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白湘锦还懵了一下,后来见乔观雪扑在自己表哥怀里没有放开的迹象,气得在原地尖叫一声。
“哪里来的疯女人!你给我放开表哥!”
她冲上去用力拉扯乔观雪的手臂,拉不动,便又去掰段安年的手臂。
趁着白湘锦拉人的时刻,邝灵犀便也使了巧劲,不着痕迹地拨开乔观雪的手指,扣住她肩膀,将她向后一带。
乔观雪和段安年便被这两人一拉一拽地分开了。
段安年有些手足无措地望向那头泪痕未干的姑娘,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乔观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眸,先是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才道:“师兄,师妹,我怎么会认错……”
她眼里的情绪太过深切,段安年下意识避开了视线,摇头道:“姑娘,我从小便在化青城长大,从未拜入过任何门派,又何来的师妹,你定然是认错人了。”
乔观雪还想再说些什么,系统的声音却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你冷静一点!】
【你现在处于三百年前,裘若望怎么可能存在呢?这个人充其量只是和裘若望长得比较像而已,或许也可能是他的前世之类的,但他对你没有任何记忆啊!】
是啊……
捅破那层窗户纸,乔观雪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人怎么会是大师兄呢……
眼底那点因为重逢而燃起的光芒便瞬间黯淡了下去。
见她不说话,段安年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姑娘,你……”
乔观雪回过神,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道:“抱歉,这位……公子,是我失态,我认错人了。”
白湘锦冷哼一声,扯住段安年的袖子:“表哥,我们不要管这个疯女人了,快回去吧。”
表妹从小便被骄纵得无法无天,段安年从前也大都包容,可今日却觉得她怎么如此不得体。
他蹙眉低斥:“湘锦,我说了,不许无礼!”
白湘锦委屈地嘟了嘟嘴,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拉着他往后走。
段安年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再回头时,便看见那玄衣少年半揽着怀中失魂落魄的姑娘,冷冷地注视着他。而那位姑娘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府的路上,白湘锦一直喋喋不休地抱怨:“真是晦气死了,表哥好不容易陪我逛一回街,全被那个不知来历的疯女人给破坏了!”
“表哥,你回去记得让下人把这身衣服给烧了,免得也沾染上她的晦气……”
她自顾自地说着,径直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只是走了好几步,才发现段安年并没有跟上来。
她疑惑回头:“表哥?你怎么了?”
段安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下一瞬,他忽然转身,在白湘锦错愕的目光中转身往来时路大步跑了回去。
白湘锦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表哥?表哥你去哪儿啊!你等等我啊——”
段安年并未理会,他心里揣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俱焦。
可待他跑回方才那条街道时,四周却只剩下零星的摊贩在收拾,根本没有那位姑娘的踪迹。
段安年拉住身旁一个正准备收摊的小贩,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急切道:“你可知方才在这里的那位姑娘去了何处?”
小贩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问懵了,迷茫道:“哪个姑娘?公子,这条街上每日要走过无数的姑娘,我哪儿知道您问的是哪位?”
段安年这才惊觉自己关心则乱,什么特征都没有给出。
他轻咳一声,不假思索地描述道:“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裙的姑娘,身量大概到我肩头,长得很好看,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玄色衣服的少年。”
小贩努力回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公子,对不住,人来人往的,我真没什么印象。”
段安年便失落地松开手,转身欲走。
“公子,您的钱!”小贩连忙捧着银子喊道。
段安年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给你了。”
平白无故得了一两银子,小贩自是欣喜若狂,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跑了,生怕他反悔似的。
白湘锦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跑这么段路跑得腿都疼了,当即抱怨道:“表哥你都不等等我,回去我要告诉姨母!”
段安年没心思安慰她,他的目光转向身侧阴影处,轻声喊道:“阿令。”
一道模糊的身影自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显现,向他躬身行礼。
段安年道:“你去,帮我找到她。”他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若就此相忘,实在可惜。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白湘锦难以置信地望着段安年:“表哥?你,你为什么要派影卫去找她?”影卫是为了保护段安年的,这么多年来,他从未主动启用过影卫帮他做事。
段安年不答,却又被她从后扯住袖子。
只听白湘锦带着哭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质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邝灵犀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乔观雪倒水的动作一顿。
见她不理会自己,邝灵犀便又几步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肩膀。
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不可以喜欢他。”
乔观雪本就因白天的事心情欠佳,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
她冷笑一声,拨开邝灵犀的手:“关你什么事?”
她不愿正面回答自己,却还急着撇清和他的关系,邝灵犀心里便是一恼。
他抿了抿唇,眼底生出些许偏执:“那我就去把他杀了。”
乔观雪眼神骤变,想也不想,手上那杯茶水瞬间便泼到了邝灵犀脸上。
邝灵犀就这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长睫上的水珠顺着他脸颊滑落。
他之前也说过几次这样的话,乔观雪从未有一次这般生气,为什么今日……
他抬眼,撞进乔观雪一双冷冰冰的瞳眸。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敢碰他,我就让你给他陪葬。”
“我喜欢谁,跟你没有半分关系,就算我不喜欢他,也绝无可能喜欢你。”
邝灵犀似是没听懂一样,等了几息,才极为缓慢地开口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人!
你害死了昭明!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弟子!
乔观雪攥紧拳头,恨不得就这么朝他吼出心里的话,但最终,她只是闭了闭眼,用力将邝灵犀推出房外。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她对邝灵犀的恨意已经在慢慢变淡了,只是今天偶然见到跟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便又勾起了她那些撕心裂肺的回忆。
她双手抱膝,将自己团在角落。
系统轻声叹息:【宿主,你还不能原谅邝灵犀吗?】
【三百年前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他肯定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而且那段记忆真的只有你记得了。】
【我凭什么要原谅他,】乔观雪闷声道,【你听听他说的那些话,动辄就要杀人,简直就是神经病!死变态!】
【要我原谅他,可以啊,让他也在我面前死一回。】
说完,她猛地拉过被子蒙在头顶,不愿再跟系统沟通。
第二天清晨,乔观雪醒过来的时候,脑袋仍旧涨疼不已。
她依稀记得昨夜好像做了几个毫无章法的梦,具体内容倒是忘了
可当她推开房门,脚步便是一顿。
邝灵犀竟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她门外,见她出来,立刻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她,仿佛还未清醒似的。
乔观雪微愣,他总不能……在这里坐了一夜吧?
心里怀疑,倒也没问。她面无表情地抬脚,准备从他身边迈过去。
邝灵犀下意识便要起身跟上,却听乔观雪冷声道:“别跟着我。”
他僵在原地,终究还是没有再踏出一步,只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院门外。
乔观雪出去后,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肖婆婆看了一眼邝灵犀,忽然笑问他:“你们闹别扭了?”
邝灵犀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几分郁闷:“没有。”
肖婆婆当即了然,她一边收拾洗衣盆,一边道:“女孩子家生气了,你若不跟去哄哄,只怕她要气得更久些呢。”
邝灵犀无声叹气:“她不让我跟,我若不听她的话,她才要更生气。”
“傻小子,”肖婆婆笑起来,“老婆子我看人准,乔姑娘面冷心软,你只要诚心给她服个软,让她看到你的心意,她定然就不气了。”
邝灵犀终于抬起眼,有些茫然地问:“要怎么服软?”
肖婆婆想了一下,忽地反问:“你可会做菜?”
做菜?邝灵犀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他连饭菜都可以不吃,又怎么会做菜。
肖婆婆便打趣道:“不会做菜,讨不着心上人喜欢。”
见邝灵犀有些失落地压了眉眼,她又道:“没关系,你跟我学吧。”
*
四吉坊市这边。
果然如乔观雪昨日所料,今天她的算命小摊人满为患,而隔壁那道士的摊位却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客人。
光是一个上午,她便接待了二十五个慕名而来的客人,直到日头高悬时,才得以歇了口气。
她得了空,便开始低头清点钱袋,却忽然听见一把细细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姑娘……您,您能为我卜一卦吗?”
乔观雪抬头,看见一个身形瘦弱,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孩站在摊前。
她大半张脸都被头发挡住,两只手紧张地交缠在一起,指节摩挲,连身躯也微微佝偻着,怯生生的模样。
乔观雪放缓了神色,笑着请她坐下。
又问:“你想算什么?”
女孩低着头,断断续续道:“我想问……想问我是不是……究竟是不是天煞孤星的命……”
乔观雪正准备扯柳叶的手一顿。
她转头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女孩,柔声问:“你为何要问这个?”
女孩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我……我克父克母,在我身边的亲人都走了……他们都说我命不好,许是个……许是个天煞孤星。”
“城里都传,姑娘您算得很准,我便想来问问,我的命是不是……”
乔观雪的视线落在她交叠摩擦的双手上,这双手的指节粗大红肿,她明明年纪不大,却有着这样一双操劳过度的手……
乔观雪将三枚柳叶递给女孩:“姑娘,心诚则灵,默念你想要问的问题,然后把它们丢在桌上就好了。”
女孩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扔出柳叶。
乔观雪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会儿,便开始忽悠起来。
“从卦象显示来看,你绝非天煞孤星之命,你命格坚韧,前半生或许坎坷些,但只要你心存善念,不畏艰难,日后必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那女孩似是不敢置信,听了这番话便惊讶抬头,露出清秀温婉的眉眼。
只是乔观雪在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瞳孔便是一缩。
她脸上有一个微红的巴掌印。
是谁打了她?
女孩喜极而泣,不住地对着乔观雪道谢:“多谢姑娘,多谢你吉言!”当即便要掏出钱给她。
乔观雪却按住了她的手,温和道:“不用了,你我有缘,这一卦算我送你的。”
说罢,她又对着女孩眨了下眼睛,笑道:“等你日后大富大贵之时,我再登门讨要如何?”
女孩脸上立刻飞上两抹红霞,又是对乔观雪好一阵感激之言,才起身欲走。
只是不知她衣角带到了哪里,竟把小摊前摆的凳子给带翻了。
她连忙低头道歉,一个劲地道:“对不起,对不起……”
乔观雪摆摆手,一手将那凳子捞回:“没关系的,不必在意。”
女孩好似愣了愣,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点湿润,只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乔观雪一直望着她,看她走到街角时,忽地被几个半大的孩子围住了。
几个孩子一边拍手一边嬉笑着唱起了童谣。
“高老头,高老太,一对夫妻真奇怪,扫把星,快走开,天生一对没人爱!”
虽然不明白童谣里具体指代的是什么,但看那女孩瞬间加快脚步的背影,乔观雪便也猜了个大概。
心头不由涌上一股怒火,她立时便要起身去找那几个魔童,却蓦地听见隔壁那道士开了口。
“此女形带孤煞,本就注定亲缘淡薄,一生孤苦,说不定哪一日便要横死街头,你逆天改言哄骗于她,实乃害她!”
那道士之前一直冷眼旁观,也不知此刻来找什么存在感。
乔观雪淡淡瞥他一眼,反唇相讥:“我看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说不定明天就有一场血光之灾,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道士瞬间被激怒,拂尘一甩:“你!黄口小儿,安敢胡言!”
乔观雪又岂会怕他:“我胡言?你这种靠着给人断凶命来骗人钱财的假道士我见得多了,张张嘴就想断定别人的一生,怎么,你是天上的神仙?你能看到别人的未来?”
道士眯眼冷笑,浑浊的眼珠一转,只道:“你若不信贫道的本事,不若让贫道观一观你的掌纹,我自然可以为你一断命格,届时你便知晓贫道是否灵验。”
“行啊,”乔观雪扯了扯嘴角,爽快地伸出右手,“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说不准,或是胡说八道,从此便不许在这里摆摊算命,如何?”
道士冷哼一声,也不反驳,只将手中拂尘倒转,用那木柄按在乔观雪掌上,凝神细看起来。
几息之后,那道士的神色忽地一变。
乔观雪挑眉问他:“怎么样,道长可看出什么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臭道士说什么,她统统都说不准。
谁知话音刚落,道士却猛地扔开拂尘,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观雪一愣,正要甩开他,却见他鬼似的凑近自己,圆睁的眼眶中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存在一般。
他颤声道:“你天生一颗七窍澄明之心,灵台无尘,本是身负大气运的救世之人!”
“可,可你的命线却早就断在了六十年前!生机已绝,死气缠绕!”
“你,应当早就死了!!!”
第62章 此后人生百年
乔观雪被他这番没头没尾的话给弄懵了:“你,你说什么……”
道士竖掌打断她,又从上到下将乔观雪面容细细看了一遍,厉声道:“你体中三魂只余人、地两魂,定是有人在强行留住了你的天魂,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逆天改命必然没有好结果,你若是不想天道降下天谴,牵连无辜,便该早日自裁,方是正道!”
乔观雪听懂了。
半晌,她脸上的惊疑褪去,对着道士露出了一个堪称诡异的笑容。
“哦,是吗?道长不会看错了吧?”
她巧妙地挣脱了那道士的钳制,把手掌抬高几分,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眼睛。
乔观雪笑容不变,只轻言细语道:“要不您再低下头,仔仔细细指给我看看呢?”
那道士下意识顺着她的话低头,口中继续道:“贫道绝无可能看错,你这命线……”
话说到一半,只见一个沙包大的拳头朝着他面门砸了过来。
“啊——”
乔观雪一拳打到了他脸上,不等道士反应过来,她已然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狠狠拽到自己身前。
“老道士,你才早该死了!”
“我肯定会长长久久地活着,活得比你命长,什么狗屁天谴,谁想要我的命我就也要了他的命!”
她说完松开手,任由道士瘫软在地。这一拳带了灵力,直把道士打得头晕眼花,两条鼻血从他鼻孔里缓缓流出,尽显狼狈。
“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在这里招摇撞骗,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乔观雪冲他亮了亮自己的拳头,威胁道:“还不滚!”
那道士被她的气势吓得一个瑟缩,连滚带爬地起来:“就走……我这就走!”他也顾不上收拾摊子,只一股脑地把面上的东西胡乱薅到怀中,果真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还以为在这儿危言耸听几句就能糊弄自己,她也不是好骗的。
没了臭道士打扰,乔观雪一直坐到天色擦黑才收摊。
忙碌时还不觉得,松懈下来才觉腹中空空,她今日只顾着赚钱,水都没喝过几口,此刻更是饿到两眼都有些发黑。
不过都这么晚了,肖婆婆他们应当也吃完晚饭了,等她回去看看厨房里剩了些什么便对付几口好了。
乔观雪打开院门时,院内果然一片漆黑,静悄悄的。
但厨房那处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芒来。
她有些奇怪,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下一刻,厨房的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邝灵犀站在那里,声音轻快道:“乔乔,你回来了。”
一股食物香气扑鼻而来,乔观雪愣怔一瞬,下意识问:“你……”
刚说了一个字,邝灵犀便已上前,极为自然地把她带进小厨房里。
“你晚上可有吃东西?饿不饿?”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碗汤面,汤面仍旧散发热气,可旁边的灶膛里却已经没有明火。
想来是他一直用灵力温着吧。
她被邝灵犀不由分说按在了凳子上,一碗香气四溢的面条便推到了她面前。
“我今日刚学的,肖婆婆说,初学不宜做太难的,只教我和面切面煮面,不过肖婆婆放了她做的小菜在里面,味道应该是好吃的。”
他望着乔观雪,两只眼睛带着亮晶晶的期待:“你尝尝看?”
乔观雪垂眸看着面前的汤碗,卖相意外的还不错。她低声问:“为什么,学这个?”
“因为你生气了,”邝灵犀认真道,“我不想让你生我的气。”
“你要是在外面吃过了,便只尝一口,就当是……”
乔观雪打断他:“那你怎么不先吃?”
邝灵犀顿了顿,理所当然道:“我自然要等你。”等她是没有理由的。
见她沉默,他便又绞尽脑汁地补充:“因为一个人吃,没有两个人吃得香。”肖婆婆当时看他执意要等乔乔回来再吃,就是这样说的。
面条的热气持续蒸腾,乔观雪忽然觉得眼眶也随之泛起一点点热意。
上一次有人特意为她留灯温饭,是什么时候的事?
远得像上辈子。
乔观雪用力地眨了眨眼,提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语气平静地跟邝灵犀分享起今日的事。
“我赚了三两银子。”
邝灵犀立刻接口:“乔乔真厉害。”
乔观雪吃了一口,又道:“今天隔壁那个臭道士对着我胡说八道,说我早就该死了。”
邝灵犀周身气息顿时一沉:“那我去把他……”
“杀了”两个字还没出来,便见乔观雪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邝灵犀眨眨眼,改口道:“我知道,不能杀,他是同行,那我去打他一顿。”
乔观雪又低头吃面,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还用你啊,我早已经把他揍了。”
一碗热乎乎的面进了胃,所有的疲惫都似被驱散了。
邝灵犀便又毫无怨言地起身收拾碗筷。
乔观雪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望着他。
昏黄的油灯下,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显得更加剔透如玉,像是从内里发出莹莹微光,实在当得起冰肌玉骨四字。
许是盯他盯得太久,邝灵犀似有所觉地偏过头来,对上乔观雪的目光。
他弯了弯眉眼,问她:“乔乔,我好看吗?”
乔观雪:……
“丑死了。”没说这句话之前还是好看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碟碰撞的声响比之前重了些。
乔观雪把脸埋在臂弯里,忍不住无声偷笑。
今夜临睡前,乔观雪抱来一床被褥,堆在床榻中间,指了指靠外的那一侧,对邝灵犀道:“你睡外边。”
邝灵犀前夜睡的椅子,昨夜睡的门口,未想到今日便有上榻的机会了。
他脸上飞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忽:“可是我们还未成婚,真的可以睡一起吗……”
到底在害羞些什么鬼东西……乔观雪无语凝噎。
她爬上床,转过身背对邝灵犀,只道:“随便你,爱睡不睡。”
系统立刻在她脑子里调侃起来:【哟哟哟,是谁天天喊人家死变态神经病,这就对他心软啦~】
乔观雪闭眼反驳:【我只是比某个死变态有人性。】
其实也算是礼尚往来吧。
夜色沉静,乔观雪逐渐酝酿出些许睡意,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幽幽传来一声低唤。
“乔乔?”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邝灵犀:“我要睡觉了。”
“嗯……”她继续敷衍。
邝灵犀:“我睡觉的时候不习惯穿得很厚,所以只穿了一件寝衣,你不要转过来看我。”
“……知道了。”乔观雪蹙起眉头,什么意思,她还没有饥渴到这种程度吧。
片刻后,邝灵犀又道:“还有,我要是睡着了的话,应该会睡得很沉,可能什么都感受不到。”
乔观雪:……
她勉强压下脾气,从嘴里抠出三个字回应:“知,道,了。”
安静了没一会儿,邝灵犀的声音再次响起:“乔乔……”
乔观雪忍无可忍,反手将被子拉上去蒙住他的脸:“闭嘴!再说话你就给我滚出去睡门口!”
邝灵犀终于安静下来,半晌,委委屈屈道:“哦。”
没了这神经病扰人,乔观雪很快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竟是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日上三竿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肖婆婆打开院门,看见周源,回头朝屋里喊:“乔姑娘,小周来找你们了。”
乔观雪睡得极好,整个人神清气爽,见了周源便是元气满满的一笑:“周大哥,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百舸堂那边的事我都处理好了,”周源道,“我大哥说段城主昨日回府了,我正好带你们去城主府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求见一回。”
乔观雪闻言,惊喜道:“那敢情好,咱们现在便走吧。”
周源点头,正想招呼邝灵犀跟上,转眼便看见他已然在门口等着了。
只是他面色似乎有几分疲惫,还带着点幽怨的意味看着乔观雪,跟乔观雪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源当即一愣,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人刚走出院门没几步,忽地看见巷口站着几个身着统一劲装,腰间佩刀的人。
周源停下脚步,面露诧异:“是城主府的护卫,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话音刚落,为首的一名护卫已然上前,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乔观雪身上。
“请问您可是乔姑娘?”
乔观雪同周源对视一眼,谨慎应道:“我是。”
那护卫便抱拳躬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殷勤:“见过乔姑娘,我奉少主之命,特来请姑娘过府一聚。”
乔观雪疑惑:“你家少主是?”
“我家少主姓段,少主说,上次在街上,表小姐言行多有冒犯之处,他心中甚感不安,还未曾向姑娘好好赔罪,是以今日特在府中设下薄宴,专程恭候姑娘大驾,请姑娘务必赏光。”
他说完,手臂向后一伸。
那架势,像是不赏光也得赏光。
乔观雪本来也是要去一趟的,便带头向前走了。
*
化青城位于南洲,建筑多以白墙黛瓦为主,城主府也并不走金碧辉煌的风格,而是更像一座江南园林。
飞檐翘角掩映在苍翠的林木之间,府门前立着两座狮子,除此之外便无其余张扬的装饰物。
城主府内回廊蜿蜒曲折,假山池沼错落,潺潺流水声从精致水车边传来,曲径通幽,处处透露出雅致来。
三人在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几重月洞门和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临水的花厅。
此处四面开阔,景致极佳,厅内果然已经设好了宴席,各色菜肴琳琅满目,显然跟“薄”字不沾边。
趁着人还没来,乔观雪悄悄扯了扯邝灵犀的衣袖,压低声音道:“等会你不许乱说话,听着就行。”
邝灵犀垂眸看她一眼,掩下眸底暗色,顺从地点点头。
几人落座片刻,只听一阵轻微脚步声传来,从屏风后转出一位身着浅蓝色云纹锦袍的翩翩公子。
正是那日街上偶遇的青年。
看见他的一瞬间,邝灵犀搁在膝上的拳头便攥紧了。
这贱人今日竟故意穿了浅蓝色,果然心机深沉。
周源率先起身抱拳:“段公子。”
乔观雪紧随其后,唯有邝灵犀依旧稳稳地坐着,连眼皮亦未抬一分。
乔观雪蹙了蹙眉,暗暗递过去一个眼神,那意思是喊他起来叫人。
邝灵犀接收到她目光,却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不是你让我不要说话吗?
乔观雪闭了闭眼,忍住,起码不能当外人面骂他。
好在段安年并未在意,他的视线从进来起便大都落在乔观雪身上。
他温和一笑道:“在下段安年,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冒昧邀姑娘前来,希望没有打扰的姑娘。”
乔观雪连忙摇头,先是报上了自己的名姓,又道:“段公子太客气了,是我失礼在先,只因公子实在与我一位故人长得相似,我一时情难自禁,才……”
段安年的样貌简直同大师兄一模一样,望着他,乔观雪便觉有无数的过往在眼前闪现。
她无声地叹口气:“还望段公子海涵,莫要介意。”其实那日之后她便想明白了,即便他是裘若望的前世,对于一个毫无记忆,只有皮囊的人,她也不应当作出那般举动。
段安年笑道:“自然不会介意。”
只是他眼中又露出几分好奇:“乔姑娘,我真的有那么像你的那位故人吗?”
乔观雪顿了顿,一般人应该都不喜欢自己被当作旁的什么人吧?
她斟酌着措辞,有意夸赞他:“许是那日天色已晚,我一时未能看清,今日细看之下,段公子风姿举世无双,如落落青松,郎朗星月,并不像任何人,是我太过唐突了。”
她这番话本就是客套,可听在段安年耳朵里,便让他骤然心跳如擂。
原来在乔姑娘心中,他竟是这般好吗?
他一时生出几分情动,耳垂也悄悄爬上热意。
见段安年直勾勾地盯着乔观雪,一旁的邝灵犀脸色更冷。
他猛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这声响动终于让段安年回过神来,他掩下一丝尴尬,转向邝灵犀道:“不知这位公子是?”
邝灵犀盯着面前那个空杯,仿佛没听见似的,直接把他晾在了那里。
乔观雪用余光瞥见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不悦,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过去,狠狠踩上了他的脚背。
邝灵犀抿了抿唇,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段安年似是没有察觉方才那一小段冷淡,又笑着追问:“那不知邝公子与乔姑娘是何关系?是朋友吗?”
问到这个,邝灵犀当即便要张嘴,只是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脚背上又被乔观雪狠狠碾了一下。
他微微转头,眼底弥漫些许委屈,看向乔观雪。
乔观雪也正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笑容,眼中满是警告。
敢胡说八道你就给我死。
邝灵犀终究败下阵来,十分勉强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俩这互动自以为隐蔽,落在段安年眼里却相当刺眼。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一时也失了谈兴,沉默下来。
周源见气氛不对,连忙哈哈一笑打圆场:“段公子,今日我们前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段安年回过神来,只道:“周叔客气了,如何谈得上求字,我小时候便在百舸堂见过周叔,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就好。”
周源便道:“其实是乔丫头的事。”
乔观雪听他提起,便识相地接过话头,恳切道:“段公子,实不相瞒,我想借用贵府的琉璃心灯一用。”
“琉璃心灯?”段安年有些意外,倒也没推辞,“这不过是件小事,待用过宴席,我便带乔姑娘去见我母亲,只要你向她说明缘由,我相信,母亲会答应你的。”
乔观雪终于放下一块大石头,笑道:“那便多谢段公子。”
几人用罢午饭,稍事休息后便准备前往城主府内院。
内院景致更为清幽,亭台小榭不知凡几,乔观雪几人跟着段安年,在一处名为飞鸟斋的书房外停下。
侍女进去通传,很快便返回请几人一同入内。
书房内,一个身着墨灰色常服的女人正立于桌前练字,散发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身形颇为高挑挺拔,悬腕运笔之间,能看出她精瘦又有力量感的手臂线条。
几人上前一步见礼:“见过段城主。”
听到声音,段素秋便缓缓收笔,对着众人抬了抬手:“诸位不必多礼,你们的来意,安年已经同我……”
她话未说完,手中的笔却蓦地掉落在地,一滩墨汁将地毯晕开大片。
然而段素秋没有去看,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两眼惊愕地盯住了乔观雪。
某一瞬间,她似乎被拉回了百年前那个冰冷的雨夜。
满城魔种肆虐,她在一个破旧的水缸中躲藏了三天三夜,雨水不断从缸口缝隙渗入,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要么是饿死,要么是冷死淹死,最差的,便是被魔种找到,死得更为惨烈些。
可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上一刻,头顶上传来了轻微的响动,缸上的盖子被人挪开了。
但没有一滴雨水淋到她身上。
滂沱大雨中,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映入她眼帘,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对着自己提了提嘴角。
她说:“别怕。”
此后人生百年,光阴匆匆而过,她从一介孤女到一城之主,却没有一时一刻忘记过这张脸。
沧海桑田,她的神女,竟是依旧如初——
作者有话说:因为看到有小宝说乔妹抱段安年那一章怪怪的,我来专门澄清一下,应该是我写得菜,我应该把情感变化写得再细腻一点[爆哭][爆哭]
在我心里乔妹虽然是个很坚强的人,但经历了那么多事,看到曾经救过自己,为自己而死的人就那么出现在眼前,她肯定是会有大触动的,况且其实她对大师兄曾经也有过闹着玩似的几分心动,后来在她心里,大师兄和昭明,映慈,其实都是一样的,她接受不了这些人死在她面前,所以如果停留在三百年后,小邝绝对没有任何机会让她喜欢上,穿回三百年前,既是让大家都有重新活下来的机会,也是给小邝一个得到乔妹心的机会,当然了事情不会尽如人意,这里面穿插了很多更往前的真相,还有更多有执念的人。
最后,不是乔妹怪怪的,应该是我没写好那段[爆哭]才会让大家觉得不太喜欢,但情感逻辑上,乔妹是没错的~
第63章 “……喜欢的。”
段素秋大步上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乔观雪。
情绪激动之下,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确认,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顿住,克制地收回。
“岳姐姐,”段素秋声音微颤,“我没想到……此生还有再见到你的一日……”
乔观雪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弄得摸不着头脑:“段城主,您……”
段安年见气氛有些微妙,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母亲解释道:“娘,这位便是乔姑娘,前几日初到化青城,如今暂住在四吉坊市之中。”
段素秋闻言,激动的表情敛了敛,微微蹙起眉头。
乔?怎么会是乔呢?
乔观雪听他提起自己,便识趣地行礼道:“晚辈乔观雪,见过段城主。”
段素秋没有说话,那双锐利眼眸紧紧盯着她,像是在怀疑,又像是在透过她怀念着什么。
周源见状,便对着段素秋拱手:“段城主,关于乔姑娘之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人毕竟是他带来的,他担心城主会对乔观雪起疑心,还是由他来解释一遍比较好。
段素秋的目光在乔观雪脸上流连片刻,沉吟几息,终是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需要单独谈一谈,其余人便退了出去。
飞鸟斋外有一座小亭,三人便在此处暂时等候。
段安年命侍女奉上清茶,又亲自将其中一杯推到乔观雪面前:“乔姑娘,此茶名为清心灵茶,有安神之效,是化青城的特产,姑娘可以尝尝。”
他刚说完,便听见邝灵犀冷哼了一声。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过是杯普通的茶,也值当你这般郑重其事地介绍。”
段安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见他表情不对,乔观雪当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茶水入口甘醇,喝下去确实让人宁心静气,多谢段公子。”
段安年表情稍霁,重新漾开一抹温柔笑意:“乔姑娘喜欢便好,化青城还有许多特别的吃食和有趣的地方,若姑娘愿意,在下很乐意当姑娘的向导。”
他盯着乔观雪,目光缱绻,语气柔和地解释:“也是替表妹前日的无礼行为赔罪,绝无……他意。”
这番欲盖弥彰的解释让邝灵犀霎时拧起眉心,当这里的人都是傻子不成,什么赔罪,分明是居心不良。
他正要发作,一只手却及时按在了他的腿上。
邝灵犀浑身猛地一僵,被这细微的触感酥麻了半边身体,酝酿好的刻薄之语也瞬间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听乔观雪平静道:“段公子盛情,观雪心领了,不过我此行的目的只为借琉璃心灯一用,待事了之后便准备离开。”
“化青城确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若将来有机会回来,届时再劳烦公子。”
她已经想好了,段安年若真是大师兄的前世,在此地安然成长了这么多年,有近乎圆满的人生,自己实在不应该横加打扰。
待清除了同悲笛的执念,她便带邝灵犀去黑风山定居,提前将哪里盘踞的妖兽清理干净,如果命运轨迹不变,昭明依旧会跟她娘一起去黑风山,自己能活多久,便护住那座山多久,也替昭明设置一些保障。
乔观雪语气疏离客气,教段安年听了便觉心凉半截。
他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心头的花还未来得及绽放,便遇见了一场暴雨。
乔观雪这厢说完,手就收了回去。
温软的触感消失,邝灵犀却依旧僵坐原地,心神荡漾,满脑子还回味着。
乔乔,主动摸他了……
一时之间,三人各有心事,皆不再开口。
好在周源与段素秋并未谈多久,不多时,一名侍女便前来相请。
三人重新回到飞鸟斋。
段素秋已恢复了平常,她也不绕弯子,直接对着乔观雪道:“乔姑娘,琉璃心灯乃我城主府珍宝,不可轻易移动,姑娘可以将需要净化的东西交予我,待清除其上执念,自会原物奉还。”
听见她说要给出同悲笛,乔观雪便有些犹豫起来,没有立刻答应。
段素秋见状,露出一点捉摸不定的笑意来:“难道乔姑娘还信不过我吗?若姑娘的东西有任何闪失,尽可以来我城主府问罪,我绝无二话。”
周源也道:“乔丫头,段城主向来一言九鼎,我给你打包票,你就放心交给她吧。”
见两人都这么多,乔观雪权衡片刻,唤出了那支同悲笛。
同悲笛仍是被布料包裹着的状态。
她双手奉上这笛子:“城主言重,是观雪给您添麻烦了。”
看段素秋接过同悲笛,她又忍不住提醒:“段城主,此笛能引动人心执念,万不可直接以肌肤接触。”
段素秋道:“乔姑娘不必忧心,只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问姑娘。”
乔观雪以为她还要询问笛子相关的事情,便点头道:“段城主请问。”
段素秋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她和段安年身上扫视了个来回,才含笑相问:“不知乔姑娘,是否已有婚配?”
乔观雪蓦地一愣。
邝灵犀眯了眯眼,段安年心机深重,他母亲也不遑多让。
他立时便要开口替乔观雪应对:“乔乔她已经……”
“长辈问话,晚辈不该随意插嘴,”段素秋淡淡打断,“看来这位小兄弟,甚是缺乏教养。”
邝灵犀不说话了,只是目光阴沉地望着她。
乔观雪不动声色地将邝灵犀掩在身后,应道:“晚辈尚未婚配。”
段素秋便又转头向乔观雪爽朗一笑,变脸之快令人称奇。
“这可真是巧了,我家安年也尚未婚配,与乔姑娘倒是极为有缘。”
段安年冷不丁被母亲点名,只觉那点隐秘的心思早已被看破,心中一时羞窘,却又忍不住拿眼睛去瞟身旁的少女。
隐隐期待着什么。
邝灵犀却突然挪动一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段安年看向乔观雪的视线。
下一刻,段安年便迎上了他如看死物一般的眼神。
乔观雪也被这直白的撮合弄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尴尬地垂下眼帘。
但段素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不需要乔观雪回答什么,径自唤了侍女进来,将乔观雪三人请了出去。
段安年本来想亲自去送,却被段素秋出声留下。
书房门关闭后,便只剩母子二人。
段安年忍不住问道:“娘,我记得去年您不是把那琉璃心灯借给白家供奉了数日吗?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让乔姑娘带走?”
段素秋摇摇头,对着他意味深长道:“娘若是把这琉璃心灯借给了乔姑娘,你猜她事了之后,还会在化青城多留几日?”
段安年一怔,随即恍然:“您是故意的?”
段素秋将那支笛子装进木盒中,一边道:“乔姑娘钟灵毓秀之姿,为娘见了也甚是喜爱,况且我看你对她也颇为上心,有了这笛子,还愁留不下她吗?”
段安年皱眉道:“可是……乔姑娘并不是容易被欺骗之人……”若是长久地拖着,说不定反而让她生厌。
段素秋:“放心,不过是延长一些时日罢了,趁着这段时间,你便多与她接触接触,若能生出情愫,互为嫁娶,乔姑娘自然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化青城,留在我们段家。”
她说完,便将装着同悲笛的木盒递给了儿子。
段安年张了张嘴,被母亲这直白的谋划弄得有些无措,一时竟不敢去接。
段素秋看他犹豫,便故意把手往回一收,叹道:“怎么,难道是为娘看错了,其实你对乔姑娘没有那个意思?”
“也罢,若是你不喜欢她,我明日将笛子净化完毕,便归还乔姑娘,让她离去便是……”
她话音未落,段安年早已伸出手按住了那盒子。
他将那木盒紧紧扣在怀中,声音虽轻,却坚定道:“……喜欢的。”
见乔观雪第一面,他便喜欢上了。
段素秋这才满意地点头:“过两日便是折花节,到时你可要带着乔姑娘好好逛逛。”
折花节是表明心意的好日子。
段安年只觉脸颊发烫,应道:“是,我知道了。”
段素秋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离去。
待他走后,段素秋不知在书架某处一点,整座书架应声而开,露出一处明亮宽敞的密室来。
她缓缓走进其中,密室里,一副巨大的画像占据了整面墙壁。
画中的女子手持一柄长剑,一双沉静茶眸栩栩如生,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出,御风而去,尘俗难留。
段素秋仰起头,温柔地描摹过画中人的轮廓,低喃出声:“岳姐姐……”
语气里满是眷恋。
当年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留不住姐姐,如今一个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焉知不是上苍垂怜,体恤她多年苦思。
不管乔观雪和岳姐姐是何关系,她都留定了。
*
从城主府出来后,周源还需回百舸堂,便同乔观雪二人告别。
走时,他又不放心地拉着乔观雪叮嘱了几句,要跟段公子搞好关系,不能得罪城主的话。
乔观雪一一应下。
只是这头她才跟周源说完话,正想带着邝灵犀回去,一转头这人却不见了。
她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瞬。
四下扫视一圈,忽地在路边顿住。
邝灵犀不知何时跑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前,盯着人家不说话。
那乞丐被他看得发毛,也不知他是何意,只一个劲地给他磕头。
邝灵犀看他对着自己磕头,像是突然来了什么兴趣,一声不吭地挪到了乞丐身后。
乞丐抬头没见人,还以为他走了,结果直起身来的时候碰到了邝灵犀的腿,便又转过去,朝着这个新方向继续磕头。
一边磕,一边喊:“贵人行行好,给点钱吧!”
邝灵犀眉头一挑,再次默不作声地跨回乞丐身后。
乞丐:……
他再转!
邝灵犀再挪。
他再转!
邝灵犀再……
邝灵犀被乔观雪一把拉住,挪不了了。
乔观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嘴角微微抽搐:……这是遛猴呢?
她从袖中摸出数十个铜板,轻轻放入乞丐碗中。
乞丐顿时大喊:“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乔观雪摆摆手,温声道:“不用谢。”
为了避免乞丐再给她也磕几个头,乔观雪连忙拉着邝灵犀走了。
邝灵犀被她拉着走远几步,还恋恋不舍地回头:“为何要给他钱,明明是你辛苦赚的。”
乔观雪无语:“他都沦落到街头乞讨了,给你磕了那么多个头,你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我为何要同情他?”邝灵犀认真问道。
看见有人吃他吃过的苦,踩他踩过的坑,和他受同样的罪,他便觉有意思极了。
乔观雪懒得跟这个缺乏基本共情的神经病多费唇舌,只管自己往前走。
邝灵犀见状,顾不上从乞丐要回铜板了,几步跟上了她。
只是他一边走,一边频频瞥向乔观雪,似是有话要说,偏生又不主动说出口。
乔观雪烦不胜烦:“有屁就放。”
得了首肯,邝灵犀才问道:“乔乔,如果今天是我在路边当乞丐,你会给我多少钱?”
乔观雪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是想问这个,正常人能问出这种问题吗?
不过邝灵犀显然不是正常人……
她敷衍道:“给你两个肉包子。”
她本意是嘲讽,谁曾想邝灵犀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动听的承诺一般,绽开一个纯粹至极的笑容。
“乔乔,你真好。”
乔观雪:……
只是无语之下,却又对他这出乎意料的反应生出一点怪异的感觉来。
他总不能真当过乞丐吧?
她启了启唇,想问,却又觉得无从问起,终究只是搁在了心里。
走了不一会儿,乔观雪刚踏入四吉坊市,一个大娘便匆匆拉住了她。
“哎呀!大师你怎么才回来呀,您今日没出摊,等你的人可多了!”
乔观雪笑着应道:“大娘,今日我有些私事要办,便歇了一日。”
大娘闻言,嘴巴往乔观雪摊位的方向一努,低声蛐蛐:“大师,今日有个姑娘,在你摊子前头从早等到晚,来了好几拨人都被她的护卫赶走了,说是今天只许你接她一个客人,凶得很!”
“啊?”乔观雪茫然问道,“是谁啊?”
大娘:“带着幕篱呢,瞧不清楚长什么样,身段瞧着是挺标致的,就是这脾气也太泼辣了。”
乔观雪便道:“多谢大娘告知,我这就去看看。”
大娘看她走远,还不放心地道:“大师,你可小心着些诶!”
待乔观雪走到摆摊的那条街,果然远远看到一个戴着幕篱的身影,直直坐在她摊子前,背对着他们。
身边还跟着四五个壮硕的护卫。
乔观雪走上去,客气道:“这位姑娘,对不住了,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不摆摊算卦,明日再来吧。”
那身影闻声,猛地将幕篱掀开,回头朝着乔观雪发出一声短促尖叫。
“怎么是你!”
幕篱下的脸赫然是前日的粉裙少女,乔观雪依稀记得段安年称呼她湘锦。
白湘锦冷哼一声,整个人妒火中烧,朝着身旁的护卫挥手道:“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扔进河里清醒清醒!”
谁叫她要纠缠表哥!——
作者有话说:段素秋,一款岳青萍唯粉
第64章 手心手背都是屎
四五个壮硕的护卫即刻朝乔观雪扑来,她不闪不避,只是悠悠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了身后的邝灵犀。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打斗,护卫们甚至没碰到邝灵犀一根手指,就被他凌空提了起来,像扔沙包一样扔进河里。
刚掉下去,几个壮汉便狼狈扑腾着想要上岸。邝灵犀守在岸边,见谁冒头,一个抬脚就将他踹了回去,河里的护卫们如同重复下饺子一般起起落落。
白湘锦没想到邝灵犀竟然有这般实力,当即脸色发白,想要悄悄溜走,只是她刚走了一步,便被人抓住了后领。
天旋地转之间,她已被乔观雪按到了河边。
睁眼便是咫尺之距的河水,鼻尖充斥着一股水腥气,白湘锦吓得尖叫起来:“啊啊你这个疯女人!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娘是谁吗?!”
“我可是白家唯一的女儿白湘锦!你敢惹我,我们白家不会放过你的!”
乔观雪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她的头又往下按了按,笑道:“那我还是祖国在这里唯一的花朵乔观雪呢。”
发梢已然沾湿水面,想到这河里经常有那些不讲究的船夫洗澡,白湘锦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我不要下去……脏死了呜呜呜……”
乔观雪手上的力道一轻,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反倒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不想下去啊?”乔观雪戏谑道,“那你求求我。”
白湘锦恨死她了,才不愿意求她,一时哭唧唧地拉扯着。
见她犹豫,乔观雪手上作势用力,尾音上扬:“嗯?”
“求求你!”白湘锦立马怂了,闭着眼大喊,“我知道错了,你别让我下去!”
乔观雪本意只是小小的吓唬她一下,听她求饶便想作罢,只是正欲松手时,目光又扫过她头上价值不菲的珠钗首饰。
忽然改了主意。
乔观雪问:“你真有那么喜欢你表哥啊?”
不提表哥还好,一提表哥,白湘锦立时又倔强起来,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不愿回答。
乔观雪被她逗笑,故意慢悠悠道:“其实呢,我只是认错了人而已,跟你表哥没有什么关系的,不过嘛,我倒是可以帮你得到你表哥的欢心,就看你想不想要咯。”
白湘锦霎时把脸转了回来,眼里冒出光,嘴上却仍别扭道:“就凭你?你有什么办法啊?”
乔观雪神秘一笑:“我会算命啊。”
“你来这难道不是为了找我算命吗?”
白湘锦这才想起自己的初衷,她就是听说四吉坊市新来了个神算,所以才会找来的!
她此刻已然对乔观雪的话信了七分,但还是撇嘴怼回去:“谁知道你是不是坑蒙拐骗,先说来听听。”
乔观雪手上用力,一把将白湘锦从河边拽回岸上。
白湘锦这厢还没站稳,就看见乔观雪对她伸出了手,笑得狡黠:“想知道的话,就给我钱。”
没了邝灵犀继续阻挠,河里那几个落汤鸡护卫终于得以爬上了岸,湿漉漉地站在白湘锦后头。
秋夜凉风一吹,一个瑟瑟发抖的护卫壮着胆子靠近白湘锦:“小姐,我们回去吗?”
白湘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前方潇洒离去的背影,大喊道:“喂!说好了,明天我就去找你,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乔观雪头也没回,只举起手臂挥了挥,手中还拿着刚刚从大小姐身上薅走的一袋银子。
邝灵犀微微侧目,看了看身后,问道:“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那女人连河都没下,未免运气太好。
但乔观雪在他晃了晃钱袋:“有了这些,够肖婆婆大半年的开支了,再加上我赚的钱,把你的剑赎回来之后我们还能有剩余,所以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可是她砸了你。”邝灵犀微蹙眉头。
乔观雪无所谓道:“那个啊,我都快忘了。”
邝灵犀停下脚步,认真道:“可是你当时肯定很疼。”
乔观雪便也停了下来,看他满脸自己受了大委屈的表情,她朝他勾勾手:“低头。”
邝灵犀顺从地俯身,乔观雪用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弹。
笑道:“大概也就这么疼吧。”所以真的没关系。
邝灵犀猝不及防被弹了一下,不自觉松开眉头,捂住了乔观雪碰过的那点地方。
随即也生出些许笑意。
果然一点都不疼,他想,还痒痒的。
*
第二天一大早,白湘锦准时来敲门。
几人正在院子里吃早饭,肖婆婆见来了客人,连忙笑眯眯地招呼道:“姑娘,要不要一起吃些?”
白湘锦走近一看,稀粥配小咸菜,她家最下等的仆人吃的都没有这般简陋。
她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嫌弃道:“这是人吃的吗?连猪吃得也比这些好吧。”当然了,她没见过猪吃什么。
肖婆婆有些无措地搓搓手:“那我给姑娘另做些好的……”
乔观雪伸手拦住肖婆婆,抬眼看白湘锦,问她:“要吃就坐下,不吃就滚一边去。”
“你!”白湘锦何时被这样对待过,顿时气得胸膛起伏,只是想到表哥,才又忍下来。
“我才不吃,我白湘锦就算饿死,也不会吃这些!”
乔观雪不再理她,转头对着肖婆婆说不用管。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柴垛,对白湘锦道:“去把柴劈了,我便告诉你办法。”
白湘锦不以为意:“那我叫门口的护卫进来。”
“不行,”乔观雪摇摇手指,“不能叫你的护卫进来,否则进来一个他扔出去一个。”
这个“他”自然是说邝灵犀。
不能进来,那就是让她自己干了,白湘锦瞬时发怒:“我才不会做这种粗活!”
说着起身就要走,结果走到门口,也不听乔观雪喊她一声。
只好又不情不愿地走回去:“可我不会劈柴。”
乔观雪吃完早饭,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道:“不会就跟着他学。”
只见邝灵犀走到柴垛旁边,单手提起斧头,木柴应声而裂,劈的不像是柴,更像是豆腐一般。
他做完示范,便让出位置给白湘锦。
白湘锦哪做过这个,双手颤颤巍巍地握住沉重的斧头,用尽浑身力气,连斧头都没办法从木头上拔出来。
乔冠雪洗完碗出来一看,脸上露出鄙夷:“连肖婆婆都能毫不费力的砍十根木头,你也太弱了,趁早走吧,可别惦记你表哥了。”
白湘锦被这话一激,顿时羞愤交加,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把斧头拔了出来,随即狠狠一劈。
木柴刹那变成两半。
乔观雪瞪大眼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靠”,好险憋住了。
一整个上午,白湘锦都在那劈柴,等她完成乔观雪的任务时,已是手脚发软,两眼发直,虚脱地趴在了桌上,什么力气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乔观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让让大小姐,我们要吃午饭了。”
白湘锦累了一上午,此刻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觉那饭菜香味十足,不停咽口水。
待要让护卫们给她买些吃的,又想起乔观雪不让护卫进来,她自己实在没力气走动了,只好直勾勾地盯着李星儿碗里的菜,眼神跟饿死鬼刚投胎似的。
倒把孩子吓得够呛。
肖婆婆心软,便给她也盛了一碗饭,柔声道:“吃吧,姑娘。”
白湘锦接过便狼吞虎咽起来,从来没觉得如此简单的饭菜也能这么香甜!
乔观雪看她这吃相,笑问:“以后还说是猪食吗?”
白湘锦眼含泪花,摇了摇头,乖觉地给肖婆婆道了个歉。
虽然没什么脑子,倒还是个教得回来的,乔观雪便准备给她讲讲那段安年的理想型,虽然是自己猜测出来的,但应该也有点用吧。
谁知白湘锦吃了饭,连心心念念的表哥都忘到了脑后,只说要回去睡觉,办法明天再告诉她。
她迷迷糊糊的便起身往外走,只是刚打开门,整个人便猛地清醒过来。
门外站的正是段安年。
他显然又精心打扮过,抬手欲要敲门,见门自动打开,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来,却又在看清开门之人时瞬间愣住。
“表妹?”
“表哥?”
两人同时出声。
白湘锦又惊又喜:“表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段安年并不知道。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乔观雪游湖赏烟花的,只是当着表妹的面,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乔观雪闻声走来,奇道:“段公子怎么来了?”
段安年立时重整笑容,温柔道:“乔姑娘,今夜临荫湖上有一场烟花会,甚是难得,不知姑娘可有雅兴乘船同游?”
不等乔观雪回答,白湘锦却是大声宣布:“我要去我要去!”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表哥一直躲着她,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她可不能把表哥拱手让人。
段安年闻言,眉心皱了起来:“表妹,不许胡闹……”
还没斥责完这个,另一道声音也插了进来:“乔乔去的话,我也要去。”
段安年看着邝灵犀一愣,他想邀请的分明只有乔姑娘一个人,怎么这些人如此不识趣。
他面露难色,既不想有失君子气度,又不想真的带这两人一起,一时纠结起来。
眼前六只眼睛盯着自己,想到周源走时对自己的嘱托,乔观雪无奈道:“那便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应该吧。
*
临荫湖面积不大,他们四人到达时,湖面上已有不少画舫游船。
但最为华丽的,无疑是眼前这艘两层高的画舫。
其上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如同一座水上的精致小楼。
段安年与邝灵犀先登上船,两人几乎同时向岸上的乔观雪伸手,想要扶她上去。
只是白湘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段安年的手掌。
段安年一怔,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乔观雪已然抓着邝灵犀轻盈踏上了甲板。
二楼船舱开阔,一阵好闻的暖香弥漫,众人落座后,早有侍女上前为几人斟上美酒。
段安年坐在乔观雪对面,举杯笑道:“乔观雪,此酒乃是采摘三月桃花酿成,滋味清甜,最是受城里的姑娘们喜欢……”
“城里姑娘们的事,你也知道得这么清楚吗?”邝灵犀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似是随口一说。
段安年的笑容淡了淡,没说话。
乔观雪沉默几息,在责骂自己与责骂邝灵犀之间,选择了一口闷。
喝完对着段安年点了点头。
你能懂吧?什么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段安年似懂非懂,只劝道:“这酒容易醉,乔姑娘喝慢些。”
白湘锦对当前的场面没有任何感觉,见自家表哥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张古琴,便开心问道:“表哥极擅音律,今日我们可是有幸一听琴音?”
段安年微笑颔首,目光看向乔观雪:“我只是略通皮毛,聊助各位酒兴,技艺不精,还望乔姑娘勿要见怪,待此曲完,还望姑娘点评一二。”
他见乔观雪的法器乃是笛子,便猜测她定然通晓音律,若能借此传达心意……
只是段安年手下正欲抚弄,却听乔观雪道:“我对音律倒是一窍不通,段公子想必是此中高手,哪里轮得到我来点评。”
琴弦猛地发出一阵突兀的声响。
段安年几分失落地按住琴弦,才又抬手重新弹奏起来。
一首缠绵悱恻的凤求凰响彻了整座画舫。
白湘锦脸上的笑容僵住,表哥……怎么弹起这首曲子了?
她看了看段安年,又看了看那头坐得板板正正,面无表情的乔观雪。那人根本不懂这是一首怎样的曲子,在场的人只有她懂得表哥的琴音。
可惜……表哥却不明白她的心意。
想到此处,白湘锦端起酒杯便一饮而尽。
乔观雪之所以面无表情,只是因为有人借着桌案的遮掩,正在不停地骚扰自己。
邝灵犀的手指先是轻缓地在她手腕内侧摩挲,被避开之后,又极为灵活地爬上她的手背,带着几分凉意,一点点钻进她的指缝之间,试探着滑动,想要同她十指相扣。
乔观雪忍无可忍地转过头,用冰冷眼神质问他。
这人有病就去治治可以吗?
谁知邝灵犀却故意不看她,左手还拿着酒杯饮酒,透明的酒液从他唇角溢出些许,缓慢划过微微滚动的喉结,一直蔓延至衣领覆盖的下方。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动作却更加缠绵温柔。
乔观雪:……
她一个用力,死死攥住了邝灵犀那只作乱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肌肤。
也不知是真的太用力还是他装模作样,邝灵犀疼得轻嘶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打断了段安年深情款款的琴音。
段安年抬眸望来,只见邝灵犀把手臂拐了个大弯收回来,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只手方才放在何处。
心中妒意如野草疯长,却还要维持着面上的风度。
段安年淡淡一笑,道:“邝公子果真是市井中人,真性情虽好,但若失了礼数,恐怕也会惹人厌烦。”
邝灵犀根本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之意,他歪了歪头,对段安年勾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段公子,你是在嫉妒我,还是在害怕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琴音,不得乔乔喜欢?”
段安年万万没想到他会把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情直接宣之于口,一时语塞,脸颊也染上两抹羞红。
只是看乔观雪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他便又不甘心起来。
“邝公子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不如轻乔姑娘来说说,”他深吸一口气,按在琴弦上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在姑娘心中,究竟……究竟谁更胜一筹。”
他本是想问更喜欢谁,可话到嘴边,还是羞于明言。
邝灵犀也笑道:“好啊,乔乔来选,我觉得你一定可以选出来的。”
说完便对着乔观雪弯了弯眉眼,没关系的,要是不选他的话,他就死给她看好了。
乔观雪瞬间脚趾扣地,给她一刻钟,她能把这座画舫扣穿!
啊啊啊!都怪邝灵犀这个神经病!
为什么这俩一定要让她选啊,感觉手心手背都是屎……
选选选谁啊?!——
作者有话说:1.选小邝
2.不选段安年
3.俺选吕小布
第65章 他没想杀他!
乔观雪被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正想不出个解决办法之际,好久没有说话的白湘锦却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她趴在桌上,手中的酒杯翻倒,酒液流了一整个桌面,也将她的衣衫润湿。
“男人都是骗子!!”
“呜呜呜……”她哭得抽噎,还要摇摇晃晃指着段安年,“表哥你小时候说过要娶我的,现在见了别的女人,就……就不要我啦!!”
乔观雪趁机起身,借口道:“白小姐喝多了,我带她下去擦擦,再让她家护卫送她回去。”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同意,半扶半抱地将白湘锦架在肩上,光速逃离了这个尴尬修罗场。
二层船舱之中便只剩下邝灵犀和段安年。
恰在此时,夜空之中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一朵硕大的烟花倏然绽放,将船舱内映亮,紧接着,无数流光溢彩的烟花接连升空,将夜幕照得如同白昼。
绚丽的流光倒映在湖面,一天一地,共同上演着这场华美梦境。
岸边隐隐传来人群的欢呼声,却越发衬得船舱内气氛安静。
段安年望着对面的空座位,心中一片怅惘。
这场烟花开启之时,本应该是他与乔观雪两人共同见证,如今却被不相干的人彻底搅乱,苦心经营的一场烟花画舫夜游行,便全都成了笑话。
他看向那头不声不响的玄衣少年,连平素的君子仪态也难以再保持。
“邝公子,”段安年开口打破沉默,“观公子言行,不似世家出身,可有什么固定营生?”
邝灵犀一眼也未给他,只懒懒回道:“没有。”若是一定要说的话,做人弟子,帮师尊杀人,也算固定营生吧?
只是说出来都怕他吓着。
段安年淡淡一笑,语气里像含着一丝轻鄙:“像公子这般漂泊不定,如何能给乔姑娘一个安稳的未来?”
“若公子愿意,在下愿赠你千金,足以让你此生挥霍,你若偏爱美人,世间绝色数之不尽,我也愿意略尽绵力,必不使公子寂寞。”
他抬眼,目光锐利了几分,继续道:“只要你能离开化青城,从此再不许纠缠乔姑娘,否则在化青城中,公子恐怕会寸步难行。”
这话听着倒是新奇,只是他还从未听过这般软绵绵的威胁。
邝灵犀发出一声轻嗤,正想拒绝,神色却蓦地一凛。
脸上的漫不经心在刹那褪去,来不及再说什么,他掌心灵光一现,碧月霜华应召而出,被他紧紧握住。
段安年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愣愣地吐出一个字:“你……”
“在这儿待着,别出来送死。”
邝灵犀身形一晃,人便如鬼魅般出现在船头。
漫天烟花竞相绽放,临荫湖湖畔围了许多百姓,人声与烟花爆响交织,四处热闹景象中,一只血色蝴蝶从烟火中悠悠穿梭。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群红蝶蹁跹而至,在半空中聚成一团红雾。
两道戴着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落于蝶群之上,面具一红一黑,诡谲至极。
邝灵犀立于船头,轻叹道:“你们竟能这么快找来,倒也有几分本事。”
天玑的声音从红色面具下传来,带着几分粗哑:“天枢君,师尊有令,命你即刻同我们回宗门。”
邝灵犀微微掀起眼皮:“我若说不想走呢?”
话音刚落,便听天玑戏谑一笑,温声道:“师弟果真是长大了,为了区区一个女人,竟敢连师尊的话也不听了?”
“真是……”他话锋忽地一变,“真是不知死活!”
“天玑,我看我们也不必再同他多费口舌,先去将那个女人杀了,师弟便会乖乖跟我们回去了。”
闻言,邝灵犀无声地扯了扯唇角,黑黝的瞳孔扩大几分,显出几分惊悚来。
他轻声道:“就凭,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在原地凭空消失,碧月霜华划破璀璨夜空,剑光锋芒竟比漫天繁星似的烟火更为耀眼。
直面这快得看不清踪迹的一剑,天玑只觉头皮发麻,眨眼间,她的本命法器无量伞不唤而出,自动护主。
伞面猛地展开,在天璇天玑二人身前飞速旋转起来。
碧月霜华转瞬即至,剑尖重重地点在了伞面之上,只听一声沉闷如山轰的爆鸣。
以剑伞交接之处为中心,气浪遽然炸开,整个湖面先是往下凹陷一寸,随即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湖面的几艘画舫皆在巨浪之下摇晃倾斜起来。
乔观雪刚刚替白湘锦擦干衣服,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巨响,一瞬之后,画舫也开始剧烈震颤,她站立不稳,直接被这股不知哪里来的巨力甩得撞在船壁之上。
后背一阵闷痛,她连忙去拽白湘锦,她醉得不省人事,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在船舱中滚动。
好不容易将白湘锦抱在怀中,头晕眼花了好一会儿,乔观雪才勉强镇定下来。
她一把抓过榻上的被子,把白湘锦裹起来,好歹不叫她撞到重要部位。
做完这些,乔观雪才生出上楼的心思。
这座画舫的甲板在二楼,她此刻根本看不到外间发生了何事。
船身的摇晃并未停止,乔观雪死死抓住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地艰难挪动起来。
二楼船头已然一片狼藉。
天玑被邝灵犀一剑逼退,灵力翻涌之下,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此前从未与天枢交过手,今日才算明白师尊为何会将七星之首的名号赐予邝灵犀。这个人的天赋,以及纯粹到极致的剑意都恐怖如斯,教人生不出一点反抗之心来。
天玑既退,天璇便持剑上前接替了她的位置,迎上碧月霜华的剑锋。
两剑相击,天璇的剑只坚持了几息,便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在他掌中震荡不止。
邝灵犀的剑气森寒刺骨,就连自己的护体灵光亦逐渐黯淡下去。
同为剑修,天璇自知与这位七星之首相差甚远,眼见邝灵犀的剑尖即将碰触到他咽喉处,天璇心念急转,余光瞥见刚从船舱走出,正呆立于甲板的人。
他毫不犹豫,左手隔空弯握成爪,瞬间将段安年拽了上来。
下一刻,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段安年的脖颈已然被天璇死死掐住。
“天枢!”天璇厉声喝道,“你若再往前一分,这个人的命便没了!”
邝灵犀的动作一顿,他缓慢地转了转因杀戮欲望而扩充几分的瞳仁,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相丘师兄觉得,他的命,能威胁到我吗?”
语气中还似带了一点好奇之意。
天璇咬牙,手中三尺青锋挥出一道凌冽剑气:“有没有用,要试了才知道!”
那剑气竟被邝灵犀轻而易举解决,见他一剑攻来,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天璇眯了眯眼,将手中人质如同丢垃圾一般,冲着邝灵犀的剑尖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身形暴退,一把拉住还未调息好的天玑:“走!”
这一招阴毒至极,若邝灵犀任由这一剑落下,段安年必然会被分成两半,若是收回剑势,那他也会被自己的剑气反噬。
电光火石之间,邝灵犀忽然闪过就这么让段安年死在剑下的念头。
但这念头转瞬便被他自己否决。
不行。
乔乔会生气的,即便段安年要死,也不能是为他所杀。
想到这里,邝灵犀便打算强行逆转灵力,手腕翻转,下一瞬便要收回这一剑。
就在此时,一道惊惶无比的声音猛地从下方响起。
“邝灵犀!!!不要——”
乔观雪才爬上二楼甲板,抬头便看见邝灵犀持剑对着段安年的这一幕。
脑子里“嗡”的一声,海底秘境之中,裘若望在她眼前被一剑贯穿,坠落深海的画面,同眼前这两人重叠起来。
情急之下,她挥出一道灵力打向邝灵犀持剑的手腕,飞身而上,接住了段安年。
邝灵犀本就在逆转灵力的过程中,此刻剑气反噬,又被外力击中,一缕鲜血瞬间便从唇角溢出。
但他甚至顾不得擦拭,只急着上前对乔观雪解释:“乔乔,我没……”他没想杀他!
他本来就要收剑了的!
但邝灵犀刚靠近些许,却忽地看见乔观雪召出了一把长剑。
她抱着段安年,看向他的眼神冷得似万载玄冰,比陌生人还不如。
剑锋横亘在中间,邝灵犀愣住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尤其不能容忍这样的眼神是出自心上人的眼睛。
邝灵犀收回碧月霜华,迎着乔观雪的剑锋而上。
“我没想杀他。”
“是有……有不好的人想用他来威胁我,我什么都没做。”
“乔乔,你不信我?”
乔观雪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翻腾的画面压下,她避开邝灵犀的视线,一声不吭地将段安年架在肩上,便要离开。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听,更不想说。
邝灵犀却一瞬闪身到她面前:“为什么不信我?”
乔观雪不知道要怎么信他,他有做过什么让她能够交予信任的事情吗?
她满眼冷漠疏离,只道:“滚开,”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却让邝灵犀瞬间红了眼眶,他不再拦她,只垂下眼眸,想要默默跟上,却听乔观雪道:“别跟着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那一瞬间,心伤甚于剑气反噬之痛。
夜空中的烟花已接近尾声,零星的光亮挣扎绽放,燃尽后便黯然熄灭。
落进湖水中,连最后的一点热气也不剩了。
*
城主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段安年被乔观雪连夜送回府中,城里最好的几个大夫也前后脚被请了进来。
段安年脖颈上一道紫青指印触目惊心,他似是被掐至昏迷,好在没有真正伤及性命。
乔观雪心中愧疚,一整晚都守在段安年床边,直到晨光熹微时才支撑不住,伏在床沿边迷迷糊糊睡过去。
段安年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熟悉的床帐,他正欲动弹,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只是余光忽地瞥见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乔观雪安静趴在他床边,晨曦透过窗户,洒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庞上。
段安年一时恍惚,以为自己尚在梦中,下意识想要像梦中一样伸手去触碰她发丝。
指尖才碰到,乔观雪便被惊醒,看见段安年醒来,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之色:“你醒了!”
又立刻起身朝外间喊道:“大夫!他醒了!”
侯在外间的大夫便进来又是一番细致检查。
检查完后,其中一位更年老些的便对闻讯赶来的段素秋道:“城主放心,少主已无大碍,只是喉部受创,这两日将养着,尽量少言语,颈上的瘀伤,用药敷上两日便好。”
段素秋点点头,命侍女将温好的清粥端上来,一碗小菜多些,是给乔观雪的,另一碗什么都不放的给段安年。
她看着段安年道:“安年,这次多亏了乔姑娘及时救了你,她守了你一整夜。”
听了这话,段安年心头便像融化了一池春水,情愫满溢,他本想说些什么,却被乔观雪轻声打断:“段公子,大夫说了,保护喉咙,现在不宜说话。”
段安年只好将话又咽回去,化作唇边一抹缠绵笑意,目光温柔得能拧出水来。
段素秋把儿子的情态尽收眼底,便对众人道:“都出去吧。”
她转而向乔观雪温和道:“乔姑娘,安年想来是希望你能陪在他身边的,这里还需你多费心,麻烦你喂安年吃些东西吧。”
乔观雪点头应下。
待所有人都退出去后,乔观雪才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吹凉后,送到段安年唇边。
段安年安静配合,视线始终在她身上流连,心头甜意盛不住,从眼角眉梢丝丝缕缕攀升。
直到喂了小半碗,乔观雪才开口道:“段公子,昨日之事……我,我替邝灵犀给你赔罪。”
段安年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她这话。
乔观雪不敢看他,只垂眸继续道:“我知道你定然很生气,但所有过错,我愿一力承担,任凭公子责罚。”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他……”
她昨夜送段安年回来的时候,并未向段素秋言明实情,只说是遇到了袭击,但具体是谁不清楚。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段素秋作为一城之主,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这样是被邝灵犀弄的,把他碎尸万段都算轻的。
看着乔观雪这样一幅为难祈求的模样,段安年心间,方才生出的甜蜜瞬间化作一阵酸涩。
原来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源于对另一个人的维护……
那他呢,什么也不算吗?
见段安年只是怔怔望着自己,并不回应,乔观雪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便欲屈膝跪下。
段安年见状一急,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声。
他拉住乔观雪的手臂,朝她指了指房间另一头的书案,做了个执笔书写的动作。
乔观雪立刻会意,几步将纸墨笔砚取回。
段安年撑起身体,在纸笺上写下:非他所为,伤我者是两名戴面具之人。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乔观雪便愣怔在原地。
不是邝灵犀?真的不是邝灵犀?!
那自己昨日那般对他……
一股混杂着震惊和懊悔的情绪,如同洪流,猛地冲垮她对邝灵犀筑起的心墙。
她拿着那张纸笺,手指不自觉用力收紧,一时之间胸口堵得慌。
段安年看她骤然失神,心中酸楚更甚,却还是伸手想要拍拍她。
然后他的手却落空了。
下一刻,乔观雪倏然转身,冲出了房门。
那张被丢弃的纸笺打着旋缓缓飘落在地,便如同像此刻被丢下的段安年。
他看着它良久,只觉方才吃下的粥都泛上苦味。
若是没有告诉她就好了,他想,也许她现在就会陪在他身边了。
*
乔观雪从城主府一路跑出来,在脑海中紧急呼唤系统:【系统,给我定位邝灵犀。】
她现在心乱如麻,只想快点找到他,也不知道过去一夜他会跑到哪里。
系统却道:【宿主,男主是无法精准定位的,系统只会在他出现在一定距离时进行提醒。】
【你怎么不早说!?】怎么邝灵犀还属于特殊情况吗?
系统顿了顿,有些无辜道:【宿主,这还是你第一次要我定位邝灵犀。】
乔观雪一噎,确实无法反驳。她也没想过自己会有想要快速找到邝灵犀的一日。
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找遍了化青城的每一个角落。
可系统的提示声却始终不曾响起。
直至夜幕降临。
系统劝她:【宿主,别找了,等他自己想通了就会回来找你了。】
【不会的……】乔观雪罕见地沮丧起来。
她用剑指他,还放狠话说不想再看见他,他怎么可能主动回来。
系统却笃定道:【我说真的宿主,他……他就是会回来的。】
因为邝灵犀的爱意值每一天都在疯狂增长,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步,也就是宿主不让它播报,否则她一定会吓一跳。
乔观雪不相信系统。
她想,城里没有,也许他已经出城了。
她打定主意,径直出了城。之前跟周源回化青城时,曾经在天上看到过城外有一片乌桕林,周源便是在那里洒的骨灰。
凭着模糊的记忆,乔观雪找到了那片乌桕林。
刚踏入林中,系统便响起了久违的提示声。
【宿主,检测到男主在你一千米之内哦~】
一千米。
这片乌桕林这样大,放眼望去都看不到头。
她要怎么找到他?
从前总觉得系统的五百米范围太短,不足以让自己避开他,如今却又觉得一千米太广……
原来真心想要找到一个人时,连一米都觉得长。
乔观雪试着开口喊他:“邝灵犀——”
“邝灵犀你在吗——”
夜色深沉,林中没有灯火,只有一轮圆月高悬,勉强能看清树木的扭曲轮廓。
没人回应她,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声,衬得这里跟个坟地似的。
乔观雪咽了咽喉咙,又喊起来:“邝灵犀——你出来好不好——”
“灵灵?”
“灵灵——”
从全名喊到昵称,明知道邝灵犀就在这里,可他却不愿意回应自己。
他既然不愿意见她,那再找下去也是枉然。
乔观雪有些失落地转身,想着要不然找个地方歇一歇,等他愿意现身了再说。
只是她刚迈出一步,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那双手臂几乎勒得她生疼,乔观雪先是一惊,随后便放松下来。
她叹了口气,刚想说话:“邝……”
才吐出一个字,脖子侧边却传来一点滚烫的湿意。
一滴眼泪沿着她肌肤滑落。
她听见身后那人委屈哽咽。
“你才叫了我五声就要走啊。”
“我只是……想再听一会儿……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此时此刻有两个人很伤心[爆哭]
为了写到和好这里一直在赶,抱歉迟了十分钟~
第66章 仅凭两颗心跳
夜色深沉,天空中只高悬着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乔观雪拉着邝灵犀走到一处平坦些的地方,让他坐下来。他便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任由她摆布,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实在乖顺得有些可爱。
乔观雪莫名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笑意,唇角也翘了翘。
谁知邝灵犀却十分眼尖,当即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乔观雪嘬嘬腮帮子,强迫自己收敛笑意。
她侧头看他,月光勉强勾勒出他略显锋利的颌角。乔观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不生我的气啦?”
邝灵犀垂眸,静默片刻才应她:“还有一点点。”
听他这么说,乔观雪便正了神色,认真向他道歉:“对不起啊,我当时……”
解释的话卡在喉咙,又不知道该如何将当时那些纷乱的回忆思绪组织成邝灵犀能接受的理由。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邝灵犀没有回应。
乔观雪便也沉默下来。
从前她在人际场里也算得上八面玲珑,见人能说人话,见鬼能说鬼话。
可此刻却像是个文盲一般,脑子里找不到任何得体的字句,能够在当下排列组合出哄人的话语。
安静片刻后,乔观雪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寂:“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两个面具人又是谁?为什么会对你们动手?”
她一连问出三个问题,邝灵犀却似一点思考也无,张嘴便要说出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就在他即将出口之际,乔观雪打断了他。
“邝灵犀,以后我不会再冤枉你了,你说的话,我都会认真听,”她顿了顿,眼神专注地望着他,“所以,你记得不要骗我。”
信任是很难建立,却又很容易被摧毁的东西。
邝灵犀也回望过去,打好的腹稿便瞬间湮灭在沉沉夜色中。
那双眼眸盛满了他的倒影,他和月亮一起,住进了两汪小小的清泉之中。
于是他放任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于心上人的眼眸。
“那两个面具人,是我的同门师兄弟。”他说,“他们来找的是我,想让我跟他们一起回去。”
乔观雪皱眉道:“回去?回哪里?”
邝灵犀道:“你听过摇光派吗?其实我是摇光派的弟子。”
乔观雪心头一跳。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何止听过……从前你当师尊的时候,我还是你徒弟呢……
乔观雪止住回忆,又问道:“那你们打起来,是因为你不想回去吗?”
“是,我不想回去。”
乔观雪下意识问:“为什么?”但问出来便有些后悔,按照邝灵犀现下的性子,恐怕说些什么舍不得离开她之类的酸话。
但邝灵犀却出乎意料地道:“因为他们对我不好。”
他们?乔观雪一愣,是说摇光派的那两个面具人同门吗?还是……还是有其他人?
她试探着问:“……哪里不好?”
邝灵犀望着她,想起那些被囚于弱水的日夜,想起每一寸血肉都被切开的时刻,但他的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忽然露出一丝笑意:“乔乔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爱上我了?”
乔观雪:……
刚生出的一点好奇立马被掐灭了。
她闭嘴不再问,可邝灵犀却还不肯放过,偏要凑近她,声音低沉道:“你说一句爱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乔观雪伸手将那张脸推出老远。
忽而又想起一事,转头问他:“你昨日是不是受了伤,现在怎么样?”她还记得当时这人嘴角有一抹血色。
被乔观雪这么一提醒,邝灵犀像是才想起自己身上带着伤似的,抬起手捂住胸膛,脸上缓缓露出一点痛苦神色,只道:“还是很疼。”
……
乔观雪好歹也演了十几年的戏,立马看穿他这浮夸拙劣的演技。
然而当他装作无力一般靠过来时,她却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躲开。
邝灵犀靠在乔观雪肩头,满足了片刻,又得寸进尺地低喃:“好冷……”
“乔乔,抱着我好不好?”
乔观雪不是很想理他,见她不说话,邝灵犀便自顾自地将两条手臂缠了上去。
像一只深山老林里怨念不散的艳鬼,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蛊惑。
“真的好冷……乔乔……”
“抱抱我好不好……”
他身上的体温的确很低,像蛇似的紧密贴附在乔观雪身上,倒叫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颤,蹙起眉头。
下一刻,她抬起手臂,带着几分迟疑,回抱住了这具冰凉的身躯。
邝灵犀的吐息有刹那停歇。
随即便像是干涸已久的植物般,更加紧密地把自己缠绕上去,几乎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不过是一点轻飘飘的回应,他却像上瘾一样,渴求着更多的温暖和碰触。
天上的月亮被云层一点点吞噬,这片乌桕林终于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之中。
乔观雪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沉浮之间,她只记得自己始终没有放开抱着邝灵犀的手。
漫漫长夜中,他们紧紧依偎,仅凭两颗心跳,交换着彼此怀中仅存的温暖。
*
四吉坊市,本该是万籁俱寂的深夜,却被一道凄厉的女子惊叫划破了宁静。
接着,一声一声痛苦哀嚎回荡在街巷之间。
邻居赵大娘和丈夫睡得正沉,却被这阵惨叫声惊醒,孩子也随之响起啼哭。
她骂骂咧咧地摸索着下床,趿着鞋子去哄摇篮里的孩子。
丈夫翻了个身,嘟囔道:“才安生了一天,隔壁又在打人了……”
赵大娘像是听惯了这背景音,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没好气道:“高老头打人有什么稀奇的,他不打人了那才叫稀奇呢!”
“也是,”丈夫打了个哈欠,“也亏得那女人进了他家的门,至少不用去祸害别人了。”
又感叹道:“那女人也是能忍,打了一两年了都不跑。”
赵大娘把孩子哄睡着,重又小心放到摇篮里,才摸着黑回了床上。
“跑?她才不敢跑呢,她这克父克母的命,有人收留她啊已经是烧高香了,被打了那么多次都打皮实了,打不死就这么活着呗。”
丈夫嗤笑一声:“也是。”
这年月,有得活就不错了,他们化青城已经够好了,听说别处啊,饿死病死的人多了去了。
夫妻俩听着那惨叫声,竟就这么重新沉入了梦乡。
一墙之隔的高家小院里,两只黑色小鸟正站在院中那棵柿子树枝头。
待那驼背男人回了屋,两只鸟儿对视一眼,化作了两道戴着面具的身影,轻轻落于院墙之上。
天玑扫了一眼院内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她被打得头破血流,已然昏死过去。
她朝天璇讥讽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怎么,你要拿她当你的下一个替死鬼?”
天璇并不在意,应道:“有了她,我们便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掉天枢了,说不定,还能从散修盟那里带回一些药呢。”
天玑冷笑一声:“你是否太过轻视天枢,若真有这么容易,那他这么多年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依我看,咱们还是尽快回去禀告师尊才是。”
“回去?”天璇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厉,“师尊交给我们的任务不曾完成,你若想去弱水里泡着,便尽管回去吧,我可不想!”
不待天玑反应,他又劝道:“你便信我一次,天枢再是厉害,也不过只有一人,等我将这全城人都诱化成魔,到那时,你我联手,还怕抓不住他吗?”
“而且就连那个姓乔的女人,也可以顺手杀了,如此一来,师尊岂不是会嘉奖你我?”
天玑沉默了几息,思考了片刻才道:“即便有魔种,诱化凡人成魔也绝非易事,除非那人拥有极强的执念,更遑论让这一座城的人都入魔。”
简直是天方夜谭。
天璇闻言,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世间之人,谁还没有个执念?”
“贪嗔痴怨,求不得或是爱别离,只需要培育出一颗最强大、执念最深的魔种,再以点破面,别说一座城,就算是……也不在话下。”
他修炼魔功这么多年,也不是吃干饭的。
天玑问:“上哪儿给你找这样的魔种?”
天璇微抬下巴,指向院子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那儿不就是吗?”
这厢话音落下,他便抬起手腕,袖口飞出一点荧荧绿光,悄无声息地掉进了柿子树的土壤之中。
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天璇兴奋地扯了扯嘴角,等着吧,天枢,这一次不将你碎尸万段,实在难消我多年心头之恨!
见天璇做完这一切,天玑哑声道:“若此计无用,你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宗门,将此事禀告师尊。”
“天枢若带回不去,若岳姑娘那边因此出了什么差池,引得师尊动怒,那你我皆性命不保。”
比起没命,她宁愿进弱水受罚。
天璇却当作耳旁风一般挥了挥手:“放心,我带回去的那些药足够岳姑娘再支撑月余,再不济……”
他的声音拉长,语气中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漠然:“不是还有那些外门弟子吗?”
天玑终于沉默下去,不再多言。
她重新化作一只黑鸟,振翅融入夜色之中。
高高的院墙之上,只剩另一只孤零零的鸟儿歪着头,猩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昏迷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短的一章
然后我换了个跟书名一样的封面!有没有小宝可以告诉我哪个看起来更舒服呀~[星星眼]
第67章 “一个岳青萍睡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乔观雪便带着邝灵犀回了化青城。
守城的护卫对他们俩似乎颇有印象,还抓着乔观雪问了一句“你弟弟没有在城里闹事吧?”
引来邝灵犀不满的一瞥。
回了城,乔观雪让邝灵犀先回家去跟肖婆婆报个平安。他俩一夜未归,老人家说不定正担心着,她自己则准备去城主府找段安年。
昨日走得匆忙,也不知他伤势如何了,虽然不是邝灵犀动的手,但怎么说此事也是因他而起。
只是乔观雪到了城主府门口求见时,却被管家拦在了门外。
那管家态度倒是十分客气,只道:“乔姑娘,少主的伤还需静养,他又没办法说话,所以暂时不想见客。”
乔观雪便想着,许是自己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段安年再是脾气好,也生出几分恼意。
主人既不想见客,她也不好硬要打扰,便点点头,对着管家道:“烦请转告城主,城中近日恐有奸人混入,还需加强戒备,以免类似于段公子的事再次发生。”
管家满口应下,又递上了一个素雅却精致的信封:“少主吩咐了,要将此物交予乔姑娘。”
“少主说,他的伤与邝公子无关,乔姑娘不必介怀,若是您仍是心存歉疚,便请收下这张折花笺。”
折花笺?乔观雪低头看向手中的信封,正想问个明白,却发现那管家递了就跑,眨眼间人就不见了踪影。
她只好稀里糊涂地收下,谁知转身欲要离开时,刚走了几步,便听见另一道声音唤她的名字。
“乔姑娘留步。”
回头一看,见是个有些眼熟的护卫,对她抱拳道:“我家小姐有请。”
乔观雪没能进城主府,却被人带进了街对面的白府。
白家虽不及段家的宅院恢弘,但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雕梁画栋,不愧是城中第二大家族。
白湘锦在湖心亭正襟危坐,等了半盏茶时间才见乔观雪姗姗来迟。
不等她落座寒暄,白湘锦便直接问道:“去表哥是不是给你送折花笺了?”
乔观雪顿了顿,把手上那个还未揣进袖子里的信封展示给她看:“你是说这个?”
白湘锦一把抓过,也不问问乔观雪同不同意,上手便拆开信封看了起来。
看完又气得跺脚,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人:“他果然邀你明夜折花节同游!”
难怪把她的折花笺给退了回来,原来是另有人选了。
乔观雪自顾自倒了杯茶,问道:“折花笺是什么,折花节又是什么?你不如解释给我听听?”
白湘锦哼了一声:“你真是个土包子,什么都不知道。”
她摇了摇手上的信封,将折花笺摊在石桌上:“折花节是化青城的大节日,未婚男女可以在前一天互送折花笺,邀请对方在折花节当日一同游玩,若是双方皆有意,便可以在当晚赠花以表明心意。”
乔观雪低头看去,只见纸笺上字迹清隽,果真写着什么“邀佳人共赏盛景”之类的话语。
原来是这样。
乔观雪拿起那张折花笺叠好,又道:“那我去退还给段公子。”她对段安年确实没有半分心思,与其给他留下什么希望,还不如说清。
“不行!”
白湘锦蓦地按住乔观雪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一张样式相同,但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折花笺,纸面上还撒了些金箔。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乔观雪去看:“你不仅得收下我表哥的,还得再收下我的折花笺!”
乔观雪有些愕然:“你又送我这个作什么?”
白湘锦卖了个关子,只朝着亭子外的婢女招了招手。
那婢女很快便端上一个盘子,上面叠满了沉甸甸的银锭。
“明日折花节,你将我一起带上,再配合我的计划,让我跟表哥单独相处,”白湘锦说着,指了指那堆银子,“这些,就都归你了,如何?”
“你要是不答应,上次画舫我喝醉撞了头,你们一个二个都走了,我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乔观雪眼睛一瞬瞪大,都到这份上了,哪儿还有拒绝的理由?
当即应下。
她在白家和白湘锦仔细谋划了一番,混了一顿晚饭,才慢悠悠地往四吉坊市走。
街道两旁早已装饰起来,挂上了各式彩绸和灯笼,屋檐树梢下皆悬了许多小花球,还有调皮的小孩子们跳起来去摸。
乔观雪一路走一路看,待走到肖婆婆家所在的那条小巷时,忽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等在巷口。
他一手提灯,一手竟还抱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
乔观雪愣了一刹,那不是之前被她取过名字的小狗吗?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将小黄狗从他怀里接过来揉搓两下,故意问道:“稀奇,有人不是说不喜欢狗的吗?”
邝灵犀被她调侃,笑道:“不一样的,你已经给它取了名字。”
取了名字,那它就和天底下千千万万只狗都不同了。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乔观雪问:“今日怎么想起来外面等我了?”
邝灵犀不答,却伸手将一封纸笺递了过去。
乔观雪看到的瞬间便脱口而出:“你怎么也有折花笺?”
邝灵犀一顿,敏锐地捕捉到某个字眼。
“也?”他压了压眉眼,问道,“在我之前,有人给你送过这个了?”
乔观雪放下小狗,顺手将袖子里两封折花笺递到他眼前:“喏,都在这儿。”
见她手里竟还有两封,他不敢置信地开口:“一个段安年还不够,怎么还有别人?”他不过一日没跟在她身边,上哪儿又多出来个野男人!
听邝灵犀语气里似带了几分哀怨,乔观雪噗嗤一声笑出来。
又见他起气鼓鼓的样子,便解释道:“另一封是白湘锦给我的,她明日想同她表哥一起过折花节,所以是找我合作罢了。”
邝灵犀翻来覆去地查看过那两封折花笺,确认了落款,这才神色稍霁。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折花节的?”乔观雪好奇道。
邝灵犀:“肖婆婆告诉我的。”
不知道便罢了,既然知道了化青城还有这般节日,他自然不能错过。
再走几步便是院门,临要进去时,乔观雪却停住了脚步。
她突然道:“你的那两个同门这次没能把你带回去,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从乌桕林出来后,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摇光派的事,但乔观雪总还是觉得如鲠在喉。
摇光派为什么非要邝灵犀回去?邝灵犀在三百年前的摇光派里又是怎样的处境?
还有那位玉宸道尊,他要是亲自来抓……
想到此处,不待邝灵犀回应自己,她便略带焦虑地道:“等同悲笛被净化完,我们就赶紧离开化青城吧。”
至少不能再牵连无辜的人了。
邝灵犀点点头:“好。”
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安慰道:“不用担心,他们带不走我的,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那你想去哪儿?”乔观雪倏然抬头看他。
一直都是她要去什么地方,他便跟着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邝灵犀眼神专注地回望她,月色下,他的瞳眸清凌湿润,仿佛只映得下她一人。
他说:“乔乔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闻言,乔观雪心头蓦地失落一拍。
片刻后,她掩下一霎的悸动,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推门。
邝灵犀站在门口,望着她纤细背影没入院中,心底一片奇异的安然。
从前总觉得人生漫长,可待在她身边时,却又恨不得这样的时日再长一些。
他捻了捻指尖,忽地想起了距化青城万里之遥的霞空山。
他不愿意乖乖回去,师尊应当很生气吧。
但邝灵犀觉得,既然他和师尊都有一个放不下的心上人,那师尊应该也能理解自己才对。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同彼时彼刻的徐子渊,没有区别。
*
霞空山,接天峰主殿中。
月光透过鲛云纱漫入殿内,满室映辉,如铺了一层清冷的霜雪。
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人,皎洁光华衬得她脸色近乎透明,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徐子渊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方锦帕,正一点一点,温柔擦拭过岳青萍的右手。
他动作轻缓,如同对待世间最为珍贵的宝物。
玉衡掀开珠帘走进内殿时,看见的便是徐子渊那般无甚表情的侧脸。
她强压下心内惧意,小心翼翼地走近跪下:“师尊,药来了。”
玉衡端着一个托盘,盘中的玉碗氤氲着缕缕寒气,也不知里面盛着什么。
徐子渊像是没听到一般,直至将岳青萍十根手指都仔仔细细擦拭过一遍,才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玉碗中。
玉衡一直低着头,不敢同他对视,只觉手上托盘一轻,便知道是他取走了药碗。
细微的勺子碰撞声在寂静内殿响起,徐子渊舀了一勺,轻轻向岳青萍唇边送去,然而她双唇紧闭,药汁顺着她嘴角滑落,根本无法顺利喂入。
见她嘴角晕开一道暗沉痕迹,玉衡立刻奉上一块干净的锦帕。
徐子渊接过,耐心地擦去她唇角和颈侧的污渍。
而后低下头,竟自己含了一口药汁,俯身以唇相渡。
玉衡当即低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一想到那碗药汁是由什么制成,她便觉得胃里抑制不住的翻江倒海,用尽浑身力气才能勉强克制住那股呕吐欲。
徐子渊就这么一口接一口,将整碗药都喂给了岳青萍。
直到药汁见了底,他才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般,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玉衡强忍不适,上前收好药碗,又快步走到角落的香炉边,点燃了一支清甜熏香,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腥气。
就在这时,她猛地听见徐子渊开口。
“为什么萍萍还是醒不过来?”
玉衡心中一惊,抬头却见徐子渊并未看向自己,而是望着窗边的那只鸟儿。
她立时识趣,躬身退到了珠帘之外。
几息之后,隔着晃动的珠帘,玉衡听见徐子渊疯魔般絮语。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她还是没有醒……”
“……是不是还不够多……”
万象天书飞到了徐子渊掌上,歪头看着徐子渊,并不言语。
他指节微颤,声音变得很轻:“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告诉我……”
清脆童音响起:“你想知道的话,就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七彩小鸟转了转眼珠,振翅飞到了岳青萍枕边,它问:“天底下,到底有几个岳青萍呢?”
“只给你一次回答机会哦~”
闻言,徐子渊缓缓抬起双眼,眼底先是掠过一点迷惑,但转瞬之后,一种更为深沉冰冷的情绪吞噬了所有。
他并未动怒,只是陈述事实般,平静道:“一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鸟儿猛地飞起,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它说:“答错啦!答错啦!”
那笑声层层回荡,似无数个孩童在嘲笑。
徐子渊周身气息一凝。
双眸之中,有一点山崩海裂的怒意,澎湃着,翻涌着,直至将他淹没。
偏那鸟儿却还不肯罢休。
“一个岳青萍睡过去。”
“一个岳青萍醒过来。”
“谁是小偷,谁是小偷——”
珠帘外,玉衡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第68章 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折花节这一日,白天的四吉坊市一反常态,比往日都要安静。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西沉时,各色灯笼依次被点亮,整座化青城才开始热闹起来。
肖婆婆也换了身衣服,准备带着李星儿出门逛逛。
昨日乔观雪硬塞给她许多银钱,说是这些时日的食宿之资,足够让她大半年不必再找些手工活来做了。
临出门前,肖婆婆对着乔观雪笑眯眯叮嘱:“丫头,今日不必急着回来,这折花节要过一整夜呢,越晚呀,越有意思。”
说完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星儿闻言,立刻喊道:“那我也要玩到很晚很晚!”
肖婆婆故意板起脸道:“大人和小孩子不一样,不许胡说。”
待肖婆婆牵着李星儿出了门,乔观雪才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肖婆婆把她跟邝灵犀想成什么了。
刚想到邝灵犀,身后便响起了他的声音。
“乔乔,我好了。”
乔观雪闻声转头,只见邝灵犀换下了一贯的玄衣,竟穿着一身浅蓝新衣,这颜色鲜亮,倒是衬得他面容清俊,多了几分少年气似的。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什么时候买的?”
邝灵犀不答,只看着她:“好看吗?”
乔观雪实话实说:“好看,算你有些眼光。”她本也偏爱蓝色。
听她承认,邝灵犀便弯了弯唇角。
段安年约定的地点在坊市口的那座桥头。
乔观雪到时,他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乔观雪,他眼中立刻漾出几分温柔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瞥见她身后亦步亦趋的邝灵犀时,僵在了脸上。
乔观雪装作没看出他神色异样,只上前关切道:“段公子,你的伤好些了吗?”
段安年勉强提起笑容:“劳乔姑娘挂心,已经无大碍了。”
他目光转向邝灵犀,语气带着疏离:“邝公子,我今日约的是乔姑娘,不是你。”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乔观雪却微笑道:“段公子,其实今日还有一人要来。”
段安年微愣:“还有谁要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响起一道娇软清脆的呼声:“表哥——”
段安年侧目,便见白湘锦小步跑了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飞仙髻上的步摇一晃一晃,一身樱粉长裙上用银线绣着缠枝海棠,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段安年疑惑:“表妹,你怎么……”
乔观雪老神在在地摊开手,语气无奈地道:“不好意思啊段公子,因为你们三位都给我送了折花笺,我实在难以抉择,只好把大家都叫到一起了。”
她又对段安年眨眨眼:“想必段公子不会介意吧,毕竟大家都是朋友。”
段安年沉默几息,视线在乔观雪笑盈盈的脸庞扫过,终究只能顺着台阶下。
“……那是自然。”
坊市中此刻已然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男男女女摩肩接踵,有的还带着各式面具,远处传来鱼龙舞的锣鼓声,近处是杂耍艺人在吞吐火焰,围观者换了一波又一波,皆高声喝彩。
好一派火树银花不夜天之景。
几人一同上了桥,桥上挂了两排精巧的灯笼,每个灯笼面上都写着一则谜语。
乔观雪被吸引走近,只见其中一只灯笼上写着:“昨日不可留,猜一个字。”
段安年本就跟在她旁边,见了这个,沉吟片刻,便对着一旁的摊主问道:“这个谜底,可是‘乍’字?”
摊主上前看了看,当即笑道:“公子答对了,答对者可得一朵绢花,攒够十朵,便能到桥尾兑换一只喜欢的灯笼。”
乔观雪向桥尾望去,果然见那里围了不少人。
摊主见她感兴趣,又补充道:“姑娘若是未能攒够十朵绢花,也可凭着绢花以优惠价钱购买。”
乔观雪本来只有一分的兴致,听了些话便被老板勾起了十分。
她拉着段安年往前走了两步,去看下一个灯笼,这样一来,邝灵犀和白湘锦自然便落在了后头。
明明告诉了乔观雪自己的计划,表哥却还是被她带走,白湘锦气得哼了一声,瞟了一眼身旁的邝灵犀,讥讽道:“看看你的女人都在做些什么!”
邝灵犀也瞥她一眼,语气平淡:“是你的男人在故作勾引。”
白湘锦咬咬唇,眼珠一转,又压低声音道:“诶,你想不想跟她单独相处?等会鱼龙队伍到我们这里时,你把我推到我表哥怀里,咱们四个正好分开。”
反正乔观雪也知道鱼龙队伍过来时要分开,那她正缺一个顺理成章扑向表哥的契机。
那边段安年和乔观雪两人合作,很快便攒够了十朵绢花。
乔观雪在桥尾挑了一只绘着梅兰竹菊的灯笼,递给了段安年。
段安年本以为她要自己留着,此时便有些不解地问:“乔姑娘,为何要赠灯给我?”
青年一手提灯,眉眼温润似玉,恍惚间,乔观雪仿佛以为站在面前的是大师兄。
她笑了笑:“段公子行事宽容,光风霁月,颇有君子之风,花中四君子,正与公子相配。”
段安年垂眸看向灯面上的墨竹,低声道:“……观雪可知,我并不想当君子。”
他抬眼,看向她的目光灼灼:“我并不想和旁人一起过这折花节,我邀观雪同游,只是因为心慕于你。”
乔观雪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话既然到了这份上,她便不得不做个了断。
“段公子,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若是因为之前的某些举动让你产生了误解,我向你道歉。”
闻言,段安年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沉默着望了她片刻,眼底的光亮也黯淡下去几分。
正在此时,一队舞着巨大鱼龙灯的队伍声势浩大地冲了过来。
锣鼓声震耳欲聋,人群顿时涌动。
想起和白湘锦的约定,乔观雪当即便要转身去寻邝灵犀。
转身之际,她却被段安年扯住衣袖问道:“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那个人……是邝灵犀吗?”
乔观雪怔住了。
下一刻,一片混乱中,白湘锦似是脚下一绊,惊呼一声后,直直地向段安年扑了过去。
而乔观雪腰间一紧,被一只手臂揽向了后头。
鱼龙队伍瞬间将原本站在一起的四人冲散,隔成了两拨。
乔观雪愣愣回头,撞进邝灵犀一双含笑眼眸。
方才段安年那个问题像是还在耳边回响,让她心若擂鼓。
邝灵犀低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低声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乔观雪颤了颤眼睫,猛地同他拉开一些距离,只道:“没什么。”
鱼龙队伍很长,街道被从中线分开,乔观雪和邝灵犀便沿着人潮相对稀疏的一侧漫无目的地逛了下去。
途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时,邝灵犀忽然拉住乔观雪,指了指摊上插着的一个糖画道:“乔乔,这个画得好像你。”
乔观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糖画只有一个简陋的人形轮廓,连五官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看出来和自己像的。
还没等她反驳,邝灵犀已伸手取下了那个糖画,张嘴便是一咬,将那糖人的头给吃了下去。
乔观雪眯了眯眼,一把捏住他下巴,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觉得它像我,然后就这么把我给吃了?”
邝灵犀喉结滚动,咽下口中甜腻,便依着乔观雪的力道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
他的唇色被糖渍染得愈发艳丽,眼神却无辜道:“那怎么办?要不然……乔乔也把我吃了?”
言语之间尽是暧昧,含着点若有似无的引诱。
乔观雪盯着他舌尖,不知为何,竟没有反驳,还下意识咽了咽喉咙。
直到那卖糖画的老人家慢悠悠开口:“姑娘,你们还没付钱呢。”
乔观雪当即像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脸颊也飞上两朵红霞,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连忙向老人家道歉付了钱,只觉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像是撞邪了似的,心神不宁得连许久未出声的系统也似有感应。
系统八卦道:【宿主,你老实说,刚刚是不是想亲邝灵犀?】
乔观雪立时瞪大眼睛,大声应道:“我才没有!”
“什么没有?”邝灵犀好奇地望了过来。
乔观雪:……
糟了,一时忘记在脑子里回,直接说出来了可还行。
刚才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退,此刻又“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她一时羞恼,抿着唇不再理他,只管闷头大步往前走。
邝灵犀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不知不觉便远离了那条鱼龙队伍。
街道上,成双成对的男女言笑晏晏,提灯慢行,道旁的长梦河中,悠悠漂来了无数河灯,烛光点点,在水面铺开一条摇曳的光带。
邝灵犀忽然道:“乔乔,我们也放一盏吧。”
乔观雪没理他,他也不恼,自己走到一个小摊前买了一盏莲花状的河灯回来。
递到乔观雪面前:“要不要许个愿?”
乔观雪扭过头,淡淡道:“我不信这个。”
邝灵犀双手拢着那盏河灯,蹲了下去,将其轻柔放在河面。
他低声道:“那我来许愿吧。”
“长梦河啊长梦河,你若灵验,便让乔乔快些爱上我,如何?”
语气不像许愿,倒像是在跟那条长梦河打商量一般。
小小的河灯晃了晃身体,顺着水流缓缓漂下,混入了众多灯盏之中,很快便成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再也辨认不出。
见灯火渐远,乔观雪才调侃道:“邝灵犀,愿望说出来便不灵了。”
“是吗?”他似是第一次听说这般说法,当即便要起身,“那我再去买一盏。”
乔观雪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回来回来!”她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有钱也不是这么浪费的啊。
谁知邝灵犀嘴上说着要去再买一盏,手上却实实在在地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抬头便见这人得逞地笑看着自己。
乔观雪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但后来邝灵犀还是重新买了一盏灯,送给了乔观雪。
她倒是没去许愿,只提着这盏兔子灯,沿着河道慢慢观察。
灯火朦胧间,乔观雪余光忽地瞥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围在街角,拍手唱着什么。
走近几步才听得几个关键词,什么“高老头”“没人爱”之类。
她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想起了前一阵曾找她算过命的那个女孩子。
乔观雪快步上前,抓住那几个孩子的肩膀,厉声喝道:“谁许你们唱这个的!”
孩子们尖叫一声,如同鸟兽般四散开来,露出了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影。
她仍旧穿着之前那身粗布衣衫,坐在两大筐黄澄澄的柿子前,听见乔观雪的声音,她缓缓抬起头。
那副本就憔悴的面容,此刻肿得几乎变了形,连垂下的发丝也遮掩不住大片青紫。
芙蓉看清来人,下意识便要扯出一个笑容,只是嘴角刚刚勾起,便牵连了伤口,倒叫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捋下几绺发丝,对着乔观雪轻声道:
“仙姑……您要买柿子吗?”
第69章 大型匿名银趴?
乔观雪蹲下身,平视着芙蓉,本想直接问她脸上的伤是谁弄的,但见她眼神闪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转而温声问道:“你的柿子怎么卖?”
芙蓉连忙回应:“一、一文钱一个,很甜的,柿子,仙姑你试试!”
她带着两筐柿子在这里枯坐了大半日,皆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有一个人愿意买她的柿子,她高兴得都不知怎么说话了。
芙蓉挑了一个柿子递过去,又怕乔观雪嫌脏,解释道:“每一个我都洗过的,很干净!”
乔观雪从善如流地接过,咬了一口:“是很甜,那我要十个。”
“诶!”芙蓉欣喜地应了一声,一时想要拿油纸,一时又想要数柿子,手忙脚乱间,好几个柿子便从筐里滚落,沾上了些许尘土。
她顿时慌得要哭出来似的,不住给乔观雪道歉:“对不起仙姑!这些脏了,我、我这就给您换好的!”
乔观雪俯身帮她一起捡,语气仍旧温和:“没关系的,捡起来擦擦就行了。”
半晌没听到她应声,直到把最后一个柿子捡起来,乔观雪才抬起头。
没想到芙蓉已是满脸泪水,低低地啜泣着。
乔观雪不知她为何要哭,只愣愣道:“你……”
芙蓉用手背胡乱地擦过脸颊,伸手去接柿子。本就稍短一些的衣袖因她的动作而向上划去,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臂,上面淤痕交错,旧伤未消新伤便添,简直触目惊心。
乔观雪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柿子还给她后便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又怕那群孩子去而复返,示意邝灵犀也留在这里守着。
芙蓉不明所以,想问问乔观雪去了哪里,可留下来的那少年身形高挑,目光淡漠,她对上他的视线,便怯怯地低下了头,不敢说话了。
芙蓉没等多久,不多时,乔观雪便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脸莫名其妙的白湘锦和段安年。原来她方才离开,就是为了把这两人也拉过来。
昨日白湘锦同她商量了一日要怎么同她表哥过折花节,乔观雪自是知道他们的路线的。
乔观雪向后勾勾手,对芙蓉笑道:“你看,他们也要买柿子。”
白湘锦难得吃一回这些东西,但被乔观雪以透露计划威胁,只得捏着鼻子要了二十个,随手丢给了她的贴身护卫。
段安年虽然不明白他怎么就要买柿子了,但也还是好脾气地要了五十个。自从上次不带影卫遇袭后,段素秋便勒令无论何时何地,他身边的影卫都要如影随形,此刻倒是也不用自己提着。
唯有乔观雪,顺手将那十个柿子给了邝灵犀。
几人坐在街边石阶上吃了起来。
乔观雪一边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别叫我仙姑了,我叫乔观雪,你叫什么名字?”
芙蓉其实有个爹爹起的大名,但太多年没人喊,连自己也忘了,现在只记得自己从明月楼那里得的名字。
她轻声说出“芙蓉”两字,得到乔观雪一句:“好听。”
吃完柿子,乔观雪终究忍不住问她:“你的伤……是谁弄的?”
闻言,芙蓉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讷讷不言语。
乔观雪迟疑着拍拍她的肩膀:“别怕,芙蓉,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
可芙蓉却只是摇头,她背过身擦去眼泪,声音沙哑道:“谢谢乔姑娘,只是……只是芙蓉命不好罢了,怪不得谁的。”
说完,她便像被人戳痛了伤口,当即就要提着剩下的柿子离开。
“等等,”乔观雪叫住她,将手中那盏兔子灯放进她筐子里,“这个送给你。”
芙蓉怔怔地望着那盏灯,嘴唇翕动几下,似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向乔观雪点了点头,消失在人群中。
待她走后,白湘锦身旁,那抱着柿子护卫却忽地开了口:“姑娘公子们心善,只是,最好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了。”
“为何?”乔观雪问。
护卫叹了口气:“她呀,命不好。”
听了这熟悉的话,乔观雪便冷下脸色:“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说她?她到底怎么了?”
护卫看了看白湘锦,见自家小姐也睁着两只眼睛好奇地望着自己,便将芙蓉的身世娓娓道来。
原来芙蓉的爹乃是城中有名的教书先生,她娘是明月楼的舞姬,两人偶然相遇,互相钟情于彼此,便有了芙蓉这个孩子。
“但舞姬有了孩子,明月楼岂能容她?等到舞姬生下孩子后,便被贬去做了最低等的仆役,孩子扔给了教书先生,不许两人再见面,可不到一年啊,这两人便双双染病去世了。”
“孩子没人养,就又被送回了明月楼。”
白湘锦听得入神,追问道:“那后来呢?芙蓉又是怎么从明月楼出来的?”
护卫却摇摇头:“进了明月楼,生是里面的人,死是里面的鬼,哪里出得来?”
“是那高老头,有回在明月楼里吃醉了酒,自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反赖到明月楼身上,被打了一顿,也还是日日去门口耍无赖,楼主嫌他碍眼,便把芙蓉租给了他,只当是打发瘟神了。”
“租?!”白湘锦一下子提高了嗓门,难以置信道,“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也可以租吗?!”
“那她为什么不跑呀?我要是她,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护卫面露难色,只道:“小姐,这年月,为了口吃的,卖身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她的卖身契一日在明月楼,她便一日是明月楼的人,哪儿能跑呢?”
乔观雪:“所以她身上的伤,都是那个高老头打的?就没人管管吗?”
护卫道:“那死驼背的就是个泼皮无赖,谁敢招惹?而且,都说芙蓉是天煞孤星的命,克死爹娘,谁沾上她谁倒霉,人各有命,姑娘也不必……”
话还没说完,便被白湘锦忿忿不平地打断:“什么天煞孤星!她爹娘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要去明月楼把她的卖身契赎回来!多少钱本小姐都出得起!”
护卫连忙拦住她,劝道:“小姐!万万不可啊!明月楼开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有谁赎回卖身契的,况且今夜折花节,明月楼还要举行……举行……”
说到此处,他便支支吾吾,不敢再继续了。
白湘锦急道:“要举行什么?你倒是说啊!不说我可扣你月钱!”
护卫苦着脸,压低声音道:“要举行月老宴。”
“名义上是宴会,实则是男男女女寻欢作乐,大家戴着面具,一场露水姻缘,天明即散,互不相认,由明月楼的楼主亲自坐镇,是以叫做月老宴。”
我靠,乔观雪瞪大眼睛,这不就是大型匿名银趴???
白湘锦摸了摸下巴,却道:“我要去!”
段安年立刻皱眉拒绝:“胡闹,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去那种地方?”
白湘锦却理直气壮道:“我是为了偷芙蓉的卖身契!”
段安年:“待明日我备上金银,去明月楼找楼主说明情况,想必楼主会愿意给的。”
白湘锦把头摇得似拨浪鼓:“表哥,你没听他方才说吗?明月楼从不给谁赎回卖身契的!”
段安年默默看了一眼那护卫,得到护卫讨好的一笑。
白湘锦又道:“反正我就是要去,戴着面具又认不出我。”
“可是我们不知道卖身契会放在哪里啊?”乔观雪提出一个关键问题。
白湘锦闻言,一腔热情便熄了火,她确实也不知道。
只是沉默几息,忽地听见护卫道:“卖身契都在楼主那里收着,想必在他的房间里找得到吧。”
白湘锦当即眼眸一亮,看向乔观雪:“怎么样?你去不去?”
段安年便知道拦不住白湘锦了,他隐隐头疼,再次看向那不该回应时却嘴快得要命的护卫。
护卫自知失言,对着段安年尴尬一笑,若无其事地转过了头。
既然如此,便去明月楼找找也无妨,若是找得到便罢,若是找不到,明日她便去会会那个高老头。
想到这里,乔观雪便对白湘锦应道:“去。”
*
明月楼在四吉坊市的西北角,乃是一座极为气派的七层阁楼。
整个化青城中的建筑,除了城墙,便是它最高。
乔观雪抬头时还隐约可见美人倚栏红袖招摇,衣香鬓影之间可窥得几分旖旎气氛。
四人刚靠近,便被几个小厮拦下了。
“几位是来参加月老宴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那小厮仔细打量过四人的长相,对身后之人点头道:“品貌上佳,可入。”
而后取过四张面具,分别递给四人:“入宴者没有身份,皆须佩戴此面具。”
乔观雪看了看,只见每张面具的样式都无不同,戴上后若不看衣着,确实认不出谁是谁来。
白湘锦的护卫被留在了楼外,有专人引他们上到三楼。
经过一二层时已觉热闹非凡,但当四人踏入第三层时,便觉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知何处传来的靡靡之音缠绕耳畔,酒香与腻人的熏香混杂,教人心头发慌,昏暗的灯火下,无数佩戴着相同面具的身影如幽魂般来回游荡。
乔观雪抬起头,看见中央高台上,一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慵懒地半倚在软榻上,他倒是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面皮,修长手指捏着一只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待他喝完了杯中的酒液,便随手将其往台下人群中一抛。
人群顿时疯了一般哄抢起来。
直至一个面具男高高举起方才那只酒杯,兴奋喊道:“楼主!我抢到了!这一轮是我!是我!”
楼主勾了勾唇角,笑道:“半炷香后,便由你来当猫。”
“是!!”面具男欣喜若狂,而周围的人群则如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起来。
人潮一瞬间将乔观雪四人冲散,放眼望去皆是相同的白色面具,在昏暗中难以分清其他三人在哪里。
乔观雪心念急转,思索起楼主说的猫是什么。
难道是要猫捉老鼠?虽然暂且不知被捉到了会怎样,但看着这些人躲藏的模样,现下还是随大流躲一躲吧。
她顺着人潮往楼上走去,楼主的房间想必是在高层,他既然在此处,那房间里无人,正好有机会探查一番。
人群四散进每一层,越往上人越少,到达第七层的时候,这里已然十分安静。
廊上有五个房间,乔观雪正思索着哪一间才是楼主的,便听见下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糟了,难道那人要从最高层开始找起吗?
她心中一紧,正想找个角落隐匿身形,谁料一只手臂却猛地从后方伸出,带着她旋身躲进了一个最近的房间。
乔观雪悚然一惊,刚要动作,却对上一双极为熟悉的眼眸。
她眨眨眼,低声道:“邝灵犀?”
邝灵犀点点头,正想回应时,房间里却蓦然传来一阵衣物淅淅索索的声音。
两人赶紧往屏风后藏了藏。
原来这房间在他们之前便已经藏了一对男女,此刻正沉浸在颠鸾倒凤之中。
也正因如此,他们两人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都没被发现。
男人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心肝儿……几日不见,可把我想死了……唔……让哥哥好好亲亲……”
乔观雪:……
恁爹,怎么开始听活春宫了??
她努力忽略着床上的动静,一边还要注意着房间外的脚步声,只怕那人会推门而入。
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床上那对鸳鸯更尴尬,还是他们更尴尬。
胡思乱想之际,耳畔却忽地被人吹了一口气。
乔观雪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听邝灵犀压低声音,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刚才那男人的语调,在她耳边道:“心肝儿,几日不见,可把我想死了,唔,让哥哥好好亲亲。”
乔观雪心尖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向他,气得揪住他衣领想捶他一拳。
没等她动作,便又听房间内另一道女声娇软道:“哎呀我的冤家!可轻些罢,人家被你压得心口疼~”
邝灵犀简直像个最好学的学生,当即也靠在乔观雪肩膀上,捏着嗓子道:“我的冤家,可轻些罢,人家被你吓得心口疼~”
这一回不仅学了语调,还会改词儿了。
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吻过乔观雪耳垂,惹得她面红耳赤,一时又羞又恼。
生怕这神经病再学出什么更过火的话来,乔观雪索性伸出双手牢牢捂住了他的耳朵。
外界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邝灵犀愣了一瞬,随即生出无尽愉悦笑意,眉眼弯弯地俯身,让她能捂得更顺手些。
明明只要轻轻一挣便可摆脱,可他却甘心将自己困于她掌心覆盖的方寸之地。
乔观雪强作镇定,直到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拉着邝灵犀悄无声息地逃离了那个房间。
出来后,邝灵犀还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在惋惜出来得太早。
乔观雪狠狠剜了他一眼,这才开始打量七层的环境来。
她目光锁定在一扇上了锁的房门上,手中灵光一闪,那锁便咔哒一声掉落,被她眼疾手快地接住。
乔观雪转身对着邝灵犀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门外守着,自己则闪身入内。
房间内布置精致,青铜香炉内插着袅袅熏香,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山水屏风,在床边的柜子翻找起来。
正在全神贯注寻找的时刻,脑海中系统却尖叫鸡似的叫起来:【宿主!你你你后面有人啊!!】
乔观雪顿住,浑身一僵,她怎么完全没感受到任何异样?
看出她发觉了身后有人,一道轻笑声响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乔观雪脖颈后方。
慵懒的声音似情人低喃般:“找什么呢?”
这人的声音不就是方才在三楼扔酒杯的楼主吗?!
什么时候上来的?
乔观雪迫使自己镇定下来,别慌别慌,她戴着面具,对方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只要能把他拍开,然后她就可以快速逃走!
她想的很好,只是在调动灵力时,却惊恐地发现,周身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护住了,一丝一毫也出不来。
乔观雪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系统,给点灵力啊!】
系统沉默一霎:【没有。】
没有?没有是什么意思?!
乔观雪咬牙切齿:【这个可以有!】
系统欲哭无泪道:【这个,真没有。】
第70章 “求你了。”
一声巨响过后,房门轰然碎裂成几大块,房间内顿时木屑横飞。
邝灵犀破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乔观雪被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压在床边的景象。
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腻着她,一只手还强硬地攥住她手腕,姿态狎昵。
邝灵犀一步踏入房中,眼底杀意弥漫,当即便要召出碧月霜华,然而心起念动,体内的灵力却似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邝灵犀一怔,同缓缓回头的男人对上视线。
明见山勾唇一笑,语气玩味道:“原来外头还藏了一个,怪不得敢进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将乔观雪紧紧按在自己怀中,邝灵犀眼眸一冷,只想立刻拧断这人的脖子。
即便灵力受限,他也有十足把握要了这男人的命。
可邝灵犀刚向前迈出两步,却忽地四肢发麻,筋骨酥软,一时间气血凝滞,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
乔观雪见状,下意识喊出邝灵犀的名字挣扎起来。
明见山将她攥得更紧,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别白费力气了,我房里燃着梦仙游,任凭大罗神仙来了,也得乖乖做个凡人。”
他说完,系统的提示才在乔观雪脑子里姗姗来迟:【宿主!扫描完毕了,这个房间里的香气成分特殊,能暂时抑制灵力运转,你和邝灵犀都被套上debuff了!】
乔观雪:……
大哥,你现在才说,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梦仙游也不知是何厉害之物,两人闻了这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用捆仙索绑住,押解到了三楼。
看见捆仙索的一霎,乔观雪便觉明月楼不太对劲,这地方怎么什么玩意儿都有?!
高台上已然捆着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身影,乔观雪定睛一看,这两身衣裳如此眼熟,不正是段安年和白湘锦吗?他们俩又是什么时候被抓起来的?
见到明见山,一名小厮便上前禀报:“楼主,遵照您的吩咐,已经将这两个形迹可疑之人拿下了。”
白湘锦本就因被捉而憋着一股气,此刻听他说自己形迹可疑,更是大声叫嚷起来:“放开我!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你敢动我,白家明日便毁了你这破楼!”
明见山却微微笑道:“今夜人人皆戴着面具,谁又知道你是真的白家小姐,还是胡言冒充之人呢?”
“再说了,便是白家的小姐,溜进我明月楼偷东西,不留下点代价便想全身而退?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白湘锦气急,见他连白家的身份都不在意,只能心慌意乱地搬出段安年威胁,“我旁边站着的可是城主之子段安年!你要是伤着他,段城主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段安年闻言,此刻也不得不站出来试图周旋一二:“楼主,此事是个误会,我们此行实乃不得已……”
他话未说完,明见山便叹息着摇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厮。
那小厮立即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支短香,在段安年和白湘锦二人的面具下晃了晃。
白湘锦还未反应过来,便吸入了一口香气,待她再要说话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明见山极为满意地点点头,故意道:“白家的小姐和段家的少主身份尊贵,又怎会到我这明月楼来寻欢作乐呢?即便他们失踪了,也不该同我明月楼扯上关系才是。”
说完,他便转身朝高台下的众人扬声发问:“诸位今日可见过白小姐和段公子吗?”
方才还寂静似鬼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嬉笑,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我们自然是没见过了!”
“楼主说笑了,我等哪里认识这般贵人啊哈哈哈哈!”
这楼主今夜是打定主意,不会轻易放他们几个走了。
乔观雪掐了掐掌心,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开口问道:“不知楼主想让我们留下什么,才会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
她面上问着明见山,脑子里却着急呼唤系统:【梦仙游的效果还要持续多久?我能不能兑换清心诀?】
系统道:【使用清心诀也需要灵力为引,你现在完全不能调动灵力,就算兑换了也没用,不过你别担心,梦仙游的效果最多只能持续一刻钟,也许咱们可以拖延一下!】
明见山的视线在邝灵犀四人身上缓慢扫过,最终落在了乔观雪身上。
他忽而一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道:“今夜折花节,本就是个享乐的好日子,不如姑娘陪我玩玩骰子。”
“若是姑娘能赢我一次,我便放你们四个走,可若是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暧昧地在乔观雪身上流连而过,才继续说:“若是输了,姑娘可以选择,是切下一根手指,还是脱一件衣裳。”
即便对这样的眼神生厌,但目下的形势也容不得乔观雪不答应。
她沉声应道:“好。”
早有小厮将骰盅和桌子送上了高台。
明见山向着乔观雪伸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又貌似好心地问她:“姑娘要先,还是后?”
乔观雪深吸一口气,拿起骰盅,手腕发力,故意摇得稍微久了一些,直到明见山似笑非笑地看来,才将其盖在了桌上。
骰盅揭开后,小厮便朝下方喊道:“两个六,一个五!”
明见山轻笑:“姑娘手气不错。”他随手拿起骰盅,不过摇晃了两三下便落定,在乔观雪的盯视中揭开了骰盅。
这回小厮兴奋道:“三个六!”
乔观雪呼吸一窒,便听对面轻叹一声:“看来,还是我的手气更胜一筹呢。”
明见山目光戏谑地问:“如何?是要脱衣,还是切指?”
乔观雪立刻道:“脱衣。”
但她开口的刹那,邝灵犀的声音也一同响起:“切指。”可以切他的。
乔观雪愕然转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瞬间涌上心头,随即狠狠瞪了一眼邝灵犀。
脱件衣服有什么的,又不会掉块肉,傻子才会愿意被切手指。
邝灵犀却只是平静回望:“乔乔,你信我,手指而已……”不过是一根手指,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乔观雪不想理他,她闭了闭眼,对着明见山斩钉截铁道:“我选脱衣,还请楼主解开捆仙索。”
明见山噙着笑意,自信她逃不出自己掌心,指尖弹出一道灵光,乔观雪身上的绳索便松开了。
昏暗中,无数双眼睛盯住了她,乔观雪缓缓将手指放在了腰带上。
“脱!脱!脱!”
狂热的呼喊几乎淹没了整个明月楼。
邝灵犀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要——”
话音未落,乔观雪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外袍,随手抛下高台。
浅蓝衣衫如同一片秋叶,被台下的众人哄抢撕碎。
人群的欢呼与喊叫声在刹那间勾起了邝灵犀最为浓重的杀欲,每一条经脉中奔腾的灵血都似在汹涌燃烧,连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烧了个干净。
诡异血丝几乎在瞬间布满了眼底,他不声不响地握住捆仙索,只待撕扯下这条束缚,便要去把那些人剥皮拆骨,杀个干净。
那厢乔观雪已经开始了第二轮掷骰子。
这一轮由明见山先摇,他仍旧很快盖定骰盅,又是毫不费力的三个六。
乔观雪定了定心神,尽可能拉长了摇骰子的时间,才落定开盅。
也是三个六。
这一轮平局,既不用她脱衣,却也代表着大家都走不了。
第三轮开局时,明见山拿起骰盅,先是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才将其晃了起来。
骰子在盅内清脆撞击,待揭开时,那三颗骰子竟是分别裂成了两半,变成三个六和三个一。
明见山掀起眼皮,将骰盅推到乔观雪面前:“请吧,姑娘。”
没有灵力,乔观雪无论如何也摇不出比这更大的点数,但他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若是不摇,只怕死得更快。
乔观雪握了握发麻的指尖,硬着头皮摇动骰盅。
果不其然,三个六。
小厮高声报出她的点数,台下瞬间陷入一片狂欢之中。
“哈哈哈哈让她脱!”
“快脱光给我们看看啊——”
“脱啊!脱啊!哈哈哈哈——”
乔观雪此刻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素色内裳,若是再脱一件,在台下众人眼中,也确实与脱光无异了。
她冷静道:【系统,还剩多久?】
系统:【最后两分钟!】
闻言,乔观雪先是装作纠结,耽误了些许时间,这才伸手去碰内裳的衣带。
明见山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看着她磨磨蹭蹭地扯开衣带,衣衫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锁骨。
他的目光黏腻地扫过她裸露出的每一寸肌肤。
然而下一刻,少女锁骨之下,一处小小的胭脂红痕蓦地闯入他眼帘。
明见山愣了一下,脸上悠哉的表情在瞬间冻结。
这样的胭脂红痕,位置,还有形状……
他好像见过。
是摄心蛊的痕迹!
可是她身上怎么会和那位大人身上的那枚摄心蛊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同时种下摄心蛊的人才会出现的特征!
巨大的惊骇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明见山猛地伸出手,想要按住乔观雪继续动作的手。
若这个人真的与尊主有关,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怕是在他面前死一万次也不够抵罪的。
就在明见山心神俱恐之际,系统的提醒声遽然响起:【宿主!时间到了!】
乔观雪眉目一凝,当即便要召出长剑。
但另一道恐怖的剑气却比任何人都快,碧月霜华带着滔天怒火,化作一道似能贯穿天地的寒光,悍然插入高台!
高台被从中劈开,剑身带着无上森寒杀气,深深地钉入了地板之中。
整个明月楼皆为之一颤。
先前还在欢呼起哄的众人倏然发出声声惊恐尖叫。
“啊——别踩我!!”
“滚开!滚开!”
他们你推我我推你,面具也在推搡中掉落,好似一只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到处逃窜起来,场面立时乱作一团。
摇摇欲坠的高台上,捆仙索早已被撕裂成几截。
邝灵犀扯下外袍,近乎粗暴地将乔观雪箍进怀中。
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贴在她耳畔,呼出的气息却是滚烫至极。
“乔乔,”邝灵犀蹭了蹭她颊边的发丝,语气温柔地祈求,“让我杀了他们,好不好?”
“求你了。”
他像一只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恶犬,只待主人一声许可,便要释放暴虐的天性,将底下那些老鼠啃咬殆尽——
作者有话说:俺有罪!今天老鼠人出门吃饭看电影和朋友聚会了[可怜]
晚上回来马不停蹄地赶,现在才写完,一个小短章~
在追读的小宝不要生气嗷[摸头][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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