说什么,陆思安抢在她跟前一锤定音,“行了,就这么定了,谁也不必推辞!”


    姑娘素来说一不二,又掷地有声,说得二老爷老脸一阵通红,赶忙朝二太太摆手,示意她快给银子,好将这些祖宗打发出去。


    谢氏悄悄给思安比了个拇指,思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银子分妥,除了陆思安被二太太留下,其余人均出门而去,谢氏清点一番银票,边走边与陶氏道,“咱们二房没了二姑娘不行,就该她治治老爷太太。”


    妯娌二人一路有说有笑,自半路方分道扬镳。


    而陆思安这厢却被二太太拉进内室说话,


    “娘问你,这几年来,你每年得三千两分红,又有额外的月例银子,娘见你素日吃穿均不奢靡,这么说,该攒了不少家底?”


    陆思安端端正正立在她跟前,直眼看着她,“您问这些作甚?”


    二太太轻咳一声,道明意图,“娘的意思是,你可以将银子搁在娘亲这里存着,回头你出嫁,娘亲好给你置办嫁妆呀!”


    “哦……”陆思安面无表情应着,一眼看穿她的算盘,“然后置办到任家去了?”


    二太太闻言脸色一僵,顿时又羞又恼,“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你是我唯一的女儿,还有谁能越过你去?”


    “那可说不好,您娘家的侄儿就比女儿我金贵。”


    “……”


    二太太见糊弄女儿不成,只能叫苦,将五千两摊开,“儿呀,你也看到了,这五千两你爹爹还要分一些去,一年到头,娘亲过得紧巴巴的,还要看老太太脸色,实在是难熬,娘知你手里攒了不少,不差这三千两,要不今年这三千两,你先借娘用用?”


    爹娘往女儿手里借钱,几个有的还?


    说“借”不过是好听罢了。


    “娘,这些银子女儿留作嫁妆,不能给您,大不了将来女儿出嫁,您不给添箱便是。”


    二太太见陆思安软硬不吃,恼火道,“你个傻孩子,你这些银子回头还不是便宜了姑爷,便宜了外家,你难不成连自己亲娘都不信?”


    陆思安有条不紊地回,“我瞧娘这些年自陆家得了不少好处,只管往任家送,你们任家的女儿也没便宜姑爷,没便宜外家呀?”


    二太太一口老血险些喷出,被她怼的没脾气了,捂住脸有气无力摆手,“你回房歇着吧。”


    陆思安前脚离开,二老爷后脚便自西次间踱过来,方才见女儿在屋内,他不敢吱声躲去西次间吃酒,这会儿她走了,方绕过屏风来到二太太跟前,朝她伸手,“得了,将我那一半给我。”


    “没门!”二太太抬眸看向他,将自陆思安处受得气,全发作二老爷身上,“你若不被戒律院抓错处,咱们俩就该得八千两银子,平分后各得四千两,岂不美哉?今日你当着众人面丢了二房的脸,我都替你害臊,如今还要一半,你做梦去!”


    “我告诉你,我只管要定我的四千两,余下被罚的你自个儿担着,呐,就一千两银票,你爱要不要!”二太太早将一千两银票分出,往桌案一拍。


    二老爷今日得了训斥,本攒了一肚子怨,乍然听到二太太只肯给一千两,怒火一点就着,气得将手中酒盏往地上一砸,喝了一句,“我警告你,这些年你贴补娘家,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你胡作非为,你倒好,不仅不知感恩,反得寸进尺,实在可恨!你今日要么乖乖拿出银票来,否则我跟你算总账!”


    二太太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被二老爷这一通骂,也吓得如奶羊羔子似的,不敢回嘴,忍气吞声再分一千两给他,赶忙将余下银票裹进怀里,一溜烟消失在二老爷跟前,二老爷见妻子躲进了耳房,给看傻了眼,也不好揪着不放,捡起那两千两,气急败坏地回了自己小妾处。


    三房这边,五奶奶江氏搀着三太太赵氏回了房,一家人坐在堂屋等三老爷回房分红。


    三太太赵氏见几个孙儿都开始打盹,忍不住让嬷嬷再去催催,“去荣华堂瞧瞧,就说这里都等着老爷,请他快些回来。”


    与其他几房太太们说了算不同,三房里外一概是三老爷做主。


    就连三太太自个儿也等着三老爷给她分红。


    江氏将睡熟的小女儿抱在怀里,朝五爷嘟起个嘴,埋怨三老爷让他们久等,五爷陆承柯则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


    除夫妇二人外,还有庶子十少爷和赵家侄女赵莹莹侍奉在侧,十少爷靠在一旁温吞不语,赵莹莹却殷勤得给三太太和江氏夫妇奉茶,最后见朝哥儿窝在三太太怀里打盹,寻嬷嬷要了块褥子给孩子盖住。


    三太太原有两个儿子,六少爷四岁上夭折,只剩五爷一个,连女儿也无,分红几乎没有疑问。


    没多久,三老爷自老太太院里赶回,众人迎着他坐定。


    三太太将孩子交给儿子,亲自给三老爷奉茶,三老爷并不接茶,而是慢条斯理打开匣子,别看他在外头一副和气,到了自己房里,笑意敛尽,一派端肃威严。


    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三老爷径直点了九千两银票给五爷,递过去时,嘱咐几句,“依戒律院规矩,该分八千两给你们夫妇,但你今年争气,高中进士,爹爹高兴,额外再补一千两给你,你再接再励。”


    江氏和五爷均无话可说,连忙起身磕头,


    “谢父亲与母亲垂爱。”


    三老爷淡淡颔首,随后看向小儿子,按陆家未婚少爷的份例给了两千两,对着小儿子温和中又添了几分严肃,“你要多向你兄长看齐,若你也能考中进士,才不枉费爹爹这些年忙里忙外。”


    整个陆府的外务全掌在三老爷手里,换而言之,陆府庄田、铺面所有收成都要自三老爷掌中过,三老爷比不得其余老爷在府上养尊处优,一年大半日子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很是辛苦。


    十少爷听得爹爹一番谆谆教诲,心中撼动,捧着两千两银子跪下,“儿子领命,一定不辜负爹爹期望。”


    最后,三老爷又拿出五百两给赵莹莹,三言两语结束三房分红。


    各人欢欢喜喜回了房,堂屋只剩三老爷和三太太,儿子媳妇不在,三老爷便不再强撑,而是露出一脸倦色,靠在圈椅里不说话。


    这几日为了分红,他也忙个没歇。


    三太太目送儿子走远,将门帘掩实,回眸看向丈夫,露出一脸温婉的笑,来到他对面落座,


    “我这一年到头替老爷操持家务,不知老爷如何犒劳我?”


    三老爷见三太太说起俏皮话,倏忽掀开眼,笑骂了她一句,“不委屈你,这里都是你的!”


    三老爷将余下银票,数都不数,悉数推给三太太,三太太顿时惊喜过望,“果真?老爷莫不是在外头发了财?”


    三老爷看了她一眼,笑笑道,“今年收益好,族中分完,明年预算扣下,还有一批银子,少不了我的。难为你一年到头为我在母亲跟前尽孝,自然不能亏了你。”


    三太太将银票数了数,确认余下还有一万一千五百两银票,喜上眉梢,也有模有样朝他屈膝,“那妾身便多谢老爷慷慨。”


    三老爷手里还有多少家底,三太太一点数也没有,左右儿子媳妇都不叫她操心,她乐得做个富贵闲人,两眼不闻窗外事,只管将自己兜里捂好。


    她起身将银票锁去内室,片刻掀帘出来望向三老爷,“老爷乏了,可是要妾身唤人来伺候?”


    三老爷房里还有些妾室,这里唤人的意思是让妾室伺候他。


    不料三老爷掀眼看她,目色渐深,染了几分笑意,“不,我在外头的时日多,今夜陪你。”


    三老爷是个脑子极为清醒的主,他长年在外,身边免不了花花草草,虽说他不给三太太放权,却也不许任何人越过三太太去,嫡庶在他眼里泾渭分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只歇在三太太屋里。


    其余几房尚还有些分红的流程,到了四房这里,四老爷夹着匣子,朝华春招招手,半路便将银子给分了,先将一万二千两拿出,递给华春,“呐,这是你跟序哥儿的分红。”


    一万二千两的额度实为陆府最高。


    随后又多掏出一千两给她,“公爹再给一千两,你去买几件像样的皮子。”


    “这我不能要!”华春连忙后撤两步,躲开四老爷的手,“公爹,前段时日顾家分了一批家产给我,儿媳有银子花,这些您自个儿留着吧。”


    余下的银票还要分婆母、九爷陆承嘉与三姑娘陆思华。


    上回那四万两,华春一人得了三万七千两,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多拿,不等四老爷反应,她立即牵着沛儿转身回房,可沛儿那个小家伙眼巴巴望着祖父手中的银票,赖住不走,


    “娘,翁翁给银票呢,您拿着给沛儿买糖葫芦吃!”


    华春朝松涛使了个眼色,松涛二话不说将沛儿往肩上一抗,利索闪进留春堂的大门。


    四老爷无声一笑,兜着余下银票回了贺云堂。


    后到底怜惜老八家两个孙儿,着人各送了三百银票给孩子,余下便等着四太太自益州回京再发下去。


    华春这边回到留春堂,将一万二千两银票搁在东次间的桌案,便进浴室沐浴去了。


    慧嬷嬷自内室收拾床榻出来,路过东次间看见那一叠银票,跟进浴室劝华春,


    “虽说咱们房里没那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可奶奶也不能大意了,银票还是锁进柜子里的好。”


    “不急,等七爷回府。”


    话分两头,那厢陆承序也正自朝中归家,他今日在奉天殿可谓是舌战群儒,力压司礼监与六部官员,硬生生将明年的财政预算压缩在可控范围内,这会儿颇为口干舌燥,立在仪厅处先饮了一口茶,没急着去后院。


    “今日分红进行得如何了?”他三指托杯,问身侧的鲁管家。


    陆府规矩,主子们分红这一日,下人们也得赏,是以大家均喜笑颜开,“爷放心,很是顺利,咱四房共得了两万八千两银票,当中分了一万二千两给七奶奶与七爷您,是咱府上头一份。”


    一万二千两……那便是三个“四千两”。


    陆承序抚着漆黑眉棱,回想自己签下的字据,步伐不免沉重。


    第57章


    戌时初, 夜色明净,陆府四下寂静如斯,白日的喧嚣在这一刻沉淀下来, 寒风无声侵占每一处角落, 好似要将这一片天地给冻结。


    陆承序先回到书房, 将这一身的烟尘给洗净,换了一身宝蓝的重锻锦袍外罩披风,缓步回了留春堂。


    穿堂的大门敞开,看门的婆子和侍奉茶水的丫鬟躲去倒坐房分年例去了, 陆承序跨进门槛,听得一群女声叽喳,略觉不快,却也只皱了皱眉, 便丢下没管, 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去。


    素日掩紧的门帘, 今日也敞开了,堂屋未燃灯, 里头昏暗不堪, 好似一望不见底的昏洞, 没得叫人不安, 回想今日在奉天殿,遭百官围追堵截,尚游刃有余全身而退,此刻立在这夫人的门槛外,却颇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里屋迈出个人影,朝他探出半个身,见是他, 露出笑容,“哟,姑爷,这么冷,站在外头作甚,快些进屋。”


    是慧嬷嬷的嗓音。


    陆承序被她一声唤回神,不再迟疑,抬步进了屋,隐约察觉东次间内有一道纤影来回走动,他克制着没去瞧她,而是问慧嬷嬷,“沛儿可睡下了?”


    “还早呢,哪就睡下了?”慧嬷嬷笑着回,“今日阖府发分红,每位哥儿姐儿都给发了红包,咱们沛哥儿拿着那红包四处显眼,一会儿说要上街去买糖葫芦,一会儿说要给常哥儿娶媳妇用,可没把奴婢们给逗乐。”


    常哥儿便是乳娘常嬷嬷的儿子。


    “闹了一日,浑身灰扑扑的,好不容易这会儿哄着在沐浴呢。”


    陆承序听了,眉梢也染了笑意,随后不再多言,信步跨进东次间。


    男主人回房后,不习惯有外人伺候,慧嬷嬷早备了茶水,又收拾了浴室,带着人退去了后罩房。


    烛火在错金树形灯盏上幽微地跃动,华春一袭月白的家常褙子,靠在内室与东次间相隔的博古架处,半张脸浸入昏暗之处,瞧不真切,只见纤细的胳膊要抬不抬,手中不知捏着何物,正在架旁悬挂的一处空绢上涂涂画画。


    陆承序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屋内,只见一叠银票明明朗朗搁在四方桌正中,顿时心口一突。


    陆承序意图转移视线,“夫人晚膳用的如何?”


    “挺好!” 她答得极是干脆。


    “回来了?”好似终于忙完,华春偏首朝他看了一眼,袖手一抬,将手中的胭脂棒,扔去一旁篓子里,拍了拍掌心灰尘,双手环胸靠在博古架处,似笑非笑看他,往那叠银票努了努嘴,“今日分红已发,请七爷清点银票。”


    陆承序闻言只觉空气无端发黏,好似绸缎般一层一层裹上来,叫人喘不过气。


    “夫人…”


    “点啊…”


    陆承序无奈一笑,举步往前,抬手将那叠银票搁在掌心,这大概是身为国库主理人经手数额最小的一叠银票,却是比过往任何一回都让他觉得沉甸甸。


    好在阁老大人也是会狡辩的,一张一张搁下去,先数出三千两,


    “这是沛儿的分红,依照陆府未婚少爷给三千两。”


    华春一怔,“胡说,沛儿还小,府上这么大男娃最多给五百两,他怎么就能得三千两?”


    这话陆大人可不敢苟同,抬起漆黑的双眸,泰然自若道,“咱们儿子岂是旁人能比?旁人子女两个三个,不在话下,咱俩就这么个命根子,岂能不看重一些?自是从今日起便给他攒娶媳妇的本钱,这三千两必须归他。”


    华春无言以对,凉凉看着他,看他能数出个什么花样来。


    陆承序先将那三千两搁一边,接着数,“夫人得陛下圣旨嘉奖,满朝独此一份,为陆府博得莫大荣耀,此一处就该分五千两。”


    他豪气一挥,五千两又搁去一旁。


    华春给气笑了,笑得双肩耸动,抽笑不止,“你接着说。”


    最后剩四千两银票,陆承序郑重其事分成两份,“呐,你我夫妻一体,余下对半分,如此,你两千,我两千,夫人,我还差你两千两。”


    言下之意,那字据还不能算数。


    随后陆承序将一万二千两银票重新合在一处,塞去华春手里,面不改色道,“我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除去开支,余下的两千两,慢慢攒给夫人…”


    漆黑深邃的眼神,来回在华春面颊逡巡,就差没明说要缠着华春。


    可华春不喜他这副腔调,握住银票,将他手腕给拍开,“陆承序,不对吧,说好年底分红全给我,以作补偿。”


    “没错,可这些分红里唯有两千两是我的,我总不能拿夫人那份来补偿夫人,这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的。”美人儿靠在博古架,纤长的身段如柳条儿似的,在昏黄的光芒里摇曳生姿,“去,拿和离书来!”


    “我不去!”


    陆承序后撤一步,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说服她留下,这时慧嬷嬷自廊庑迈进来,避在珠帘外唤道,“七爷,老太太院子里来了人,说是请您过去。”


    陆承序得以喘口气,立即回眸朝华春一揖,“夫人,祖母召唤,我不得不去,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言罢,掀起珠帘,大步阔出,头也不回离开。


    慧嬷嬷看着几乎可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的姑爷,再瞅瞅屋内气定神闲的姑娘,摊了摊手,不知夫妻俩这是闹哪出。


    华春款款将银票收好,这才锁去内室,又净了一把手,挪去炕床上看书。


    屋子里烧了地龙,称得上温暖如春,华春坐了片刻,便被烘得昏昏入睡。


    “姑娘,乏了便去歇着。”慧嬷嬷伴着常嬷嬷送沛儿去东次间安寝,进来见华春神情困顿,便劝了一句,华春打着哈欠摇头,“我等陆承序回来。”


    夜深,荣华堂,东次间暖阁内灯火通明。


    外人均使出去,只惯侍奉老太太的老嬷嬷候在门口,不许任何丫鬟婆子在外探听。


    暖阁内,老太太盘腿坐在铺满鹿绒的罗汉床上,大老爷与三老爷则分坐左右,母子三人跟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个长形锦盒,一本小小簿册。


    每年各地收成收上来,总账房先将来年预算定出,扣除出来,余下拿出来分红,若公中分红再有结余,则交由陆府真正的当家人掌管。


    过去这个人是老太爷,老太爷过世后,论理该由大老爷这个嫡长子接过管家权。


    然老太太另有打算。


    这样一位控制欲极强的老人家绝不准许自己被排挤出权利之外,她想了个法子,内务交由大老爷管,由他接任族长,外头挣银子的买卖却由三老爷攥着,行制衡之术,稳坐钓鱼台。


    大老爷起先不是没有过不满,他也尝试跟老三争 ,然能耐手段委实一般,又不如父亲有威信,府上几位大管家并不那么服他,赶巧三老爷勤恳能干,里里外外奔波,将外头庶务打点得妥妥帖帖,久而久之,大老爷也接受了老太太这一通安排。


    这些年来,每年分红结束后,多余的银子,便是他们母子三人分。


    当然也不是年年都有,一旦天灾频繁,族中分红尚且不够,遑论旁的,但近几年三老爷庶务越发熟稔,家业渐大,便有结余。


    去年结余三万两,老太太、大老爷和三老爷每人额外多分一万。


    “但今年有七万五千两。”


    这是老太太当家以来,结余最多的一年。


    老太太也狠吃了一惊,可见老三这些年经营不易,心疼地看向儿子,“老三,这些年苦了你。”


    大老爷对三老爷也不是全然不设防,以族长之身安插了人手在三老爷身旁,不许他额外侵吞公中财产,二爷陆承晖常跟着三老爷奔走,便是最好的例证。三老爷也清楚倘若自己暗藏私心,难保不惹怒大老爷,丢去这庶务之权,是以兄弟二人私下谁也不越过对方的底线去,再有老太太居中裁度,三人之间达成了这等微妙的平衡。


    大老爷方才被沈姨娘舒舒服服伺候一场,这会儿正身心通泰,只等着分些银子回去,好哄一哄那娇妾,便迫不及待开口,“怎么分?还如往年一般?”


    三老爷却沉默下来。


    他看向老太太,提了一嘴,“母亲,儿子觉着今年恐不能这么分,旁人不说,序哥儿不容忽视,有他这块招牌在,儿子在外头当真省事不少。”


    自陆承序升任户部左侍郎,三老爷跟着沾了不少光,很受当地官员待见。


    老太太敛了敛眉,“言之有理。”


    大老爷被三老爷这么提醒,也迅速自混沌的思绪中拨出一丝清明,郑重道,“老三说的没错,咱们府上出了这么年轻的阁老,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何等的体面,若将他撇出去,难保不叫他寒心,也违背了父亲在世时立下的家规。”


    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当场吩咐人去请陆承序。


    遣去的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素日办事利索,擒着一盏琉璃宫灯,快步在前引路。


    陆承序由衷感激老太太救他于水火,痛快地离开留春堂,来到上房。


    行至廊庑下,大丫鬟便退下了,老嬷嬷亲自为他掀帘,“请七爷安。”


    陆承序看了老嬷嬷一眼,心下一动,眼前这位老嬷嬷是老太太身边一等一的心腹,素日里连府上的年轻主子们都对她敬重有加,从不沾那些粗使活计,今日竟由她守门,可见情形非比寻常。


    他立即收敛神色,朝老嬷嬷略一颔首,绕进暖阁,抬眸一扫,果然瞧见老太太三人坐在上首,观神情好似等他已久。


    陆承序上前施礼,“给祖母请安,见过大伯,三伯,不知深夜唤我,有何吩咐?”


    老太太对着他十分和颜悦色,“孩子,最近在朝廷忙坏了吧,快些坐。”


    打小她便看出陆承序性子稳重内敛,非池中之物,待他与旁个不同,从不疾言厉色。


    是以陆承序与老太太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


    他顺势端来一把锦凳,坐在大老爷与三老爷之间,目光旋即落在那个匣子,以及账簿。


    眉心微动。


    大老爷开门见山,含笑指着匣子,“序儿,这是今年分红后的结余。思及你这些年为族增光,在外奔走应酬十分不易,开支也大,是以从今往后,这结余的银子,有你一份。”


    陆承序何等聪明,顷刻便会出大老爷言下之意来。


    登时眉间发紧,头疼不已。


    天爷,方才胡搅蛮缠拖住华春,转瞬又给他送银子来了。


    能让三位长辈如此郑重其事,定然不只两千两。


    很快,他从担心夫人和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目带审视扫向那簿账册,抬手将之拿过来,翻开其中账目,一页一页看去。


    看得出来这是陆家当家人的私账,也是陆家最隐秘的账簿,自老太爷去世后,每年结余如何,亏损多少,上头记得清清楚楚,具体分红,也有明细。


    原先陆承序以为账目十分触目惊心,意外发现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说到底偌大的家族几百口人,吃穿用度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不可能年年皆有结余,老太爷临终遗言,谁接这笔钱,便与陆家同生共死,担负亏盈。


    过去整个陆府,老太爷一言而决。


    老太爷去世后,大老爷担不起这么大重担,老太太便组了个三驾马车。


    原先也没他陆承序的份,如今,他位列台阁,身负整个陆家的荣耀与前程,由此上了桌。


    陆承序看过账目,无话可说,言简意赅说好。


    老太太面带笑容颔首,吩咐三老爷,“你来分吧。”


    三老爷极是聪慧,立即将七万五千两银票分成四份,


    “母亲两万两,兄长两万两,序哥儿两万两,余下的便给我。”


    余下一万五千两,他最少。


    大老爷自觉他分得极妥,面上却还是说,“三弟这不是亏了?”


    三老爷抱着匣子道,“我怎么算亏呢,这个家全靠母亲运筹帷幄,全赖兄长与序哥儿在朝中撑脸面,我不过是躲在你们背后乘凉,奔走几步罢了,我少一些是应该的,再者,我房里人丁也不算兴旺,用钱之处没有你们多,不计较这些。”


    陆府每年将这么一笔笔银子分下去,也有说法,那便是各房子女嫁娶,公中只出席面钱,其余嫁妆彩礼一概不管。


    大老爷房里人多,儿孙妾室都管他要,这么多年下来,手中并无多少盈余,而三老爷不然,手中还有深厚的家底,故而他卖大老爷这个面子。


    至于陆承序,头一年参与分红,自然不能少了他的。


    陆承序还在愁这笔银子如何与华春交待,不理会他们这番言辞。


    最后是老太太一锤定音,将自己那份推给老三,将三老爷怀着的锦盒抽过来,“你这么说,倒显得母亲不是,你们都是做祖父的人,底下儿孙都指望你们,不像我老婆子,不过闲人一个,要那么多银两作甚,百年之后全是你们的,如今少一些又如何。”


    老太太手中更有不菲的私产。


    三老爷倒还没盯那么紧,大老爷可指望到眼睛底里去了,免不了提醒几句,


    “娘,经过上次一事,您也看出苏家的底细来,得亏老四闹了一场,苏家那边如今对咱们执礼甚恭,言语间也不再为当年之事说您的闲话。您老是咱们陆家的老祖宗,百年之后吃着咱们陆家的供奉,可万要与苏家划清界限呀。”


    说到底担心老太太便宜了苏家。


    过去他也没这个底气说这话,如今不同,陆家有一位做阁老的侄儿,他不用指望苏家官场的人脉,反倒是苏家眼看陆承序步步高升,不得不低下头颅示好。


    三老爷听到这,也补充一言,“母亲,咱们陆家可是帝党的中坚,不比苏家暗地里投靠太后,您可别回头弄得里外不是人。”


    老太太见两个儿子忧心忡忡,失笑道,“放心,我还没老糊涂。”


    自始至终陆承序没插一言,在账簿上签字后,先拿着两万两银票告退。


    不紧不慢,冒着严寒回到留春堂前。


    天际忽然结了几层厚厚的云,隐约有雪丝自半空飘下,随风扑打在陆承序面颊,他鼻尖已冻得发红发僵,掌心却滚烫如火。


    两万两银票在手,俨如烫手的山芋。


    这可是十个“两千两”。


    老天爷总是如此偏爱华春,不给他半点侥幸的机会。


    当然不能为了拖住华春,而藏下这一笔财富。


    硬着头皮跨进穿堂。


    夜风徐徐灌进院内,倒坐房的人都散了,守门的婆子见他进了屋,也将门栓挂好,躲去角房歇着了,陆承序绕过廊角进了正屋。


    轻轻掀帘进去,只见华春倚在炕床睡得正香,乌发如墨云,散在引枕,往下淌下几缕,眼尾覆着一片极密的长睫,如栖息的黑蝶,嘴唇无意识微张,红唇艳艳,很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憨气。


    睡了好,睡了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银票藏去她竖柜里,如此钱给了她,他也可抵死不认。


    二话不说,陆承序大步入内。


    然待他踏进内室,来到拔步床旁那套竖柜前,却发现竖柜也被锁了。


    茫然间,身后传来一道绵绵的冷笑,“哟,七爷户部侍郎不做了,改行做贼?”


    不知何时,华春已清醒过来,倚在月洞门下,皮笑肉不笑看向他。


    陆承序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先看了她一眼,尴尬地指着自己掌心的银票,挤出个发愁的笑容,“这不是想偷偷将银票塞去夫人柜里,躲过一劫么。”


    男人承认得倒是很痛快。


    华春目光移至他掌心,竟发现他握着厚厚一叠银票,惊道,“咦,你上哪得来这么多银票,莫不是为了和离,寻人凑上了!”


    边说边挪了步。


    “怎么会!”陆承序被她这话给惹急,断然否认,抬步躲开华春,烫手似的将银票扔去南窗下的长案,“这银票虽是我所得,却并不是为了与你和离,夫人万不能冤枉我,否则便是杀人诛心。”


    华春逡巡过来,将银票拿在手里,胡乱点了一点,“这是多少?哪来这么多银钱?”


    高大英武的阁老大人,被华春硬生生逼至博古架一角,嘴皮僵硬地解释,“这是额外的分红…”


    言简意赅将方才老太太一出给说道明白。


    华春恍然大悟,呆呆看了陆承序片刻,“原来如此,这么说陆大人不必再省吃俭用攒俸禄银子来还债咯!”


    “华春!”陆承序听了叫苦不迭,忙自四方桌另一侧绕出,抬手欲去牵她,华春翩然转身,躲开他的手臂,将银票飞快塞去博古架处一个缠枝锦盒。


    陆承序跟了过来,眼看她闲庭信步,厚着脸皮道,“华春,你听我说。”


    “我不想你走。”


    华春不说话,又折回屏风西侧的高几,这里搁着个铜盆用来净手,洗完抽出一块帕子打湿,转身扔给陆承序。


    陆承序恰立在屏风东侧,接过帕子净了手,又扔去一旁,二人隔着一架苏绣花鸟屏风,四目相接。


    身后各挂了一盏六面羊角宫灯,恰是前段时日陆承序亲手所作,灯芒摇摇晃晃,将二人身影投递在屏风,两道身影几乎交缠在一处,又在边缘处无声拉扯。


    陆承序定定注视她,试图从那张冰雪绝容寻出半丝松动的迹象,“华春,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华春倚靠在另一侧,眼神分明,也不含糊,“我尚在犹豫。”


    “犹豫什么?”


    犹豫她身份有匿,犹豫哥哥下落不明,犹豫洛家案子牵扯甚广,届时连累陆府,害他们父子全裹入纷争当中,没有退路。


    不等她回应,陆承序便追问,“你觉着陆府日子过得如何?”


    华春如实道,“还不错。”


    “既是不错,你离开作甚?”


    华春不语。


    陆承序迎上她清澈无波的眼神,失笑一声,“好,你不说话,那我来说,你留下,我护你一辈子。”


    “若你执意离开,便将我与沛儿一块捎走!”


    这话可稀奇。


    华春靠在屏风,指尖轻轻在绣面上打转,打量他片刻,俏生生笑道,“哟,陆大人这是要赖上我了。”


    “对!”到了这一步,陆承序也没什么好迟疑的,痛快承认,“一日为妻,终生相依,陆某过去虽有诸多不是,可从未想过背弃夫人,愿为夫人遮风挡雨。”


    他声线略显急促,面上也现出几分二八少年方有的忐忑与紧张。


    好似绞尽脑汁想说出些甜言蜜语而不能。


    华春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忽的一笑。


    平心而论,在陆府这段时日过得很是不错,真将这阁老夫人的身份给抛下,也是白便宜了旁人,戒律院那份差事她也掌得如鱼得水,有钱有闲有施展拳脚之地,女人一生可不就图这些。


    于私,她是愿意留下来过日子的。


    唯独顾虑就在那一桩案子。


    只见面前的男人一身宝蓝锦缎,身姿挺拔如松似竹,晕黄灯芒铺满一室,将他明晰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渡上一层绒芒,衬得他整个人如一柄收鞘的宝剑,光华内敛,气度天成。


    华春看出他刻意拾掇了一番,只觉好笑,


    “陆大人,你少时可有姑娘爱慕于你?”


    这话没头没尾,把陆承序问得头皮发麻,“没有,一心读书,无关风月。”


    “真没有?”华春不信,又挪近一步,月白的衫子被烛火染上暖昧的橘,有一搭没一搭拍打屏风。


    陆承序这个时候哪有心思提别人,费神想了想,“独六岁上下被人赠过一块帕子。”


    “哪家的姑娘?”


    陆承序往东面指了指,“就那洛家的小丫头,三岁大,玩水时不慎滑下水泊,拼命拽住岸边的几把长草大哭,恰巧我路过,将她抱…哦不对,是将她拎了起来。”


    华春惊呆了,“有这回事?”


    “是,”陆承序道,“我将她送回府,她欲谢我,左掏右掏,掏出块湿帕子赠我,我说那小姑娘也忒不着调了,顽皮不说,赠人帕子作甚,我当即还给了她!”


    唯恐华春误会他与旁人有染,拼命撇开干系,“夫人,自那之后我回了益州,便再没见过她,她是何模样,我都忘得一干二净,若非近日在查洛家的案子,我还想不起来这桩旧事。”


    华春眼神发直,足足盯了他半晌,方回过神来,嘴唇蠕动片刻,好似不知如何回应,只能就着话头问道,“你提洛家的案子,我便想起那个徐怀周,今日他可没来赴宴。”


    陆家今日摆大宴,给临近府邸均递了请帖,徐怀周也在受邀名单当中。


    陆承序闻言眉峰微挑,并不意外,“他这人颇为桀骜不驯,在朝中不甚合群,我数度有意帮他,他并不太买账。”


    华春稍稍失神,“那他家的事,你还查吗?”


    “当然要查!不仅要查,我还得查个底朝天!”洛家的案子于他而言也算一个契机,陆承序毫不犹豫:“不瞒夫人,我已有些线索。”


    华春视线钉在他身上,呼吸也由之一凝,这么快有线索了,他可真能耐,可惜她不敢深问,只轻轻扶住屏风西侧紫檀木架,目露担忧,“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陆承序笑了,眉宇驻着几分意气风发,“夫人,我在江南比这更大的案子都见过,十几家豪强联手对付我,意图要了我性命,我不也全身而退,平步青云么?夫人不必担心,我绝不让你与沛儿有失。”


    华春看着男人坚毅的眼神,冷硬锋利的五官,定了定神,到此时此刻终于下定决心留下。


    “你真想留我?”


    这话已有松动的苗头了,陆承序声线不自觉添了几分紧张,“当然。”


    “好,那我先留下来,不过,那条约定不变,我不生孩子。”


    华春说完,吹了身后的灯盏,提着衣摆,打算上榻。


    陆承序闻言一怔,大约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尚有些回不过神来,略顿片刻,确认她应允,心弦一松,连着绷紧的后背也缓下来,旋即自另一侧绕进,“夫人…”他突然叫住华春。


    华春停住步伐,扭头朝他看去,却见他掌心突然多出一个紫檀锦盒。


    “这是什么?”


    陆承序将锦盒打开,华春探头一瞧,甚至还没瞧清是什么,便见他自盒中取出一颗药丸,往自己嘴边送去。


    华春意识到什么,眼疾手快扑过去,“别吃!”


    她惊慌失措扯住他手腕,意图将之拔出,“快,松开手,将药丸拿出来!”


    陆承序薄唇微动,指尖松开,空空如也,旋即深咽了下喉咙。


    华春眼睁睁看着那薄薄的皮肉自尖锐的喉结上滚过,那一刻心跳如无,急得重重捶他,“你个混账,快些吐出来,这药怎能随便吃!”


    华春力道又重又急,踮着脚撞到他眼前,近得陆承序能清晰窥见自己在她眼中的倒影,声线沉了几分,“傻丫头,这不是断子绝孙药。”


    华春一听,蓦地停下,重重吁出一口气,神情冷静下来,“那是什么药?”


    陆承序将锦盒递给她,目光仍牢牢锁住她不动,“这是明太医特为我调制的避子丸,一次吃一颗,一颗管十二个时辰,既不伤身,也不会绝嗣,只是一月不能超过三颗。”


    华春将锦盒接过,瞧见里面躺着十几颗米粒般大小的药丸,颇为好奇,“这药真管用?”


    陆承序道,“明太医的本事,你该放心才是。”


    也对,他有起死回生之能,配制避子丸该不在话下。


    华春将药盒合上,察觉男人视线愈渐滚烫,面颊慢慢腾起一抹热意。


    陆承序顺势将她带进怀里,俯首蹭去她额尖,嗓音低软,“华春,那张字据可否交给我?”


    华春被他勒在怀里,胸口剧烈蜷缩,扭动道,“不成,那可是陆大人一辈子的把柄,我岂能轻易撒手。”


    陆承序靠在她发梢间,深吸一口气,无奈一笑,“好,全凭夫人高兴。”


    华春挣脱他怀抱,转身藏去梳妆台,


    “此药交予我保管,你可不许私吃…”


    将将跨进拔步床的门檐,锦盒触及梳妆台面,身后那高大男人突然覆过来,携着她恍若流光般一道窜进帘帐内,嗓音戛然而止。


    夜风忽然挤过窗隙,扑得烛火忽明忽灭。


    床帘也随之微微颤动,恍若蝴蝶扑翅,带出一阵风浪。


    华春被他毫无预兆推去枕褥间,脸砸在枕巾,猛吸了一口熏香。


    衣摆如蝶翼被撑开,纤细滑腻的腰身被他牢牢扼住,被迫贴近他紧实的腹肌,他抬手,指节修长,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厚茧,顺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缓缓往上攀延,酥麻的刺痛瞬间炸开,旋即化为更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战栗,窜向四肢百骸。


    第58章


    灯芒被屏风、帘帐一层层筛进, 只剩一床朦胧的光,她清晰瞧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昏黄的光晕边缘,投递在前方墙壁, 恍若巍峨岳峙的山将她笼罩身下, 她整个脸埋在枕褥间, 所有感官聚焦在那一处,难耐得很,忍不住往前缩行半寸,偏他用力重新将她拉回, 嗓音勉强从喉咙挤出,如绷紧的弦,“夫人别动。”


    不知哪一房的孩童深夜仍在玩耍,偷偷点了几束烟花在半空绽放, 砰砰几声炸的华春耳膜发麻, 直打哆嗦, 他攥得实在是紧,五指带着碾压力道, 深深扣住她, 好似要嵌入她肌理, 更窜进她心隙间, 禁锢之至,亦痛快之至。心好似要给他掘出来,身子被撞去悬崖深处。


    炮仗声一阵接着一阵,投递在拔步床墙壁处的两道交影也随之剧颤,原先清晰的边界被抖成一片细碎的光影,看不清谁是谁,唯剩呼吸交织在方寸之间, 烫的灼的,细碎黏稠,亦分不清是谁的。


    寒风自穿堂窜进庭院间,将东墙角落那颗月桂给扑得簌簌作响。


    陶氏和三爷陆承海相携回了院,三开间的小院,于别人而言算是紧凑狭窄,于他们夫妇而言仍称得上空旷,进了屋,丫鬟已烧了暖暖的炉子搁在东次间,这里布局与过去华春所住的夏爽斋一般,搁着一架屏风隔绝前后,外间待客,里间安寝。


    三爷将妻子搀着在围炉后落座,亲自为她斟茶,“夫人,是喝茶呢,还是喝一盅燕窝?”


    陶氏没用心听,视线全在掌心的银票,点了点,起身锁去床边的三开竖柜里。


    再出来时,丫鬟已得三爷令送来一盅燕窝,陶氏与他相对而坐,慢条斯理搅着,“还是五千两,不多不少。”


    三爷见她眉梢间不见喜悦,只能开解道,“咱们不比旁的房,他们开支大,咱俩这五千两是实打实的银子,随夫人怎么花,也不心疼。”


    陆承海晓得自己身子有碍,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夫妻俩除去日常用度,不会有旁的开支。


    陶氏听明白他言下之意,掀起眼帘看他一眼,既有埋怨也有冷色,更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心酸。


    胡乱吃了几口燕窝,起身去浴室更衣。


    陆承海见她不搭理自己,也略觉讪讪,跟去浴室帮忙。


    少顷,夫妻二人一前一后收拾妥当回房,陶氏先爬上床,径自躺在里侧不吱声,只给陆承海一个背影,陆承海正要上榻,看着那道冷漠的背影,心里头也不好受,转身去屏风处将灯给歇了。


    不料陶氏见他熄灯,忙叫住,“别吹灯,我总要起夜,可别摔着我了。”


    陆承海没吱声,坚持熄了灯,再爬上床,陶氏见他违背自己的意思,扭身过来,正待斥他,却见那素来软弱的丈夫突然俯身过来,含住了她的唇,手臂拖住她的腰,慢慢将她放下去。


    陶氏惊住了,双拳微微攥紧,不知作何反应,嗓子被他堵住,又说不出话,很有几分无措,更带着不可思议的期待。


    她深深闭上眼,任凭他亲吻她舌尖,再慢慢落至她脖颈,甚至更下。


    腰间系带被抽开,有风灌进,陶氏不自禁屏住呼吸,等着他覆过来,可惜没有,取而代之的指腹轻轻在她身上描绘,陶氏察觉他意思后,那一瞬心情五味杂陈,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帘帐,心里又苦又闷,过去不是没尝试过,总是不成,这么多年了,她已习惯失望,明明已经认命,他何苦来招惹她。


    正想去推他,他却再度吻上来堵住她的唇,指腹在她肌肤打着转转,触到某一处,陶氏猛打了哆嗦,“你,你……”


    “夫人,我总得想法子,让你快活快活…”他也喘着气,紧张得满头是汗。


    陶氏依偎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口,随着他用力,恨不得蜷进他胸膛里去,不停地说着不要,身子却诚实地贴覆近他,被他取悦,最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喘息不止。


    难得的一次纾解,虽不尽如人意,陶氏却也满足。


    清晨醒来,整个人气色也不错,洗漱梳妆,打算去上房请安,不料清早,廊庑处却来了人。


    正是五奶奶江氏,她神采飞扬地跨进堂屋,对着打算出门的陶氏道,


    “今个上房免了晨昏定省,嫂嫂随我去串个门吧。”


    “去哪?”


    江氏拉着她出门,“去留春堂。”


    见是去找华春,陶氏露出笑容,“好。”


    昨夜下了小雪,树枝四处覆着一撮白,风一吹,稀稀疏疏撒了个干净,天色匀净,却没有日头,大抵正孕育着一场大雪。


    妯娌二人相携来到留春堂。


    比起他们住的院子,这间留春堂可谓开阔大气,冬日学堂散了学,府内却未松懈,照旧每日将小家伙聚集去前院的偏厅,着府内西席教读。


    孩子不在家里,院内便显得安静。


    守门的婆子见陶氏与江氏一道而来,一面欣喜迎客,一面吩咐小丫头去通禀。


    可惜江氏二人手脚快,等华春那头打算穿衣来迎时,人已跨进了门槛。


    “得了,你就别套斗篷了,我们不请自来,望你莫嫌。”


    江氏拉着陶氏进了东次间。


    华春正要系斗篷,见状,立即撒开手,朝二人屈膝,“给两位嫂嫂请安,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随后便见江氏身后的丫鬟大包小包送来好几个礼盒,一一搁在博古架处的长案,给惊呆了,“这是作甚!”


    江氏和陶氏将斗篷解开交给丫鬟抱着,笑着在炕床下的围炉落座,


    “自然是‘孝敬’咱们阁老夫人的。”


    华春嗔了江氏一眼,指着那些锦盒,“快说明白,否则我不放过你!”


    江氏先伸出手,一把将华春也给拉着坐下,握住她双腕,由衷道,


    “傻姑娘,我是谢你来了,昨日夜里我家五爷告诉我,七爷在吏部那边说了话,替他谋了个缺,大致年后便可上任,我心里头感激,可不得给你送些东西来,以表谢意。”


    华春蹙起眉,“你这话就是见外了,外头同窗尚且能帮则帮,遑论自家兄弟,这些东西你拿回去,显得咱们妯娌生分。”


    江氏指着她,与陶氏道,“嫂嫂,你听她这话,像话吗!”


    恰好丫鬟奉了茶来,陶氏接住握在掌心,笑了笑道,“即便是兄弟,也得知道个好歹,七爷着实帮了大忙,你于情于理都得收。”


    华春先丢开这茬,招手吩咐慧嬷嬷进来,“嬷嬷,你拿几两银子去灶房,就说今日给留春堂多添几个菜,午膳五奶奶和三奶奶都在我这吃。”


    “诶,奴婢这就去。”


    慧嬷嬷先去耳房取了几块碎银子,随后出门。


    华春这边又吩咐松竹给准备补汤之类,


    “你们来得巧,我家嬷嬷昨夜正给我熬了一锅乳鸽天麻肉桂汤,趁着这大冬日好好进补,来年开春便没头疼脑热。”


    不多时,三盅汤送进来,将人都给使出去,妯娌三人坐着说体己话。


    江氏瞅见华春穿着一身素褙子,笑道,“怎么,瞧你好似刚起床不久,衣裳都没换。”


    华春瞅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旧衣,面颊微微一烫,忍不住回想起晨间那桩公案来。


    大抵是念着药效只管十二个时辰,那男人是一点机会都不肯放过,清晨天蒙蒙亮,她还未睁眼,他那唇舌便已游离至她脖颈间,携着无法遏制的欲念,狠狠吸了她一口,她尚迷糊间,他便欺身而入,腰间行事又沉又有力,将她填得严严实实,稀里糊涂地又被他勾着闹了一场。


    这不晨起倦怠,身上惫懒,骨缝里的酸软劲儿犹未退去,华春面颊仍红晕残存,不好意思出门,身上这件褙子,还是昨夜二次结束后,那男人胡乱寻来给她套上的,华春正打算更换,哪知江氏和陶氏来得这般快。


    江氏见她脸一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陶氏眨眨眼,调侃道,“年轻的夫妻就是不一样,不像咱们,都老夫老妻了。”


    华春被她说的一羞,“你竟是打趣我,你家五爷比我们七爷也不过大了两岁而已。”


    “大了两岁,那可是天差地别,不过你家也怨不得,分居这般久,可不是缠的时候。”


    难得打开话匣,江氏便有些收不住,“我跟你们说,起先几年我家那位也热情,生过两个孩子后,他便淡了,可我却来了劲,怎么办?我娘家不是有一位姑母,在宫中做太妃么,后来一回我进宫给她请安,无意中听她提起一味药,说是先帝爷曾用过。”


    陶氏和华春均好奇地看过来,“什么药?”


    江氏凑近二人,压低声线,“鹿血丸!”


    陶氏听得一惊,喃喃问道,“什么意思?”


    江氏嗔了她一眼,“嫂嫂遇上这事怎么就糊涂了,当然是吃了让男人那个…”她挤眉弄眼的,华春和陶氏瞬间明白了她言下之意。


    陶氏听呆住了,连手中的汤也忘了喝。


    华春倒是笑起来,“你不会寻这玩意儿给你家五爷吃吧?”


    江氏又羞又臊地点头,“可不是,吃过几回,可行着呢。”


    华春哭笑不得,“可服了你。”


    江氏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女人嘛,该取悦自己就得取悦自己,凭什么男人能在外头三妻四妾,咱们女人就不能图点快活?我现如今,三天两头给他熬汤药,恐灶房有所察觉,害他失颜面,我偷偷去外头买,再吩咐嬷嬷在小厨房给他煮了,他也很受用。”


    “诶,那鹿血丸的来历,我已摸明白,可要我替你们二位也弄几丸来?”


    华春连连摆手,“我家不用。”


    昨夜骨头被他弄散架,再服用鹿血丸,他不弄死她。


    江氏将目光扫向陶氏,“嫂嫂你呢?”


    陶氏素来是端庄文秀的性子,从不敢与人启齿夫妻间的床事,今日被江氏这么一问,一面羞于开口,一面又隐隐腾生几股希冀。


    万一,万一……还就成了呢。


    江氏看出她眼底的期待,深知她温吞的性子,果断替她做主,“我帮你弄几丸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


    言谈间又说起孩子,江氏和陶氏都催促华春,


    “你家沛儿跨过年也五岁了,你是不是该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了?”


    华春摇头,“眼下没这个打算。”


    “那可由不得你,孩子来了你挡也挡不住,除非 你不让男人碰。”


    华春笑笑不说话,避子丸的事略过不提。


    转眼便到除夕。


    华春忙着打点年节礼送去顾家,又准备一份给益州,不料陆承序却说,“益州那份就免了,我打算初一出发,去益州拜见母亲,亲自将她接回京城。”


    听闻明太医年后要去一趟五台山,为太后研制长生丸,数月不归,陆承序耽搁不得,只能尽快将母亲接回,请明太医为她看诊。


    华春当然说好。


    除夕阖府热热闹闹在琉璃厅吃了年夜饭,翌日清晨,陆承序又入宫给帝后请安,亲自告了罪,将去益州的事禀明。


    皇帝也担心陆承序母亲身子出岔,点了几名羽林卫陪他去,又写了一封手书给他,“朝中在益州尚有几艘军船,行程快,为让你赶在十六回衙,朕准你借用其中一艘,护送你母亲归京。”


    这是天大的恩荣,陆承序自是磕头谢恩。


    回到洛华街,一路给许、崔、萧谢等几家拜过年,疾行回府,预备出门。


    跨进书房的穿堂,陆珍迎过来告诉他,“夫人方才给您送了衣物来,如今正在书房等候。”


    “好,我知道了,马匹点好,马上出发。”


    抬脚跨进门廊,霍然瞧见,华春立在一幅挂画前,好似看痴了去,一动不动。


    “华春。”陆承序先与她打过招呼,披风都未解,来到桌案处,预备先行处理几封紧急文书。


    华春被他唤得回过眸,目光清凌凌的,好似蒙了一层冰雾,没了往日那份鲜活,


    “七爷,我问你,这画哪来的?”


    她一眼认出那是哥哥亲笔,落款恰在甲辰年,是他们分开的第二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哥哥很有可能还活着。


    夫妻二人隔得老远,一个在东边窗下的角落,一个在西次间的桌案处,相隔有十来丈,陆承序专心致志坐下回信,头也未抬回道,“明太医处所得,十几年前,有一人仿洛崖州作画,糊弄明太医,让明太医为他揭皮整骨。”


    说到此处,陆承序笔尖顿住,抬眸朝她的方向望来,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移向那幅画,“夫人,说出来怕吓着你,我怀疑此人便是洛崖州之子,他已改容换貌,潜伏于京城。”


    这话着实将华春给吓住了。


    吓得她全身剧烈颤抖,“揭皮…整骨…那…那得多疼啊。”


    酸楚如银针密密麻麻覆上鼻尖,好似有千万只蚂蚁往她心口啃噬,疼得她纤细的身子摇摇欲坠,却唯恐陆承序看出端倪,疾步转过身,任由那汹涌的泪意将自己给吞没。


    陆承序当然看出她不对,立即丢下笔,绕出桌案,快步朝她走来,


    “华春…”


    华春不愿叫他看出自己的失态,趁着他靠近时,忽然转身猛栽去他怀里,


    “七爷,我听着毛骨悚然!”


    这一扑,将陆承序给扑蒙住了。


    他牢牢将人接住,双臂环在她腰肢,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回京后,华春第一回 主动抱他,陆承序心里难免有几分悸动,念着即将远行,又生出不舍,“此行来回有半月之久,我不在身边,夫人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尽量少出门,可好?”


    唯恐有人趁她不在,欺负他们母子。


    华春将泪水糊在他胸口,冷静地回顾进京后见过的诸多人,发生的许多事,脑海最后定格在东厂提督云翳身上,唯有此人莫名其妙帮了沛儿一把,又莫名其妙打了陆承序一顿,她犹然记得他当初揍陆承序的借口是怨他不着家。


    除了嫡亲的兄长,还有谁会在意她男人归不归家。


    “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这话哪是在告诫沛儿,分明是与她说的。


    泪水再度夺眶,华春隆隆的心跳几乎要蓬勃而出。


    她紧拽住陆承序的衣襟,恨不得他马上走,立刻走,她好出门去一趟北镇抚司。


    陆承序察觉她心跳得极快,情绪也略有不对劲。


    “华春,你怎么了?”


    华春覆在他心口之处,略带几分小女儿的娇羞情态,吸了吸鼻子,“没什么,只是念着七爷赶在大年初一出门,心里头不太放心,好了,你快些去,快些回!”


    言罢,便自他怀里起身,将他整个人给推开。


    这一推,熟悉的派头又回来了。


    陆承序看着她微红的眼眶,颇为哭笑不得,好似方才那一瞬的温柔是错觉。


    不管怎么说,还是听出几分关怀,“你放心,我快去快回,尽可能赶回来陪你过元宵。”


    华春在短刻之内收整好情绪,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那一双眼眸,眼周晕着薄薄的红,眼尾天然微扬,像浸在霞光里的狐,明艳招人。


    陆承序抬起指腹,悬停在她眉梢半寸之处,轻轻抚了抚,定声道,“等我回来!”


    随后干脆利落地回到桌案,将几封文书装好,递给门外候着的陆珍,转身看向凝立的华春,“我走了。”


    华春亲自送他出门,看着他上马疾驰出前方路口,迅速折回后院,亲自在小厨房做了几样点心,一面装点进食盒,一面吩咐慧嬷嬷,“去将沛儿寻来,我要带他出门一趟。”


    慧嬷嬷看了一眼发沉的天色,惊道,“快申时了,您要去哪?”


    “年前沛儿得北镇抚司的云都督照拂,这不趁着七爷不在府上,我想带着孩子去给云都督拜个年。”


    慧嬷嬷一听北镇抚司的名头,只觉惊恐万分,“天爷呀,大过年的,您去那种地方作甚?也不嫌晦气!”


    华春听了心头不快,扭头道,“嬷嬷,我家七爷在外头行事猖狂,得罪了太后一党,我这心里头十分不安,便想着私下讨那云都督一点好,如此也能帮着七爷结些善缘,免我们母子受牵连。”


    这话倒略有几分道理,慧嬷嬷恍然大悟,“姑娘真是远见卓识,难怪年纪轻轻能做阁老夫人,您这番行事,也叫万无一失。好,您等着,老奴这就吩咐人准备马车。”


    一刻钟后,母子二人打着走亲拜友的旗号,登车离开陆府,辗转几道,停在北镇抚司门前。


    第59章


    大年初一, 天灰蒙蒙,不见煦日,给这个年添了几分冷清的气氛。


    北镇抚司门前尤为冷清, 甚至不能用冷清来形容, 方圆半里称得上是鸟绝人灭。


    偏这样一辆华丽的马车不紧不慢停在门前。


    松涛自马车跳下, 奉命前去叩门,连叩了十来声方有人开门。


    来人擒着一方酒盏,熏熏然将门拉开,大抵实在好奇是何方神圣敢在大年初一拜访北镇抚司, 硬生生忍住酒嗝,往外探出半个脑袋,便见一俏生生的少妇牵着一五六岁上下的稚儿,拎着礼盒含笑立在门口。


    侍卫给看呆了去, 倒并非是看美人儿看呆了, 实在意外真有女眷来衙门拜访。


    大年初一, 没有拒人于门外的道理。


    侍卫将门彻底拉开,牙疼地看着来人, “敢问夫人找谁?”


    华春温婉一笑, “新年伊始, 我家沛儿曾得云都督庇护, 今日特来给都督拜个年。”


    “哦……”侍卫隐约听兄弟们提过,都督曾认了个侄儿,莫不是眼前的小子。


    能在大年初一来北镇抚司拜年,诚心日月可鉴。


    侍卫顿时对华春母子高看了几分,毫不犹豫往里一比,“少夫人请进。”


    先将人领着进东厅,随后打发一人去后院禀报云翳。


    华春牵着沛儿进了厅内, 扫了一眼,但见主位在东,挂画墙下摆着一张可供三人座的太师椅,左右各有一张四方紫檀桌案,桌案下陈列两排交椅,华春在靠南的客位落座,将沛儿拉至自己跟前站着,食盒搁在身侧的小几,等着云翳过来。


    有女眷在,不可掩门,三扇大门悉数通开,风呼呼的灌进,冷风扑鼻,华春又将沛儿抱在怀里,好在没多久,一干粗活的老仆送进来一个炭盆,华春让沛儿端来角落的小杌子,坐在一旁烤火。


    眼神却时不时往外张望,心里不可避免地紧张,生怕云翳不见她。


    后院这边,侍卫来到云翳惯常起居的西厢房,连门都不敢叩,只立在廊庑外恭敬禀报一声,


    “都督,外头来了一对母子,说是来给您拜年。”


    云翳疏懒地靠在圈椅翻书,听了这么一句,蓦地一愣,似意识到了什么,心登时咯噔一跳,立即起身来到窗下问道,“那孩子多大年纪?”


    “瞧着五六岁,好似便是您年前认的侄儿。”


    那必是沛儿。


    云翳瞳孔微微缩紧,手缓缓自腹前垂下,指尖一松,卷起的书册扑哧几声滑落在地,他浑然不觉,只怔在那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下意识想说不见,可那丫头竟然找上门来,未必不是怀疑上了他。


    他直接拒绝,她定纠缠不清。


    思索再三,他猛地推开门,大步跨出来,兀自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平复乱窜的心跳,快步往前院去。


    顺着前后院相接的密道,往东沿着打通的厢房,来到东厅里侧的暗室。


    雕花墙糊着一层米白略透的窗户纸,这种糊窗的纸为宫廷特供,专为窥视所用,自外瞧不见里面的情景,可里面却能隐约看清外面的轮廓。


    云翳一身银白飞鱼袍赐服,孑然立在密室门槛处,好似一尘霜满肩的故人,带着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迟迟不敢靠近。


    直到听见母子二人说话声,才忍不住定睛一瞧,遥遥望见一大一小候在厅内,孩儿略等得有些不耐烦,正在翻桌上的瓜果吃。可云翳的视线与上回不同,略过沛儿,径直落在华春身上。


    面前的姑娘显然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海棠红的狐狸毛斗篷,领口一圈茸茸的白毛衬得她面如满月、眸若秋水,腕间套着一对沉甸甸的双龙戏珠金镯,金光流转间却不及她颊边那抹笑意明亮生动,宛如初绽的海棠,娇艳而不失贵气。


    她合该是笑着的,她笑起来最是甜美好看。


    陈年光影突然冲破记忆的闸门,好似也是这样一张脸,粉雕玉琢,梳着两个双丫髻,蹦蹦跳跳在洛华街上玩耍,这小丫头自小顽皮,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整条洛华街无人不喜,好几位官太太念着他们娘亲早逝,总要将小姑娘接去他们府上读书绣花,那些小子就喜欢围着她转,可恨还有人闹着要他把妹妹许给他们。


    混账东西,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他总一脚将他们踹去老远,然后将妹妹牵回家。


    她哭了,他是如何哄得来着?


    可惜,时光过去太久远,已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他轻轻叹声,缓步来到那道褪色的雕窗前,离得更近,那张面容也越发清晰,云翳肆无忌惮打量妹妹,欲在她娇艳的面孔寻到记忆里的痕迹。沛儿不慎撞到了茶盏,茶水泼洒在桌案,沾湿了些他的衣襟,华春急得起身,掏出帕子为他擦拭水渍,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


    记起来了,她哭时,他总是抬手,轻轻刮一刮她鼻梁,妹妹一痒,便不哭了。


    云翳眼看华春蹙起眉间,忍不住再度抬起手,白皙手指微屈,比着她鼻梁的位置,轻轻一刮,视线被泪意刺的模糊,他却犹自克制住,化为嘴角一丝颤巍巍的、近乎笨拙的笑。


    旋即近乎绝情地转过身,收敛所有情绪,离开密室,来到密道口,冷漠地吩咐一声,


    “将沛儿带来后院。”


    “是!”


    华春这边左等右等没等到云翳,不免添了几分心急,正要起身再去催一道,撞见一穿着内侍圆袍的年轻男子进了屋,笑着对二人作了个揖,“请少奶奶安,给小少爷问好,都督吩咐,不见女眷,叫将沛儿小公子带去后院即可。”


    华春闻言扶着沛儿的肩,指尖微微发紧,说不出的失望,“为何不见?我就与他拜个年便走。”


    阿庆笑得雍容,“陆少奶奶,除了太后娘娘,我家都督私下从不见任何女眷。”


    华春喉咙抽动了一下,心口忽然堵得慌,摸不准云翳是怕被她认出而不愿见她,还是当真从不见女眷。


    无奈之下,只能将食盒交给沛儿,轻声吩咐,“你提着食盒去见云都督,记得给他磕个头,明白吗?”


    “嗯嗯!”


    华春不放心又覆在他耳边低声嘱咐几句,沛儿记在心里,将食盒挎在手肘,抬脚跨出门槛,阿庆要去帮忙,他摇了摇头,大摇大摆往后走。


    来到后院西厢房,便见门扉洞开,靠北面的房间深处坐着一人,膝前搁着一个烧得火红的炭盆,那素来冷白的面孔被炭火映着泛出一层温煦的光,银白飞鱼服换下,套上一身赤红的曳撒,唇角含笑,线条分明,整个人说不出的霁月风光。


    沛儿见了他,不自禁露出笑容,一蹦一跳进了屋,


    “云伯伯,沛儿给您送恭喜来啦!”


    他先将食盒搁在一旁,有模有样给他作了个揖,随后跪下磕头。


    云翳见状,连忙起身去扶他,“地上凉,磕头作甚?快起来!”


    沛儿被他牵起,拎着食盒来到桌案旁,牢记娘亲吩咐,将食盒双手奉过,“伯伯,这是娘亲亲手做的糕点,伯伯尝一尝。”


    云翳看了那食盒一眼,迟疑片刻,将之接过搁在桌案,随后一手将沛儿抄起,搁在自己膝盖坐着,“怎么将衣襟给弄湿了?”


    他帮着孩子,将那块沾湿的衣襟扯出一些,搁在炭盆上方烘烤。


    沛儿乖巧地坐在他大腿处,咧嘴直笑,“北镇抚司的瓜果好吃,沛儿吃着吃着便将衣襟弄湿了!”


    孩子天然与云翳亲近,一点都不怕他。


    云翳目带宠溺看了孩子一眼,笑道,“全天下最好的贡品均自伯伯手里过,伯伯这里吃的可不比宫里差。”


    沛儿睁大眼,“那沛儿往后能常来吃吗?”


    云翳哭笑不得地抚了抚他后脑勺,“你问问你爹爹,你爹若答应,你便来。”


    “我爹不答应。”沛儿径直将陆承序给出卖,“他不许我来找云伯伯,今个是趁着他不在,我和娘亲偷偷来的。”


    云翳闻言齿间呲出一丝冷意,“是吗?看来上回打他打轻了。”


    沛儿一听云翳要打爹爹,又不乐意了,“伯伯为何要打爹爹?”


    “你爹爹不是养小娘么?”


    沛儿闻言惊得睁大眼,“伯伯怎么知道?”


    云翳看着孩子圆啾啾的一双眸子,失笑道,“因为伯伯神通广大,无所不知。”


    沛儿生出佩服,“等沛儿长大后,便来跟伯伯学本事!”


    这话将云翳给呛住,“别跟伯伯学,跟你爹爹学便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沛儿见云翳始终不碰食盒,指着食盒催他,“伯伯,快尝点心,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你不吃,她会难过的。”


    云翳闻言神色一顿,视线落在食盒,抽开盒盖。


    只见一盘四喜梅花糕搁在里头,糕体还蒸腾着若有似无的温气,那梅花的模子印得极为精巧,五瓣分明,当中一点朱砂红晕染得恰到好处。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是他少时最爱吃的点心,妹妹果真怀疑上他了。


    指尖在食盒边沿轻轻擦过,久久不落,余光察觉沛儿小家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盯住他,怀疑华春使他来盯梢,云翳便不紧不慢拾起一块,往嘴里送去,糕点入口即化,口感竟不输宫廷御厨,可见这丫头多年来钻研此道,练就了一番好手艺,心口被那一股温热的甜香给烫了一下,面上却是蹙了一会儿眉,“你娘亲这糕点做的太甜了。”


    他吃完一块,便拍了拍掌心灰,不再动,“伯伯吃过了,你回去替我谢过你母亲。”


    沛儿哦了一声,亮晶晶的眸眼往下垂。


    眼看天色暗沉,云翳不能久留他,便将他放下,又自一旁柜子的抽屉抽出一个红包递给他,“难为你今个来给我拜年,不能让你空手而归,这个红包给你,你拿了去买零嘴吃。”


    这下沛儿高兴了,痛快接过红包,又与他作揖,随后由阿庆牵着他送回前院,彼时华春已在马车等着他了,候着他登车,捂了捂沛儿发凉的手背,随后问明经过,沛儿一五一十告诉她。


    华春听完不由愣神。


    这么说,他倒不爱吃梅花糕。


    她又抽出沛儿的红包,里面金额不多不少,一张一百两面值的银票。


    不合嫡亲舅舅的身份。


    可华春就是不信。


    无亲无故,他怎会对沛儿这般好。


    他今日不见她,她总能逮到机会,撞到他跟前。


    翌日初二,顾家来人接了他们母子去住了两日,初四回来,便挨个挨个吃酒,有时是府内哪一房奶奶做东,有时是隔壁哪家府邸摆新年酒,其中初八这一日,轮到许家设宴。


    前任首辅许孝廷的夫人尚在世,老安人今年七十五岁高龄,是整条洛华街最长寿的老太太,礼部尚书许旷虽已退出内阁,在朝中仍十分有威望,今日门庭若市。


    华春也牵着沛儿去给老太太拜年,少时她在许府玩耍的时日多,许家老太太她其实是认得的,只是女大十八变,若非至亲,又有几人能辨出华春模样来,老太太虽没认出华春,可见着沛儿,却莫名出了一会儿神,指着在庭院踢球的沛儿,与身边人问,


    “你们觉不觉着这小子像一个人?”


    许家大太太瞅了沛儿几眼,毫不犹豫道,“像承序呀。”


    “性子不像他爹。”老人家摇头,听着孩子清脆张扬的嗓音,失笑道,“像原先洛府那个小子,若那小子在世,如今这朝堂,该他与承序争锋了。”


    许家大太太回想起许家与洛家的渊源,陷入沉默。


    这样的宴席一直持续到元宵,陆承序到底没能赶上陪华春过元宵,因途遇大雪,耽搁了半日,至十五夜里方返京,为了不耽搁十六开朝,陆承序回到益州后,便安排母亲王氏与两位弟弟搭船回京,而他本人照旧快马返程。


    男人虽没赶上陪华春过元宵,夜里回府时,倒是捎了一盏花灯给她,华春心里挂念云翳一事,哪会与他计较。


    到正月二十这一日,快船终于抵达京郊,得到消息时正是午时初刻,四老爷火急火燎套上袍子,急急慌慌往外赶,“华春,备膳,我这就去接你母亲。”


    “我已吩咐厨房预备着午宴,您慢些,小心脚下。”


    哪知一行人跨出门,却见府门照壁前停下一辆马车,八爷陆承德与九爷陆承嘉一前一后翻身下马,来到马车前。


    先躬身出车的是一个活泼俏丽的姑娘,身着桃红对襟小袄,下套十二幅湘裙,眉眼与陆承序略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幼妹陆思华。另一人由兄弟二人同时搀出来,她身着素色对襟厚褙,外裹玄青的大氅,白玉挽发,面容清瘦而不失威严,则是四太太王氏。


    恰在这时,陆承序也自朝中告假而归,见母亲已抵达府前,快步踏上台阶,立在四老爷身后半步,朝她行礼,


    “儿子请母亲安,母亲一路劳累了。”


    四老爷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妻子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也露出讨好的笑,“夫人路上可还顺利?我听序儿说,得明日抵京,还预备着明日一早去码头等夫人,哪知夫人提前一日回来了…”


    王氏仿佛没听见这两声问候,搭着女儿陆思华的手臂,目不斜视上了台阶,径直越过四老爷和陆承序父子二人,跨进大门,隐约瞧见一道熟悉身影牵着个孩儿往前行来,目光霎时转柔,立在台阶处,候着二人往前,“华春……”


    “母亲!”华春步子已迈得十分快了,然沛儿还嫌她慢,一把挣脱华春的手腕,朝王氏猛扑来,带着哭腔,“婆婆怎么才来,害沛儿好想!”


    “哎呦,我的心肝!”王氏扔开女儿的手,忙弯腰下去接过沛儿。


    只可惜孩子力气太大,王氏一下没防住,被沛儿撞了个满怀,好在陆承序事先有预备,抬手往母亲身后稳稳扶了一把。


    王氏被孩子这么一冲,冲得心口又咳出两声,轻轻将孩子搂在怀里,见他哭得伤心,只当他在京城受了委屈,脸色又沉了几分,“好孩子,不哭,婆婆来了,有人给沛儿做主。”


    其实她哪里担心沛儿受委屈,孩子是四房嫡长孙,又是陆承序嫡子,谁都欺负不到他头上,这话明是说沛儿,实则是指华春。


    顺着这话便往华春身上打量一遭,见媳妇穿着打扮都十分富贵,粉面含春,略微放心,牵着孩子起身,看向华春,“春丫头怎么胖了些?”


    “啊?”华春抚了抚面颊,紧张道,“有吗?”


    王氏难得露出笑容,点了点她鼻尖,眼看正厅侯了不少人,略过这茬往仪门行去。


    以大太太为首的陆府诸人已在此处候着了,三位太太都十分热忱,对她嘘寒问暖,反倒是王氏神色淡淡应付,“我去上房给婆母请安。”


    大太太早替她想到了,“母亲吩咐,四弟妹舟车劳顿,身子又不好,不必拘虚礼,快些回房歇着吧,过几日再见也是成的。”


    王氏却是恪守礼节之人,坚持前往老太太房中请了安。


    婆媳多年未见,又隔阂甚深,自然没什么话聊,然念着往后苏韵香要在王氏手底下讨活,老太太还是给了好脸色,关怀几句,吩咐她好好养身子。


    退出上房,王氏这才在一众儿女簇拥下,回了贺云堂。


    眼看已午时正,四老爷便问她,“可要传膳了?”


    王氏搭着嬷嬷手臂,迈入东次间,总算在主位落座,缓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道,“不急。”


    屋子里乌泱泱站了一群人,上自四老爷起,下至苏氏两个稚儿,看得王氏眼花缭乱,折腾这一会儿,她已十分疲惫,阖着目道,“都散了吧。”


    四老爷便朝周遭儿女摆手,“散了,散了…”


    “包括你…”


    四老爷:“……”


    窘着一张脸,灰头土脸地招呼大家出了门。


    然而谁也不敢真正离开,齐齐候在贺云堂的门廊下,自四老爷起,挨个挨个站桩。


    四老爷为了在儿孙面前找回面子,与身侧的华春嘟囔,“你母亲便是如此,每到一处地儿,第一桩事便是立规矩,瞧瞧,这都大中午了,咱们大人饿得,小孩可饿不得。”


    这话当然是说给内里王氏听的,然而话音一落,却发现自己与华春身边少了个人,“陆承序呢,我方才不是瞧见他回了府么?”


    华春被公爹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给逗笑,抿着唇,轻轻往里一指。


    四老爷瞬间了然,立即不吱声了。


    此时此刻东次间内,只剩王氏与陆承序母子二人。


    陆承序一身绯袍来不得及更换,端端正正跪在正中,朝王氏行了大礼,


    “儿子叩请母亲金安,这些年不曾侍奉左右,儿子有愧,请母亲责罚。”


    他回益州待了不过一日,母亲自始至终没与他说过一句话,方才见母亲将旁人均使出去,便知是有意发作他,故而未敢出门,跪下请罪。


    男人身姿笔直双手加眉,慢慢伏低在地,脊背线条如一,不见弯曲。


    王氏原靠在罗汉床小几处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慢腾腾坐直了身,终于舍得开口,“哟,阁老大人怎么还留在这?也不怕我这屋子弄脏了您这身华贵的绯袍?”


    这话嘲讽之至,也诛心之至,陆承序额心点地,悔不交加,深深伏低道,“母亲这话,折煞了儿子,让儿子情何以堪。”


    “你不必在我这装腔作调,我不吃你这一套,你出去!”


    “儿子不敢!”


    “那你敢在外头招惹女人!”一声暴喝毫无预兆如刀斧般劈下。


    紧接着随手一只茶盏携着滚烫的茶水,朝陆承序身上掀来,茶盏直直插他耳尖一过,刺出一串血花,撞在身后不远处的炕床。


    这一动静,将廊庑外的众人给吓坏了。


    当阁老的儿子尚且要受王氏责骂,遑论他人?


    最惶恐万分的莫属八奶奶苏氏,她痴痴盯着庭院正中未化的春雪,抖着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陆承德,陆承德也一脸菜色地朝她瞥眼,示意她莫要轻举妄动,保不准便惹火上身。


    苏氏两个孩儿吓得要哭,九爷陆承嘉连忙俯身安抚,两个孩子栽在陆承嘉怀里,哆哆嗦嗦发抖。


    唯独陆思华一脸见多不怪,反倒是沿着廊庑四下打量贺云堂的布局。


    这还没完,紧接着里屋又传来哐当几声,骂什么没听明白,大抵没什么好话,这回把孩子给吓哭了,陆承德不得已,只能俯下身,将一双儿女抱在怀里,快步给送出穿堂去。


    苏氏背对窗棂站着,只觉身后好似修罗地狱一般,吓得她脊背绷直,瑟瑟发抖,她忍不住往身侧的华春靠近几许,低声问,“嫂嫂,我记得你不是常说咱们婆母十分和蔼可亲吗?”


    华春幽幽转过眸,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苏氏,“那要看是对谁。”


    “……”


    第60章


    少顷, 里屋总算消停了,陆承序自门槛迈出,几双眼眸齐刷刷扫向他, 视线均被他耳廓处一道醒目的血痕给攫住, 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华春也微吃了一惊。


    四老爷眨了眨眼, 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耳廓,打了个哆嗦。


    倒是陆承序本人面色如初,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与华春道, “开膳吧。”


    “好。”华春前去吩咐嬷嬷传膳进屋,这头陆承德也将两个孩子牵进来,示意苏韵香进去搀扶王氏,苏韵香摄于王氏脾气, 有些不敢, 拼命朝陆承德使眼色, 陆承德这回却强硬起来,不容商量地朝内努嘴。


    苏韵香只能跟在他身后, 蹑手蹑脚跨进门槛。


    不料沛儿比他们先跳进屋, 牵着王氏的手, 认真瞅了瞅, “婆婆,您方才打爹爹了吗?”


    王氏已然往外迈,笑着道,“怎么,心疼你爹了?”


    沛儿朝王氏掌心吹了一口气,“我怕婆婆打重了,疼得是自个的手。”


    “臭小子, 跟我绕弯子呢!”王氏闻言笑出声来,抚了抚他脑袋瓜子,故意道,“不疼,下回爹爹犯错,还要打他。”


    沛儿咧嘴干笑。


    苏韵香进屋朝她屈膝,“儿媳请婆母安,让儿媳服侍您去用膳。”她忙上前来去搀扶王氏。


    王氏深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一家子坐定,王氏与四老爷坐主位,陆承序与陆承德夫妇分坐左右,陆承嘉与陆思华坐在末尾,又额外给三个小孩摆了一小桌,膳食很快呈上来,苏韵香待起身给王氏布菜,王氏摆了摆手,“不必,坐下吃吧。”


    她动筷子,底下诸人才敢执筷。


    王氏规矩大,行的是食不言寝不语,席间无人说话。


    膳后,一家人移去西次间喝茶,陆思华先挽住华春,与王氏道,“母亲,我想请嫂嫂陪我去瞅瞅院子。”


    四房原先还剩下一个邻水的院落,正好给陆思华。


    王氏坐在炕床上落座,摇头道,“我有话问华春,让你九兄领你去。”


    又吩咐陆承嘉,“你领着妹妹去瞧院子,将行李送进屋安置。”


    “是,母亲。”


    陆思华朝华春眨了眨眼,跟着陆承嘉先出门。


    四老爷猜得她们女眷有话说,不等王氏赶他,便回了西次间。


    王氏又让陆承序和陆承德将孩子带走,只留下华春与苏韵香。


    她先招手,示意华春坐在她对面,随后着人端了个锦杌挨着自己这边,让苏韵香落座。


    苏韵香却忙推辞,“儿媳此前未曾侍奉母亲,心中不安,理应站在此处,听凭婆母吩咐。”


    华春见苏韵香神色不宁,也不由想起自己初嫁益州之时,心情与她大抵一般无二。


    担心婆母不满顾家的婚事,为难于她。


    事实并没有。


    婆母不见得好处,却还真不是折腾儿媳妇的人。


    王氏掀起眼帘,淡淡瞅着苏韵香,“我问你,如今四房的内务归谁料理?”


    苏韵香看了华春一眼,回道,“回母亲的话,嫂嫂进京前一直是儿媳我在料理,可儿媳不是…不是犯了错么,被公中除去掌家之权,后来,四房诸事要么问嫂嫂,要么问公爹,暂时还没个章程。”


    “好,那依旧由你来打理。”


    苏韵香一呆,吃惊地看向她,“母亲,儿媳先前做了对不住四房之事,实在是不敢担此重任。”


    “什么重任?”王氏不以为意,蹙着眉,“不就是一点家务么,你正好借此将功补过!”


    苏韵香很快明白婆母意图,这是舍不得劳动华春,让她来操持四房内务,现如今的四房可不是过去的四房,三位少爷,一位姑娘,外加两位长辈 ,一日下来大事小事不下几十件,可有的忙,况且上头两层公婆压着,她不仅不可能从中得什么好处,一举一动皆有人纠错,越发得谨慎行事,处境堪称如履薄冰。


    苏韵香仿佛回到新媳妇进门被婆母立规矩之时,顿感压力扑面,过去她无比庆幸自己不用看婆婆脸色过活,到今日方发现,该来的迟早还得来。


    王氏已然露出不耐,苏韵香不好违拗,立即屈膝应允,“儿媳遵命。”


    王氏见她略显委屈,忽然笑道,“怎么,是不是觉着我偏袒华春,让你干活了?”


    苏韵香没料到被婆母一眼看穿心思,窘迫不已,慌忙跪下,“儿媳不敢,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下跪,华春立马起身退开两步。


    王氏看着她面露失望,“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应该总想着占什么好,得什么利,而该想着如何担当,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我要是你,便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做人。”


    苏韵香一怔,恍惚会出王氏用意来,眼眶窜出酸意,伏低在地道,“儿媳谨遵婆母教诲。”


    王氏不再与她多言,“好了,你去忙吧。”


    “儿媳告退!”苏韵香再度颔首,执帕掖去泪痕,退了出去,待跨出贺云堂的穿堂,回想王氏的话,又将腰板挺直,招呼候在外头的几位管事嬷嬷,“走,去瞧瞧婆母与两位爷的行李安置得如何了。”


    “是,八奶奶。”


    闲杂人等一走,华春与王氏又仿佛回到了在益州作伴的日子,盘腿坐在炕床,吩咐丫鬟送进来几个盒子,


    “呐,你爱吃的蜜饯,两袋酸梅,还有辣豆干。”


    好几盒零嘴全堆在华春跟前,她先打开一盒辣豆干,迫不及待尝了一块,“啧啧,婆婆,京城人不爱吃辣,好几处铺子的辣条做的不地道,还是益州滋味正宗。”


    王氏笑道,“你这丫头天南海北的风味都吃得住,不像我,在益州多年还是没习惯益州的口味,盼着回了京城,能吃得清淡些。”话落,见华春吃得津津有味,伸过手,“我也来尝尝。”


    “别别别。”华春抬手挡开她,“您别吃辣,小心加重咳疾。”


    王氏没别的毛病,就是咳疾在身,久治不愈,好几月歹几月,马马虎虎熬到如今。


    “我听序哥儿说,你如今在戒律院当差?”


    “是,每日查查案子,倒也有趣。”


    得知她过得不错,王氏彻底放心下来。


    华春见她乏了,不敢久留,捎着几盒零嘴回房。


    她一离开,四老爷便自西次间踱进正室,背着手冲王氏一笑,“怎么样,这屋子布置得还满意吗?你儿子年前说你要回京,我便着人去青州,帮你把岳丈留下的字画全给搬了来,我有诚意吧?”


    王氏靠在炕床歇着,揉着太阳穴,掀帘瞅了瞅他,冷笑道,“四老爷这番诚意,我轻易不敢领受,说吧,又捅了什么篓子?”


    四老爷嘶了一声,自知瞒不过她,将搁在身后的匣子掏出,递给她,“没别的,就是年底分红的银子,被我花了两千两,其余的都在这,全交给你。”


    这才过去多久,便花了两千两,王氏动了怒,“你花银子怎么如此没个节制!”


    四老爷急得摊手,“你不能怨我,过去在江南,我一月随手画几幅扇面,卖出去也能换些银子花,不至于动老底,可京城不行,序哥儿做阁老呢,我岂能败他的脸面,这不,只能动分红。”


    王氏闭了闭眼,“我问你,我不在这段时日,你住在何处?”


    四老爷忙往西次间指,“住西次间,我铁定要将东次间留给你呀!”


    “不,今日起,你去西厢房住。”


    四老爷欲哭无泪,“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


    王氏夜里不叫人过去,华春晚膳便在自己房里吃,吃完沛儿要去寻婆婆,她唯恐孩子闹得王氏不安生,着人将他送去瑾哥儿处玩耍,过了一会儿,常嬷嬷递话回来,说是瑾哥儿留沛儿夜宿,华春吩咐人将衣物送过去,乐得自在。


    闲来无事,干脆着松竹取出她的绣盘,“你去库房寻个湛青的缎面料子来,我要做件袍子。”


    松竹只当她给陆承序做衣裳,寻钥匙去东厢房尽头的两间库房里,找出一匹湛青的缎面料,又唤来一个丫鬟打下手,主仆三人坐在东次间灯下忙活。


    华春出阁前,曾得织造局掌针绣娘亲自教导,学了一手好绣工,在益州时不时给陆承序做上几身,手艺堪称熟稔,进京后,便没动过针线,不过真要拾掇起来,上手也快。


    先思量云翳的身量与肩宽,估摸出一个大致的数,慢慢裁剪料子。


    她脑子转得快,手也灵活,不出半个时辰,便将料子裁剪好,只等针工。


    陆承序那厢赶巧回了留春堂,先自东厢房外路过,不见沛儿身影,绕至正屋廊下,目光越过窗棂往内投去,瞥见华春捧着一件衣裳铺在桌案裁剪,看样式是做给他的。


    陆承序头一个念头是不愿叫华春费这个功夫,以防熬坏了眼,转念一想,她已动工,自己再去泼冷水,没得叫她难过,做一件罢,做完这件往后再不许她动针线。


    思量间跨进门槛,径直去了浴室。


    这一番动静,当然瞒不过华春,华春赶忙将衣裳收好藏去内室,将丫鬟打发出去,净手洗面上床安寝。


    待陆承序收拾停当出来,东次间内熄了灯,只内室透出些许光亮。


    他步入内间,朝拔步床望去,华春已在里榻躺好,帘帐搁下半幅,显见在等他。


    陆承序吹了角落的灯盏,信步上了榻,搁下帘帐,便往华春身旁靠去,


    “方才在忙什么呢。”


    华春以为陆承序是随口而问,便答,“没什么,对了,明太医的事如何了?”


    陆承序见华春只字不提给他做衣裳的事,也就没管,“有些棘手。”


    华春微愣,“这是何故?”


    陆承序陪着她靠在引枕,并排躺下,“帝后多年无子,这些年暗地里四处求医,太后为防陛下寻明太医看诊,平日不许明太医出宫,上回顾家之事因你在马球赛夺魁,过了太后明路,明太医才肯现身救人。今日我送了三幅画给明太医,以帮他收齐本朝状元真迹为代价,换取他答应给母亲看诊,不过老人家却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让母亲入宫,方给看诊。”


    华春闻言心下微动,“那我陪母亲去。”


    陆承序其实不太放心,但眼下也没别的法子,“等母亲休整数日再说。”


    “对了,沛儿呢?”


    “他要去闹母亲,我没法子,将他送去了大哥儿处。”


    想起今日在贺云堂被母亲好一通训斥,陆承序心里也冤枉,忍不住往华春脖间靠去,嗅一口芬芳,手臂不由自主圈住她,将人揽入怀里,


    “母亲误会我招惹长阳郡主,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华春想起他耳廓处的伤,抬手摸了过去,“谁叫你招三惹四,不怪母亲动怒。”


    她这一摸,没个轻重,疼得陆承序呲了一声,“夫人轻一些。”


    华春察觉指尖黏糊糊的,怀疑自己摸了一手血,急道,“你没上药?”


    陆承序没回这话,手指倏地揽住她纤细的脊背,将人带入身下,俯首吻上她雪白的颈子,低声道,“夫人,这一月还剩一颗药,今夜可食用否?”


    华春看着在身上作乱的男人,双拳顶住他发烫的胸膛,“胡闹,你不是受了伤么,怎么有心思做这等事?”


    “那点伤算得了什么?”他气息不稳,细细在她耳后亲啄,“再说,也用不到耳廓。”


    华春脸一红,还待说什么,他已顶开她膝盖,长身覆上来,锋刃出鞘,战意骤燃,华春又羞又急,赶忙伸出手将搁在榻角的药盒拽过来,磕磕碰碰塞颗药去他嘴里。


    层层叠叠的衣裳扔出来,支离破碎的嗓音在帘帐内回荡,一宿贪欢。


    三日后,也就是正月二十四日,王氏缓过劲来,四老爷、陆承德夫妇并华春一道送她前往西华门外的值房看诊。


    春寒料峭,护城河两畔的朱梅开了,冷风掠过梅枝,竟比三九寒冬更为刺骨,刮得人脸上生生的疼。


    午时初刻抵达值房外,陆承序将人送到打过招呼便回了内阁,余下交给四老爷等人。


    明太医嫌人多,只留随身侍奉的老嬷嬷在内,其余人赶去隔壁空屋等候,华春便趁这个光景自值房出来,沿着石道一路往北,东边是司礼监几位大裆的值房,西面是甜食房、膳外监、旧库监和兵仗局等,皆是内廷二十局的衙门。


    华春在东面一排秉笔值房没寻到云翳的牌子,颇为遗憾,正要往回折,赫然发现对面还有一片“西值房”,只是这一带值房屋舍成片,巷陌纵横,不知是个什么底细。


    西华门这一带,并非女眷入宫的通道,等闲不许过来,今日陆府请明太医看诊,东厂全程作陪,云翳对她的行踪该是了如指掌,机会难得,华春赌一把。


    二人穿进这一带值房,沿着巷子往里去。


    兜兜转转寻了几圈,也没找到云翳的值房,反倒是从主道拐进巷子里时,猝不及防撞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杵在拐角的墙根下。


    只见他眸眼狭长,一身绛红王袍贵气依旧,怀里兜着一只雪猫,似笑非笑凝视于她,不是朱修奕又是谁?


    华春对上他深长的狭目,心下一凛,定定站着不动,朝他屈膝,“请小王爷安。”


    “陆夫人,别来无恙。”


    朱修奕抱着雪猫,缓步往她跟前逼来。


    松涛眼看他步伐越近,已越过面见女眷的安全距离,神色不虞,抬手往前拦上一把,“小王爷,我家夫人与您毫无瓜葛,您此举,有越界之嫌。”


    朱修奕无视她的阻拦,停在华春三步外,将手中的雪猫托起,送至华春跟前,“陆夫人可识得这只猫?”


    华春听了这话,心下骇浪滚滚,这厮当真敏锐,这么快便怀疑到她身上来了,当然不能叫他试探出底细,华春冷着脸呵斥他一声,“小王爷这话没头没尾,我该认识这只猫吗?”


    她扫了一眼那只雪猫,面带嫌弃移开视线。


    朱修奕不错目地观察她神色,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可姑娘那张脸被寒风冻得通红,眉宇衔着几分不善,乍一眼看不出什么端倪。


    “你一个官宦女眷,跑来此处作甚?”


    华春往西华门外指了指,“我婆母生病,请明太医看诊,东厂不许明太医去我们府上,只能将人送来此处,明太医性子古怪,将我们赶了出来,故而在此闲转。”


    话落,见朱修奕一双狭眸锐利地盯着她,十分不快,“就因郡主一事,小王爷对我耿耿于怀,数度为难于我是吗?我以为小王爷在朝野名声贵重,不该有此狭隘之举!”


    “别拿名声来压本王,本王不在乎那些,”朱修奕语气淡漠,旋即话锋一转,“陆夫人,我已知夫人并非顾家亲女,五岁上下方至顾家,五岁前的事,夫人可还记得?”


    华春闻言脸色一变,瞪大眼,“这事你都知道了?”


    朱修奕沉默,视线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华春见他不吭声,装出几分忌惮,“朱修奕,我少时落过水,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不要以为知道我的出身,便可威胁于我,我告诉你,我夫君此人守信如山,既娶了我,绝不会弃我。”


    朱修奕目光沉沉扫过她精致的五官,又自耳梢处隐约可现的朱砂痣掠过,极轻地笑了笑,不知她这话几分真假。


    然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嗓音自巷子深处传来,


    “哟,小王爷这是在私会女眷?”


    华春脑子嗡的一响,视线投过去,果然瞧见云翳双手环胸谈笑自若往这边行来,她呼吸一滞,心底涌现一丝难以遏制的欢喜。


    朱修奕闻声也蹙起眉尖,不着痕迹退开两步,眼风犀利地扫过去,“云都督慎言,此乃陆侍郎的女眷,你这话也不怕败坏了人家的名声!”


    “哦…”云翳目光故意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一副好笑的模样,“你敢做,却不许人说,这是何道理?”


    “要不,赶明我见了陆侍郎,与他说道说道?”


    朱修奕眯起眼,面露寒霜,也知今日围堵华春之举,实属突兀,辨无可辨,转身要走。


    “慢着,你别走,我正有事寻你商议呢。”


    云翳先将朱修奕给叫住,随后朝华春笑笑,“陆夫人,本督方才打西华门来,瞧见你府上诸人均在找你呢,你还在此逗留作甚?”


    华春慢慢转过身来,咬住下唇,亦步亦趋朝他走来,视线一遍又一遍在他面颊打转,好似要在那张陌生的面孔里窥见几分记忆里的模样,只见他肌肤极白,身形清瘦而挺拔,倦怠地半垂着眼,一身事不关己的疏离。


    揭皮整骨…


    四个字眼只消堪堪自她心里滚过,便如油锅般煎得人五内俱焚,心头炸裂,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残忍的酷刑,泪一行一行自面颊滚过,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险些克制不住要哭出嗓,却碍着身后的朱修奕,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边云翳清隽地杵在巷子正中,视线始终不曾与华春交汇,确认华春已往回走后,他含笑朝朱修奕走来,


    “小王爷,我听说雍王府有意在崔家择选世子妃,不知小王爷有何打算?我看你年纪不轻了,要不也趁此机会成个亲,替太后娘娘拉拢一位阁老来如何?”


    朱修奕的婚事是他的死穴,不许任何人提,听着云翳满口胡诌,越发不快,抬步便绕出了巷口。


    华春一步三回头,但见朱修奕身影消失在尽头,猝然转身,毫无预兆地朝云翳身后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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