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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宴席


    出乎群臣意料,少帝似乎并不抗拒赏菊宴。


    不仅如此,他还替太后广发邀请,邀京中诸王皆来赴宴。


    转眼,便来到了九月十九。


    纵使人人皆知这是一场选妃宴,但少帝到底不能将所有人纳入后宫。因此,大部分人都只当这是一场寻常交际。


    群花烂漫。赏菊宴的宴席上,祝玉楼拉着少帝说了几句话,表演了一番母慈子孝后,便开始用餐。


    而用过餐,就是赏花的时间。


    祝玉楼被一群命妇簇拥着,少帝则被她放出去。


    “记得好好和姑娘们相处。”


    祝玉楼笑的和蔼,少帝忙点头应下。


    ……


    僻静处。


    “瑄儿,你为何要……”


    陶珠压低声音,欲言又止。穿行于花丛间,陶瑄持起一枚落叶,于指尖转了转,才看向陶珠:“母亲觉得,你我有拒绝太后陛下的权利?”


    她淡声道:“太后陛下那日提及,并非一时兴起。我自不愿嫁与陛下,但若直言拒绝,只会给陶家惹来麻烦。”


    “陛下不想立后纳妃,朝中文武皆知。晏首辅也立在陛下身后,无条件支持着陛下。”


    陶珠顿了顿。而陶瑄继续道:“殊儿的话,不知母亲可还记得。若当真如殊儿所说,那只要陛下不想成亲,就没有人能逼迫他。”


    “即使是太后,也不可以。”


    明悟了陶瑄话中含义,陶珠放下心来。几日翻来覆去未睡好的陶珠抚了抚心口,有些嗔怪道:“瑄儿真是的,怎么不早些同母亲说,害得母亲这几日都未吃好睡好。”


    陶瑄微笑了笑:“母亲未问我,瑄儿也不好与母亲直言。”


    陶珠轻轻拍了她一下:“好了,瑄儿,不说这些了。你瞧,李家姑娘来了,你去和她聊聊?”


    陶瑄抬起首,便见李家二小姐李金意笑容灿烂,于不远处向她挥手。陶瑄脸上也不自觉绽出一个笑容,她快步上前,迎上了李金意。


    ……


    “你我兄弟许久未见了。”


    少帝拉着萧琅的手,笑的亲切。


    虽宴请诸王,但赴宴的只有萧琅一人。少帝握着他的手温热,萧琅却无故觉得背后寒凉,他努力扯了扯唇角,也回给少帝一个笑。


    “是……臣已许久不见陛下。”


    齐王萧琅性情怯懦,是先帝子嗣中最不肖他的,也因此不得先帝喜欢。自小,他就仰望着他的诸位兄长,像凡间的小草,仰望着太阳。


    而当今陛下,曾经的六殿下,就是萧琅心中最似太阳的人。


    每每靠近少帝,萧琅都觉得自己在被灼烧。


    但少帝却浑然不自觉,他拉着萧琅的手,灿烂道:“八弟何故称臣。你我兄弟,八弟只要唤我六哥便好。”


    萧琅笑的很勉强:“陛下,这……”


    少帝纠正:“六哥!”


    萧琅:“……”


    萧琅几乎要笑不出来了:“……六哥。”


    少帝笑眯眯的:“这才对嘛。八弟,你近日可还安好?六哥许久未见你,你怎么也未长高些?”


    萧琅牵动唇角:“我……我比六哥小,自然长的慢些。六哥莫怪。”


    “我怪什么?”少帝大手一挥:“一会走的时候,你多带些补品回去,好好补补身子。”


    萧琅不自觉低下了头:“不必……”


    少帝强硬道:“给你你就收着!你若不拿回去,我就让人大张旗鼓的送到你王府!”


    萧琅的头更低了:“多谢六哥,是……”


    送出去了礼,少帝心里的几分愧疚终于散去些许。他嘿嘿一笑,握住萧琅的手,心底却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兄弟不死自己。


    红日高悬。


    少帝与萧琅肩并肩,回到了花群中。他们的衣着鲜亮,身份显著,几乎是在瞬间,无数或含羞带切或隐含期待的目光投来,看的少帝与萧琅浑身不适。


    萧琅想跑,却被少帝死死掐住了手腕。


    “八弟,你一直立没有王妃,母后心下挂念。不如今日六哥陪你瞧瞧,可有喜欢的姑娘。”


    少帝一本正经。


    萧琅如遭雷劈。


    他大惊失色地看着少帝,而少帝强行将他带入人群中。萧琅几度踉跄,却怎么都拦不住少帝的脚步。


    “莫要害羞,八弟。”


    萧琅努力挣脱:“不……我不……”


    少帝死死掐着他的手腕,压低声音:“是母后的主意,你若有话要说,六哥带你去见母后。”


    萧琅:“……”


    萧琅心中划过两行清泪。


    他就不该听母妃的话,不该来的!


    ……


    晏还明没有子嗣。


    晏还明也没有夫人,更没有妾室。


    但少帝不带着晏还明不安心,所以晏还明还是来了这场赏菊宴。


    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赏菊宴中,晏还明都是毋庸置疑的焦点。他姿容俊美,仪态端方,足够有欺骗性。让不少不认得他的少女悄悄红了耳朵,却又在父母的暗中提醒下无声白了脸,又避开了眼。


    晏还明倒不在意这些。


    他端坐在凉亭内,独自赏着秋景,看着树上摇摇欲坠的叶。


    晏还明清楚,除了那些想卖女儿与他套近乎的,不会有人来寻他。


    毕竟以往的宴席就是这样。只是这次却出乎意料,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来人并不是晏还明熟悉的任何一人,但又将步子踩的重重的,似乎等着他发现自己。


    晏还明懒懒回眸,便对上了一双明亮炽热的眼。


    无需询问,看着那双如有火光燃烧的眼,又看向那张极度陌生的脸,晏还明沉吟良久,缓缓开口:“陆小姐?”


    陆斐抬手行礼:“陆斐,见过晏首辅。”


    平心而论,陆斐与陆毋并不尽然相似。至多,只有那双眼是极像的。但就是那双极像的眼,造就了他们相似的气度,也让晏还明一眼分辨出她的身份。


    晏还明微微笑起:“陆小姐,不必多礼。只是不知陆小姐来寻我,所为何事。”


    陆斐的剑眉微微压下,她落下手,道:“家父前些时日叨扰晏首辅,是我言语不明之过。还望晏首辅莫怪。”


    原是此事。


    晏还明轻轻道:“无妨,陆小姐,我并未放在心上。你父亲为人刚直,我知他非有意,又如何会怪罪。”


    陆斐颔首道:“那斐便多谢晏首辅了。”


    这段话简短,声音也不大。说罢,陆斐便在周围一众少女看勇士的目光中转身,大步迈下台阶离去。


    陆斐走远了,少女们也不再敢看晏还明,皆收回目光。一旁不知何时换了身衣袍的少帝悄悄溜上台阶,坐到了晏还明的身侧。


    “先生!”


    他的笑容灿烂,显然是经历了件大喜事。


    看着少帝,晏还明弯唇笑起:“陛下怎么这么高兴?”


    他抬手拨去少帝脸颊粘着的两三缕发丝:“陛下可是一路跑来的?怎么出了汗,脸也红了。”


    少帝笑着道:“朕只是一直寻不到先生,走了好多个地方。”


    晏还明似有些无奈,却也明白了少帝为何高兴。他将目光投向庭院外的百花,问:“齐王殿下呢?怎么不见与陛下一同。”


    这个问题问到了少帝心上。


    他挺了挺腰,坐得更板正了三分,然后清了清嗓子:“八弟被姑娘们围起来聊天。我觉得无聊,便来寻先生了。”


    围起来聊天?


    想了想齐王那内敛含蓄的性子,晏还明扬了扬眉:“当真?”


    少帝嘿嘿一笑,凑到晏还明耳边,悄悄道:“八弟今天穿的也鲜亮,母后一眼看到他,定然以为我也在他身边。”


    所以少帝就这样卖掉了他可怜的八弟,自己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来寻晏还明了。


    虽是为少帝提出建议的始作俑者。但想到可怜的齐王殿下,晏还明还是轻叹着摇摇头:“陛下,齐王殿下不善与人交际,怕是要为难死了。”


    少帝心底还是有几分愧疚,他在心底替萧琅祈了祈福,赔了赔罪,才又道:“今日是不得已。明日,明日朕会命人送去重礼,给八弟赔罪。”


    但晏还明觉得,经此一遭,齐王怕是会怀疑少帝的赔礼也另怀诡计,不敢收吧。


    不过他并没有将这些有趣猜测说与少帝的想法,只再度抬起眼,看向了庭院外的花。


    当下金秋时节,菊花开的正好。清风已染上了几分凉意,迎面拂来,将花香送至了晏还明面前。


    不多时。


    簇拥着祝玉楼的命妇们浩浩荡荡而来,原本含笑赏花的祝玉楼一抬眸,便对上了晏还明的眼。


    脸上的笑意险些在瞬间消失。


    “太后陛下?”


    一旁的命妇轻轻唤道,却见祝玉楼死死盯着凉亭。她们随着祝玉楼的目光看去,却看到了庭院中的晏还明与陛下。


    呼吸一滞,众命妇悚然一惊。


    命妇们久经应酬,单是晏还明,还不足以让她们花容失色。但方才还被她们看着与齐王一同,与姑娘们交谈甚欢陛下,怎么也在此处?


    “皇帝?”


    最后,是祝玉楼轻唤出声。


    少帝脸上的笑容几乎在瞬间消失。


    但他还是与晏还明一同起身,又快步迈下石阶,来到祝玉楼面前。


    祝玉楼含笑,双眸却死死盯着他。而少帝面不改色,抬手行礼:“见过母后。”


    祝玉楼握住他的手臂:“陛下多礼了。”


    她笑的温柔:“陛下,你怎在此处。我方才见齐王方才还在那边,便以为你也在那边。”


    “八弟尚未立妃,朕便想着让他寻个王妃。”少帝端正道:“只是朕在,八弟难免有些局促,朕便想着让他独处。”


    祝玉楼垂下眼:“陛下仁善。”


    周围静默良久的命妇也开始赞誉少帝,晏还明立在上首静静听着,只觉得颇为有趣。


    但,祝玉楼却又抬眸看向他。


    “只是不知,晏首辅为何在此?”


    第32章 汤药


    众命妇视线一齐投来,晏还明浅笑着迈下了石阶。


    “回太后陛下,臣本在此赏景。”


    他抬手行了一礼:“只是与陛下巧遇。”


    祝玉楼弯着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原是如此,晏首辅。此处风景的确甚好……那晏首辅便继续赏景,我与陛下先行离去。”


    少帝不想走。


    但祝玉楼金口已开,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拒绝祝玉楼,驳祝玉楼的颜面。最终,他还是别扭地跟着祝玉楼离开了。


    “六郎,你表姐今日也来了。”


    遣退了命妇,祝玉楼与少帝并肩而行,温言细语:“六郎与你瑄儿表姐许久未见。母后觉得,你们也该再见见,叙叙旧。”


    少帝抿了抿唇:“母后,我是不会娶表姐的。”


    在少帝看来,亲人就是亲人,夫妻就是夫妻。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做了他十几年表姐的人,居然要嫁给他?多么荒唐!多么恐怖!


    祝玉楼微微一笑:“母后知道六郎不想,母后也不想强迫六郎。”


    少帝一怔,而祝玉楼叹了口气:“那日与六郎不欢而散后,母后也想了很多。母后觉得,是母后错了。母后不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六郎身上。六郎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再需要母后替你想,替你做。”


    “母后只是想让六郎与瑄儿见一面。毕竟多年未见,又是血缘亲人,总要有些联系。”


    少帝低垂着眼,一时无言。


    而祝玉楼停下了脚步,轻声开口:“六郎,你瞧。”


    少帝闻声抬头,便见一少女立在花丛间。她身长鹤立,一袭青衣,像是出淤泥不染的荷,光是站在那里就夺人视线。


    “你瑄儿表姐已经长大了。六郎,也不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低低叹息,祝玉楼侧目看向少帝。却在长久的沉默后,听少帝深深感叹了一句:“表姐看着好生聪慧。”


    祝玉楼:“……”


    祝玉楼:“嗯?”


    她微侧了侧头,以防自己没听清。


    少帝似乎注意到了祝玉楼的动作,笑了笑,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表姐气质出众,看上去便像读过很多书。”像先生会喜欢的学生。


    祝玉楼:“……瑄儿确实饱读诗书。”


    陶瑄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循声看来。祝玉楼无声吐出一口气,又弯起唇角,笑问:“六郎可要与表姐聊聊?母后就不打扰你们姐弟了。”


    少帝没有拒绝。


    祝玉楼含笑离去,而少帝向陶瑄走去。


    陶瑄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来到面前,才后退一步,福身行礼:“草民陶瑄,见过陛下。”


    从未与同龄女子来往过,纵使是表姐,少帝也难免有几分不自在。他咳了一声,说:“表姐不必多礼。母后说了,你我姐弟,只要姐弟相称便是。”


    只是言尽于此,陶瑄却依旧一板一眼:“谢陛下,但礼不可废。”


    少帝蹭了蹭鼻尖,小声嘟囔着:“怎么和先生一样……”


    少帝也曾数次想让晏还明不再对他循规蹈矩。但奈何无论怎么说,晏还明依旧如故。少帝曾颇为苦恼,王先生说,先生不肯行错踏错分毫,是怕给自己这个陛下添麻烦。


    但少帝想,他不怕麻烦,他只希望先生能与他更亲近些。


    陶瑄听清了少帝在说什么,也对少帝口中的那位先生是谁心知肚命。


    晏还明自然会循规蹈矩,他曾是酷吏,在刀尖上舔血苟活。哪怕时至今日贵为权臣,这个位置也不是谁都能坐稳的,更不是谁都能长久活下去。


    花无百日红。


    陶瑄清楚,晏还明若想一直身居高位,就只能循规蹈矩。纵使他的的确确掌握朝政,是一个权臣。在少帝面前,他也需要足够的恭顺。


    但陶瑄并没有开口。而是轻侧了侧头,示意自己没听清。


    少帝咧嘴一笑,也没有解释些什么,反倒直接道:“方才母后与我说,表姐饱读诗书。”


    “表姐,我近些日子为课业颇为苦恼。不知表姐可有法子为我解惑?”


    陶瑄想了想,没有拒绝。


    ……


    少帝原本是抱着几分挑剔的想法与陶瑄聊起来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几分好胜心。少帝自认也不愚钝,甚至在某些方面极为敏锐。可聊着聊着,他却发觉陶瑄不止真的聪明,也与他一般,对这场强行牵连的婚事充满了抗拒。


    日落西山。


    “六郎与瑄儿聊的很开心?”


    见少帝大步而来,祝玉楼柔和了眉眼。


    少帝点点头:“表姐懂得很多。答疑解惑,似乎比王先生说的还要易懂些。”


    这个回答是祝玉楼没想到的。她一顿,却还是笑了笑:“好,陛下开心就好。”


    而少帝去见晏还明时,晏还明也问了相似,却不同的问题。


    “陛下似乎有些不悦。”


    “……”


    在晏还明的注视下,原本还在笑着的少帝指尖微蜷,缓缓落下了唇角。


    “……先生。”他抿了抿唇,垂眸低声道:“母后让我去见了表姐。”


    晏还明对此并不意外,只问:“陛下可是与之聊了些什么?”


    少帝斟酌着开口:“表姐很聪明,她看起来也不想成为我的皇后或妃嫔。我只是在想,若母后强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真的能够拒绝母后吗?”


    得知了陶瑄是一个聪明女子后,少帝更不想和她成婚了。她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宫里,不该将所有的聪明都用在如何争夺男人喜爱上。


    这不应当。


    思绪颇多的少帝垂着首,而晏还明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父母之命,约束的只是寻常百姓。”


    “何况,臣一直在。”


    少帝的指尖颤了颤,他用力回握住晏还明的手。


    “嗯!”


    想了想,少帝又补充道:“我明白了!”


    ……


    出乎意料。


    此次赏菊宴结束,祝玉楼似乎也歇了给少帝纳妃立后的心思。


    她没再和少帝提起此事,只与陶珠说,日后会替陶瑄相看好人家。而不用娶表姐,少帝也乐得自在,更不会主动提及。


    祝玉楼曾经很满意陶瑄。毕竟陶瑄是她母家的孩子,亲近且知根知底。


    但少帝却说,陶瑄很聪明,比王文一更会解他的困惑。


    少帝的困惑会是什么,祝玉楼很清楚。


    少帝在学什么,祝玉楼也很清楚。


    诗书这种东西,大魏的贵族女子多少都会学一些,何况陶瑄还是大儒之后。祝玉楼原本并未将陶珠口中的陶瑄聪明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寻常才女。直到她从少帝的话中意识到,陶瑄似乎不是她所想的那种聪明。


    祝玉楼并不愚钝,她也喜欢聪明的女人。但身居高位,她绝不想要一个聪明的儿媳。


    聪明,代表着不易操控,不易左右。


    祝玉楼需要的是耳目,不是有自己思考,有自己想法的人。


    ……


    菊花开,菊花残。


    十月是伴随着秋雨而来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这场秋雨却已经将寒意彻底笼罩在顺天府。雨珠噼里啪啦的砸下,砸的花凋零,砸的树生疼。


    或许也是大雨的罪过,今秋天气急剧变化。明明前日还在纳凉,昨日就已经点起了暖炉,今日甚至连狐裘都要穿上。


    肩披大氅,晏还明端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大雨。


    “已经许久未见这般大的雨了……”


    他轻轻叹息,薄迁立在他身侧,也看向雨幕。


    雨水浇到地上,升腾起白色的雾气。连成串的雨珠密密麻麻,像是大片珍珠,阻碍人向外望去。


    京城的确很久未曾见这般大的雨。


    至少在薄迁的记忆中,也只有他离开母亲,初来大魏皇宫的那个夜晚,下了这般大的雨。


    “你觉得,这是好兆头吗。”


    晏还明抬眸看着薄迁。而静静凝视雨幕良久,薄迁缓缓摇头,低声开口:“若只下一日……”


    这场雨绝不会是好兆头。但若只下一日,尚且可以算寻常。可这般大的雨,至今未有任何变小的征兆,也未有任何停歇的征兆。当真能只下一日吗?


    薄迁不敢笃定。


    晏还明也不敢笃定。


    有谁能猜测天的心意呢。纵使人定胜天,也无法左右天灾的降临。


    晏还明静静看着雨雾,没有再言语。


    “大人。”


    不多时,安鹊端来一碗养身汤,落到案上。


    常年亏空常年温养,晏还明的身子较比常人却还是差很多。随着这场秋雨落下,恒褚当即为他开了养身汤,以防他再如前年秋天那般病倒。


    并未对恒褚的举动有什么评判,晏还明对着碗养身汤也没有任何异议,但薄迁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大人生病了吗?”


    晏还明正持着瓷勺,搅动着碗中汤药。忽闻此言,他看向薄迁,微微笑道:“好孩子,只是些养身的汤药,你可要尝一口?”


    说着,他便舀起一勺汤药,作势要递到薄迁唇旁。


    薄迁忙摇头道:“不必了,大人。”


    默了默,似乎怕引起什么误会,薄迁又低声道:“……汤药都是定量的,若是我喝了,害大人的身子养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话令晏还明顿了顿,随即轻轻笑起。


    “真是好孩子。”


    第33章 大雨


    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三夜。


    大雨滂沱,仿佛天上银河倾入人间。滔滔大江川流不息,黄褐色的流水狠狠敲击着石桥,像是无数悲鸣着、挣扎着、妄图脱缰的野马。


    “卢水肆虐,广阳水灾!”


    顺天府尹躬身一拜:“晏首辅!当下正是秋收农时。这场水灾,广阳今年恐颗粒无收!”


    这场雨来的突然,下的猛烈,又不在汛期。大水很快便吞没了桥梁,向着平坦的田野蔓延而去。


    “颗粒无收尚且次要。”


    晏还明垂着眸,看着桌上的灾情奏报:“失踪了这么多人,是一夜之间的吗?广阳的官吏都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无甚波澜,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疑问,可顺天府尹却被汗浸湿了衣襟。顺天府尹的头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下官……”


    “早在下雨的第一日,我就已说了,让顺天府各地的官吏好好排查水患灾情。”晏还明抬眸,看向顺天府尹:“前两日未有任何灾情上报,今日忽然告知我,河冲桥垮,有近百百姓失踪。”


    “你告诉我,广阳的官吏都在做什么。”


    顺天府尹不敢辩解,只垂首告罪:“此次水灾不在汛期,是官吏疏忽。下官日后定——”


    “日后?”晏还明反问:“难道这次水灾你便想就这样了?”


    “非也!”顺天府尹忙道:“下官来时已命人去救灾!还望晏首辅放心。”


    ……


    水灾是天漏了个洞,将水倾了出来。


    广阳在顺天府,天子脚下,天子如何能不管这场水灾。晏还明将灾情上报给了少帝,少帝当即命人开放粮仓,迁移灾民,救助灾民。


    而京城的官吏也开始行动。他们疏通河渠,清理排水道,检察河水涨落情况,以防京城也在大雨下被吞没,自己也落得个人头落地的下场。


    广阳的灾情严重。


    上报灾情的第一日,尚且是百人失踪。第二日就跃升至数百人,第三日更是近千人。


    晏怀明几乎要气笑了。


    他按着额角,将手中奏书重重摔在案上:“一群废物。”


    救灾救成这样,越救越糟,越救越乱,广阳的官吏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废物。


    在晏还明心中,这些瞒报灾情,救灾不利的官吏已是死人。


    而广阳灾情严重至此,朝廷总要委派官员前去。


    救灾本是个肥差,但天子脚下却要顾忌着晏还明的耳目,因此无人愿意前去。第二日早朝。在众官吏为灾情互相推卸责任时,晏还明却愈发平静。


    他的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吵吵嚷嚷的声音影响不了其分毫。待到众官吏将要打起来时,晏还明上前一步,朗声道:“臣自请,携金吾卫前去广阳救灾。”


    话音未落,满朝静默。


    晏还明贵为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救灾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他亲自去做。但偏偏,他自请前去。


    原本还在不断推卸责任,不想前去救灾的官员互相对视一眼,到底是没敢继续吵下去。他们安静了片刻,犹豫着要不要自请与晏还明一同前去,却听身后又传来一人的声音。


    “臣亦愿随晏首辅前去救灾。”


    回眸看去,正是胆大包天,过去弹劾过晏还明的侍御史汲恕。


    少帝紧抿双唇。


    他自己的私心是不愿让晏还明去的。


    广阳灾情严重,若是晏还明一去不回,少帝哭也能把自己哭死了。可偏偏,少帝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知道先天下之忧而忧。更知道晏还明既是在朝堂上说出此事,便已做好了前去救灾的准备。


    而他沉默时,朝堂上又吵了起来。少帝不愿去看这一片狼藉。他闭了闭眼,终是低声开口:“……准。”


    “那便由晏首辅,汲侍御史,携金吾卫前去广阳。”


    ……


    顺天府,广阳县。


    大雨,洪灾。


    泥土被水卷着,席卷而来。土黄成为了这里的主色调,天是暗的,水是黄的,人也是脏污的。


    刘阿宝是抱着浮木活下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现在在哪里,她只记得阿娘竭尽全力,将她推上了那条粗粗的的圆木,圆木带着她漂啊漂,顺着河流漂到了一块勉强算平坦的大地旁。


    河水依旧在汹涌地向前滚着,刘阿宝挣扎着爬上岸,却呛了好几口水。她呸呸呸地吐掉泥水,摘掉脸上脏污的泥块,压抑着落泪的欲望。


    阿娘……


    阿爹……


    刘阿宝擦了擦眼,想顺着河岸跑回去,跑回去找阿娘和阿爹。她分辨不出这是哪里,但她记得自己来时的方向。


    只是闷头跑着的刘阿宝没跑几步,便撞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


    “小心!”


    狠狠磕了下头,刘阿宝不自觉向后倒去,一只手却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腕。瘦瘦小小的女孩稳住了身体,也抬头看向那个拉住她的人。


    那是一个顶顶好看的人。


    刘阿宝今年五岁,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好看。只觉得村里最秀气的那个书生,都比不上面前人分毫。他很干净,站在那里就像一块雪,只可惜衣服上有刘阿宝蹭上去的泥。


    刘阿宝不自觉屏住呼吸。


    “抱,抱歉!”


    刘阿宝磕磕绊绊,本能地想要挣开男人的束缚。


    但对方却蹲下了身:“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你父母呢?”


    刘阿宝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浩浩荡荡跟了很多人。刘阿宝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她有些紧张,而天空也划过一道惊雷,一滴雨水狠狠砸在刘阿宝的头上。


    又下雨了。


    晏还明抬眸看了看天,摘下斗笠,扣到了刘阿宝头上。


    “不要怕。”


    看着刘阿宝怯生生的眼,晏还明放轻了声音:“我们不是坏人。你现在说不出来,想不起来都没关系。可以先去吃些米粥,我们吃饱了再说,好不好?”


    刘阿宝已经好几日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了。


    空空如也的肚子听到米粥,当即打了个响亮的鸣。刘阿宝有些害怕,也有些害羞,但更担心她的父母。


    她紧抿着唇,摇摇头,想挣脱晏还明的手。


    “阿娘……”


    刘阿宝想解释,只是还没说出口,她就听晏还明说:“你是要去找你的父母吗?”


    刘阿宝一愣。晏还明笑了笑:“你说,你在哪个村子。我们替你去找你的父母,好不好?”


    ……


    “真没想到……”


    是夜。


    金吾卫分批在草棚里歇息,今日跟在晏还明身边的王劲端着碗粥,蹲到了张客身旁。


    “晏首辅原来还会哄孩子!”


    张客看了他一眼,嗤笑开口:“你不知道?”


    王劲愣了愣:“我该知道什么?”


    一旁的金吾卫们无声凑来,而张客摇头晃脑:“你居然不知道,许中郎将许大人,就是晏首辅养大的吗?”


    王劲:“?”


    金吾卫:“??”


    不久前刚从南直隶调到北直隶,晋升为许止手下金吾卫的张客顶着一众目光,挺胸抬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南直隶的卫郎将萧大人所告知!许中郎将就是晏首辅养大的,晏首辅不止会哄孩子,也比你们想的还要会养孩子呢。”


    知道一手消息的张客洋洋得意,而一旁的金吾卫们目瞪口呆:“可是许中郎将……”


    可是许止的性情与为人处事的作风,几乎和晏还明南辕北辙。


    晏还明对他们这些金吾卫不错,对难民更是很好,看起来也平易近人,完全不似传闻中那般恐怖。反倒是许止,一天十二时辰,他能有十个时辰不说话,剩下两个时辰说话,也都简短至极,绝不多说一个字。


    张客挖了一勺米粥送到嘴里,咽下去后才道:“谁说养的孩子,就一定要像自己了?”


    “何况,你怎么知道许大人和晏首辅不相似呢?”


    ……


    刘阿宝还是被带回了营地。


    晏还明牵着她的小手,将她送到了许止那里。许止当时正在给一个几岁的孩子喂药,抬眸看了看刘阿宝,便吩咐另一个金吾卫将她带下吃饭。


    “那孩子的家在刘村。”


    晏还明来到许止身旁,看着许止怀中乖乖巧巧的孩子。


    “刘村正是受灾严重的村落之一,我命魏予携人前去探查,目前暂无消息。西边呢。”


    许止一勺一勺挖着药,平静道:“回大人。西边只有几个村子受灾,灾民属下已尽数带回,尸体也处理好了。”


    晏还明缓缓颔首:“做得好。”


    水灾后的尸体是不能放任在河里游荡的,不少瘟疫就是因此而来。污染了水源,还容易引起其他问题。晏还明便命人专门去处理了这些尸体,以绝后患。


    不多时,汲恕也回来了。


    他的身后也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灾民。他们的目光含着畏惧,不敢看周围的一切,直到领到了属于他们份内的食物,那双全然无生机的眼才再度迸发出了光彩。


    救灾粮总不会有很多花样。


    但领到救灾粮,刘阿宝还是狼吞虎咽,填满了空荡荡的肚子。


    吃完一碗,她还想吃。但是摸了摸肚子,刘阿宝不敢去说,只将碗递了回去。


    可看着她脸上的依依不舍,负责分米粥的大娘还是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满满一碗米粥,还是白米做的,温热着。刘阿宝从没喝过这样的米粥,她对大娘连连感激,大娘却说:“这是晏首辅带来的救灾粮。你莫谢我,要谢就谢晏首辅吧。”


    “……晏首辅是谁?”


    刘阿宝怯生生地问道。


    当下大娘有闲暇,便也乐得和她说说话。她仔细打量过她,说:“你是刘村的那个小姑娘吧。晏首辅就是带你回来的那个人呐。”


    第34章 洪水


    雨敲击着棚子。


    刘阿宝睡的并不安心,她抱着斗笠,梦里全是阿娘阿爹,在水里漂啊漂。刘阿宝颤抖着,蜷起身子,无声无息地掉着眼泪。


    直到太阳升起。


    救灾总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或许对于贪官污吏而言,它曾的确是万两黄金,天降恩赐。但在晏还明于大庭广众下亲自处决了原广阳县救灾不利的官吏后,这份恩赐也变成了催命的鬼。


    晏还明从不留情。


    如果是在其他朝廷命官手下,广阳救灾不当的官吏或许会丢掉官职,但总能有一条生路。可在晏还明这里,便只有杀无赦一个结局。


    杀鸡儆猴,他一向得心应手。


    现在,广阳县活下来的官吏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得罪了这尊煞神,换来个家破人亡,人头滚滚落地的下场。


    去探查刘村灾情的魏予,是翌日回来的。


    零零散散的百姓跟在他身后,被金吾卫护送着。当下正逢午时,帮忙的农妇们正在发放救灾粮。灾民们也饥肠辘辘,闻着米粥的味道眼睛都直了。魏予便送他们去用膳,自己则在一切妥当后寻晏还明汇报。


    “刘村仅剩三十七人。”


    不比他们驻扎的营地,地势高。刘村位于下游,平坦又紧挨着河。


    “尸体属下已处理好了,灾民也已送去用膳。还请首辅吩咐。”


    “做的好。”晏还明点头道:“昨日我带回来一个刘村的小姑娘,稍后你带她去寻一下亲人。若寻不到,就带回京城,送去善堂,我会告知崔故。”


    魏予颔首:“是。”


    晏还明在京中办了很多个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


    善堂会教他们读书写字,教他们养活自己的方法,并将他们养到十七。而到了十七岁,他们可以选择离开善堂,自己去闯一闯天地,打拼一番事业。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做其他孤儿的讲师。


    崔故负责打理这些善堂。


    刘阿宝是吃完药后被魏予带走的。


    这场水灾还是带来了瘟疫。刘阿宝并没有患病,但总归需要预防。少帝担心晏还明,所以晏还明带来的药足够多,便也没有吝啬,给每一位灾民都发放了预防瘟疫的药。


    毕竟,若这样的营地发生了瘟疫,那可不是死一人两人的事了。


    药很苦,但刘阿宝已经习惯了苦。魏予板着脸,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也不说是要去做什么。刘阿宝心下担忧,是不是自己吃得太多,要被丢出去了。


    她咬着唇,抱着晏还明昨日给她的斗笠,沉默地跟着魏予。


    一如过往救灾,这个营地也不算大,也是数个难民挤一个营帐。


    刘阿宝昨日刚来,对这里并不熟悉。而魏予带她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新的营帐。那些灾民们有些害怕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官老爷,可魏予却全然未理会他们,只看向刘阿宝。


    “去找你爹娘。”


    刘阿宝一愣。


    她抬头看向魏予,而魏予松开了她的手。抱着大斗笠的手臂紧了紧,刘阿宝努力踮脚看向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


    这里没有她爹娘。


    刘阿宝的姥姥是去年走的。生老病死,刘阿宝已经经历过了。


    刘阿宝很清楚这里寻不到她的爹娘便代表了什么。她几乎压不住眼泪,垂下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唤。


    “……阿宝?”


    ……


    “刘阿宝的爹娘受了伤,正在医营。”


    魏予汇报道:“但她同村的人认出了她,告诉她,她爹娘还活着。”


    天仍在不断的落雨,当真像破了个洞。


    立在风雨中查看着河水涨势,晏还明看着又高了不少的河微微蹙眉,却还是颔首道:“活着就好。她若想见她爹娘,就把她也送去医营。这个年纪虽然打不了下手,但让她爹娘看看也是好的。”


    魏予应是。


    营地里并不热闹。


    天灾还未结束,每家都挂上了白布。沉郁的气氛压在营地,像是盖顶的乌云,让每一个人都透不上气。


    晏还明每日都会携金吾卫寻找幸存者。


    大雨倾盆,斗笠也拦不住。身上的衣物湿漉漉的,晏还明低咳了两声,得到魏予紧张的注视。


    “我无事。”


    他摇了摇头,示意魏予看路,莫要在泥泞的山间跌倒。


    广阳村落的情况极差。


    由于先前官吏救灾不利,他们错失了最好的时间。


    当下,失踪的人不少,河里的尸体很多,幸存下来的人倒变得可贵。但晏还明也清楚,百姓不是不牵不走的马,他们总会为自己寻找生路。晏还明也派了人去周围的山上,搜寻藏匿在山林间的百姓。


    而日落月升,大雨仍未停歇。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足足半个月,河水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令人看着就胆战心惊。


    已经没有人能在夜晚安眠了。


    他们驻扎的营地在上游,离河道很远,河中不远处还有堤坝,本是一个好位置。


    可在接连不断的大雨中,堤坝早已不再□□。来势汹汹的雨又助长了河的戾气,河水像是一匹匹脱缰的野马,难免让人日日忧心堤坝会不会在此时崩塌,放任洪水四泄。


    恐惧,悲哀,与无处可逃的绝望,在营地中蔓延。


    晏还明曾想过迁移营地,可是这已经是他们当下能选的、最好的位置。


    他们退无可退。


    ……


    那是在营地驻扎的第七夜。


    宽阔的河道间,横冲直撞的大水带着吞没一切的决心,向天发出战书。波涛汹涌,巨浪翻腾,岸边无数双眼死死看着它张狂的嘴脸。终于,在又一次被堤坝卸去几分力时,忍无可忍的洪流愤怒地将其击溃。


    洪水冲毁层层叠叠的沙袋,似势不可挡的蛟龙,在碎石与木屑间遨游。


    “轰隆——”


    悬在头顶的利剑猛然落下。电闪雷鸣,映照了一张张惨白的面庞。


    堤坝,被冲毁了。


    晏还明最先反应过来。


    咬紧牙关,口中的血腥气未散。晏还明抄起沙袋,奔向大河,近乎嘶吼的喊着:“众官吏!填河!”


    众官吏,填河。


    千斤重的命令落下,许止环视一圈,紧随晏还明其后,令众金吾卫与他一同,将沙袋投掷入河中。


    文官忙也跟着一起,搬着沙袋奔至河边。而那些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灾民手脚发软,他们或瘫坐在地,或想逃离河岸。而有些,则强撑着打摆的双腿,也跟着搬起了沙袋。


    沙袋一个个落下河中,却乱七八糟,也拦不住河水。


    许止看向晏还明。


    晏还明凝视着河,神色难看至极。


    低垂下眼,许止接过金吾卫递来的绳子,系在腰上,毫不犹豫跃下了河。他在河中近乎渺小,却还是落起层层叠叠的沙袋,螳臂当车。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树上,而见他动作,晏还明又立即点出了一百金吾卫,命他们同样腰系麻绳,跃下大河。


    负薪投璧,以填决河。


    还需护卫百姓,提防河水蔓延,金吾卫不能尽数入河,晏还明便冷冷看向广阳官吏。那些广阳官吏心惊肉跳,只觉得左右都是死,却不敢不跟。汲恕也跳了下来,他虽只是文官,不比金吾卫力气大,但到底是一个成年青壮,能帮上几分忙。


    人以血肉在河中聚成了新的河堤。


    “他们为什么要下去……”


    河岸上,惊恐的百姓不敢置信地看着河中填河的官吏。


    这是从未有过的。


    大河决堤不是一次两次,古之圣贤的故事听了不是一回两回。但他们亲眼所见,官员负薪填河却是平生的第一次。


    百姓们不明白,明明可以不用管他们的,明明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明明他们都可以安然无恙的在岸上,坐视他们这些草根贱民去死的。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要管他们?为什么要带着沙袋跳下河去?为什么替他们这些贱民挡住汹涌的河水。


    曾经的县令曾说他们的命不值钱,可是那位县令死了,而新县令跳了下去。那些经常为难他们的小吏有些也死了,可是活下来的没有任何迟疑,便跟着一起跳了下去,帮他们填住决堤的河口。


    为什么?


    百姓不明白。


    但看着沙袋被层层落起,但看着妄图吞噬一切的河水被一层屏障挡住。原本想逃,原本瘫坐在地的百姓也有了力气。


    他们也咬着牙,将沙袋搬到河边。百姓或将沙袋递到河中人手里,或也自己跳了下去,成为了这道血肉河堤的一员。


    他们的屋子被河水毁掉了,他们的田地被河水毁掉了,他们一年辛苦劳作的结果也被河水毁掉了。可是那位被官老爷们恭恭敬敬着的晏首辅说,陛下会免除他们三年的税收,也会开放粮仓,让他们活下去。


    而他们也看到了,那位晏首辅,晏大人,并没有隔岸观火,反倒也在帮他们堵住决堤。


    那他们……也可以信他吧。


    ……


    晏还明的身体当真很差。


    常年的温养似乎只需一场救灾就被毁于一旦。这七日雨水不停,晏还明却又四处奔走,冰冷的大雨早已让他断断续续发起了烧。此时置身雨水中,晏还明只觉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气都是烫的。


    但他必须站在这里。


    救灾的人就一直都该是官吏。百姓给陛下钱粮,官吏与陛下庇护百姓,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晏还明很清楚,广阳官吏救灾不当,本就让民心凋零。他是广阳当下官职最高的人,又恶名远扬。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没有官吏敢不下来。


    水灾无情。


    谁都会怕洪水,谁都会怕死。但既是奉天子之命前来救灾,官吏就应当置生死于度外。


    别无选择。


    当然,纵使有选择,晏还明也会逼他们别无选择。


    晏还明很清楚,这些跳下河的官吏一定有贪生怕死之人。但再如何贪生怕死,但再如何私心深重,只要他们选择跳下来,那就是有功,那就该得到封赏。


    “负薪填河者,有重赏——!”


    有些嘶哑的声音不复往日清亮,晏还明眯起眼,看着黄色的水卷着泥土席卷而来,高到几乎要吞没他。


    沙袋越垒越高,河水一遍遍撞击着这道屏障。有些人被河水冲走了,有些人则被身旁人拽住,送到岸上。而新跳下来的青壮继续以身躯挡住洪流。


    晏还明近乎声嘶力竭,指挥着水中一个又一个的人堵住缺口。头晕目眩如影随形,晏还明用力咬住舌尖,血腥溢满口腔,也让原本有些晃动的身体稳定下来。


    他绝不能倒下。


    至少,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


    大雨下到了清晨。


    但堵堤,却堵到了正午。


    不知多少人被河水吞没卷走,不知多少人又下河堵堤。终于,他们还是拦住了河水,保住了营地。留驻岸上的金吾卫也高高垒起了防止洪水漫淹的围墙。


    再度爬上岸时,一众青壮都彻底筋疲力竭。


    他们或坐在地上,或直接瘫软倒地,不顾形象地大口喘着气。


    而纵使心脏跳的激烈,鬼门关上了走一遭,汲恕却仍勉强维持了体面——即使仍穿着那身挂满泥浆的衣服,头发上也都是结块的泥,他的神色也依旧淡然,唯有那双眼睛亮的出奇。


    雨水混杂着泥水,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不舒服,也很脏。


    可晏还明已经无力顾忌这些。他的大脑近乎浆糊,身体极尽滚烫,脸颊也泛起不自然的色泽,肿胀的喉咙似乎密密麻麻的渗着血。垂着眸,晏还明想要回到营帐休息,双腿却怎么都撑不住他的动作。


    勉强走了两步,地面好像越来越近。


    “大人!”


    惊惧的喊声仿佛远在彼方。


    眼前一黑,晏还明倒在了许止身上。


    第35章 共眠


    高热。


    当真是高热。


    晏还明昏昏沉沉,五脏六腑似乎都将被蒸熟。恒褚紧急来到了广阳,几碗汤药下去,晏还明身上的温度终于褪去些许。


    “……是风邪。”


    恒褚凝重地落下了手。


    但,幸好不是瘟疫。


    可纵使不是瘟疫,风邪也来势汹汹。晏还明的身体本就糟糕,他又一直在风雨中奔波,更是让其肆意妄为。


    ……


    得知晏还明病了的时候,薄迁正在舞枪。


    手一抖,他险些砍了闻嵩宜的头。


    但闻嵩宜显然没心思在意这点小事。毕竟同时,他掐着胡子的手也一颤,直接拽了几根白须下来。


    那是一旬前。


    晏还明刚因高热病倒,在留驻府邸的安鹊派人去寻恒褚时,意外见到了薄迁。


    “……”安鹊微蹙了蹙眉:“你来做甚。”


    薄迁紧抿着唇,上前一步:“大人是病了吗?”


    安鹊冷冷看着他:“是与不是,公子,都与你无关。”


    “大人命令你好好在府上学习,你就安下心,留在府上。大人若有事,自然会告知你。不要胡思乱想。”


    薄迁却无法不胡思乱想。


    他又上前一步,近乎恳求:“我能去见大人吗?”


    “不准。”安鹊坚决:“公子的眸色异于常人,贸然出府,只会为大人平添麻烦。何况大人先前有令,不许公子出府,公子可是忘了。”


    薄迁当然没忘。


    但他实在是忧心晏还明,忧心到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烧的他坐立难安。薄迁从未有这般恨过自己的眼睛,恨过自己的血脉。如果他是晏还明的孩子,如果他身上流的是晏还明的血,他现在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去看晏还明。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等等。


    薄迁忽地想起什么,猛地拽住安鹊的衣袖:“可用颠茄!”


    安鹊一顿,紧蹙双眉,看向薄迁。


    “会失明。”


    颠茄汁滴入眼中,可以放大瞳子,让眸色变黑。安鹊清楚这一切,更清楚使用颠茄汁,有失明的风险。


    安鹊有些怀疑薄迁不知道。但薄迁知道,只是薄迁不在乎。


    他只想去看晏还明。


    颠茄汁这种东西,宫里的老太监没少用来折磨他。他们讨厌他的眼睛,时常想挖出来解闷,却又害怕真的挖了,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于是他们就用颠茄汁,将薄迁的眼睛变成另一种颜色,并暗暗期盼着薄迁变成个小瞎子。


    薄迁从未如此感谢过他们,让他知道了颠茄的效用。


    即使安鹊拒绝,薄迁还是给自己的眼睛滴上了颠茄汁,甚至加大药量,让自己的眼睛看上去更黑。


    而在薄迁再次前来后,发觉他给自己擅用颠茄汁的安鹊沉默良久,终是仔细端详过他的眼。确认再看不出半分紫色后,才勉强准许他前去广阳。


    “大人若命你回来,你必须回来。”


    安鹊还需打理府上事宜,并不能离开。薄迁重重点头:“我明白!”


    几个时辰的路程不短,却又算不上风尘仆仆。薄迁在下马前又为自己滴上了颠茄汁,以防出什么差错。


    许止见到他来,愣了一下,却又在看到那双乌黑眸子时锁起了眉。


    但他到底没说些什么,只在薄迁难掩不安地问晏还明的状况时,带着薄迁去见了晏还明。


    晏还明的病其实已经好多了。


    几日的汤药下去,他身上的高热已退。只是意识还有些昏沉,时常需要休息。薄迁来的时候,晏还明就正在昏睡。


    薄迁从未见过晏还明这般模样。


    晏还明似乎永远是运筹帷幄的,永远是自信明艳的。但此时,他在病榻上,苍白的肌肤失了最后的几分血色,就像一具布满裂痕的瓷偶,精美脆弱。


    让人看着便心焦。


    ……


    傍晚。


    恒褚又煎好了药。只是这次,是薄迁将药端到了晏还明帐中。被颠茄汁改变色泽的眸子无光,却恰好对上了那双同样乌黑,但明亮的眼眸。


    晏还明醒了。


    薄迁一顿,晏还明也一愣,随即,那双眉微微蹙起。


    “……怎么是你。”


    不知何时醒来的晏还明早已坐起。软枕倚靠在他的腰后,支撑着这具过分瘦削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


    端着药碗的五指不自觉收紧。看着晏还明,薄迁终是低下头,承认自己的错误:“……是我无礼,不请自来。抱歉大人。”


    晏还明有些不悦。但看着他这幅模样,意识到什么的人叹了口气,还是向薄迁招招手,示意他上前。


    “好孩子。”


    轻蹙着眉,微抿着唇。


    纵使尽力让自己如常,晏还明的声音也仍有些哑。


    “你好好说,可有人发现你的身份?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晏还明的指尖更冷了。


    被那双手握着,薄迁只觉得冬日雪都暖了三分。


    “……没有。”


    “只是听闻大人感了风邪。”他的声音很低:“我想来看看大人。”


    薄迁并不擅长吐露情绪。何况在他看来,晏还明大抵也不会对这种小事有特殊的观感,反而更可能不喜他这个违背他的命令不请自来、且见过他染病模样的人。


    的确如此。


    晏还明的确不喜欢被看到狼狈的模样,也的确不喜欢自己的命令被当做耳边风。但薄迁先前一向听话,可能只是关心则乱——他会惩罚薄迁,却不是现在。


    晏还明依旧什么都没说,也没笑。


    他只摸了摸薄迁的脸颊,道了句:“好孩子。”


    看着那双自紫色变做黑色的眼,晏还明对薄迁用了什么、会用什么心知肚明。但他并没有开口,只接过薄迁手中的汤药,一饮而尽。


    这汤药很苦,也很涩。


    放下药碗,晏还明紧锁着眉,压下脏器翻涌的不适。


    “退下吧。”


    他垂着首,任由发丝遮挡了面庞,只将碗递给薄迁。薄迁接过碗,不自觉摩挲了一下碗沿,便快步离开营帐。


    营帐中又只剩晏还明一人。


    ……真是狼狈。


    暖炉噼里啪啦的响着。低垂着眼,注视着自己因病而颤抖的五指,晏还明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贵为内阁首辅后,曾有何时如这般脆弱。


    他讥讽地扯了扯唇角,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抬眸看向桌案。


    案上落着他未写完的灾情奏报,笔墨纸砚较比往日略有些凌乱。晏还明想要起身将他们理好,却没有心力。


    “……”


    门帘被再度撩起,烛火晃动了一下。


    “大人……”


    低低的声音响起。晏还明侧首,平静地看向去而复返的薄迁。薄迁垂着头:“营帐都睡满了……许先生命我来问大人,我睡哪里。”


    晏还明:“……”


    晏还明低叹了口气:“许止的营帐也满了?”


    薄迁轻轻点头。


    那的确没有空营帐了。


    晏还明沉默片刻,道:“罢了。你若是不想回去,也不怕染病,就来和我睡吧。”


    薄迁一愣,近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晏还明。


    和……晏还明一起?


    薄迁从未想过这种可能。他知晓自己做错了事,本以为晏还明会命他连夜回城。也本以为,自己只能幕天席地对付一夜。他怎么也没想到,晏还明会准许他与他一起睡。


    纵使很不合时宜,揪着衣摆的手还是猛地蜷起,薄迁低着头,晏还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细若蚊蝇的声音:“……嗯。”


    薄迁快步来到榻旁,看向晏还明。


    “……多谢大人。”


    这没什么好谢的,毕竟营帐不是晏还明的卧房,他也不介意和自己养着的孩子共眠。把手落到榻边,晏还明轻拍了拍:“别穿着外衣上来。脱掉。”


    薄迁抿着唇,又低低应了一声,抬手解自己的腰带。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沉静。只是那双手却不知为何,几次都没解开简单的卡扣。


    晏还明略顿了顿。


    他静静看着薄迁与腰带搏斗。只是眼看薄迁拆了良久也没拆开腰带,已经有些倦了的晏还明还是抓住了薄迁的腕。


    “别动。”


    薄迁无声睁大了眼,而晏还明凑近他的身体,替他拆起顽固的腰带。冷香萦绕在周身,像是张牙舞爪的花藤,拽着薄迁落入太虚幻境。恍惚间,薄迁似乎看到晏还明对他笑了一下。


    “好了。”


    腰带应声而解,薄迁猛地回神,晏还明的指尖却攀上了他的衣结。


    “衣带,需要我帮你拆吗?”


    轰的一声,薄迁觉得有什么在耳边炸开。


    他如本能般用力摇头,又缄默地后退两三步,转过身开始闷头拆衣结。


    终于,衣结拆开,外衣褪去。


    穿着中衣,薄迁老老实实地爬上了床,躺的像一具僵硬的尸体。


    ……香的。


    晏还明的身体是香的,晏还明的枕头是香的,晏还明的被子是香的。被冷香包裹的彻彻底底,薄迁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晏还明不懂薄迁在想些什么。


    他侧首看了看薄迁,恰好看到烧红的耳根。微微一顿,晏还明漫不经心地捏了捏薄迁的耳垂,又摸了摸薄迁的脸颊,这才发现薄迁的脸似乎比他的耳朵烧的还要烫些。


    晏还明:“……”


    喉间终于滚出一声笑,晏还明微微倾身:“好孩子,你脸怎么这么烫,是生病了?”


    薄迁:“……”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感受着冰冷的发丝荡过他的身体,像是条条攀附而上的蛇。


    “……没有。”


    略有些哑的声音响起。晏还明端详着薄迁的神情,似又笑了一声。


    “既然没生病,那就睡吧。”


    他抬手熄灭了烛火。


    “记得盖好被子,枕好枕头,离我远些,别着凉了。”


    “做个好梦。”


    第36章 养子


    薄迁睡不着。


    薄迁当真睡不着。


    晏还明的呼吸很快趋于平稳,他离薄迁并不近,睡姿也安分,可偏偏薄迁就是睡不着。


    但薄迁也不敢翻身,不敢动,怕惊扰了晏还明。他只能老老实实躺着。直到实在躺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想要去看晏还明。


    只是动作再微弱,晏还明的眼睫还是颤了颤。


    微微睁开眼,晏还明的意识显然仍未清醒,却如本能般拍了拍薄迁。


    “……好孩子,乖一点。”


    薄迁不敢动了。


    他愣愣看着晏还明转过身,像是过去在北狄时,母亲哄他那般轻拍着他,哄着他。低却成调的曲子飘出,回荡在薄迁的耳边。


    月朗星稀。


    不知过了多久。在薄迁终于昏昏欲睡之际,一个念头悄然升起,骤然击溃了他的困意。


    薄迁猛地睁开了眼。


    ——他是第一次与晏还明同榻。


    所以,晏还明这般娴熟的哄他入睡……之前是在哄谁?


    他彻底睡不着了。


    ……


    好好睡了一觉,晏还明神清气爽。


    病已彻底好了大半,连这几日昏昏沉沉的头脑都再度清明。更不要说病中密密麻麻痛着的躯体,也已然恢复如初。


    薄迁不知何时离开了营帐,晏还明也没有管他。孩子已经不小了,总会有自己想做的事,好奇的东西。薄迁也不是粗笨的人,只要没忘记掩饰身份和自身安全,想出去走走就走走吧。


    晏还明也不是非要拘着他。


    只是颠茄汁对眼睛的伤害不小,最晚明日,晏还明就会遣他回府邸。一个瞎子能做的事太少了,晏还明不可能放任薄迁把自己的眼睛弄坏。


    披上大氅,晏还明来到桌案旁,开始整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重新书写奏报。


    而另一旁。薄迁一步一履地跟在许止身后,许止走到哪他走到哪,许止做什么他或主动帮忙,或在一旁看着。


    许止:“……”


    忙完了,许止终于看向了薄迁:“公子,有事?”


    薄迁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摇摇头,但依旧跟在许止的身后。


    许止:“……”


    许止面无表情:“公子,与我来。”


    许止将薄迁带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四下无人,是个抛尸与说事的好地方。许止看向薄迁,问:“有话就说,何事。”


    纠结片刻,薄迁终是低声道:“大人以前,有很亲近的养子吗?”


    许止:“……”


    微蹙了蹙眉。许止沉默良久,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薄迁垂着脑袋:“大人昨夜……”


    “你不是大人的养子。”许止难得打断了薄迁的话:“大人的过去,你也无需知晓。”


    “你只需要知道,不听大人话的孩子,都死了。”


    薄迁一愣,而许止拍了拍他的肩:“你很听话,别担心。”


    许止并不擅长安抚人。这短短的一句话,已是他看在师生情谊上的全部。薄迁也清楚这一切,他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跟上了许止的步伐。


    “大人应已经醒了。”


    抬眼看了看天边太阳,许止淡声:“你可以去寻大人,也可以去寻恒褚。他的药,应该也快煎好了。”


    ……


    薄迁去寻了恒褚。


    而许止去见了晏还明。


    他将薄迁的问题说给了晏还明。晏还明一顿,略有些戏谑地抬眸看向他:“你是怎么答的?”


    许止将自己的回答说出。晏还明微微颔首:“做的好。”


    不过……


    晏还明回忆了一下,并未想起自己昨夜做了什么。但总归只是哄孩子的一些小事,就像过去他哄那人一般。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那人把自己变成了废子惨死,薄迁今日又问这样的问题,总归不是什么好征兆。晏还明想了想,不若回去后再给薄迁寻几个新老师,忙起来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他可不想再养出一个倾慕他的孩子。


    这样的废子,有一个就够了。


    而许止刚刚离去,薄迁便来了。他端着一碗汤药,稳步来到晏还明的桌案旁。汤药落到案上,晏还明却没有去看,而是抬眸看向薄迁。


    “昨夜休息的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


    晏还明拉住薄迁,将薄迁带到身前。薄迁垂首站着,轻摇了摇头:“休息得很好,没有不舒服。”


    晏还明笑了笑:“那就好。若是有不舒服,记得去寻恒褚。”


    薄迁低低应了一声。


    喝完药,晏还明将碗递回。但在薄迁迈出营帐前,他又唤住了薄迁。


    “颠茄汁对眼睛不好,以后不要用了。”


    晏还明道:“好孩子,今日便回京城吧。”


    ……


    刘阿宝已经很久没见晏首辅了。


    大人们说晏首辅病了,需要养病。平时帮助他们的那位许哥哥说,晏首辅过几日就好了,她就能再见到晏首辅了。


    于是刘阿宝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太阳落下,等到月亮升起,等到这样走了八个轮回,她终于等到了晏还明。


    晏还明病愈了。


    刘阿宝藏在人群里看着晏首辅,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彻底变成了冬日的雪,让刘阿宝有些担心。


    晏首辅病了……


    病了要喝药,药那么苦,晏首辅会不会怕苦呢?


    刘阿宝想,应该是会的,谁会不怕苦呢?于是她在身上翻了翻,翻出一块许止前不久奖励她每天都好好吃药,给她的糖。那时的晏还明已经病了,在其他孩子艳羡的目光下,刘阿宝没有吃这块糖,反倒将糖收了起来。


    而今天。


    在晏还明遣散人群,前去河畔时,刘阿宝小跑着跟上了晏还明。她的年纪有些太小了,两条腿也短,跑也跑得气喘吁吁。


    “好孩子。”


    纵使刘阿宝没有出言,但身后像跟了一只小野牛,晏还明怎么都不会发现不了。


    “你是有事要寻我吗?”


    转过身,晏还明微微弯腰,与刘阿宝对视着。那双乌黑的眸子像是清澈小溪中的石子,被河水洗到发亮。


    刘阿宝很喜欢那双眼睛。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将手里那颗死死攥着的糖递到了晏还明面前。


    “晏首辅,给你。”


    晏还明笑了笑:“这是什么?”


    刘阿宝说:“许哥哥给我的糖……晏首辅,药苦,吃糖。”


    晏还明一顿,摸了摸刘阿宝的头:“多谢你,好孩子。只是我的药不苦,不用吃糖。好孩子,你自己留着吃,好不好。”


    可是刘阿宝坚持:“晏首辅,给你。”


    她垫垫脚,想要将糖递到晏还明的唇边。晏还明弯了弯唇角,接过了糖。


    刘阿宝眼睁睁的看着晏还明,等着晏还明将糖吃下。可是晏还明将糖纸拆开,露出里面浊黄色的糖块,随即将糖递到了她的唇边。


    “啊——”


    刘阿宝不自觉张开了嘴。


    下一刻,饴糖被送入了她的口中。


    “好孩子,这是我奖励你的。”


    看着愣愣的刘阿宝,晏还明忍俊不禁。他又在身上摸出了一块糖,递到了刘阿宝手中:“谢谢你,送我糖。”


    ……


    晏还明的身体当真很差。


    旁人三五日好了的病,在他这里就要十几日。他当下也的确算不上是痊愈,每到傍晚,他依旧会发起低热。但低热无法影响晏还明,只是会让恒褚对着他唉声叹气,却又无力阻止。


    而随着晏还明走出营帐,那些交头接耳数日的官吏们好像终于有了主心骨。他们再度变得干劲满满,热火朝天,开始准备灾后事宜。


    灾情在这七日已趋于平稳。


    可洪水彻底褪去,则是在又一个七日后。


    脱缰的野马被血肉凝成的利剑斩杀,滔滔江水再次回到了河道,裸露出一片狼藉的大地。


    灾后的收尾无需晏还明费心,重建也在他的力排众议下由国库出钱。在灾民落下的泪中,晏还明吩咐许止与金吾卫盯着一切。


    而他终于回了京城。


    “先生!”


    情真意切,感人泪下。


    早已被奏章折磨到筋疲力尽的少帝热泪盈眶,紧紧握住了晏还明的手:“您终于回来了!”


    奏章当真是少帝的一生之敌。他做皇子时,虽然也累,但毕竟有先帝这把刀悬在头顶,累是能看到价值的,是能让他活下去的。现在没有了危机,一切又都有晏还明兜底,少帝说什么也不愿让自己再累下去。


    晏还明并没有在奏报中说自己的病情,但少帝还是主动关心了晏还明。在确认过他身体无虞后,少帝毫不犹豫地将奏章抛了回来。


    “这些便劳烦先生了!”


    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陛下……”


    少帝紧紧握着晏还明的手:“先生!你看我的眼睛!这下是真要掉到地上了!”


    或许是近日要处理奏章的缘故,王文一给少帝留的课业倒是少了不少。但即使课业少了,奏章却多了很多,还都需要他亲自批。少帝也曾想将这些下发给内阁的其他人,只可惜他们都叩首拒绝,一副少帝硬要给就撞死的模样。


    少帝无法,只得自己接了这摊子。


    祝玉楼倒是很欣慰,还数次召少帝到身前,说什么皇儿长大了。可少帝一点也不想长大,少帝只想在晏还明的羽翼下过平静的生活,奏章政务什么的离他越远越好。


    带着满满几车奏章回府,晏还明轻叹了口气。


    少帝其实很聪明。他能坐稳太子之位,晏还明固然出力不小,但少帝自己的聪明,自己的才能也是无法忽视的。


    只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曾经先帝尚在时,少帝清楚自己学习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继承皇位,所以他可以忍,可以做的很好。可现在没有了先帝,没有了死亡的威胁,也已经继承大统,少帝便放飞自我,乐得自在。


    这也没什么不好。


    少帝不求上进,对晏还明来说总不是一件坏事。权臣也不需要一个会与他们争权夺利的皇帝。一旦皇帝想要争权夺利,要么皇帝输,权臣废立皇帝;要么权臣死,皇帝手握大权。


    少帝的确是个好孩子,是晏还明喜欢的好孩子。


    所以,晏还明不希望自己与少帝也沦落到这般田地。


    第37章 故事


    与跳脱的少帝不同,薄迁的性子一贯沉闷。


    沉闷倒没什么不好,只是他总是将所有心思、所有想法都压在心底,不与旁人说。哪怕下定决心做些什么,也从不会大张旗鼓。


    以至于他亲自来寻晏还明,晏还明才发觉他近日都在做什么。


    “……你写的?”


    那是一本权臣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小说。其中权臣姓名席归暗取得实在巧妙,也有些耳熟。晏还明若有所思地捻着书页,见薄迁点头,他合上书,将其放到一旁。“你为何要写这个故事。”


    垂着首,薄迁低声道:“世人愚昧……对大人误解颇多。”


    晏还明一顿,示意薄迁继续说下去。


    而一切的一切,则要从薄迁归京的那日提起。


    ……


    同在顺天府,自广阳回京的路不长,却也不算短。


    十年人生被困在宫中,薄迁对大魏的了解其实不多。薄迁也并不觉得大魏有什么好了解的,更不是看什么都稀奇的人,但在回京的路上,却仍有一物吸引了他的目光。


    “要说这席归暗!那定是被杀的落花流水……”


    当下距盛世不过几十年,大魏市井依旧繁荣。商铺林立间,说书先生支了几个摊子,在街边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新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侠。而反派,则是一位名叫席归暗的大奸臣。在说书先生口中,他无恶不作:因笃信神佛,所以用童男童女炼丹;因傀儡帝欲与之抗衡,所以直接下毒毒杀皇帝,嫁祸太后……桩桩件件,匪夷所思,耸人听闻。


    薄迁对故事一贯没什么兴趣。


    但牵马过长街,薄迁却越听越觉得熟悉。


    旁的不说,这大奸臣席归暗的名姓就有些古怪。更遑论口蜜腹剑,谈笑风生间取人性命,弹指一挥间灭人满门的性情及作风……当真是与他曾在宫中听闻的晏还明像了个十成十。


    薄迁微蹙着眉,思索着这怪异的相似。


    席归暗,席归暗……


    晏还明?


    骤然想通其中关窍。薄迁攥紧缰绳,猛地看向那说书先生。


    可他牵着马,无声无息间已经走出去了好远。当下又是闹市区,说书先生早已淹没在了人群之间。只留声音,远远地传到他耳中。


    晏还明微微扬眉:“所以,你也给这本书的权臣取了这个名字?”


    薄迁一愣,缓缓颔首,又低声道:“大人本就如此。”


    恭维晏还明听多了,并未放在心上。哼笑一声,他漫不经心。


    “还真是屡禁不止啊……”


    大魏民风开放,小说流行,不少贫苦的书生都会写书卖钱。


    而身为前朝酷吏,当朝首辅,晏还明几乎是书生们笔下钦点的反派。他或是在故事里大杀四方,或是在故事里食人血肉,或是在故事里霍乱朝纲,更有甚者写他以色侍人。


    晏还明并不想大兴文字狱。


    书生对他不满,这没什么。对他不满的人多了,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资格走到他面前,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资格和他说自己的理想与报复,更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能力左右到他本身。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在乎?


    先帝曾经很在乎。甚至查处过编排晏还明和他,说晏还明靠皮囊讨好他上位的书生。只可惜适得其反,那些书生被落狱后,其他的执笔者更为愤怒,对着先帝和晏还明大骂特骂,又写了不少他二人的香艳故事,把太子都带歪了一时。


    认清禁不掉,晏还明上位后便也不关心此事。


    身为内阁首辅,需要晏还明留意的事太多了,不过是那些久试不第的书生又编了些故事。既不是用的他本名,也没人敢宣扬到他面前,他也没必要分心思去处理。


    他总不能把书生全杀了。


    文字狱是最蠢的处理方式,晏还明不会选择。


    他慢条斯理地决定让许止回来处理这事,便不再放心上。但看着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薄迁。意识到他想法的晏还明有些哭笑不得。


    “你不必这么在乎。”


    挑起薄迁的下巴,端详着那双浓重的黑眼圈,晏还明轻轻叹息:“既知世人愚昧,又何必与其计较?”


    “故事终究只是故事,说一万遍也不会变成真的。他们还说我吃人,好孩子。”


    晏还明逼近薄迁的面庞,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会吃掉你吗?”


    ……


    薄迁红着耳朵离去了。


    又翻了翻手中的书册,薄迁写的故事哗啦啦响。晏还明低笑一声,抬眸看向安鹊:“他是不是有些太闲了?”


    安鹊沉默着,没有回答。晏还明倒也不需要回答,自顾自道:“我再给他寻几个先生,如何?”


    可薄迁的先生没有那么好找,晏还明也只是想了想,并没有打算让更多人知道薄迁的身份。那双眼睛太夺目,也太麻烦了。


    轻叹了口气,晏还明面不改色地给薄迁加了课业,又悄无声息地在课业中夹杂了惩罚,并决定接下来几月都不再亲自去见薄迁。


    初归京的那段时日,晏还明有些太忙了,并没有心思顾及薄迁。


    当下薄迁自己来到他面前,到是让他想了起来,自己似乎忘记惩戒薄迁擅自离府的事情。不过,晏还明并不打算严惩。薄迁虽违逆了他的命令,但本心不坏。只是这种事,有一便常常有二。


    虽不至于严惩,却也不能不惩。


    于是,晏还明便定下了让薄迁抄写一千遍论语,也算好好教教他尊师重道。


    至于那本故事,晏还明细细看过,确认文笔不错后便递到了手下书肆。


    晏还明其实很清楚名声好坏的影响,只是自郭世杰一事后,晏还明才会偶尔维护一下自己的声名。他一直不算特别在意自己是恶名还是美名,毕竟曾为酷吏时,他已经将名声毁了个一干二净。但既然有机会顺水推舟,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身为故事主角席归暗的原型,晏还明本人毫不介怀薄迁用了他的身份。


    只可惜,大抵是席归暗的传统形象深入人心,这本书倒是没溅出什么水花。甚至作者还被书生痛斥背叛了他们,做晏还明的执笔者,替晏还明宣扬他的仁善,当真是让天下读书人为之蒙羞!


    ……


    今年的冬来的有些早。十月末,便下了第一场雪。


    墨色狐裘上挂着轻飘飘的白雪,晏还明摘下兜帽,踏入了文渊阁。


    过了金秋,各地的税收就要陆陆续续的送到京城。而往往在初冬,户部要开始计算今年的税收,上报给内阁。再由内阁核查,汇报给陛下。


    文渊阁内阁臣不多,仅有四五人。


    原本该更多些,但自先帝驾崩前的那事后,便定额在了四五人。


    不比太宗皇帝建立内阁之初,大魏当下的阁臣,多是身兼数职的重臣。如在林奉告老还乡后升任阁臣的户部尚书刘著,就是武英殿大学士。


    税收之事,户部是少不得的。晏还明踏入文渊阁时,一众户部官员正拨弄着祘盘,而刘著正和东阁大学士赵培君吵的不可开交。


    “你个匹夫!你敢说这税收无误?”


    “竖子敢尔!乃公只问你是有眼疾还是头疾!这如何有误!”


    “刘著小儿!”


    “赵砌小儿!”


    古往今来,文臣吵架从不体面,例如此时的刘赵二人就正要揪对方的胡子和头发。在一众祘盘声中,晏还明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这将要动手的二人。


    “刘阁老,赵阁老。”


    晏还明挂着笑,来到他们身旁:“我听闻,户部已将税收整合完毕。那当下这是……”


    刘著理了理帽子,遮住自己有些荒凉的头顶,冷哼一声:“赵阁老说,户部核验的税收有误。我让他指出,他却指了个无误的地方硬说错处。这下好了,户部陪着他核验!”


    赵培君捋了捋自己的美髯,冷嗤:“无误?刘阁老还真是敢夸夸其谈。若河东布政司的税务无误,我便将祘盘吃下去,可好啊。”


    刘著当即:“有何不可?我等着赵阁老吃祘盘。”


    赵培君冷笑:“等?那刘阁老怕是等到天荒地老,都等不到我吃祘盘喽!”


    晏还明并未理会再度开始争吵起的二人。而是取起了案上的册子,开始查看今年的税收。户部已整合好的消息算得上明了,晏还明一目十行,却仅仅在第一页时,就将目光定格在某一串数字上。


    “刘阁老。”


    晏还明叩了叩桌案。


    清脆的声音又打断了争吵,刘著忙看向晏还明。将册子落到桌上,推到刘著面前,晏还明指着那串数字:“东鲁今年税收二十八万石?”


    刘著缓缓颔首:“或许是丰年。今年东鲁的粮产,的确多些。”


    不,大抵不是丰年的缘故。


    晏还明垂眼看着那行数字,向后翻到了东鲁各地的税收,在心底轻呵了一声。


    雪灾总不是好事,东鲁又死了那么多人,还有那么多人卷入白莲教。可偏偏在没了蓬莱郭家后,哪怕动荡了一些时日,登州今年的税收却几乎翻了一整番。


    这些望族当真是讨人厌……


    他们敢拿大头,让陛下拿小头,也当真是疯了。


    晏还明心中划过其他的望族,却还是按下了将所有大家望族尽数除尽的想法。毕竟像蓬莱郭家这样癫狂的到底是少数,何况望族于地方也并非全无益处,他不必死咬不放。


    不过该仔细派金吾卫查一查,也是该查的。


    如果当下还有望族敢私吞税收,也不妨杀鸡儆猴。


    第38章 鱼肉


    既然户部还要核验,晏还明便没有在文渊阁久留。


    他将一份抄录税收的册子收好。若核验后确认有误,刘著自会将改过的送到他府上,这种小事不必晏还明亲自嘱托。


    丰年好大雪,洋洋洒洒的白雪已遮掩了晏还明的来时路。兜帽半掩住容颜,迎着日光,踏着落雪,晏还明去寻了少帝。


    少帝的课业当真随着奏章起伏。


    一旦不批奏章,不处理政务,王文一就恢复了以往的严苛。但比起处理天下大事,稍有不慎就引火自焚……少帝还是更愿意应付这些讨人厌的课业。趴在桌子上,少帝以墨笔在纸上画着鬼画符,却忽闻李公公通传,整个人都弹了起来。


    “先生来了?”


    先生怎么这时来了!


    虽心下讶异,但少帝还是分外欢喜。屋外的风雪未止,晏还明刚拂去肩头落雪,便被迎上前来的少帝握住了手。


    “先生!嘶——”


    掌心的那双手实在冰凉。少帝倒吸一口气,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才关切道:“先生的手怎这样凉?外面的雪也好大……福生,你快去为先生取个汤婆子。先生千万保重着身子,莫要受了寒。”


    晏还明轻轻抽出手,弯了弯唇角:“多谢陛下关怀。”


    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汤婆子,将其塞到晏还明手里,少帝笑了笑。他握着晏还明的腕,想走到桌案旁坐下,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案上的鬼画符课业,忽地半路调转脚步,走向另一旁的桌椅。


    “先生请坐!”


    晏还明顺从地坐到了椅子上。而少帝脚步轻快,走到了另一旁坐下。


    “今日风雪这般大。先生来寻朕,是不是有要事?”


    少帝心中的期待不言而喻。毕竟有要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抛下课业了!


    可惜,晏还明却说:“只是件小事,但臣觉得需陛下过目。”


    放下手中物,晏还明将袖中册子取出,递到少帝面前。少帝将其接过翻开,便听晏还明道:“这是今年户部整合的各省税收,赵阁老怀疑河东布政司的数值有误,因而还在核验。”


    少帝默默越过了河东布政司,向下看去。但很快,他便顿了顿。


    “东鲁的粮税……今年怎么这么多?”


    少帝的确是个聪明孩子。自小,他对数算便一向敏锐,诗词也不差,只是单纯的厌恶策论和课业。更何况税收是要进国库的,四舍五入也是他这个陛下的钱。


    钱财之事,如何能马虎。


    晏还明微微颔首:“这便是臣欲说之事。”


    “陛下,臣查看了东鲁各地的税收。今年东鲁雪灾,本该减产些。只是臣细细查对了东鲁各地的粮税,其他地区的确稍有减产,但唯有登州一地,税收较比往年几乎翻了一番。臣以为,与铲除蓬莱郭氏不无关系。”


    少帝:“……”


    少帝:“…………”


    少帝猛地一顿。他在脑中回忆着去岁登州的税收,又飞速向后翻向东鲁各地税收,却在看到那行明晃晃的数字时瞬间黑了脸。


    ……较比去年,这根本不是翻了一番。这是翻了一番还要多!


    明悟这代表什么的少帝气血上涌。那只抓着册子的手极尽用力,几乎带着要将其撕碎的愤怒。


    “蓬、莱、郭、氏。”


    少帝咬牙切齿。


    这可是粮税!这是国之税收!他们居然敢拿一半,只给他留一半?他是不是还要感谢他们还记得他这个陛下?没把粮税尽数私吞?


    “朕、的、钱——!!!”


    ……


    夺人钱财如害人父母,更遑论少帝还是皇帝,夺得还是国库的税收。


    “蓬莱郭氏在蓬莱驻扎已有百年……”


    这百年,哪怕只有五十年——不,哪怕只有十年!十年私吞税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


    少帝一想亏损的粮税,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他的钱!!!


    少帝的脸色青青红红黑黑,像是晦暗中明明灭灭的烛火。晏还明轻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道:“陛下,蓬莱郭氏已伏诛。”


    听到晏还明的话,少帝闭了闭眼,缓缓平复呼吸:“伏诛……朕说他们哪来那么多银两!好啊,朕就说买官也不至于有那么多银子!原来是拿了朕的!”


    晏还明:“……”


    说到这,少帝又气的跳脚。而晏还明低低叹息。


    但这些少帝早晚都要知道,由他来说,至少不用承担少帝的迁怒,若是旁人便不一定了。不过幸在蓬莱郭氏已被抄家夷三族,家产也悉数充公,那些钱也算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国库。


    ……


    安抚好少帝。晏还明回府时,已是夕阳西下。


    厚重的雪早已停歇,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人间似乎更冷了三分,但晏府的膳房里,却热火朝天。


    这是薄迁第二次亲手下厨。


    虽然自幼在大魏艰难求生,但薄迁远算不上精通厨艺。不过好在他记忆超群,做事也循规蹈矩,不会灵机一动加些什么古怪的东西,家厨给的指点也都会听,于是薄迁还是循规蹈矩地做出了一碗药膳暖汤,放到了餐盒里。


    晏还明回到书房后不久,门前侍从便通传,薄迁求见。


    笔尖一顿,晏还明抬眸看向侍从:“他来做什么。”


    侍从回忆了一下,道:“公子提了个食盒。应是来给大人送餐食的。”


    餐食啊……


    虽决定两月不再主动去看薄迁,但薄迁自行前来,晏还明也不好将他拒之门外。沉吟片刻,晏还明放下笔:“让他进来吧。”


    收好案上奏章,薄迁也拎着食盒绕过屏风。风雪不留痕,薄迁的墨黑披风上未有丝毫晶莹。


    “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端坐桌案后,晏还明浅笑吟吟,向薄迁招了招手,薄迁顺从地快步上前。他总是习惯微垂着首,此时却恰好与晏还明对上视线。


    晏还明的眸子明媚。


    看着那双眼,薄迁的指尖不自觉颤了颤:“……给大人送些餐食。”


    他低声道,晏还明莞尔一笑:“你有心了。”


    安鹊接过了薄迁手中的餐盒,而晏还明拉住薄迁的手,将人带到了身前。许是还在长个子的缘故,薄迁当下的身形依旧算得单薄,衣物也不厚重。晏还明本想嘱咐他多穿些,只是握住那双手,晏还明却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对暖炉。


    当真火热。


    在心里暗暗感叹了下年轻真好,又感叹了下自己的身体真是不够康健。晏还明还是叮嘱了薄迁几句,让他务必添衣。


    “好孩子,莫嫌冬衣累赘,也莫学你闻师父在冬日里赤膀练武。你还年轻,身体不能这样糟践,若是因此生病可就不好了。”


    薄迁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倒是不觉得自己穿的少。他少时冬日里没有冬衣,当下有了冬衣自然会穿。但晏还明既然这样说了,那他肯定穿的也不算多。


    听晏还明的,一定没错。


    薄迁默默颔首应下,却又不忘解释:“大人,我不会同师父那般练武。”


    虽然上了年纪,但闻嵩宜的确喜欢在冬日打赤膀舞枪,可他好歹记得晏还明的嘱托,没敢带坏了薄迁。


    而且薄迁自己也不习惯打赤膀,他总觉得这样很奇怪,像被扒了皮的熊。因此,即使是夏天热到大汗淋漓,他也依旧穿着身衣服,更遑论冬日。


    晏还明笑了笑,轻抚了抚薄迁的脸颊:“好孩子。”


    他看过安鹊手中薄迁带来的餐盒,又看向薄迁,温声问:“你可用过晚膳了?若没用,不如与我一同用膳。”


    ……


    晏还明的膳食一向简单。


    他不喜油腻,更偏好清淡的小菜,因而餐桌上极少见红白肉。但薄迁在长身体,晏还明总不至于苛待了他,于是今日的晚膳也难得丰盛了些。


    食不言。


    用膳时,晏还明一向沉默,薄迁也不是话多的人。可吃着吃着,薄迁却低低唤了声:“大人。”


    晏还明抬眸看去,便见薄迁推来一小碟鱼肉。


    一碟被人细细挑好了鱼刺,却依旧完整美观的鱼肉。


    薄迁略有些忐忑地看着晏还明。他今日和家厨打探过晏还明的口味,知晓晏还明并无什么偏好的食物,勉强算是喜好食鱼,却又嫌弃鱼刺多。于是,他用公筷挑干净了鱼刺。


    晏还明看上去平易近人,其实很挑剔,薄迁知道。所以他特意选了最好看的那块鱼肉,又小心翼翼仔仔细细地挑好了其上所有的鱼刺,只怕有一点没做好,晏还明就笑着婉拒他。


    而静静凝视那块鱼肉良久,晏还明看向薄迁。


    “好孩子。”他微笑着:“你有心了。”


    ……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兰尔,红狄王庭。


    王子们的明争暗斗已经持续了数年。但今日是红狄王的诞辰,私下里早已互相谋害至见血的他们还是围坐在殿中,替红狄王祝寿。


    觥筹交错间,萨满又替红狄王占卜了七王子的去向,说了些菩萨奴安好与想念故土的废话,引得红狄王垂泪。自从红狄王老了,他便格外悲春伤秋,常常回忆往昔,回忆那个被他抛弃了的小儿子。


    可他的其他儿子们都觉得这颇为可笑。


    弱肉强食,这是草原一贯的规则。虽是七王子,但菩萨奴的母亲势弱,红狄又打了败仗,他注定被抛弃。弃子就是弃子,至多变为棋子,是没有资格做执棋者的。


    冷眼看着萨满起舞,看着父王郁郁寡欢,红狄王子们满心讥讽。


    真是可笑。


    将人送走的是他,迎回尸体的是他,不相信人已经死了的也是他。萨满说什么信什么,与白狄联合派去探子的更是他。


    他究竟爱的是菩萨奴,还是这个满心父爱的他自己。


    第39章 晏攸


    冬日,草原的夜晚来的很早。


    风雪席卷王庭,隗殷踏着枯草前行,他的胞弟亦跟在他身边。


    “父王真是老了……”


    隗殷似叹非叹:“当年的英明神武,似乎再也不复了。”


    隗朔并没有附和他,只道:“隗若如果真的回来了,怎么办。”


    隗殷看了他一眼:“回来有什么用。他当年是废物,现在也只会是废物。一个废物,父王再喜欢也不敢让他继承王位。”


    隗朔垂着眼,没再说话。


    他是红狄王的第六子,当年被送去大魏的人,险些就是他。幸在那时菩萨奴的母亲薄氏病重,引走了父王的注意,也将当时尚未有名字的菩萨奴送进了父王的视野。


    菩萨奴是个好孩子。


    他从不会和他的兄长们争抢些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直到那具尸骨被送回北狄,菩萨奴才再度被父王想起。父王终于为他取了名字,隗若——若你还活着,若你还安好,若你能长生。


    敷衍又可笑。


    但一想到险些被送去大魏的人是自己,隗朔又笑不出来了。


    菩萨奴……


    隗朔望向天边,圆圆的月亮像是刨腹取出的鸡卵。


    愿你安息,仅此而已。


    ……


    深夜。


    薄迁早已回了小院歇息,晏还明却未有任何困倦。


    他端坐于桌案后,翻阅着善堂孩童的名录。自水灾后,广阳又多了不少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皆被许止一一带回,由崔故分到了不同的善堂。


    这般作为,若是换一个人,定会被宣扬善行善心,甚至被编写进故事里流芳百世,做大善人。只可惜,救助受灾孩童的是晏还明。他们早在他初开善堂时,就说他是为了食孩童心肝永葆青春才这般做——当真可笑。


    其实,无论是行善事或行恶事,晏还明皆无太多的执念。


    他只是在做他需要的事。至于旁人眼中是善是恶,与他何干?


    他可以为了活下去做酷吏,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开善堂救孤儿,都只是因为他需要。旁人的目光,旁人的观点,晏还明一向不在意。


    翻阅着崔故递上来的名录,看着那一个个孩童的性情与擅长的事,晏还明漫不经心地在其上留下批语。善堂的孩子固然不会每一个都天赋异禀,也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做晏还明的棋子,但既然养了他们,晏还明自然会对他们的人生负责。


    识人善用,这是晏还明的优点。


    就像当年自乞儿堆里捡回许止,自先帝开的善堂里带回崔故。晏还明总能够从中选中最适合他的那个孩子。就连被他舍弃的晏攸,也曾是一个乖巧听话,聪明伶俐,天赋异禀的孩童。


    “……”


    待晏还明落下最后一笔,明月也有了将要落下的征兆。


    洗漱更衣,梳发上榻。


    任由满头青丝垂落,晏还明缓缓闭上了眼。


    ……


    晏攸,他是晏还明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晏还明唯一的‘养子’。


    初遇晏攸时,晏还明十九岁,晏攸却已经十三岁。当时的他为了埋葬母亲在街头卖诗,晏还明闲来无事买了一份,却也因此得见他的文才。


    自古英雄惜英雄。


    晏还明对天才总是多几分怜惜与宽容。更何况,这还是能为他所用的天才。十九岁的晏还明手上已足够宽裕,在朝中地位也今非昔比。


    他出钱替晏攸埋葬了其母,并将晏攸带回了府。


    “大人……”


    市井中,关于晏还明这位酷吏的传言从不少。


    彼时还不叫晏攸的韩攸也听闻过。他对晏还明怀揣着畏惧,却也对晏还明心怀感激。他本打算卖身为奴,埋葬母亲。只是他不愿让母亲的遗愿落空,更不愿舍弃自己苦学多年的成果。


    韩攸自诩文才出众,只是诗词歌赋卖了数日也未卖出去多少。甚至那几百诗篇,有十分之九都是晏还明买走的。


    韩攸能看出晏还明赏识他的才能,却不知晏还明带他回府,所为何事。


    “你愿意跟在我身边吗?”


    晏还明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攸。


    韩攸愣怔一瞬。


    晏还明不算是什么好人,他心知肚明。但晏还明颇得陛下青眼,跟在晏还明身边,也未尝不是一条通天路。


    “……”思通此处,韩攸重重叩首:“多谢大人。”


    或许是为了展现自己的忠心,又或许是为了与生性冷淡的晏还明更亲近几分,韩攸主动提出了改变姓氏。他将自己的姓也改做了晏,名唤晏攸。


    晏还明清楚这代表什么,也明白晏攸的小心思,但他并没有阻拦,而是选择纵容。


    或许是养的第一个孩子的缘故,哪怕在捡到晏攸的同年,晏还明又带回了许止与崔故。但晏攸似乎就是比他们更亲近晏还明——即使他和晏还明的年岁差距并不大,也已经和晏还明差不多高了。


    晏还明对晏攸也很好,毕竟晏攸的确是个好孩子。他乖巧,听话,伶俐,从不会问一些蠢问题。而比起许止与崔故,晏攸也更有眼力,该他说话的时候从不沉默,该他闭嘴的时候从不出言,最契合晏还明的心意。


    晏还明本以为晏攸会一直乖巧下去。


    直到元熙二十二年,春。


    太子一贯厌恶晏还明,在他眼中,晏还明就是亘古未有的奸佞,迷惑他父皇的乱臣。而元熙二十二年春,晏还明奉先帝之命杀了他的太子舍人后,太子不出所料,大怒。


    世人皆说太子温润,但晏还明知晓,太子与先帝是一类人。太子尚且只是太子,哪怕死了亲近的太子舍人,他也不能、更不会对先帝有所怨言。他只是将晏还明召到府邸报复折辱,伤了晏还明。


    层层叠叠的指痕印满了晏还明的颈间,像是被无数幽魂扼住脖颈。在太子府,太子曾掐着晏还明,将晏还明按在地上,逼问晏还明无令如何敢杀他的太子舍人。


    “晏还明,我必杀你。”


    那日回府后,晏还明本想自己给自己上药,却被晏攸阻拦。


    “大人……铜镜看不清。”


    注视着晏还明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晏攸的眸色晦暗难明:“还是我来吧。”


    晏还明没有拒绝。


    他微微抬起头,任由晏攸沾了冰凉的药膏,触上他的脖颈。药膏将脖颈杀得火辣辣的,有些痛,令晏还明不自觉紧绷一瞬。


    晏攸扶住了晏还明的肩:“大人,莫要动,我再轻些。”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晏还明的脖颈,冰凉的药膏被带着,涂上红红紫紫的痕迹。那些痕迹分外狰狞,足以见得下手的人是抱着掐死晏还明的目的,光是看着就让人胆战心惊。晏攸注视着指尖下的痕迹,以极轻的声音开口。


    “是谁做的?”


    晏还明垂眸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


    虽清楚太子对自己百般厌恶,可晏还明也不知其为何会忽然作出如此行为。但若闹到陛下那里,他定落不得个好。太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儿子,哪怕是晏还明的性命比起他,都根本算不得什么。


    上好药,晏攸本该离开。可他却静默良久,忽然将头埋到了晏还明的肩头。


    “大人……”


    呼吸间皆是熟悉的冷香,晏攸只觉得自己躁动的心终于平复了三分。他低声问:“不知,大人可有看过市井的那些闲书?”


    垂眸看了看心情不佳的晏攸,晏还明近乎安抚地拍了拍他,才抬手将人轻轻推开,反问:“什么闲书。”


    晏攸呼吸一滞。


    “就是一些……讲述大人和陛下的闲书。”


    市面上讲述晏还明与当今陛下的闲书不少,剧情也早已迭代至香艳故事。但晏还明并不关心,因此一无所知。


    他蹙了蹙眉:“什么?”


    晏攸的喉结滚了滚。他看着晏还明脖颈上的痕迹,没有再说下去。


    低垂下眼,无人可知那时的晏攸究竟在想些什么,晏还明只听他道了句:“抱歉,大人。”


    晏攸用力扣住晏还明的腕。


    “……是我冒犯。”


    ……


    昏昏沉沉醒来时,不过寅时。


    强撑起身子,晏还明揉着额角,不解自己为何会梦到晏攸。


    晏攸已经死了,早已经死了。在少帝登基前,他就死在他身为刑部官员却徇私枉法的那一次,也是晏还明亲自下的命令。


    可在晏还明的心中,那个真正的晏攸,那个乖巧的、听话的、会跟在他身后小声唤大人的晏攸,早就在他妄图对他行不轨之事的那一夜,变做一具被人夺舍的惨烈尸体。


    晏还明垂着眼,注视着膝上苍白的手掌,又缓缓抚上自己的脖颈。


    太子扼住他的手,早在太子薨逝的那一刻彻底松开。


    但晏还明至今也无法理解,晏攸怎么会为了一些荒唐至极的市井故事,就对他起那样龌龊恶心的心思。他也无法理解,他明明一直教晏攸做一个正人君子,后来的晏攸怎么会讥讽他以色侍人。


    “……”


    可笑。


    那是一个圆月夜,晏还明第一次对晏攸发了怒。


    他看着静立的晏攸,看着晏攸颤抖的身体,只觉得满心疲惫。自那日后,晏还明彻底舍弃了晏攸。他将晏攸逐出了府,也断绝了与之一切来往和关系。晏攸却依旧不知廉耻地顶着他的姓氏,在朝堂上站队太子,替太子攻讦他。


    也是自那以后,晏还明对他养的所有孩子都不复以往亲近,甚至颇有疏远,崔故还曾因此哭过两次。


    直到他又带回了薄迁。


    薄迁……


    晏还明闭了闭眼。


    第40章 青春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


    薄迁醒的时候,晏还明早已去上朝。他规规矩矩的习了书,练了武,上了课,才等到晏还明回府。


    轻薄的白雪铺满人间,在闻嵩宜的注视下,薄迁将长枪舞的生风。枪尖扫过地上的雪,红缨扬起白色的沙,过长的马尾垂落肩头,薄迁凝望着一缕被斩断的发。


    “……”


    黑发轻飘飘落地,在雪上分外夺目。闻嵩宜静默片刻,抚了抚掌:“不错。但你怎么好像走神了?”


    薄迁垂首不语,闻嵩宜叹了口气,走向他:“你这次走神尚且是斩了自己的发。下次走神可别劈了自己的头。”


    唇轻动了动,薄迁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只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薄迁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走神。


    再度舞起长枪,薄迁依旧神情不属。但好在这次他没伤了自己,也没伤了闻嵩宜。


    下课是在正午时分。


    晚些崔故会来,薄迁规规矩矩地用过了午膳,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想要午睡片刻。以往薄迁是不会午睡的,这些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但他今日实在是有些不对,可睁着眼,薄迁凝视着屋顶,又怎么都睡不着。


    “……”


    薄迁总是想起过往的事。


    倒不是什么被折辱,不是宫里那些不堪往事的过去,只是他与晏还明的往事。薄迁自认为,自己与晏还明的相处应当还算和谐。至少他大概没做出什么引人厌烦的事,也没让晏还明不悦。


    可此时一想,薄迁又莫名有些不安。


    他默默翻了个身,想把脑中的记忆翻出去,却看到了书架上的书。


    ——那本夹着月月红的书。


    凝视那本书良久,薄迁又默默翻了个身,再度看回了屋顶。


    虽然昨夜,他们似乎还相处颇佳。但以晏还明的性情,他展现出的欢愉与包容,能信十分之一便已是殊荣。晏还明就算真的厌恶他,只要没有厌恶到极致,也不会展露出来。


    所以……


    薄迁:“……”


    薄迁:“…………”


    重重拍上自己的脸,薄迁顶着一个巴掌印,垂死病中惊坐起。


    ……


    但,若说真的厌恶薄迁吗?


    如果让晏还明来答,必然是没有的。


    他对薄迁一向包容。至多是因为昨夜的梦,想起了晏攸,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晏攸也已经死了,薄迁不是晏攸,他们不一样。晏还明就算迁怒,也不会迁怒到薄迁身上。


    薄迁很无辜,晏还明清楚。


    他只是稍微有些不悦,稍微有些……郁闷罢了。


    望着窗外落雪的树枝,看着树枝挂上一只肥硕的鸟。沉甸甸的鸟压弯了树枝,也将落雪扫到了地上。


    晏还明的指尖缓缓叩击着桌案。


    他自然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养孩子。晏还明的性情如此,他对任何人起疑心,都不会对自己起疑心。


    只是,忆起长歪的晏攸,晏还明又多了几分顾虑。


    晏还明对晏攸很好,当真很好。刚刚被晏还明带回府时,晏攸总是夜夜噩梦,晏还明便亲自哄晏攸睡觉。后来,晏攸偶尔会黏着他不让他走,晏还明多也半推半就,陪着晏攸一起入睡。


    他会给晏攸带喜欢的东西,会陪晏攸去逛集市,会包容晏攸的一些小毛病,也会任由晏攸耍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晏还明自认自己已经尽到了为父为兄的一切。


    晏还明至今无法理解晏攸怎么会对他起那样的心思,他也不想理解。但对孩子过分的好,似乎也不是一个万全之策。


    ……怎么办呢。


    晏还明轻垂下眼。


    但晏还明养的孩子还是不多。许止和崔故勉强算是成功,但他们大抵更像是自学成才,晏还明并未过多的干预他们。


    罢了。


    无论如何,少帝与薄迁现在对他皆是敬仰居多。由此见得,是晏攸的问题,而不是他晏还明教子无方。既然是晏攸的问题,那只要确定孩子不是第二个晏攸,便无碍了。


    少帝自然不会长成晏攸的模样。但薄迁……晏还明细细想过他,也轻松地划去了薄迁长歪成晏攸的可能。


    晏还明当真厌恶晏攸。


    甚至因为晏攸,晏还明将爱意视作肮脏龌龊,并认为这些心思都不该落到他身上。晏还明本就性情淡漠,淡漠到近乎无情,晏攸的存在更是让他对情欲产生抗拒。


    晏攸只能是个意外。晏还明接受废子,但不接受第二个晏攸。


    ……


    既然晏还明不去寻薄迁,薄迁便主动来寻他。


    薄迁是个好孩子。


    大抵因此,又想到某个坏孩子的晏还明并未拒绝薄迁的到访。是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为自己梳发的薄迁。


    晏还明的头发很长,像是墨黑的花瀑,染着馥郁的冷香。


    薄迁扶起一缕发,让木梳在发间流淌。他的动作轻缓,也足够小心,而晏还明自镜中端详着他的眉眼。


    “好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晏还明忽然缓声开口:“你可有愁绪?”


    木梳一顿。


    薄迁有些愣怔地看向铜镜,显然没想到晏还明怎么会这么问。但握着发丝的手紧了紧,薄迁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近来确实有些事,令我有些忧愁。”


    晏还明似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却又没说些什么,只微微颔首示意薄迁继续。


    “我……”声音有些干涩,薄迁抿了抿唇:“……大人,会厌弃我吗。”


    晏还明当真有些意外了。


    他回首去看薄迁,对上那双一贯垂着的紫色眼眸。那双眸子似乎更暗了三分,但在暗处依旧熠熠生辉,是晏还明喜欢的颜色。


    “……”


    低低的叹息响起。


    晏还明轻轻握住薄迁的手,又抚了抚薄迁的脸颊。


    “好孩子,你怎么会这么想?”


    薄迁微微俯身,以便晏还明更方便的触摸他。他摇摇头,道:“只是近来做了些噩梦,我便有些惶恐……若当真如梦境一般有人取代我,大人厌弃我,薄迁不知该怎么办。”


    晏还明又叹了口气:“好孩子……”


    “你是我最喜欢的好孩子,我怎么会厌弃你呢?你只要永远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我就永远不会厌弃你,更不会有人取代你。”


    “你是我心里最好的好孩子呀。”


    薄迁的眼睫颤了颤,他望着万分诚挚的晏还明,一时不知自己该作出怎样的回应。他轻轻握住晏还明的腕,侧首在晏还明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大人也是我心中最好的大人……”


    晏还明婉尔:“说这话,难道你还能有其他的大人不成?”


    他轻拍了拍薄迁的脸颊,温声安抚:“乖,别想那么多。好孩子,只要活在当下,对得起当下的自己就好了。”


    对得起当下的自己……


    薄迁垂下首。


    “我知晓了。”


    ……


    薄迁披星戴月地离去。


    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长发,晏还明抬眸看向安鹊。


    “近日有谁和他说了什么吗?”


    安鹊回忆了一下,摇头:“并无。”


    晏还明微微蹙眉:“那他悲春伤秋什么?”


    安鹊:“……”


    安鹊低声补充:“不过今日晨间上课时,闻大人说公子有些走神。公子似乎还斩断了自己的发。”


    晏还明:“……”


    晏还明:“走神?”


    安鹊缄默。而晏还明叹了一声:“罢了……”


    虽然舞刀弄枪时走神,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但薄迁今日看来的确是心事重重。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会有些心事,晏还明也是从小走来的,他自然清楚。


    只是这实在不算什么好事。


    当下看来,薄迁是心里会想很多的那种少年。而晏还明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想这么多,也没有疏导的心思——他一贯不擅长这些。


    今日的安抚已经是晏还明的全力以赴,他希望下次见面时,薄迁能自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行至桌案边坐下,晏还明又取来奏章。他今夜并不困倦,便也不打算早早歇息。沾满红墨的墨笔落上奏章,晏还明批了几份,忽地笔尖一顿。


    ……又是安南总督。


    当下已是十一月。距离安南总督的上一份奏章递来,已过了整整两月。晏还明沉吟片刻,翻开奏折。


    【陛下,大喜!】


    【臣随着安南百姓收获了粮食,根据各地官吏上报上来的数值,整个安南足足有一千三百万石的粮食!而安南百姓说,这只是他们一季的粮食,还是没有精耕细作的产量。】


    【臣愕然。哪怕不只是一季,这数量也颇为可观。更遑论,这还仅仅是一季的粮食!臣以为,这是吉兆,是天赐我大魏的吉兆!】


    【臣身为安南总督,近日则在率领百官,教导安南百姓如何耕种。想来,若安南百姓掌握了中原的耕作经验,必然能让一千三百万石的产量再度增高!陛下,大喜啊!】


    一千三百万石?


    晏还明笔尖一滞。


    要知道,哪怕是南直隶的粮产,也不过一年一千八百万石!


    若当真是一季度便有一千三百万石……一年三熟,如此只要一年下来,便有三千九百万石粮食!三千九百万石,不知能养活多少百姓,不知能让多少贫民吃饱,不知能让多少穷苦人家有所依靠。


    缓缓吐出一口气,晏还明提笔批红。


    哪怕他从不信神迹,也不得不承认,安南的确是个好地方。


    若是安南稻谷在其他地区也能一年三熟……便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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