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的联盟。
薄迁如此评价自己与隗雒的联合——虚伪,且不堪一击。
他并不认为隗雒是真的认可自己,隗雒大抵只是想利用他。无论是未来扶持他上位做傀儡,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亦或是单纯的想引他犯错让红狄王厌弃他——总之,隗雒在利用他。
薄迁对此并不意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也想利用隗雒。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正如他没有显赫的母家,而整个北狄都不会有人比隗雒的家世更出众。薄迁自认不是什么善人,薄迁也不觉得自己的能力弱于隗雒或其他兄弟,更不认为争权夺利有什么不对。
隗雒想利用他,无妨。
毕竟,他也很想借隗雒的势。
但薄迁并没有坦露心思,更不会直接和隗雒说:兄长,若想成大业,你必要借力于我。
薄迁很清楚,隗雒选择他,大抵只是因为他好利用,好控制。他是红狄唯一一个母族式微且毫无根基的王子,任隗雒左右,死了都无所谓。这样毫无价值的他,怎么可以反客为主?
于是,薄迁只静静等着。
等到了花开,等到了晚夏,等到了隗雒再次寻他。
……
红狄的王庭虽在阔涟草原安置,但多数的红狄百姓并没有男耕女织,而是仍在游牧。
红狄的内部、或者说北狄的内部,与大魏截然不同。
北狄崇武,各地的牧民都由军士统治、庇护。而北狄的军士也都是牧民或农民,在不需要打仗的时间,他们也会放牧,也会耕种田地。
可是草原的雨水不足,绝大部分土地也不适合种植粮食,游牧的稳定性更永远比不上农耕。士兵们放的牛羊多半是主家和王上的财产,不能随意杀死。种的粮食又不够吃,那要怎么办呢?
那就只有劫掠了。
中原,水土丰饶,地产丰富,是北狄人心心念念的南方。
在每一个寒冷的冬天,每一个粮食不够吃的冬天,每一个哪怕王子公主都要饿肚子的冬天,每一个被迫舍弃老弱,只能放任臣民去死的冬天,他们都会迫切的想要去温暖的南方,想要去辽阔的中原定居。
可汉人从不是软弱的。
无论是一汉当五胡,还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前仆后继的汉人阻止了北方的铁骑,红狄王一次次妄图南下,一次次惹火上身,一次次抱头鼠窜。
可北狄人依旧没有舍弃南下的梦想。
草原的冬,真的太冷了。
“七弟。”
隗雒笑看着薄迁:“许久未见,不知七弟近日都在忙些什么,怎么也不来寻兄长说话。”
“习兵书。”薄迁一如既往地垂眸,他似乎仍不习惯直视别人。“汉人的兵书,写的很有道理。”
隗雒曾是领兵的将领。
他微微颌首,道:“的确。汉人的兵书是瑰宝,自要好好学习。”
话音落下,薄迁却没再开口。
周遭静默良久,隗雒忽问薄迁:“说来惭愧,兄长早年也常读兵书,只是今时已弃武多年。兄长不知七弟可善武艺,可有什么惯用的兵器。”
薄迁沉默片刻,说:“兄长为何这般问。”
“倒也没什么。”隗若又笑了,他似乎很喜欢将自己所思所想的本因皆剖给薄迁:“只是三弟驻小方盘城已久,父王想召他回来看看。我便想着,兄弟中总要有人替他去领导军士。”
“我曾见你屋里有宝剑,虽不知是否是汉人的陋习,不善武也要佩剑。但七弟,你我结盟,这般好事兄长自然先想到你。”
隗雒的确还受红狄王重视。
薄迁心中暗有了决断,面上却依旧小心。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隗雒笑道:“纸上谈兵又何妨?”
“有多少大将是天生的将军?”隗雒道:“天生的王佐之才少见,天生的将才也少见,古往今来,多数大将也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若身为武将一辈子不敢上战场,那才是纸上谈兵。”
薄迁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武将,但他还是缓缓颔首:“兄长希望我去玉门关。”
玉门关是汉人的关隘,而关外则是小方盘城。
隗雒毫不避讳:“没错。我要你去玉门关,取代隗纪,成为新的将领。”
“马上就要到秋天了。”隗雒望向窗外,繁星点点映满夜空。他说:“秋天,马儿长成了,羊也长成了,正是北狄人兵力最为强盛的时期。可秋天的汉人要收稻谷,忙着迎接一年的成果,防守最为薄弱。”
“七弟,若此战告捷,你就是有军功在身的王子了。”
隗雒似乎完全没想到有另一种可能。
他弯唇道:“你无需是天生的将才,小方盘城的将领有我的同袍,可为你所用。你只要上场杀敌冲锋,军功就是你的。”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
若当真如隗雒所言,他的确无需过分努力,也能得到军功。
但言尽于此,隗雒的野望也几乎没有任何掩饰。
——他想要兵权。
一个残废的王子怎么会有兵权。而若不是因此,隗雒根本不会送他去玉门关。
自古以来,无论是汉家王朝,还是北地蛮夷,兵权永远是最重要的。皇帝只有拥有权利才是皇帝,王子只有拥有权力才是王子,继承人只有拥有权利才是继承人。
在这些权利中,重中之重的就是兵权。
汉武帝能够大展宏图,是因为他手下有出色的将领,也是因为他握住了兵权。兵权可以让人轻而易举的下达政令,兵权可以让人轻而易举地达成目的,而失去兵权,几乎就是待宰的羔羊。
隗雒曾经是拥有兵权的。纵使他出身宰辅世家,但他却是天生的将帅之才。他十六岁就去了玉门关,曾与玉门关守将多次对战,次次不落下风,甚至在红狄王南下时有平推的征兆。
只是后来,玉门关换了守将,红狄战败。他也因为一次失误,彻底没有了拿起刀枪作战的能力。
但现在,隗雒想要取回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依旧笑着,那双灰紫色的眼却近乎审视着薄迁。似乎,薄迁只要流露出半分不情愿,这里就会是他的埋骨地。
可薄迁怎么会不情愿。
兵权,好巧。文官不易左右,他也想从兵权下手。
指尖蜷了蜷,意识到什么的薄迁在心里绘制着玉门关的地图。而与隗雒暂时捆绑在一起,似乎也不是什么错误的选择。
他低声道:“……多谢兄长为我筹谋。”
隗雒沉默良久,轻笑:“是我该多谢七弟。”
……
隗雒的话语权还是很重的。
他的舅舅向红狄王进言,红狄王虽有些犹豫,但在诸位王子的煽风点火下还是准许了薄迁接替隗纪,前去玉门关。
纵使在初回王庭后不久便离去,薄迁却也没有太多不舍。
他清楚,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
“你说,他会死在玉门关吗?”
得知消息,隗殷毫不客气地笑道。而隗朔并未理会他,只蹙眉思索着什么。
“玉门关可真是个好地方……”隗殷似叹非叹:“老二在那里断了臂膀,老三在那里打不下去,现在那个毫无军功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隗若也要去玉门关了……可千万别把脑袋也丢了。”
隗殷分外愉悦,隗朔却开口道:“兄长,我觉得有诈。”
“有诈?”隗殷扬眉:“能有什么诈。”
隗朔沉默不语,似乎还在思索。隗殷却已经下了定论:“他不会在玉门关讨到好的。”
玉门关的前守将陆毋,是红狄诸位王子公主心里最大的噩梦。据说现在换了守将,换成了陆毋的儿子陆禹,隗纪还曾因此主动出击,试试陆禹的深浅——只是也没讨到好。
虎父无犬子,陆禹或许不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绝不会是个庸才。
一个没上过战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拿起刀枪的王子。和一个在边塞长大,据说从走路就习武的少年将军,想想都知道会是怎样的结局。
隗殷期待着那个结局。
……
大魏,时间慢慢走到了九月中旬。
又是一个金秋,又是一个烂漫山花开的季节。
纵使天子守国门,大魏的国都倚靠山海关。但大魏西北方的边塞如何,北狄是不是又换了守将,新守将是谁,又会在接下来做什么,影响什么,暂时左右不到北直隶的官员。
他们正在为迁民至安南戍边一事争吵。
“迁民戍边乃是国策!自无不好。只是,臣以为应当先军户,再平民。若是为大魏开疆拓土的军人亲眷却吃不饱,如何能算是小事?”
“哦?那魏公觉得,百姓吃不饱就是小事喽!”
“我又未说不迁徙百姓!李公何必咄咄逼人!百姓自然也要迁,但名额应当先可着军户!”
迁民戍边不是一件小事。
何况此行前去的,还是一年三熟的神稻诞生地——安南。
自晏还明在朝堂上提起此事后,各路大臣便吵得一塌糊涂,甚至一度上升到了武斗力搏,争得面红耳赤。
又是一日早朝,双方互执一词不肯认输。少帝也觉得两方说的各有道理,一时也定不下决策。
但他还是有主意的,于是少帝私下里去问了晏还明。
“先生觉得,应当如何呢?”
少帝勤奋好学,总归不是坏事。晏还明缓声道:“臣以为,应先迁徙攻安南有功的士兵。而迁徙士兵后,准许免除其部分赋税,以做嘉奖。”
一年三熟的稻子,诱惑力实在是太强了。但,攻安南有功的士兵多是湖广、岭南人,一年三熟的稻子在他们的家乡也可以种,他们不一定愿意为了稻子背井离乡。
这般,北方军户与百姓就有更多的机会了。
晏还明细细解释,而少帝眼前一亮。
“好!那就这般定了!”
也算双方各有妥协。总之,最终还是先军户,后百姓,朝廷预计共迁徙二十万人去往安南,安身立命。
但具体迁徙谁,让哪家哪户或哪个人去安南,就不需要晏还明再多费心了。
……
“大人,玉门关来信。”
第52章 回信
或许是晏还明的那封回信刺激到了陆禹,也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
总之,自陆毋告老归京,做了个朴实无华的京官后,陆禹便没再给晏还明递信。晏还明也乐得清静,毕竟陆禹的信一向吵吵嚷嚷,光是看着就能让人想到他上蹿下跳的模样。
“玉门关来信?”
微微扬眉,晏还明抬了抬下巴:“放下吧。”
轻飘飘的信落到案上,待晏还明批完了手上的奏章,才终于将其拿起。拆开信封,又是好几张信纸,墨迹已浸透了纸张,隐约能到那那张狂飞逸的字迹,显然是陆禹亲笔所书。
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越过毫无意义的抱怨、耍赖、以及为了更多军需军费的讨巧卖乖,晏还明精准地从陆禹的长篇大论中捕捉到了他递信的缘由。
【我们的探子说,隗纪似乎要回王庭,都在收拾行囊点亲兵了!】
晏还明目光一顿。
隗纪,红狄三王子,也是红狄掌管着军权的王子。
他和那位已经废了的红狄二王子一般,是战场上血拼出来的王子。废物的没那么彻底,但也远没到令人头疼的地步。
毕竟大魏的能臣良将可远比北狄要多。何况隗纪再英勇,哪怕如西楚霸王再世,也架不住他的兄弟拼命拖后腿,想跟他夺权,给他使绊子。
【嘿!你说他是不是因为上打不过我爹,下打不过我,所以气哭了,跑回海兰尔告状去了?要我说,他爹也是个废物,他爹当年被我爹追得满草原跑,我爹差点就把他爹给砍了!差点就没他了。】
【这么说的话……他要是跪下来叫我爹,我也能大人不计小人过!】
寥寥几句的重点后,又是一堆废话,晏还明熟练地将其无视。
待阅毕,晏还明轻叹了口气,将信置于火上焚烧殆尽,安鹊也已备好了笔墨。
自古往今来,军权都是重中之重,红狄的那些王子们定然不会放过争权夺利的机会。无论是自己去不得,放任旁人来送死。还是自己来到玉门关,争夺隗纪手中的兵权,都是好的。
提笔回信,晏还明慢条斯理。
距陆禹递信而来,已过了半月余。
“也不知,会是谁呢……”
……
薄迁来到小方盘城时,已是九月中旬。
立在城墙上,遥望着玉门关,灰紫色的眸子沉沉。
“……”
他不够了解玉门关的守将。闻嵩宜不会和他讲这些,隗雒也不知晓边关当下的情形,他唯有隗纪留下的部分手书可以利用。
建功立业,迫在眉睫,却又不能忘乎所以。薄迁垂眸去看手中纸张,又想起了那位大魏的戍边领将。
英勇无双的、少年将军吗?
……
玉门关。
少年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将军又总是意气风发。
而少年将军……
“晏!还!明!”
捏着晏还明的回信,陆禹咬牙切齿:“这坏东西!又讥讽我!”
陆禹脸皮一向比地厚,能让他跳脚的,也就只有那位大人了。一旁的副手心中暗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禹手中的信,随即轻咳一声。
……还当真是讥讽。
陆禹气冲冲地奔向桌案,提笔将要回信时,却仿佛看到了晏还明的虚影。那个虚影优雅端庄,不紧不慢地对他弯唇一笑,笑吟吟地骂了他两个字。
“蠢货。”
陆禹:“……”
陆禹火冒三丈。
……
晏还明,陆禹单方面认定的笔友,也只是单方面。陆禹今年虚二十,和晏还明差了约莫十岁。何况他来边疆来的早,晏还明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奸臣大酷吏后,才姗姗来迟传入他的耳中。
那个时候的陆禹十岁左右,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还偏偏要说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话。因此对某些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人,也难免有自己独特的看法。
比如晏还明。
世人皆骂晏还明奸佞弄臣,但陆禹细细品味了一下,觉得晏还明行事干脆果决,很有他的风范,很不错!
何况陆禹不老实,抓猫逗狗揪人辫子样样不落,那些好孩子天天被拎出来和他做比较。难得有一个他叔伯们说起时面露难色,并警告他不要与之学的人,那陆禹当然好奇,还萌生出几分亲近。
那时候的他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坏主意。于是,十岁的陆禹悄悄给晏还明写了信,还不忘拉上叔伯家的兄弟,一起写,这样就算被抓了也是一起挨打。
他在信里问了晏还明很多奇怪的问题。而晏还明微微一笑,转手就将信交到了陆毋手中。那封信兜兜转转最后回到了玉门关,得知此事后,陆禹的叔伯拽着陆禹好一顿打,打的他鬼哭狼嚎,暗骂晏还明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东西。
怎么还能跟他爹告状呢?
真是不讲武德!
可晏还明一向不讲道理,更不会讲武德。他杀的不少人都只是因为先帝不喜,因此要扯歪理罗织罪名。可怜陆禹不知道这些,又头铁的要命,抽噎着回到自己的屋子,陆禹又愤愤落笔,写了封信埋怨晏还明跟他爹告状,害他挨了好一顿打。
幸运的是,这封信没寄到晏还明手里,半路就丢了。
不然陆禹又要挨一顿打。
不过小孩一向想一出是一出,哪怕这顿打没挨,又没得到回信的陆禹也歇了给晏还明寄信、互通款曲的心思。直到他爹来到边疆,直到他抽空回京城玩了一趟,并恰好碰上了晏还明抓人。
“带走!”
那时的晏还明二十岁出头,周身气度凛冽,面上却常挂着笑。他生了副毋庸置疑的好皮囊,翩翩有礼君子模样,哪怕是带着金吾卫闯入戏楼捉官吏这般粗暴的举止,在他做来也大义凛然。
方才十二三岁的陆禹被他的这幅模样迷了眼睛。
……帅。
太帅了!
劲装勒出宽肩窄腰,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笑颜如花却句句戳心,一举一动张弛有度,但又让人心生畏惧。无视那鬼哭狼嚎的官吏,陆禹深深的望着晏还明,只感觉看到了自己帅气的未来。
他以后也会这么帅的,对吧!
“公子,有事?”
察觉到他的视线,晏还明抬眸看来。本只是随意一瞥,却看到陆禹身旁面色惨白的勋贵子弟。
微微挑眉,晏还明问。
陆禹被猛然回神,对上晏还明那双含笑戏谑的眼,他慢慢涨红了脸。
……逼问,更帅了!
虽然看着的是晏还明,但陆禹却已被脑中帅气的未来陆禹洗脑。他张口就要说些虎狼之词,却被熟悉他秉性一同归京的叔伯家兄弟一把按了下去。
“无事无事。”叔伯家兄弟强颜欢笑:“晏大人继续忙吧,我们、我们就先走了!”
不顾陆禹一步三回头,叔伯家兄弟拉着他拔腿就跑。
晏还明:“……”
晏还明轻笑了一声,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那以后,尚在京城的陆禹就频频试图与晏还明偶遇。而每次偶遇,他都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表情看着晏还明。偶遇了三次后,他被晏还明顺手拎入了金吾卫。
“陆公子,有事?”
十二三岁的小孩很难掩盖自己的情绪,陆禹也是一样。他看着俊美且并不粗犷,极符合他心中自己未来形象的晏还明,不禁矜持了三分。
“……晏大人。”一向坐没坐样的陆禹难得腰板挺直:“我、我曾经给您递过信……”
晏还明回忆了一下,似乎确有其事。他眯了眯眼睛,笑问:“现在我们面对面,陆公子可以直接与我说,究竟有何事。”
陆禹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指尖缓缓叩击着桌案,晏还明又慢条斯理地威胁了一句:“三次相遇,我难免怀疑是有人泄露了金吾卫公务。如果陆公子不说……”
他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禹虽然很喜欢晏还明的形象,但真要让他为了晏还明挨一顿打……那他只能说喜欢不能当饭吃。
哭丧着脸,在晏还明召来了两个金吾卫站桩后,陆禹还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晏还明:“……”
晏还明是真笑了:“仰慕我?”
陆禹闷闷道:“你威胁我,已经不仰慕了。”
晏还明的喉间滚出一声笑,他说:“嗯,我也觉得,不必仰慕我。仰慕你父亲,不是更好吗?”
陆禹皱起眉,想说些什么,晏还明却没有时间听下去了。
他抬了抬手:“陆公子,既然是误会,您可以离开了。金吾卫还有要务在身,不能请您继续喝茶了。”
少年人脾气傲,陆禹更是一向傲气。晏还明这样对他,他难免生气,陆禹哼了一声,低声嘀咕了句“谁稀罕这茶”,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这件事,也只是晏还明日常中的一个小插曲,平平无奇,不值得多牵挂。
但对于陆禹来说却不一样。
他把自己进金吾卫的事和叔伯家兄弟说了,叔伯家兄弟倒一口凉气,细细检查他没什么大碍后才泪眼蒙眬地握住他的手,说了些运气真好真是幸运之类的话。
陆禹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一个叔伯家弟弟思索片刻,忽然在一众惊恐的目光下问陆禹,他是不是有些得晏还明的青眼,是不是做了什么被赏识,才得以完好无损地被放出金吾卫。
陆禹:“?”
陆禹不解他为何会这样问,但也暗自揣摩起自己是不是有些得晏还明青眼,得晏还明赏识。
想着想着,陆禹就给自己想乐了。虽然因为今日事,他已经没有那么崇拜晏还明了,但曾经的偶像也很欣赏他……怎么不算一件大喜事呢?和该普天同庆!
只是普天同庆,也架不住陆禹不久后就要回边关。于是,回到边关,陆禹才开始庆贺。
他一封一封地给晏还明写信,晏还明最初还会仔细翻看,忧心是有是不是要事要汇报。只是小事太多,后来晏还明便一目十行,熟练地将废话都无视,连回信都不给一封。
“不给回信也没什么不好……”
二十岁的陆禹小声嘟囔:“可恶的坏东西,要么无视我,要么讥讽我,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副手不敢说,自己看了陆禹满是废话乱七八糟的信,也不想给回信。但奈何他是陆禹的副手,只能配合道:“是啊是啊,晏首辅这事做的真不体面……”
陆禹瞪了他一眼:“你也配说晏还明?你做的事多体面一样。”
副手:“……”
陆禹啧了一声:“行了,去打探你的消息吧,别在我这站着,碍眼。”
副手:“…………”
副手欲哭无泪:“……是。”
第53章 牛羊
月朗星稀。
刚过了十五,月亮还是很圆,像是一颗巨大的人头,凝望着世间。薄迁刚和小方盘城的诸位守将争辩过,此时一腔热血沸腾翻涌。咬紧牙关,灰紫色的眸抬起,他死死看着天上的月亮。
人间嫌有稀罕事。
派出去的斥候和探子带回了消息,薄迁下定决心侵扰玉门关。他原本不想只是侵扰,可他又多下了一条命令——不许劫掠平民百姓。
这便引得路迩责为首的一众将领不满了。
不劫掠,他们怎么活呢?天不怜北狄,贫瘠的土地养不活稻谷,士兵总要填饱肚子,他们的子民也总要填饱肚子,不去劫掠南人,他们要靠什么吃饱呢?不吃饱,他们又要靠什么打仗呢?
“特勤,慈不掌兵。”
哪怕是隗雒的同袍铎辰亦也如此道。
“我知道。”薄迁冷声:“但不劫掠平民,你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众将齐齐无声。
他们以他们的沉默告诉薄迁,不劫掠百姓,他们当真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不是有马市吗?不是有战利品吗?不是有敌军的军需吗?你们一定要抢平民的粮草,杀平民的牛羊,吃平民的血肉吗?”
薄迁当真是头痛欲裂。
而众将似乎没想到薄迁会这么天真。他们看着薄迁,目光怪异,就像看一头被围猎也不会跑的蠢鹿。
“特勤,战场不是儿戏,是你死我活的博弈。特勤有所不知:玉门关的军需大多都在城内。既然你我已攻入城中,又为何要照顾南人的子民。”
何况,能白拿的东西,为什么要去马市买呢?而且近年来红狄侵扰边境越发频繁,南人也不愿意卖好东西给他们了。
“……”薄迁的声音更冷了:“赶尽杀绝,并非良策。诸君难道希望我们攻下的瓜州,是一座空城吗。”
众将沉默了。
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薄迁说的对,而是因为他们觉得薄迁危言耸听。怎么会是一座空城呢?哪怕他们把玉门关内瓜州的百姓杀去半数,瓜州也不会变成一座空城。百姓总如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们的性命顽强的很,哪里是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小儿所揣测的这般……
“罢了。”
说服不了众将,薄迁想强求,却无能为力。
他当下无军功傍身,只是“王上突发奇想送来边关”的王子,一个单薄且可笑的身份。
他左右不了这些将领的想法。
既然左右不了,那不如就让他先试一试,不劫掠平民百姓,究竟能不能活下去。
“给我点八十精兵。”
“子时,袭营。”
……
虽说觉得薄迁颇为可笑,但他毕竟是王子,是特勤。
他和贱命一条的士兵们不一样,众将就算想糊弄,也不会在战事上糊弄他。毕竟这位特勤据说很得王上喜爱,来边疆也只是为了镀金,若是不小心死了,他们可不好交代。
玉门关是分内外城的。
北狄近年侵扰愈发频繁,若是驻扎在城里,不好对敌。因此,陆禹分出了部分驻军,轮班驻扎在城外,也好及时查看北狄的消息。
子时。
袭营要的是快、准、狠。人数不宜太多,百人上下足矣。薄迁是第一次袭营,多要了些,也仅仅是八十人。
北狄本就骑兵多,八十精兵更个个是骑兵,身形矫健。薄迁手持长枪,头盔下被压抑的眉眼轻抬,遥望着玉门关——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薄迁曾学过这首诗,也知道大唐的安西四镇和白发军。他敬佩他们,可身份使然,他此生第一次来到玉门关,便是侵扰玉门关的外族。
低垂下眼,转了转手中长枪,薄迁枪指玉门关。
……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叹道:“王少伯的才学,当真是……令人叹服。”
崔故笑说:“可是陆禹来信,首辅怎么想起来从军行了?”
放下手中墨笔,晏还明持起桌上卷轴。日光透过白绸,倒是没照透墨黑的字迹,只让其变得波光粼粼。
“红狄欲换守将。”晏还明道:“也不知来的会是何人。”
崔故眨了眨眼:“无论是何人,都难胜陆小将军。”
晏还明未语。
不过红狄将领多性情霸道,惯掳掠,新来的守将就算是王子,大抵也会在玉门关外大肆敛财。若仅是如此,至多出现北狄流民。但若其想夺权,排挤原本隗纪手下将领、亲兵,提拔自己人上来,引得军队内部混乱……
晏还明将卷轴挂到通风处。
的确,无论是何人,都难胜陆家军。
这是陆毋花二十年练出的强军。他们曾随着陆毋反击北狄,几乎打到狼居胥山,饮马瀚海。也曾随着陆毋驻守边疆,以血肉之躯塑造城墙,断绝北狄南下的妄想。
愿以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
“该死!”
咬牙切齿,当真是咬牙切齿。
今夜,陆禹没驻守在城外。纵使陆家军也迅速对敌,却还是没拦住那红狄小将携士兵三进三出,烧了他们城外的营地,还抢了几车辎重。
这是前所未有的。
陆禹判断出那眼生的红狄小将大抵就是取代隗纪的人。这般快且轻佻的行军作风,他们不能以对隗纪的习惯对他。陆禹迅速作出对策:“不必驻扎城外了。所有士兵,今日尽数入城。”
小方盘城。
大获全胜,满载而归。
袭营后已是清晨。将收缴来的辎重存好,薄迁补了两个时辰的觉,才去了议事帐。
今日,倒没有看他跟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了。
虽不至于狠狠打了一遍那些将领的脸,但今日凌晨的袭营也告诉了他们,薄迁不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枪都拿不起的废物。也告诉了他们,薄迁虽是王子,却不是单纯来军营镀金,抢夺他们军功的。
“袭营的辎重都清点好了吗。”
薄迁继承的是隗纪的位置,也是北狄军队中惯有的屠耄。屠耄由王公贵族担任,负责监视统领将领,而众屠耄又由太子监管。只是,红狄当下没有太子,就连屠耄也仅有三位。当下薄迁暂领屠耄职责,便可以便宜行事。
下首士兵颔首:“是。辎重共八百石,还有五十牛羊。其中,以……”
他侃侃而谈,薄迁时不时颔首,并未去看那些交头接耳的将领。
平心而论,虽是屠耄,但薄迁其实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算不上不知兵,却也比不上真正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将领。他不想左右将领打仗的大方向,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劫掠百姓。
抢夺粮食,可以抢敌军的辎重。抢夺牛羊,可以抢敌军的牛羊。他们的敌人是陆家军,只要大魏百姓没有对他们拿起刀枪棍棒,他们就不要杀良冒功,或抢夺百姓的粮食。
这或许有些天真,薄迁也知道,但他不愿意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动手,更不愿对晏还明治下的平民百姓动手。
何况,人杀多了人,会渐渐变得麻木。
薄迁不想麻木。
他不想把人不当做人,不想如那些将领般,将大魏百姓视作牲畜。
平心而论,哪怕是敌国的子民,也只是生活的国度不同。他们都是人,谁又比谁高贵呢?北狄意图南下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杀人。只要大魏百姓没有对他们拿起武器,没有想杀了他们,那他们就依旧是百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那为何两国交战,就要屠掠百姓呢。
百姓,难道比使者低贱吗?
薄迁不觉得。
回望,曾经的大唐包容,无论是什么种族,都是大唐的子民。君不见曾经元朝的四等民激起民怨,堵从不如疏,薄迁不明白,红狄王既然想要南下中原,为何不包罗万象,反而放任手下将领士兵凌虐汉人百姓。
而且北狄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汉人。难道北狄的汉人就不是汉人吗,还是说,他们比寻常的汉人要更高贵呢。
薄迁从不认为劫掠百姓是什么好的选择。百姓一向逆来顺受,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无论是大魏的百姓,还是北狄的百姓,天下的百姓都只是想活下去。
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其实不在意是谁当政,北狄人也好,汉人也罢,他们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可既然要让他们活下去,就不能抢夺他们的粮食,不能虐杀他们,不能凌辱他们——薄迁不想南下,但薄迁却只能以南下为借口,试图说服那些将领停止掳掠百姓。
却全无成效。
“我先回营帐了,诸位将军自行处理辎重吧。”
薄迁拱了拱手,起身离开了议事帐。
这算是给那些将领们买个好。即使那些将领们都认为他太天真,太仁慈。
仁慈,吗?
薄迁从不觉得自己仁慈,他只是把人当成了人。
仅此而已。
他的母国在当下式微,大魏与之相比几乎是庞然大物。可是这般式微的母国,也能成为大魏边关百姓的噩梦。不断的侵扰,不断的凌虐,不断的掠夺。
百姓,当真只是想活下去。
可道理不是谁都懂,老兵痞更是惯爱劫掠。他们不把人当做人,甚至不把自己当做人——在薄迁看来,他们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妄图将人撕咬吞入腹。
可是人就是人,人不该是豺狼,人不该是牛羊。
而驻扎的将领们听不进去这些话。
他们只相信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准则,相信弱肉强食,掠夺就是英勇。
第54章 秋色
“特勤决定何日攻玉门关。”
虽是少年将军,但驻扎在小方盘城的狄人从不会看不起陆禹。十三岁时初领军,他便拿下了北狄七颗人头。后来次次上战场,次次大胜而归,隗雒都曾叹他子肖父,当真是少年英才。
“不急。”
薄迁垂眸看着沙盘:“铎辰将军,派出去的斥候有消息了吗。”
……
京城。
秋高气爽,晏还明早早换上了厚衣裳。虽是太监,但柳沅的身子显然比他好些,此时不仅着夏装,还持了把折扇,轻摇着。
“满园春色关不住……当下,秋色怎么也关不住了。”
柳沅漫步在小径上,轻声调笑。
晏还明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抬手折了片叶,在指尖轻轻转着:“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抬手收扇,扇骨抵着唇边,柳沅看了晏还明一眼:“怎么,我来寻你,你还不高兴上了?晏首辅好大的官威啊。”
指尖的叶被折断了最后的茎,晏还明微微一笑:“我不高兴?柳督公,这您可想岔了。柳督公百忙之中还记得我,我如何会不高兴呢?”
“只是……”任由叶轻飘飘的落下,晏还明抬眸看天:“我已人老珠黄,柳督公不知缘何来看我,我很惶恐啊。”
人老珠黄?
柳沅扬眉,细细端详了一下晏还明的面庞。
不得不说,晏还明当真称得上一句美容止。剑眉星目朱唇皓齿,美艳又不至阴柔,张扬又不显轻浮,周身气度冷清,却非不近人情。
柳沅毫不怀疑,哪怕本朝只以姿容封官,晏还明也不会失了他的首辅之位。
“人老珠黄?”柳沅欲以扇挑晏还明的下巴:“晏首辅,此言差矣。本督观你楚楚可人,花容月貌,恰合心意呢。”
晏还明:“……”
晏还明抬手握住柳沅的扇子,含笑道:“柳督公,这不好吧。”
柳沅哼笑:“哪里不好?晏首辅,不如从了本督。”
晏还明眉眼弯弯:“可以啊。只是想来柳督公这般熟练,怕是强抢良家子的事……没少做吧?”
柳沅:“……”
柳沅轻啧了一声,直接松开了扇子,任由晏还明握着。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柳沅道:“陪我好好的演一出,能怎么样?”
晏还明故作讶异:“我没陪你演吗?柳督公,好冤枉啊。”
“……”柳沅又啧了一声:“罢了。”
他没有去取晏还明手中的扇子,晏还明也没想着给他,自顾自地将其展开端详着:“扇面不错,谁送你的?”
柳沅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听晏还明这般道了一句。他愕然,当即看向晏还明:“收受贿赂是死罪!我乃司礼监掌印,统领西厂,你莫不是想把我送金吾卫里去?”
人怎能这般无耻!
晏还明微微一笑:“嗯?我可没说,这是你说的。”
柳沅:“……”
柳沅也笑起来:“行。晏首辅,你真是行。”
晏还明将扇子收起,又问:“说吧,你来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沅很忙,他当真比晏还明还要忙三分。晏还明可不觉得他当下能闲到想起自己,或来找自己谈天说地,共赏秋景。
果然。
“玉门关的统兵太监传回消息了。”
柳沅道:“我想着,陆禹的消息会慢些,便来先告诉你。”
“红狄新换的守将,是红狄七王子,隗恒。”
晏还明一顿。
……
大魏的国策当真有趣。
太祖皇帝定下规矩,宦官不得参政,并立了个铁牌。而本朝,准确来说是从太宗朝开始,宦官就有了批红的权利。英宗时更是不一般,英总偏宠的那位太监更是直接把太祖皇帝的铁牌给拆了搬走。从此,宦官不得干政就成了虚无的祖宗法。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大魏当下不仅各地有金吾卫,还各地都有领兵驻扎的太监。无论是塞北边关,还是江南腹地,都是如此。
而西厂凌驾于东厂之上,消息最为灵敏。金吾卫也习惯从西厂手里挖情报,但晏还明却不会时时刻刻找金吾卫打探消息。
柳沅知道他这个毛病,于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来寻了晏还明。
“你可还记得七王子。”
晏还明当然记得。
那位七王子还是他养大,派人送回北狄的。只是晏还明竟不知,红狄王已为他取了新的名字,唤隗恒……恒,倒是个好字。
轻轻应了一声,晏还明又听柳沅道:“那位七王子理应死了。当年红狄王带回了他的尸骨,也早已埋葬。当下这位七王子,不知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总不至于是红狄王直接将他删去了玉牒,把行八的王子提了上来。”
厂卫一向不信神佛。哪怕西厂里供奉着岳武穆,柳沅对神佛也只是敬而远之。他从不会从神佛的角度思索问题,从不会想到什么死而复生,更不会想到是他面前的这位内阁首辅,救下了敌国的质子与王子。
“既然只是理应,那就是没死喽。”
晏还明慢条斯理,毫不心虚:“当年的那批内侍做事可一点不稳妥,你也是知道的。还有宫里的那群老太监……呵。若说红狄王子就这般轻易的死了,那我才会意外。”
“这样的人,合该遗祸万年。”
柳沅轻轻看了晏还明一眼,见他很认真,便也思索起七王子还活着,是当年那批老内侍弄错了的可能。而这样一想——可能倒也当真不小。
当年照顾质子的那批老内侍毛手毛脚,时常打翻烛台,那位被送回北狄的七王子也是这样被烧死的。虽然柳沅有理由怀疑他们是谋杀,不过那群老内侍为了给北狄一个交代,也都已经被杖毙,便也没什么了。
毕竟杀一个红狄王子,其实也算人心所向。
晏还明把玩着柳沅的扇子,而柳沅截断思绪,又道:“那隗恒似乎亲自领兵,趁着陆禹不在袭营,不仅杀了个七进七出,还把他们营地给烧了。”
传话太监的原话要更可怕些。什么踏着火光来的煞神,持着长枪勒马的杀神,以及视刀枪棍棒为无物的阎罗。
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传入柳沅耳中,柳沅毫不犹豫地将那传话太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自不会对晏还明提及这些,只说:“观其战况,似乎是个将才。”
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被如此夸赞,晏还明本该高兴。
但薄迁是敌,陆禹是友,晏还明一向分得清大是大非。他转了转扇子,道:“将才又如何。曾经那红狄二王子也是将才,又扬言要覆灭大魏,最后还不是被砍了手臂,成了废人。有陆小将军在,你担心什么?”
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自己清楚,薄迁或许当真是将才,薄迁的天赋或许比陆禹还要高。但真正战场上打出来的将领,和习策论兵书习出来的将领,有着天壤之别。
这部分差别,大抵能凭着日后的血与风沙抹平。但薄迁刚上战场,极有可能连血都没见过。晏还明毫不怀疑,他无法战胜陆禹。
这是必然。
“倒不至于忧心……”柳沅道:“只是他若是将才,先前西厂所想的筹谋便要变一变了。”
“哦?”晏还明眸光微动:“什么筹谋,怎么未听你提起过?”
柳沅:“……”
说漏了嘴,柳沅一顿,轻呵了一声:“晏首辅,您不会真以为厂卫是一家了吧?西厂也是要功勋的,次次都被金吾卫空手套白狼,我这个西厂提督,怕不是要拿头去见陛下了。”
“嗯?”晏还明展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柳督公此言差矣。厂卫若不是一体,大魏便没有兄弟部了。柳督公客气什么,放心说出来,隔墙无耳,我也替你筹谋筹谋。”
柳沅:“……”
柳沅:“呵。”
……
送走了柳沅,留下了一把扇子。
晏还明把玩着手中折扇,似笑非笑:“他还真是个好孩子……”
茶盏落下,发出清脆一声响。安鹊静立在晏还明身侧,没有去接晏还明的话语。
“你说,究竟养不养的熟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晏还明也听过这句话。但他对这话一向不屑一顾,毕竟于他而言,天下万民,只有非我所用,才其心必异。
不过此时,他倒有些好奇了。
安禄山,是唐玄宗宠臣,却狼子野心,掀起了安史之乱。
金日磾,是汉武帝宠臣,却赤胆忠心,做了汉昭帝的辅政大臣。
异族和异族不一样,晏还明很好奇,薄迁会是怎样的异族。
有些人如酒,离开的越久越醇厚。有些人如水,离开的越久越淡薄。晏还明不清楚自己在薄迁心中是怎样的,但他想,薄迁一向乖巧,一向听话,一向是最好的那个孩子。
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而且。
“就算真的变做废子也无妨……”
放下扇子,端起茶杯,晏还明漫不经心地啜饮了一口茶水。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会有些自己不一样的看法。总会觉得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大人都是错的,只有自己才是对的。
哪怕薄迁一向乖巧,或许也摆脱不了这个可能。
但没关系,长歪的坏孩子晏还明也不是没处理过。遭腐蚀的树需要被砍伐,被蛀虫啃食的叶子不能再食用,变成坏孩子的孩子也需要被仔细处理,以防遗祸万年。
晏还明并不担心这些。
只要不是倾慕他的坏孩子,他都愿意接受。
而晏还明擅长很多,自然也擅长如何处理坏孩子。
第55章 奇货
晚秋。
北地渐渐冷了起来,阔涟草原更是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踏着厚重的雪,隗殷与隗朔迈入燃着地龙的宫室。
他们来的不是最晚。待隗殷拂去身上的雪,隗雒方才姗姗来迟。
自断臂后,除非大事要事,隗雒从不在人前现身。众人显然意外他的到来,一双双暗含讥诮的眼落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管被衣袍压下,隗雒垂着眉目,旁若无人。
“……都来齐了?”
苍老的红狄王微微睁开眼,看向他下首的儿子和女儿。
红狄建国的时间不长,公主依旧有参政的权利。包括红狄王后宫的那些夫人争得你死我活,为的也不过是一个可以压制未来王上,左右政局的太后之位。
“父王。”
众人齐齐道,红狄王微微颔首:“孩子们……”
他喘了一口气,坐正了三分,向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今日我唤你们来,所为并非其他。自从老三回来,你们的七弟、七兄隗恒,便去了小方盘城。”
众王子公主目光闪烁,红狄王继续道。
“首战的战报已经送到了我手里。”
内侍持起托盘上的战报,将其展开。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在想什么,一个个都在盯着什么。左不过是我屁股下的位置,我头上的帽子。”
“正好,我知道你们都在说我偏心。也好叫你们瞧瞧,我该不该偏心,我能不能偏心,隗恒值不值得我偏心。”
隗朔一顿,已然知晓了首战的结果。
必是告捷。
唯有首战告捷,他冷心冷情的父王才会是这般话语。
红狄王抬了抬手,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臣隗恒状奏:
恭依圣旨,将带所部人马,击南人玉门关。见阵共斫到人头二百一十级……”
随着战报娓娓道来,隗纪心里暗松了一口气——算不上大捷。他手下那群将领随意发挥,任谁都能打出这般效果,这般军功。甚至听起来……他那个好弟弟,在玉门关也没讨到什么好。
的确如此。
初领兵的薄迁虽不至于在正面战场上溃败,也未拿到什么显眼的战绩战功。正如隗纪所想,只要不胡乱指挥,薄迁带领手下将士打出来的功绩,换了谁去做那个屠耄,都能打出来。
同样,他也没有在陆禹手中得到什么好。
战场下,陆禹是能跟士兵们打成一片,谈笑风生的少年。但战场上,陆禹就是来去无影,唯能见血光四溢哀嚎漫天的杀神。薄迁袭营能杀个三进三出,已是斐然。但陆禹持着两把双刀,却当真能在战场上七进七出,毫发无伤。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红狄王掀了掀眼皮,看向下首:“左不过就是这功绩平平,谁来都能打出来,是吗?”
众王子公主皆不吭声,红狄王便点了一人的名字:“隗邶,父王问你,你是不是这么觉得的?”
隗邶是大公主,她上前一步:“不敢。儿臣以为,七弟未如兄弟姐妹般有师长教导,初上战场便有如此战绩,已是英才。”
她话里的意思红狄王听得明白,左不过是薄迁在北狄没得师长教导,却能有如此战功,是不是得了汉人指教。
红狄王冷哼一声,又点了一人:“隗纪,你知兵。你说说,你心里是不是这么觉得的?”
隗纪垂下眼,抬手行礼:“父王,儿臣以为将熊熊一窝。七弟首战便能打出这般的战绩,如何能说是平庸。”
他的回答令红狄王缓缓颔首,点了最后一人:“对了,隗雒。父王记得,你也知兵,你何不说说?”
隗雒的指尖颤了颤,他牵起唇角,虚弱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惨淡的笑,道:“虽是儿臣向父王举荐的七弟,但七弟能有这般的功勋,儿臣也没想到。七弟当今不过十七岁,首战告捷,日后定有大作为。”
红狄王的指尖缓缓叩击着扶手,也叩击在每一位王子公主的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
“哈哈!”红狄王大笑出声:“好!你们都是好孩子!”
“赏!为庆贺我儿首战告捷,都赏!”
……
带着沉甸甸的财宝回了住处,隗雒脸上脆弱的神情早已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颗金锭把玩片刻,便将其抛了回去。隗雒注视着刀架上横着的长刀,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当真是奇货可居……”
隗纪和陆禹的交手仅有几次,不清楚陆禹的真正实力。但隗雒的臂膀,便是陆禹与陆毋围攻他时被劈下的。
隗雒从不怀疑陆禹的能力,甚至隗纪,他也没在陆禹手中拿到什么显著的战况。准确来说,这场首战不止是薄迁的首战,也是北狄诸将领与陆禹的首战。
陆禹驻守边关已久,杀敌已久,但薄迁却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持起刀枪对人。既然如此,他能领兵从陆禹手中冲锋杀敌,夺走钱粮,又如何不能算是天赋异禀?
自然是天赋异禀。
抬手轻弹刀刃,嗡鸣骤响。隗雒似叹非叹。
“还真是让人期待……他的未来。”
……
小方盘城,战后的秩序井然。
薄迁在自己的营帐里,为伤处缠绕绷带。陆禹的刀法诡谲狡诈,常常能出其不意,薄迁身上被他砍了好几个口子,幸好都无大碍。
来往的士兵在帐外走着,时不时传来痛呼与哀嚎。他们此战损失不多,抢来的辎重也少,只够维持大军十几日的吃喝。薄迁清楚,要是想过个安稳的冬天,过几日便还要打。
同一时刻,玉门关内。
陆禹面无表情地给胳膊上的伤撒着药。草绿色的药粉浸饱血液,杀的伤口火辣辣的。陆禹的神情却近乎漠然,只待伤口被彻底糊住,便缠上纱布。
他已经多久没受过伤了。
隗纪用兵谨慎,先前的主将又是他父亲。陆禹就算上战场,也常常能全身而退。莫说受伤,那些狄人在战场上往往未近他身,就被双刀击溃。
可偏偏今日。
那个用兵轻佻的七王子伤了他,虽大抵只是意外,其自己也未必能发现他被他刺伤,却也让陆禹颇为不爽。
“……啧。”
陆禹裹好伤处,拉下衣袖,活动了下手臂。
确认无大碍后,他走出营帐,召集手下将领去了议事帐。
“对敌之法,该变一变了。”
……
边境大战几乎没有,小战却不断。毕竟是秋季,北狄与肃慎一贯会侵扰大魏的边境,甚至他们还会互相侵扰对方,只为了获得足够多的粮食,度过寒冷的冬天。
因此,玉门关的战报送到京城时,鲜少有人关注。
玉门关的战报,左不过是北狄又犯贱,顺便挨了大魏一顿打。虎父无犬子,有陆禹将军在,北狄定然打不进玉门关。
比起玉门关,其他的关隘一向更值得注意。有北狄王室驻扎的不只是玉门关,而其他的关隘又没有陆禹这般从无败绩的将领。偶尔被北狄人攻入城中,洗劫掠夺,倒更值得朝中警惕,反思。
但今时,晏还明却细细查看了玉门关的战报。
“倒是不错……”
安鹊不知他在说谁,是陆禹还是薄迁。她也没有去窥视战报上的内容,只静立在晏还明身后,目不斜视。
蹙眉凝视片刻,晏还明轻轻放下战报:“竟是比我想的好些……”
薄迁的战况,比晏还明所想的可要好太多了。
虽养大了薄迁,但晏还明对薄迁究竟多有天赋,一向一知半解。他没有耐心去了解这些,也没有时间去了解这些,更没有必要去了解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薄迁是一个奇才,一个武学奇才。
不过看这战报,倒是比他想的更奇才些。
不仅作战的兵法优秀,战略得当,甚至自身的天赋也喜人。虽是初次领兵,便对上了陆禹率领的主力军,却也没当场溃败。反而一马当先反杀了几十人,从重围中突出,保全了己身。
首战战绩夺目,但晏还明并不忧虑薄迁会得意忘形,或只成为一位领兵的将军。
北狄远比中原要尚武。武学出众,文才却又不落于人后,薄迁注定会得到红狄王的注视。
红狄王太需要一个这样的子嗣了。自二王子隗雒被陆毋砍了臂膀后,红狄王就怀念起了薄迁。他怀念的真的是薄迁吗?他怀念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妄想中,那个长成他最需要模样的子嗣。
而现在,薄迁真的长成了他期望的模样,最期望的模样。
文武双全,天赋异禀。
谁说,这不是红狄王求来的好儿子呢?
晏还明缓缓摩挲着额角。
这是他赐给红狄王的好孩子。至于这个好孩子心向谁,亲近谁,更想为谁做事,更想做谁的好孩子……不急。
晏还明垂眸看着案上战报。
他很快就会得到结果的。
……
十月初三。
红狄的第二次突袭,战况显然更惨烈了些。
他们死了近八百士卒,不过这也无妨。毕竟北狄人在冬天也常会发起战争,一是为了掠夺粮草,二是为了送手下士卒去死,节省粮草。
但看着一张张鲜活的脸布满血污,再也睁不开眼,薄迁心里还是有一些不舒服。他发觉,自己好像并不能轻而易举地接受死亡。死亡于他而言,并不如其他将领般轻松。
但也没什么不好。
薄迁想。
如果哪一天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接受别人去死,那他大抵也不是薄迁了。
垂着眼回到营帐,薄迁却猛然察觉到了另一个气息。他忽地抬起头,却看一个人影立在他的帐中,正端详着他帐中的摆设。
“——!”
薄迁后退一步,摸向腰间佩刀。
只是他还未拔刀出鞘,那人便回眸看来,对他弯唇一笑。
“初次见面,公子。”
汉人模样的青年掸了掸袖口。
“在下名唤仲缘,是首辅派来的谒者。”
第56章 争端
本朝并无谒者。
但春秋战国乃至秦汉时,谒者是国君近侍,负责转达消息。薄迁饱读史书,自然知晓。
“……”绷着下颚,薄迁紧握着刀:“你是大人派来的使者?”
仲缘微笑道:“公子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薄迁警惕未褪:“你说你是大人派来的……那可有信物?”
仲缘颔首,笑意不变。
“自然。”
……
说是信物,但那其实只是一封信。
一封晏还明的亲笔手书。
上面仅印了晏还明的私印,薄迁捧着那张近乎单薄的纸,赤红的印泥像是鲜艳的血,滴在他的眼中,泛起层层涟漪。
信上似乎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冷香,一如晏还明身上独有的气息,令薄迁的头脑愈发清明。他万分认真,万分珍重,一字一句地看完了那封信。信中其实只有寥寥几语,并不长,也仅介绍仲缘是他派去的使者,至于其他,晏还明只道:仲缘会与他说。
“……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小心翼翼地将信按照原有的痕迹叠起,薄迁终于看向了仲缘。
晏还明的亲笔信让薄迁放下了部分警惕,却也不至于彻底卸下戒备,完全信任仲缘。
而仲缘依旧微笑着:“大人很满意公子的举措,也知晓公子正尝试着在红狄站稳脚跟。但有时,公子只靠自己,依旧会举步维艰。”
“遂,大人派我来问过公子,可有何处觉得艰难,可有何处需要大人助力。”
说罢,仲缘笑看着薄迁,静候薄迁的回答。
……助力。
晏还明的,助力。
耳畔尽是杂乱的心跳。指尖颤了颤,薄迁不自觉捏紧了三分信纸。
即使,即使他已经背井离乡,即使他已经来到了小方盘城,即使他已经做了北狄的军士……晏还明也依旧想着他,念着他吗?
薄迁只觉得自己对心脏被大手攥紧,酸酸涩涩。
晏还明对他的信任被彻底摆到了他面前,而晏还明的帮助当然不只会是嘴上说说。
薄迁清楚,若是晏还明助他,他定能在北狄站稳脚跟,定能成为不可忽视的王子乃至继承人。
但……
薄迁低下眼:“多谢大人为我费心,但不必麻烦大人。”
他怎么可以心安理得接受晏还明的帮助。
仲缘缓缓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他笑的依旧得体:“公子可是有自己的想法?”
薄迁一顿,缓缓摇了摇头:“我是有自己的想法。但拒绝大人,却非如此。大人能供给我的助力,必然是大人曾经筹谋的结果,无需为我启用,应当在大人更需要时再出现。”
“我会尽我所能达成大人的目的,这本就是我的任务,也本就是我的价值。若我失败,累及大人,累及大人其他的布局,反倒不美。”
“……”仲缘笑着垂下眼:“公子有大志气。”
薄迁没有回答。而沉默良久后,仲缘伸手,递来一枚令牌。
“既如此,待需要时,公子可来寻我。我与公子同持此令去面见玉门关主将,会有人助公子一臂之力。”
薄迁一怔,注视着那枚令牌,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抬眸看向仲缘。
“你不必回去向大人复命?”
收起玉令,仲缘俯身行礼:“我是大人的使者,也是大人送给公子的近卫。”
“日后,还望公子多多指教。”
……
京中,晏府。
或许是有人豢养,常来晏府做客的鸟似乎又胖了三分。肥硕的身子直接掩盖了双爪,也压弯了枝头。
它们显然更不怕人了。
晏还明取了糕点碎给它们吃,它们不仅自己吃的欢喜,还有一只鸟吃水不忘挖井人,蹦蹦跳跳地来到晏还明的案上,偏头去拱晏还明的指尖。
它拱的用力,晏还明也半推半就,被迫摸了摸。含笑看着乖巧听话还懂事的鸟,晏还明忽地想起了自己养在后院的猫——可别把鸟吃了。
不过那几只猫嘴挑的很。整日就吃新鲜的肉,一个个溜光水滑,连老鼠都懒得抓,想来也不会对鸟做什么……
“大人。”
忽然。
响起的推门声微弱,却仍惊动了它们。落满窗檐的鸟毫不犹豫,挥着翅膀飞走了。只留那只上了桌案的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振翅跟上同伴。
……真是。
看着那只肥嘟嘟的鸟艰难起飞,晏还明低笑了一声,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才回眸看向安鹊,抬手接过其递来的信件。
“顾仲缘没有回来。”安鹊说。
晏还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顾仲缘是他派去寻薄迁的人。此时未归,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杀了,二是被留下了。
晏还明自觉薄迁不会杀了顾仲缘,而拆开密信,见到顾仲缘的字迹,晏还明更是如此笃信。但仔细看过他的信,看过顾仲缘一一复述出的薄迁言语与心意,晏还明才弯起唇角:“好孩子……”
“当真是没辜负我。”
晏还明也是在深宫中长大的。
那群老太监是怎样的人,同样在宫里长大,甚至是敌国质子的薄迁会遇到什么,被怎样对待,晏还明其实很清楚。
他也很清楚,在宫中的那十年,薄迁必定念着故国,甚至日夜盼着故国的人来救他,助他脱离苦海。晏还明知晓薄迁喜欢他,知晓薄迁将他当做亲人般依赖。但若是那些红狄人以情感软化,晏还明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比得上薄迁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
不过,薄迁显然不是见异思迁的坏孩子。
……他真是愈发喜欢薄迁了。
轻轻放下信纸,晏还明没有提笔回信。早在顾仲缘临行前,他就告知了顾仲缘若是能留下,应当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观察什么。
不必再重复。
……
一场又一场的雪落下。
天地似乎皆为一色,无情的雪湮没了一切。牛羊所食的青草没有了,泉水多半也被冻住,干涸的土地被大雪冰封。
北狄漫长的冬,开始了。
“哈!战绩斐然,当真是斐然!”
玉门关处,红狄战死八百人的战绩回到海兰尔,红狄王没有说些什么。但朝会后,回到宫室的隗殷却当即嗤笑出声。隗朔拉了拉他的衣袖,却拦不住隗殷的讥讽:“又死了八百勇士,这八百人里怎么没有他?”
隗殷毫不客气。而隗朔垂着眼,面无表情道:“兄长,八百人是父王可接受的必要死伤。”
甚至,几乎是卡着红狄王的底线死的。
“……当真狡诈!”
明白了隗朔话中含义,隗殷咬牙切齿。而隗朔又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小声些。
“兄长,这般下去,绝非吉兆。”
再战时,北狄虽战死了八百人,抢到的粮草却充盈的多。因此,八百人是红狄王能接受的死伤。甚至不考虑这些,只对比兄弟,对比隗纪初上战场时的战绩,薄迁的战绩要比他好看的多,也让红狄王满意的多。
“隗纪也是废物。”隗殷毫不客气。
“……”隗朔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兄长,话不能这样说。”
隗殷冷哼了一声,而隗朔放缓了声音:“兄长,您说,隗纪养出了那群领兵作战的将军,最后却被隗若摘了桃子。甚至在未来,他自己还可能成为隗若脚下的一节登天梯……隗纪心里,会高兴吗?”
隗纪的性情他们都清楚,自从隗雒残了后,隗纪就是唯一知兵且领兵,手握兵权的王子。他眼高于顶,和大王子隗邳一个样子,平日里恨不得以鼻孔看人。
这样的隗纪,会高兴吗?
“兄长。”看着若有所思的隗殷,隗朔道:“父王的心不在你我身上,你我都清楚。既然如此,你我就不要去做一些会脏手的事,也不要说一些会脏口的话。”
“父王不会偏心您我,既然如此,何不借刀杀人。”
无论是借隗邳,还是借隗纪,隗雒……无论是谁,只要这把刀能杀人,那就是一把好刀。
……
“特勤。”
是夜。
河西走廊的夜晚,能看到比草原还清晰的夜空。点点繁星簇拥着弯月,而弯月下的人间,营帐簇拥着主帐,一如天上的星月。
众将军与薄迁皆在主帐内议事。
粮草的分配刚刚商议罢,按旧例分配。但还有战死士卒的亲人该如何慰问,需要薄迁与众将军处理。
草原有一个说法,是贱老。
路迩责想要放弃那些死去士卒的父母,生死不顾。而无需薄迁开口,铎辰亦为首的一众将领便先反驳了他。
“若按路将军所言,还有何人愿意为我军出血,出力?”
铎辰亦如是说,路迩责却不屑一顾:“本就是弱肉强食,既然战死,就说明他们不够强大。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赡养他们家中的老人?”
“铎辰将军,你是不是和特勤熟悉起来了,怎么也变得这般仁慈。”
被阴阳怪气的薄迁面无表情:“赡养战死士卒的老人就是仁慈?这不是将领该做的事吗?敢问,于路将军而言,我们是不是只要做身为将领该做的事,就是仁慈。”
路迩责拧眉:“特勤,慈不掌兵,何况草原舍弃贱老才是惯例。您在南人的宫殿中长大,怕是不知道。”
“是吗。”薄迁面不改色:“若赡养战死士兵家中老人都算是仁慈,舍弃老人才算是常理,是惯例。那在我看来,这个军队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没有胜利的可能。”
“你——!”
路迩责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抓薄迁的衣领。
铎辰亦忙拦住他:“路将军!”
路迩责被气到近乎面目狰狞,而薄迁不躲不避,就冷冷看着他。
近乎漠然的目光被视作挑衅,铎辰亦一人几乎拦不住暴怒的路迩责,其他将军忙也上前:“不至于不至于……路将军,屠耄也是为了军中。”
路迩责像是狰狞的野兽,猛地看去:“我便不是为了军中了?!”
“当下的粮草够用吗?分给那些人你们吃什么?我们吃什么?大军吃什么?怎么,大军不用吃,大军成仙了是吗!粮草够用吗就分出去,拿大军的未来,拿更多人的性命去做他的善心,这便是为了军中?”
“三王子在的时候,何至于此!”
路迩责发出一声悲鸣,而薄迁低嗤道:“敢问隗纪在时,为何不至这般?”
“是你们根本不会违逆他的命令,还是他会为了迁就你们改变自己的想法。”
此言一出,路迩责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而薄迁叩了叩桌案:“请问粮草不够吃,为什么不够吃。”
“不够吃是我造成的吗?路将军,是你手下的士卒违背我的军令,为了抢玉门关平民的粮食不顾其他,害本该前去应敌的接应未至,因此死伤八百。是我造成的吗?”
“死的那八百勇士,有多少是你的手下?路将军,是不是根本没死到你手下的士卒,你的军中,所以你根本不在意,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的放任他们的亲人去死!”
“士卒将性命托付给了我们,将家人也托付给了我们。路将军,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若放弃此八百人的亲眷,会不会引起哗变。若放弃此八百人的亲眷,边关弄田的农人又会少多少?”
“您是没想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上前一步,薄迁冷眼看着路迩责:“或者,您巴不得军中发生哗变,让我这个在你们眼中名不副实的王子滚回海兰尔,换隗纪回来。”
……
晏还明的后院养了不少猫。
倒不是他自己喜欢,而是常有猫顺着后院围墙溜进院里。晏还明也没有赶猫的想法,一来二去,那些猫熟悉了他,他也熟悉了猫,便顺理成章地养了起来。
这些猫脾气都不错,有些还在后院里繁衍了后代。此时,它们正晒着太阳。晏还明来也只是懒懒抬头,望了一眼,便继续翻身舔着自己的爪子。
“……”看着那只无视他的猫,晏还明一怔:“这么圆润?”
安鹊目光漂移一瞬,又平静道:“它们不太喜欢动。”
晏还明若有所思地颔首——他已经有段时日没来后院了,这群猫也都许久未见,平日里负责照顾它们的是安鹊手下的人。
但安鹊显然也与这群猫颇为熟悉。
看着第三只状若无意般路过,状若无意般在安鹊身前倒下,状若无意发出婉转“喵喵”声的猫,晏还明笑着抬了抬下巴:“你很受它们欢迎?”
安鹊:“……”
安鹊更平静了:“许是奴婢也会来喂猫,所以被它们熟悉了。”
喉间滚出一声笑,晏还明俯身,虚点了点那只琥珀眼的猫:“倒是见食眼开。”
这些猫养在晏府里,吃喝拉撒都有人管,也都不怕人。甚至晏还明伸手过来,它们还会主动踮脚蹭晏还明的掌心,像撒娇一样拖长声音喵喵叫。
“还挺乖巧。”
轻拍了拍猫头,晏还明弯唇笑了笑。
“大人若喜欢,奴婢可命人选只脾性最好的,养在前院。”
安鹊这般说着,而晏还明一顿,抬眸看向她:“你想养?”
安鹊:“……”
安鹊挣扎:“不……”
看着她这副模样,晏还明有些忍俊不禁。他直起身:“你想养就养,总归是在府上。若你有喜欢的,就带回自己院子里养。”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安鹊蜷了蜷指尖,终是颔首道:“多谢大人。”
“不过总归是我的猫……”晏还明垂眸思索片刻,又含笑看向安鹊:“记得把聘猫礼送至我这里。”
安鹊:“……”
抿了抿唇,安鹊又点了点头:“是。”
……
“特勤不必为小事和路将军发生争执。”
和路迩责吵完,薄迁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安排下去旁的事宜。路迩责被他气得面红耳赤,薄迁却早早回了营帐歇息。
月落日升。
翌日,铎辰亦难得来寻了薄迁。
薄迁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只觉得颇为奇怪:“小事?”
铎辰亦颔首:“是。粮草之事皆为小事,特勤的筹谋方为大事。特勤不该为了这些小事,引得路迩责记恨。”
“……”缄默片刻,薄迁忽然问:“你说的特勤,是哪位特勤。”
铎辰亦一顿,他明白薄迁问的是什么。静默片刻后,铎辰亦终是低声道:“自是二殿下。”
薄迁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他从没有和我说他的筹谋是什么,我要怎么顾及他的筹谋?难道一个路迩责,就能毁了他的布局?”
铎辰亦觉得话有些说不下去,但他还是坚持道:“二殿下的筹谋,特勤应当明白。”
“我明白?”薄迁否认:“我不明白。他没说,我什么都不明白。”
铎辰亦:“……”
铎辰亦看着想离开营帐的薄迁,忙又道:“粮草之事当真是小事,军中总有办法能筹集到足够的粮草,特勤不必为了这些小事与路将军争执。这于特勤而言,全无益处。”
薄迁回眸看向他:“是他说粮草不够的,是他先和我发生争执的,我不过是说了一些实话。你的意思是什么,是要我去给他道歉吗?”
铎辰亦:“……若是可以。”
薄迁冷嗤了一声:“你不如叫他枕头垫高点,梦里什么都有。”
讥讽的话语令铎辰亦抚了抚额,他上前拦住薄迁:“特勤,路将军在军中积威甚重,特勤与他发生争执,当真于特勤全无益处。我并非危言耸听,还望特勤以大局为重。”
薄迁反问:“大局?谁的大局。”
扯了扯唇角,看着说不出话的铎辰亦,薄迁冷言:“你要是说是二殿下的大局,那我且问你:与我何干?”
“隗雒从始至终没有告诉过我他的筹谋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要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顾及他的大局?我若这般厉害,还要你什么用。”
铎辰亦的脸色青青白白。他张口欲言,却听薄迁又道:“至于路迩责的积威,我不在意。他若是敢对我使什么绊子,我记得你们有军法,那是摆设吗?”
“不是摆设,就拿出来。”
被薄迁讥讽了一通,铎辰亦只觉得有苦说不出。他伸手欲拽薄迁的衣袖,却被薄迁直接避开:“有话直说,铎辰将军。”
铎辰亦:“……”
铎辰亦深吸了一口气:“特勤,我所言大局,并非二殿下之大局。而是特勤己身……特勤,若您想彻底取三殿下代之,便不应当与路将军结怨。”
薄迁平静:“怎么,你们军中是路迩责的一言堂?”
铎辰亦:“……并非,但路将军是三殿下的亲信,且拥兵数万,掌三殿下亲兵。”
薄迁颔首:“我知道了。”
铎辰亦看着他,薄迁也看着铎辰亦。
如此静默良久后,薄迁问:“还有事吗?”
铎辰亦:“……”
铎辰亦努力牵动唇角:“特勤,为大局委屈一下不算什么。特勤当真不考虑跟路将军服个软?”
“不。”薄迁冷漠:“首先,我没有错,做错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是我。路迩责想放弃士兵亲眷,就是在掀起哗变。若他当真敢再做些什么,那也是他的问题。”
“其次,这是红狄的军队,是我父王的军队。隗纪是父王的儿子,我也是,凭什么要我委屈自己,去向真正做错的人道歉。”
铎辰亦:“……”
铎辰亦深吸了一口气:“……特勤所言甚是。”
第57章 阿峦
今冬的雪下的极晚。
直到腊月初,顺天府才下了第一场雪。
细小的雪花落在地上,暖炉噼里啪啦作响,几颗橘子落在了炉边。厚重的黑色大氅包裹了纤长的身躯,一只猫儿盘踞在晏还明的膝头,被状似冷玉的五指轻轻抚摸,发出微弱的呼噜声。
岁月静好。
今年是个丰年,迁去安南的百姓早已踏上了南行的路。而无论南北,神种的消息已传遍了九州,百姓都知神种是因当今陛下的命令传出,只为让大魏百姓吃饱穿暖。
天下百姓都在感慨陛下真是在世明君,有神佛庇护。
纵使晏还明从不信神明,但古往今来,“祥瑞”从不少见。帝王借着神佛给自己造势,也只是人之常情,并非不可理喻。
但若真说起,少帝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造势。可毕竟是祝玉楼提起,礼部也递交了奏折。少帝将这些半抱怨着与晏还明说了,晏还明也没有反驳拒绝。
正如“大楚兴,陈胜王”,再如宋真宗为了泰山封禅造的那些祥瑞……虽然人尽皆知那是假的,是造势。但偶尔造些祥瑞,于民心安定确有益处。
毕竟百姓总是过分天真,只要还能活下去,他们大多都认为皇帝是贤明圣君,也有心照顾他们,只是碍于种种不必言说的原因不能照顾。当下得知陛下确为明君,的确对因迁民而难免浮动的民心大有益处。
总之,晏还明没有阻止祝玉楼掀起波澜。哪怕祝玉楼这样做的本心,大抵只是为了借势说明君现世,朝政却由奸臣把控云云。
奸臣。
晏还明并不否认自己是奸臣,他的确是,又能如何?从先帝起,他们就称呼他为奸臣,佞臣,乱臣,说要斩他杀他。但如此喊了十几年,他们还不是在他的掌控下求生,没有任何办法,更没有逃离的可能。
有资格杀他的人只有先帝和少帝,可是先帝已经死了。而少帝……
晏还明垂眸,逆着毛流摸了摸怀中猫儿,引来一声不满的“喵嗷”。
少帝很乖巧,比这只猫儿还要乖巧。
以指尖抵住猫儿挥来的爪子,晏还明慢条斯理地威胁了一句:“不听话,今日你就没有饭吃了。”
猫儿一顿,非常自觉地收起利爪,又近乎安抚地抚了抚晏还明的手背,好让他不要生气,随后才将爪子放到嘴边舔了舔。
晏还明满意地弯起唇角:“真乖。”
猫儿发出一声嗲声嗲气的叫,并翻了个身,露出自己温暖的肚皮,晏还明毫不见外地摸了上去。
他与少帝是自少帝年幼时便开始的陪伴。少帝是个重情的好孩子,晏还明在他心中更是仅次于祝玉楼,仅次于他的生身母亲。只要少帝没有心性大变,晏还明便可以笃信,少帝不会杀他。
既然如此,那些声音喊得再高,再大,也没有意义。
“请斩晏还明”的话,先帝时他就听了很多遍。可直到最后,先帝也没有杀了他,反倒让他成为了托孤重臣,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而那些整日叫嚷着要杀他的人,最后或是死了,或是在他的治下老老实实,闭嘴不言。
……呵。
扯了扯唇角,晏还明继续抚着膝上的猫。猫很乖巧,只是舔着舔着毛就舔到了晏还明的指尖。带着倒刺的舌尖舔的有些痛,晏还明蜷了下手,到底是没轻拍那猫儿的头。
……
入了冬,日子便愈发枯燥无趣了。
寻常的富家子弟倒是会在冬季冰嬉,甚至皇家也偏好于此。但奈何晏还明体弱,那场水灾后更是如此。一阵过于猛烈的风都会引得他发起低热,更别说是冰嬉。
“唉……”
“当真无趣。”轻轻叹息,晏还明摸着猫的下巴,忽地想起什么:“崔故是不是又送东西来了。”
安鹊的猫正在晏还明的怀中,而安鹊的人立在晏还明的身后。静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是。奴婢以为,崔故送来的册子,似能为大人解闷。”
崔故送来的东西太多,大大小小,晏还明早已没了兴致去翻,只尽数扔给安鹊处理。此时听安鹊这般说,晏还明抚猫一顿,抬眸看向她:“册子?拿来瞧瞧。”
“是。”
……
册子,其实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册子。而册子里面的内容,于旁人而言也一文不值。
那是一本由善堂孩童们编写的诗集。
说是诗集,其实也不甚准确。因为那些孩童们的诗,大多不讲究什么韵律平仄,只是写来抒发情绪的东西。今日吃着好吃的东西了,写一首诗庆祝一下。今日玩到好玩的东西了,写一首诗庆祝一下。今日穿上新衣服了,写一首诗庆祝一下。
总之,或许是崔故珠玉在前,善堂里的孩子们总是习惯写诗庆祝。
晏还明翻看了两页,便发出一声愉悦的笑。
“的确有趣。”
诗,当真算不得美观。但那些孩童们干净的魂魄,却让人流连忘返。诗中讲的事也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一庄庄一件件,却总会让人莞尔一笑。
翻看诗集打发时间,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决定。
晏还明如此想着,随意翻到下一页。而一目十行地看过那首庆贺燕子归来的长诗后,他忽地一顿。
这首诗约莫百字,若论辞藻,其实并不美观,更不华丽。但行云流水间却有一份难言的淳朴,让其朗朗上口。
“……盼燕?”
轻轻咀嚼着其中词句,晏还明抬眸看向其作者。
——阿峦。
那位自戏楼被他带回善堂的聋哑孩童。
……
本朝残疾者不得为官。
只要是身有残缺,哪怕是缺根脚趾,都不能入朝为官。
阿峦没有入朝成官的可能。
晏还明向后翻了几页,依旧是他做的诗——崔故似乎习惯将每一个孩童的诗都钉装到一起。
诗,当真写得不错。
这份不错并非是以成年者的标准,而是以一个初学不久的孩童为标准。阿峦的诗很不错,很适合做孩童初学的范例——他的诗平仄皆准确,韵律也好,且用词简单,很适合孩童去读。
晏还明又翻阅了两页,直到翻完了阿峦的诗,才叹息着回到了第一首,《盼燕》。
阿峦今年不过十三四岁,且是初学,在被带回善堂前他甚至连字都不认全。而短短数月能写出这样的诗,真真算是天赋异禀。
……当真不错。
细细品读着这几首简单朴实的诗,晏还明忽然有些惋惜,阿峦为何身有残缺呢?若他并非聋哑,想必也能成为他在朝中的助力。
“真是可惜……”
晏还明轻轻叹息,回眸看向安鹊:“明日召崔故来,我有事要寻他。”
……
翌日,午时正。
晴光正好,白雪似乎也暖了三分。捧着精巧的汤婆子,崔故轻飘飘地迈入了晏还明的书房,冷意并未遮掩他的灿烂,崔故笑说:“许久未见,首辅可有想我?”
比起已身居高位且分外忙碌的许止,崔故与晏还明相见的时间堪称少之又少。哪怕是曾经为薄迁师长时,崔故都与晏还明见不上几面。
而轻轻看了他一眼,晏还明抚了抚膝上的猫:“又贫嘴。”
“嗯?首辅不喜欢我贫嘴吗?不过,首辅竟养猫了?好逸致。”
行至晏还明身前,崔故毫不客气地俯身,顺手摸了一把猫。晏还明也不介意,甚至示意崔故将猫抱走:“这猫是安鹊养的,我只是闲来无事,逗弄一番。”
若有所思地颔首,崔故抱着猫,又笑问晏还明:“首辅都这般有闲情逸致了,寻我又为何事?莫不是有什么大案要案又要交给我,好让我为首辅出一份力。”
晏还明扬眉:“怎么,你想去查案?”
崔故思索片刻,忽地乐了:“还真有些想。首辅难道不觉着,查案时的我,很像传奇故事中的神探吗?”
晏还明:“……”
晏还明微笑:“不觉得。”
插科打诨够了,崔故也不继续胡说八道。他挠了挠猫的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晏还明取出一本眼熟的册子,问:“阿峦,你觉得如何。”
阿峦?
崔故回忆了一下,忆起这是七号善堂里的孩子,也是他与晏还明一同带回的戏楼小厮。沉吟片刻,崔故说:“很聪明。纵使说不出话,也听不见,但习文习武都很快,堪称天赋异禀。”
晏还明一顿,轻声道:“习武也很快?”
崔故应声:“他文武艺皆学得很好,只可惜……”
崔故没有将话说完,晏还明也知道他在可惜些什么。毕竟这般近乎全才的孩童,却偏偏是个又聋又哑的残废,当真是让人惋惜。
“好孩子,真是……”晏还明低低叹息,又翻了翻那本诗集,漫不经心道:“若是是个健全的孩子,我便养了。”
他近日实在无趣,又遇上个有天赋的孩子。若阿峦当真是个健全的孩童,这般天赋,晏还明定不会错过。不过细细想来,若阿峦当真是个健全的孩童,也不会被父母抛弃。
崔故想了想,“唔”了一声:“不健全,大人也可以养呀。”
晏还明抬眸看向崔故:“你说什么?”
崔故挑了挑眉,凑到晏还明面前:“大人,我们都被送出去做官了,您身边只有一个安鹊……甚至安鹊也很忙。如此这般,养一个身体不健全的,只能跟在您身边的孩子,不也很好?”
“至少,他可以一直陪着您。”
晏还明微微眯起眼,抬手抵上崔故的额头,将他推开。
“所以呢。”晏还明慢条斯理:“养一个不健全的,只能依附我的孩子,有什么意义?”
晏还明不想养一个只会依附他的废物。若当真需要陪伴,养一只猫,一只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是更好吗?
崔故竖起食指,轻摆了摆:“首辅,不能光看意义。”
晏还明哼笑了一声,而崔故静默片刻,又改口:“好吧,意义。”
“他很聪明,也很厉害。若是能被养成您一人的护卫,岂不也是很好?”
第58章 回家
“是金吾卫不够吗?”
晏还明抬了抬下巴,反问:“怎么还要单独养一个护卫。”
“哎,首辅,不是这样论的!”崔故拖长了声音:“金吾卫是金吾卫,近身的护卫是护卫,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晏还明挑了挑眉:“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崔故想了想,刚要说话,便见晏还明向后依靠在椅背上:“而且,你怎么这么想让他来我身边?”
“……”崔故沉默了。
晏还明也不言语,就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而崔故蹭了蹭鼻尖,近乎讨好地放下猫,绕道椅背后给晏还明捏了捏肩。
“首辅,是这样的……”
……
阿峦是个聪明的孩子。
纵使他不会说话,也不妨碍他看着先生的口型学发音,写出淳朴的诗篇。纵使他听不见,也不妨碍他照猫画虎,舞出生风的刀法。
他的确是个聪明孩子,连崔故都认为他可惜。
可偏偏,阿峦也是个手很笨的孩子。
身有残缺的孩童长大后,也很难找到讨生计的活。因此,善堂有专门属于这些残疾孩童的工作,但大多都是做手工。
而阿峦最初也在这里学习手工。
只是他的手实在太笨了。那些心灵手巧的孩子三两下能雕出来一个简单的木雕,可阿峦三两下能把自己的手削出血,让先生惊恐地捂着他飚血的手喊医师。阿峦偏又好似察觉不到痛,往往手被削掉几块肉,他才能察觉到受伤了。
几次下来,阿峦的手包成了一根根小萝卜,先生们也不敢让他再碰刻刀和剪子。于是,他就被送去和寻常孩子一起学诗练武。
出乎意料。
虽然阿峦听不见,但他凭口型辨认词句的能力很强。许是曾在戏楼打过工的原因,阿峦的数算也很厉害,先生说他很聪明。而舞刀弄枪起来,武学先生也赞誉他,说他很有学武的天赋。
“首辅,他性子又阴郁,也没有什么朋友,平日里抓蚯蚓都竖着切,我可担心他走上歪路了。”
捏着晏还明的肩,崔故俯身在晏还明耳边道:“何况能养得起护卫的大族,又多藏污纳垢。跟着您好歹不会枉死,您说是不是。”
晏还明抬手推了推崔故的头,把几乎贴上他耳朵的人推开。崔故顺从的后退些许,才又道:“而且您别瞧他又聋又哑,这样的人安静呀。首辅,您不是最喜欢安静了吗?”
掀了掀眼皮,晏还明轻声反问:“所以呢?”
崔故:“……”
晃着晏还明,崔故拖长声音:“首辅——求求你了——您就收下他吧——”
晏还明:“……”
晏还明抬手掐住崔故的腕:“停!”
……
最终,晏还明还是妥协了。
养一个孩子其实费不了太多心神,至少与晏还明而言是这样。他府上有足够多的侍从,足够忠心,也足够有能力。因此,教养孩子从不需要晏还明亲力亲为,自也谈不上费心。
“但,只是见见。”
晏还明看着笑开的崔故,如此道:“我养孩子,可不是光看孩子本身的天赋。也是要看眼缘的。”
崔故笑眯眯凑上前来:“我就知道,我与首辅最有缘分!”
他贫嘴也不是一日两日,晏还明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便也没再说什么。
那是腊月十五,艳阳天。
高大的门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缓缓驶入了晏府。晏还明端坐在圈椅上,以杯盖轻轻研磨着杯沿,并未啜饮杯中的茶水。
“见过晏首辅。”
阿峦被带到了晏还明面前。
曾经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在善堂第一次填饱了肚子。他垂着眼,倒是没有初见时那么不安警惕,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乖巧的不像话。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会把蚯蚓竖着切的“狠角色”。
“阿峦,抬起头。”
负责教养他的先生握了握他的手,而阿峦抿着唇,抬眸看向晏还明。
他的头发长了些许,刚好能把额角处的疤盖住,连那几分因旧伤而难掩的凶戾都不见。一双浅色的眸子颤巍巍地看着晏还明,像是日光下的池塘,清可见底,透着荡漾的水草。
晏还明含笑看着他。
“阿峦,是吗?”
明晰的口型映入阿峦眼中,他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
晏还明没有再看他,而是抬眸看向了先生:“我听崔故说了,他擅武艺。既然如此,可会舞枪?”
先生:“……”
先生:“阿峦学的是御林军刀。”
说罢,先生又顿了顿,补充道:“但武学皆相通。大人若想看阿峦舞枪,也非不可。”
晏还明轻轻点头,却并未强求。
舞枪自然更好,但刀也不差。御林军刀……晏还明身边的金吾卫惯用的是绣春刀,当下只有军中会用御林军刀,因此,晏还明也未曾见过御林军刀的刀法。
先生知晓今日带阿峦来,是为了什么。
她俯下身,与阿峦交流了几句,便去车上取了御林军刀。
这是阿峦惯用的那把刀。
长刀几近阿峦的身长,但他拿着也不显局促,反而别有一种威风。
随着晏还明来到空旷的习武场,阿峦依照惯例,抽刀出鞘。紧握着刀把,他将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横砍、竖劈,上挑、飞踢,刀光如蝶翼飞舞,凌厉,又能取人性命。
一套刀法下来,阿峦的发乱了三分,气息却不见凌乱。
的确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晏还明微微颔首。
何况阿峦的身形也好,薄迁是虎背蜂腰,他也不差,只是依旧瘦弱了些。虽在善堂吃饱了肚子,但阿峦现在长的都是个子,唯有肩头臂膀多了几分结实的肉。
先生招呼阿峦上前,捏了捏他的肩。
“大人,阿峦一向结实,是习武的好手。”
阿峦被捏得有些痛,但也不吭声,就睁着那双眼睛,注视着晏还明。
他记得晏还明。
此时,晏还明柔和了眉眼,就像是绽放的白梅花。
他确认阿峦的确是个武才,也有了几分惜才的心思。何况如崔故所说,晏府家大业大,晏还明也养了那么多个孩子,多一个留在身边也无大碍。
微微倾身,晏还明以与阿峦齐平的视线对视着。他弯起唇角,向阿峦伸出手:“阿峦,你愿意跟我走吗?同我回家。”
家……
阿峦回过神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他只在那些话本上看过。
善堂里的孩子都没有家。哪怕先生说善堂是他们的家,阿峦也不认为善堂是家。话本里说了,家里要有爹和娘,阿峦不知道自己的爹和娘在哪,哪怕善堂里的先生们也不是他的爹和娘。
眼帘不自觉颤了颤,阿峦紧握住先生的手,似有些无法理解晏还明为什么要带他回家。
阿峦没有家,曾经在街上流浪时,他们都说他是没有家的野种。
晏还明也不着急,就静静看着阿峦。看着阿峦又在沉默良久后看向先生,而先生细细向他解释,为什么跟着晏还明走是回家,还有什么是家。
家。
原来,再一次跟着晏还明走,他就会有家吗?
阿峦陷入思索,而先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他的手。
指尖再度蜷了蜷,阿峦看着晏还明。几番纠结,阿峦终于试探性地向晏还明伸出了手,却只是轻轻拽住了晏还明的衣袖——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被人半路截住,狠狠钳住了。
晏还明的衣袖轻飘飘的,捏在手里像抓住了一片云。阿峦不自觉攥得更紧了,生怕这片云从他的指缝中溜走,再不见踪迹。
而晏还明笑了笑,主动握住了阿峦的手。
“好孩子。”
他抬手,替阿峦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
澄澈的冷香像冰雪中的花海,铺天盖地向阿峦袭来。阿峦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愣愣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晏还明。
啊,好奇怪。
心为什么忽然开始嗵嗵跳了。
……
“好孩子。”
阿峦被留在了晏府。
晏还明给他选了个院子,并配了些侍从。阿峦却只沉默地跟在晏还明身边,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望着晏还明。
他记得晏还明。
这张脸明艳至极,实在令人见之难忘。阿峦也记得的很清楚,是晏还明带他离开了戏楼,离开了那个地方。
“……”
虽在戏楼长大,但阿峦其实并不喜欢戏楼。
除了刘管事,戏楼里没有人对阿峦好。而刘管事也很忙,哪怕她有心照顾阿峦,阿峦也依旧会被人欺负,毕竟他什么也说不出去,毕竟他是个小聋子,也是个小哑巴,挨了打挨了踹,哪怕浑身淤青也没办法告状。
但现在,阿峦想。
现在,他不会再人被打,再受伤了吧。
在晏府中转了一圈,正好走到了晚膳时间。
来到堂屋,晏还明难得有心,为阿峦倾了杯温水,推到了他面前。阿峦的目光却没有偏移分毫,依旧落在晏还明身上。直到晏还明笑了笑,又饶有兴味地亲自为他夹了块鸡腿,阿峦的目光才无声落到了餐碟上。
……好香。
在晏还明的准许下,阿峦缓缓拿起筷子,狼吞虎咽着。
好好吃。
阿峦从没吃过这样好的饭菜。
善堂里的饭食也好吃,但没有这么好吃。而戏楼的饭食则一点也不好吃。戏楼的鱼骨头没有肉,还会卡在喉咙里,鸡骨头上也空空如也,嚼碎了则扎得胃疼。阿峦觉得自己不金贵,但他还是很讨厌戏楼里的饭菜,觉得那些东西很难吃很难吃,不像是给人吃的东西。
的确,那些本来也不是给人吃的东西。
毕竟戏楼的贵人多,残羹剩菜也都是寻常人家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要等其他小厮们先吃完,才会轮到阿峦。阿峦吃的是残羹剩菜里的剩菜,所有东西都只剩一个底,所有菜肴都只剩下骨头,甚至连好喝的汤汁都会被其他小厮喝完。
但是有豆饭粟饭,能够勉强填饱肚子,阿峦也可以接受。
毕竟不用偷东西了,不用挨打了,能够活下去了。
但阿峦还是不喜欢戏楼,哪怕那里有他喜欢的刘管事。
刘管事那天跟他说,他被晏还明带走,是要去过好日子的。
好日子?阿峦不明白什么是好日子,当然,他也从没过过好日子。但他想,好日子大抵就是日日有饭吃,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忽然被人踹醒,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莫名其妙被人揪着打一顿。
这样的好日子真好啊,刘管事也日日要挨老板的骂,阿峦其实想带刘管事一起走。但是刘管事好像不愿意,只让他跟紧前面的晏还明。
……晏还明。
好听的名字。
吃掉最后一粒米,阿峦放下碗筷,又抬眸注视着晏还明。
也是一个好看的人。
第59章 月亮
相由心生,阿峦在此时认了这个道理。
他是一个很执拗的孩子,执拗到几近偏执。
阿峦认定的道理,哪怕死也不会改。就如此时,他认定晏还明是一个好人,就心甘情愿、无比坚定的留在了晏还明身边。
“……”
月朗星稀。
天上的星星将要沉眠。被送回自己的卧房的阿峦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手揪住晏还明的袖口,睁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晏还明。
“嗯?”
脚下一顿,本欲离开的晏还明回眸看他:“可还有什么事?”
阿峦看清了晏还明的口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比了一个示意晏还明等一下的手势,阿峦松开晏还明的衣袖,小跑着回到了里屋。他似乎在翻些什么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阿峦又捧着一样物什,快步跑回了晏还明面前。
“……”
阿峦伸了伸手,示意晏还明拿他手中的东西。
晏还明垂眸,抬手将其接过,又仔细一瞧——是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木剑。
那是正好能做个挂饰的大小,圆溜溜的像一只小茄子,煞是可爱。阿峦又比了两个手势,告诉晏还明,这是他亲手雕的。
“……”晏还明一顿,轻声道:“多谢你,好孩子。”
“但我记着,你是不是常因手工伤着自己?”晏还明微微一笑,向阿峦伸出手:“好孩子,让我瞧瞧你的手,好不好。”
阿峦点点头,对着晏还明抿唇。他似乎很想笑一下,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只好露出自己饱受沧桑的双手,给晏还明看上面坑坑洼洼,因手工而挖下来的肉。
“可怜的孩子……”
晏还明低低叹息:“好孩子,你喜欢手工吗?”
阿峦还未来得及答,晏还明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许是入了夜,冰冷的五指更像捂不热的玉,也像干净的雪,令阿峦目光一滞,脊背都泛起了酥麻的感觉。
可他还是没忘了晏还明的问题。
见阿峦缓缓摇头,晏还明才又道:“既然不喜欢,我们以后不做了,好不好?”
阿峦:“……”
声带滚了滚,却没说出半分像样的词句。阿峦张了张口,努力调动一切发出声音,却只挤出了一个短暂的:“嗯!”
晏还明笑了:“好孩子。”
他轻抚了抚阿峦的脸颊,温声道:“今日你初来乍到,正需要安顿。早些歇息,好不好?”
阿峦重重点头:“嗯!”
……
晏还明从未养过阿峦这样的孩子。
他和晏还明先前养的孩子都不一样,毕竟他没有什么前途可言。他最好的前途,最好的归处,就是依附着晏还明,做晏还明身上盘踞的藤,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把玩着那支小小的木剑,晏还明将其举起,对着月光照了照。
“真是精巧……”
倒与崔故所说不符了。
将木剑收起,晏还明倒没什么问责崔故的想法。毕竟这木剑上也染了三分血渍,再怎么精巧,也掩盖不了阿峦的确为此受伤的事实。
而且那双手……
比起相信阿峦是一个心狠手辣,拿刀子生剜肉,把自己那双手伤成那样的坏孩子。晏还明还是更愿意相信阿峦不善手工,因着手工活将自己伤成了那样。他或许的确算不上手笨,但常常意外伤着自己,也难免让先生们觉得他笨,不敢让他再去碰刀具。
何况,崔故一向不喜欢他身边的其他孩子。
哪怕长大了,会掩饰了,也依旧如此。
晏还明并不容易被蒙蔽,但崔故也有分寸。
除了一起长大的许止,崔故对其不假辞色了些。于安鹊薄迁这些较小的孩子,崔故的态度都很良好,也不会碍于私心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晏还明便也不介意他的不喜。
孩子们都是人,都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善恶是非。晏还明是在养孩子,不是养木偶,左右不碍大事,便也无需处处循规蹈矩。
能让一向不喜他身边出现新孩子的崔故顺水推舟,将阿峦送到他身边。除了阿峦确实惋惜,确实可怜,也定有别的缘故。
将蚯蚓竖着劈……忧心他走上歪路。
晏还明又想起了崔故的话语。
微蹙了蹙眉,晏还明回忆着今日见到的阿峦。除了总用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倒是并没有什么异常。
……罢了。
左右已经收下了,已经成了养在他身边的孩子。
他自然会多照料几分。
……
小方盘城。
因着薄迁与将领们的争执,今秋没有抢到足够多的粮食。在这个冬天,他们依旧要隔三差五,劫掠玉门关。
只是劫掠并不顺利。
近来,军中的米粥越来越稀了。虽不至让薄迁这样的屠耄吃不饱,但军中已经有士兵在饿肚子。
但这都是北狄冬日的惯例,游牧总是不稳定,谁也没有什么怨言,谁也没有什么怨念。他们总是想着,只要下次多杀几个人,多得一份军功,多抢一份粮食,多带回几头牛羊,自己就能吃得好些,活得好些。
可是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每一次劫掠出力的都有这些平凡的士兵,可是每一次劫掠的成果都不够多,他们大多还是吃不饱,还是要盼着下一次劫掠……
次次如此,军队的下层虽没有浮动。
但上层的军心却已经乱了。
自那日薄迁与路迩责吵了一架后,军中隐隐分成了两派。一派以铎辰亦为首,支持薄迁。一派以路迩责为首,对隗纪马首是瞻,几乎处处和薄迁对着干。
而这位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路将军对薄迁也愈发看不上了。除了常常明讥暗讽,挑起争端,路迩责手下的人还几度克扣薄迁亲兵的粮草,引得亲兵告到了薄迁这里。
“路将军做事,还真是越来越不体面了。”
薄迁面无表情:“克扣粮草,这样腌臜的手段都用的出来。路将军也不怕别人看了,觉得兔死狐悲。”
“呵呵。”路迩责讥讽道:“兔死狐悲?我只怕某些人觉得自己没跟个好主子,来求我给他们指一条通天路呢。”
“哦?”薄迁也不避让:“敢问跟在特勤身边都不是通天路,那红狄还有什么是通天路呢?”
铎辰亦忙道:“跟在特勤身边自然是好的。”
“特勤。”可偏偏,路迩责啧了一声:“也要看是哪位特勤。若是三王子,那自然好。可若是某些既无军功傍身,也无母族依靠,就孤零零一个连保护自己都成问题的特勤……通天路?说出来也不怕招人笑话。”
铎辰亦:“……”
一旁的铎辰亦拦了路迩责几次,都没拦住他把话说出口。此时他心下苦笑,面上也苦笑,正想开口打个圆场,却听薄迁道:“原来在路将军心中,哪怕是我这个王上钦点的屠耄,也比不上您的旧主?”
铎辰亦心中大叫不好,而薄迁面不改色地问:“所以在路将军心中,是我比不上三哥。还是父王比不过三哥?”
路迩责:“……”
看着薄迁毫无变化的神情,路迩责的面色铁青一片。他有心为难薄迁,却架不住薄迁阴狠狡诈,生生给他扣了个大不敬的帽子。
也不知这混小子是跟谁学的!
路迩责是武将,其实更擅长以拳头解决问题。但薄迁他打不得,而这番话又兜兜转转,暗藏玄机,当真是让他头疼。
“……哼!”心中暗骂,路迩责嘴上却干巴巴道:“王上为天地共主,自无不好。”
薄迁又牵了牵唇角,牵出一抹怎么都不似笑的笑:“路将军能有如此觉悟,我心甚慰。”
路迩责:“……”
铎辰亦:“……”
祖宗!别说了!
……
“特勤何故又与路将军起争执?”
自从上次劝说薄迁,却被薄迁狠狠怼了一通后,铎辰亦便改掉了些长袖善舞的毛病。
但硬说彻底改好,也是没有的。铎辰亦还是习惯这般,为自己争取些生的可能——隗纪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身为隗雒的旧部,铎辰亦在他手下没少吃苦头。
只是铎辰亦自己左右逢源,也总想劝说别人同他一般。他总认为明哲保身才是王道,却偏偏不知处处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我为何不能起争执?”
薄迁反问:“是我率先挑起的事端吗?难道不是他无故克扣我亲兵的粮草,害的我手下的人吃不饱了吗?”
注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睛,薄迁神色不变,言辞却激烈:“我不为他们出头,谁还能为他们出头呢?他们是我的亲兵,若我都不能护他们周全,他们又为何要护我的周全。”
铎辰亦哑口无言。
薄迁的话很有道理,铎辰亦也知道。只是他总忧心,薄迁如此行事,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但他又不能说些什么。再说下去,真的要被薄迁骂了。
铎辰亦只能暗自想着,暗自仔细着。若是有谁真要对薄迁下手,便是碰到了二殿下头上——他定不能再继续明哲保身下去了。
铎辰亦告了句罪,便退下了。
薄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便又回了营帐。他没有带太多的东西来边关,但晏还明给他的物什,他却是都带着的。
虽在晏还明身边留了两年,但薄迁手里的东西实在算不得多。翻出行囊,取出晏还明赠他的一样玩具,薄迁摆弄了两下,弯了弯唇角。
……大人。
薄迁不热衷于玩乐,但这是晏还明给他的,薄迁对其也有几分欢喜。
仰倒在床榻上,并不柔软的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薄迁将手中玩具高高举起,对着烛火,看着其绰绰的影子。
大人。
望着那被托在掌心,高举起的圆球,薄迁忽然又有些想看月亮了。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月亮是九州万方的月亮,无论身处何方,无论身处何地,无论身处何年,月亮都照着每一个人,从古至今,从南到北,牵动着每一人的思绪。
薄迁知晓晏还明有彻夜不眠习惯,他放下高举着的手臂,轻轻叹息。
不知大人有没有歇息。
不知大人睡得有没有更好些。
不知月亮可会替他照看着大人。
不知顺天府可有下与塞外相同的雪。
“……”
不知大人……会不会想他呢。
第60章 爹娘
北狄的冬天漫长、且难熬。
饥饿永远是可怕的敌人,几乎打不倒的敌人。随着饿肚子的时间越来越多,红狄军队中的士兵还是难免心思浮动。
但这和薄迁麾下的将士没什么关系。
自从入了冬,薄迁就早早将自己份例里的粮食尽数分下去。即使这仍不足以让每个士兵都吃饱,却也不会让他们饿得太厉害。
“屠耄是个好人。”
薄迁麾下的士兵都这样说。
将自己的粮食分出去后,薄迁也和士兵们吃同样的大锅饭。甚至去看望士兵亲属时,他还会将自己的衣物分给衣不蔽体的孩子们穿——这在北狄军中是难得一见的。
很难说清他究竟是不是有意识的收买人心,但路迩责却咬定了薄迁是在拉拢士兵。
“我们绝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
路迩责恨恨咬牙。而身为隗纪的汉人军师,高文宗却只慢条斯理:“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真是好计谋。”
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正是淮阴侯韩信感慨汉高祖刘邦知遇之恩时所说之语。
“纵使人人皆知,汉高祖凭此买了淮阴侯的人心,让淮阴侯至死不叛,忠心耿耿。但计谋只要好用就是好计谋……不是吗?路将军。”
高文宗谈笑风生,事不关己的模样令路迩责愈发火气上涌。
“砰”的一声。
路迩责重重砸上桌子,怒视着高文宗:“高文宗,我敬你是个读书人。今日寻你,是让你给我想办法,不是让你在这跟我阴阳怪气说怪话的。”
他听不懂什么汉高祖,淮阴侯,更不懂什么衣衣食食,但在路迩责心中,他本来也不需要懂。他是武将,是莽夫,只要知道怎么砍下敌人的头颅,知道怎么杀敌冲锋,听得懂号角口令,看得懂旗语便是。为何要懂这些古文古语,大小道理。
这是文人该做的事,他从没有耐心。
高文宗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扇子,哪怕帐外大雪纷飞,他也好似不怕冷般,慢条斯理地摇着。
“路将军,莫着急呀。”高文宗以扇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弯眼眸:“我是殿下的谋士,自然会替殿下出谋划策,助殿下荣登大宝。”
“只是……”
路迩责一拧眉:“只是什么?”
高文宗轻轻一笑:“只是,对付七殿下……是殿下的主意,还是路将军的主意呢?”
“我曾为殿下亲兵,分什么殿下还是我!”听出了高文宗话里的意思,路迩责勃然大怒:“高文宗,你若不愿出谋划策,那便不必出谋划策了。殿下麾下的谋士多了,难道我还缺你一个?”
路迩责的唾沫都要溅到脸上,高文宗也只是以扇掩面,不急不缓:“别生气呀,路将军。您和殿下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殿下是王上的亲子,不过手足相残而已,王上早也接受了吧。”
“但……”高文宗拖长了声音:“您不一样。”
提到王上,路迩责粗喘了两口气,还是慢慢静了下来。而高文宗合起扇子,轻敲了敲掌心:“路将军,身份很重要,您只是将军。殿下与兄弟手足相争,王上暂会给三分薄面。但若是您对七殿下出手,您害得七殿下出了什么意外,王上可不一定会轻饶了您。”
“路将军,当下的一切来之不易,您又如何能轻易舍弃?”
高文宗的话很有道理。他毕竟是谋士,最懂怎么说服别人。
见路迩责拧眉似思索些什么,高文宗抬手为自己倾了一杯温茶,递到唇边轻轻啜饮着。
“高学士。”路迩责忽地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三王子曾给我递信,让我仔细盯着隗恒……三王子说,他的身份存疑。”
高文宗手下一顿。
“高学士,小高学士。你说……若我动手前先证明这个隗恒是假的,是顶替七殿下身份的假货,会怎么样?”
轻轻放下手中杯子,高文宗再度展开扇子,慢悠悠地摇着。
“路将军,你糊涂呀!”
不知过了多久。
痛心疾首的声音响起,路迩责一愣,却来不及生气,只看着高文宗。高文宗连连叹息:“哎呀,路将军,您说,您怎么能想出这么糊涂的法子?”
“若是您证明不了隗恒是假的呢?若是王上不信隗恒是假的呢?”
路迩责显然没想到这种可能,他眼睛一瞪就要反驳,却听高文宗摊手解释道:“哪怕这个隗恒当真是假的,当真是顶替七殿下身份的假货,但只要王上不信,王上喜欢他,他就算是假的,也没人能左右他的身份。”
路迩责愕然。
以他心中天家对血统的重视,王上应绝对不能接受这种可能。但高文宗却说:“咱们这位王上,你是知晓的。他对父子团圆看得比什么都重,七殿下在汉人手里吃尽了苦头,正是得他欢心的时候。何况,你要怎么证明七殿下是假的呢?”
路迩责磕磕绊绊:“左、左不过是滴血验亲……”
“是呀!”高文宗一拍手掌:“左不过是滴血验亲。”
“七殿下的眼眸是灰紫色的,是红狄王室独有的眼眸。七殿下身上,还有当年那具尸体没带着的玉牌,是象征王室身份的玉牌。你说,若七殿下不是王上的亲子,偏生也长着一双紫色眼眸,那就只可能是宗室子。”
高文宗长吁短叹:“可宗室也留着与王上相同的血,他们与王上是同一个祖宗,又如何不能相融呢?”
路迩责不知道这话的真假。
但高文宗是读书人,不比他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莽夫。在路迩责的印象里,高文宗说的话十之八九是对的。既然是对的,那他想的那个验亲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想到这个笑话要是被他实践,会得到怎样的结果,路迩责脸都白了。
“小高学士救俺!”
一时,路迩责心下大惊,连自称都顾不上了。
可高文宗依旧慢条斯理:“不急,路将军,先来吃口茶。”
他抬手倒了杯茶,推到了路迩责面前。路迩责一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但想了想,路迩责还是端起茶杯,将茶当作润口的水,一饮而尽。
“路将军,三殿下的路还很长,我们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去破坏三殿下的大局。”
高文宗摇了摇头:“若真如此,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给三殿下赔罪。”
路迩责此时正心神不宁,高文宗说什么,他都能听下去三分。
“那小高学士的意思是……”
高文宗轻摇折扇,不徐不缓:“借刀杀人,有何不可?”
路迩责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那我们的刀……”
高文宗微微一笑:“那位铎辰将军,不是二殿下的旧人吗?”
……
阿峦其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只是乖巧虽乖巧,面对晏还明时,阿峦却有些黏人。他总是揪着晏还明的袖口衣摆,不愿意放开。也总是跟在晏还明身后一步一履,去探头探脑看晏还明在做什么。
这样的黏人并不过分。
而每每晏还明感到厌烦时,阿峦都会非常自觉的离开。阿峦很懂事,好孩子也值得更好的对待。因此,晏还明也不介意陪他玩一玩,闹一闹,甚至对他更好些。
光阴如梭。
转眼就到了新年。新年新气象,晏还明给阿峦买了许多玩具,带阿峦回戏楼看了刘管事,还陪着阿峦去书局挑选了自己的喜欢的新故事,全当是新年的礼物。
阿峦很开心。
晏还明也给阿峦定制了新衣服。皮毛制成的冬衣穿在身上,衬得原本还有些瘦的阿峦圆滚滚的,像一只在雪地打了无数个滚的小兽。
只是阿峦似乎不喜欢穿这么多。
正月的天显然更冷了些,但再见时,阿峦却穿的很淡薄。只一件简单的冬衣,甚至没有披风,竟比曾经的薄迁穿的还少。蹙了蹙眉,晏还明摸了摸他的手,才能确定他不冷。
“好孩子,怎么不多穿些?”
本想揪住晏还明袖口的阿峦,被晏还明握住了手。冰冷的五指却不让人觉得心凉,阿峦看着那双冷玉似的手,看着其上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小疤痕,眼睫不自觉颤了颤。
最终,他抬头对着晏还明抿了抿唇,权当笑了。
阿峦不会说话,他若有什么想与晏还明,便会写字。
【阿峦不冷,阿峦是好孩子,好孩子都在好好穿衣服。】
晏还明抚了抚阿峦的头:“当然是好孩子……但是好孩子,你穿的还是有些少,会生病的。”
看到这话,阿峦顿了顿,又写:【阿峦不冷,不会生病。大人冷,大人多穿些,多穿些的大人也是好爹爹。】
“……?”
晏还明微微一顿。
府上的侍从都唤晏还明大人,阿峦入乡随俗,也称呼晏还明为大人,这倒没什么异议。
只是……
“爹爹?”
轻轻捧起阿峦的脸,晏还明看着阿峦:“好孩子,我不是你爹爹。”
自从养出了一个晏攸后,晏还明就没再收过养子,更没有亲生骨肉。当然,若是他想,他的确能生出阿峦这么大的儿子。但晏还明从没把阿峦视作养子,府上应也没有人会教阿峦唤他父亲、或爹爹。
晏还明思索着什么。而阿峦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么,遂乖巧地点点头,又提笔书了一行字。
【那大人不是爹爹,是好阿娘。阿娘多穿些,也是好阿娘。】
晏还明:“……”
原来不当爹爹的下场,就是变成阿娘吗?
晏还明一时不知自己是该庆幸,能唤出阿娘,大抵就没有人教阿峦和自己攀亲戚。还是该扶额,阿峦竟将他视作阿娘。
“好孩子,大人就是大人,大人不是你的爹爹,也不是阿娘。”
晏还明捧着阿峦的脸,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想再收养子,也不想给别人当爹娘。
而阿峦轻偏了偏头,提笔道:【可是大人先前说过,是带我回家。】
【大人,寻常孩子的家里,不是都有爹娘吗?我跟大人回了家,大人也不是我的爹爹阿娘吗?】
晏还明:“……”
看着沉默注视着他的阿峦,晏还明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最终,他只能简单道:“爹娘是生身之人,阿峦不是我生的,不是吗?”
晏还明的回答令阿峦握紧了笔,缓缓垂下了眼。
曾经在街上流浪时,阿峦见多了寻常孩子拿石子砸他,又被爹爹或阿娘揪着耳朵骂骂咧咧地带回家。
那个时候的他好羡慕,羡慕他们有家,羡慕他们有爹娘,羡慕他们不用风餐露宿,不用和野狗抢饭吃。
阿峦现在已经十三岁了,却依旧算不上一个成熟的孩子。哪怕往日受尽苦楚委屈,但因为听不见,所以没有人能跟他讲道理。他依旧很天真,虽在许多事上带着小兽般的凶戾,却是他能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
他说不出委屈,听不到道理,就只能认着自己的死理。从没有人教他这些,没有人告诉他是非对错、人伦常理,刘管事也没有办法教他。
所以,在后来看了话本,看了要孝敬爹娘的孝道故事后,固执的阿峦便认为,家里就该是有爹娘的。
刘管事从没有说过戏楼是他的家,但晏还明却说这里是他的家,所以阿峦便认为晏还明是他的爹娘。
是爹是娘都无所谓,阿峦只是想要爹娘,却不明白爹娘是什么。
【可是书上说,养育之人也是爹娘……大人,不是我的爹娘吗。】
晏还明低垂眼眸:“好孩子……”
看着阿峦在纸上断断续续的话语,晏还明轻抚了抚阿峦的头,还是温声解释:“可养育之人不只是爹娘。好孩子,曾经,戏楼的刘管事不是也在养你吗?善堂的先生们不是也在养你吗?”
“大人也是如此。大人带你回家,因为大人会一直养着你,不会再让你离开,但大人只是大人。”
“好孩子,大人不是你的爹娘。”
……
数九寒天。
踏着雪来的崔故迈入暖洋洋的屋子,对着晏还明粲然一笑。
“首辅可有想我?”
春节官吏都有假期,崔故得了闲,便来寻晏还明插花。晏还明不置可否,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东西放下。
顺从地将东西放到案旁,晏还明向崔故招了招手,崔故便来到了晏还明身前。
“善堂近来都在教什么书?”
以杯盖轻轻研磨着茶杯,晏还明似漫不经心地问着。
而崔故不假思索:“左不过是四书五经,二十四孝。有时还看些传奇故事,什么大闹天宫,哪吒闹海。”
微微颔首,晏还明没有对这些提什么异议,只又问:“既然如此,那孩子之前在善堂,都在看什么?”
阿峦学字学得快,来了善堂没多久,就能自己读故事了。崔故又不常去七号善堂仔细过问他,因此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只说:“先生们说,阿峦喜欢看二十四孝。还有木兰替父从军,精卫填海一类故事。”
晏还明:“……”
稍一蹙眉,晏还明察觉到了什么:“喜欢二十四孝?”
这简直非比寻常。
善堂教二十四孝,是因为大魏以孝治国,而善堂的孩子也有不少会被人收养,总要告诉他们自己带回家的孩子是好孩子。
但喜欢二十四孝……晏还明便有些无法理解。
诚然,二十四孝的故事固然引人深思,但只当做故事看看便可以。其中有些故事的确不错,有些却一言难尽。若真要人人按照那故事行事,按故事去孝顺父母——跟大魏初期害死不知多少人贞节牌坊又有什么区别。
何况大魏又不是大汉,靠孝廉举荐为官。孝道孝道,在晏还明看来,只要对父母足够好,让父母觉得欢心,自然是孝道。那些为了孝而过分夸张,夸张到折损自身甚至近乎自伤自残的行为,只会让人觉得难以理喻。
但无需回忆二十四孝的故事,晏还明也多少理解了阿峦的想法。
二十四孝讲的是子孝父母,妻孝公婆。阿峦看多了这样的故事,自然会顺理成章的认为,有爹娘父母的地方才是家,进而将他视作爹娘……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罢了。”
看着问他为何想起问这些的崔故,晏还明揉了揉额角,解释道:“那孩子昨日忽然我叫爹娘。真让人不知说什么是好。”
爹娘?
崔故敏锐捕捉到了这个词,他当即含笑表示:“首辅,我不是也是您的好孩子吗?我也可以叫您爹娘,就像晏攸——”
顶着晏还明近乎警告的视线,崔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沉默片刻后,崔故蹭了蹭脸颊,露出一个淳朴的笑:“……首辅?”
“崔故,你的确是我的好孩子。”
晏还明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只是你长大了,总要有自己的前程。如果还想做我的好孩子,就有些难了。”
崔故一怔,却见晏还明微微一笑,抬手遥遥一指门:“这样,今冬的腊梅正好,听说京郊的梅园开得灿烂。崔故,你去给我折几枝来。”
“让我看看折的好不好,再决定你是不是我的好孩子。”
崔故:“……”
……
崔故到底还是折了那些梅花。
自从前些年见了一次晏还明的瓶花,崔故就总惦记着和晏还明插花。只是从顺天府去京郊折花,来回怎么也要一日。
第二日,崔故便携花再度上门。
京郊梅园的梅花开得的确正艳。哪怕被折下来后又是颠簸,又是放了一夜,也不见丝毫颓势。白梅胜雪,红梅则似吸血而生,红的扎眼。
崔故想着过了一日,自己还带了赔礼,晏还明怎么也消气了。
却不料他还未进大门,就听到了许止的声音。
“大人,小方盘城有变。据说,是红狄军中,三王子的旧从出现了哗变。是由——”
察觉到什么,许止的声音一顿,回眸看向身后屏风。
而看到他的动作,晏还明也放下杯盏,抬眸看向屏风后把自己藏到安鹊身后,试图和柱子融为一体的人。
“……崔故。”晏还明弯起唇角:“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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