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瑜这分明就是脱粉回……


    从刘府一回来, 沈壹壹敏锐地察觉到,外祖母周氏和舅母张氏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这是婆媳闹矛盾了?


    众人不咸不淡地用过晚饭,周氏果然将女儿留了下来。


    等临睡前, 沈壹壹去上房晨昏定省时, 周夫人母女还在商议此事。


    见她进来,大约又是出于教导的目的,不但没打住话头,反而留下了她。


    “金嬷嬷如此有本事的人, 真不知她还有什么容不下的!”吴氏抱怨着。


    原来, 张氏进门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在去年传出了孕信,周夫人大喜之下,就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嬷嬷派了过去。


    平心而论, 周夫人真不是那种要在儿子家中安插眼线的多事婆婆。


    而是这位金嬷嬷在妇科和产育方面很有一手。


    据说她家祖上几代都是前朝的宫廷稳婆。


    后来流落民间,嫁的男人也是个大夫。


    可惜早早守了寡,为了养活幼女,只得卖身进了权贵人家。


    没想到主家前些年又败了事, 被抄家流放。他们这些做奴婢的先是跟着进了大牢,宣判后又被当成罪奴发卖。


    金嬷嬷靠着自己那一手真本事,在青州女监中给狱婆们看诊。


    先是保住了自家女儿的胎, 又成功在女儿最后难产时,硬生生保下了自己的外孙女。


    吴天恒在青州府任允判时,听人提起过一句,他就上了心。


    也没等到官府正式对外发卖,就提前买走了金嬷嬷。


    吴氏成婚后许久未孕,就是由金嬷嬷做了检查,说她的宫胞天生畸形。


    这才让吴氏早早死了心, 没为了坚持不纳妾生子闹到夫妻失和。


    也就因着张氏是儿媳妇,而所谓的“检查”又委实太过羞人,寻常女子都接受不了。


    所以周夫人前几年才干着急,却一直忍着没主动提出看看儿媳是不是也天生不孕。


    去年面对好容易盼来的宝贝孙子,周夫人果断派出了这员大将,单纯就是想保儿媳母子平安。


    只是张氏产育过程都颇为顺利,没给金嬷嬷施展的机会。


    而没见识过金嬷嬷的手段,张氏估计以为这只是个有些照顾妇人经验的老嬷嬷,并没把婆母的话放在心上。


    周夫人自然也不可能拿自家女儿的隐秘出来佐证。


    今日好容易瞅了个吴氏出门不在正院的空档,张氏就直接找上了婆母。


    话说的极好听,生受了婆母身边的人这么久,如今獾郎平安落地,都是多亏了嬷嬷的照料。


    只是如今婆母要随着公公去赴任,身边不能少了贴心的老人伺候。


    反正就是把金嬷嬷给退了回来。


    无论是单纯不乐意家里多个“钦差”呢,还是生了儿子后就觉得能在婆婆这儿挺起腰板了,张氏这举动都有些打脸。


    周夫人自然很不开心。


    虽然没有当面对儿媳妇摆脸色,但私下对着女儿时,还是免不了抱怨起来。


    沈如松生母早逝,吴氏出嫁后就没面对过婆婆这种生物,所以她很难共情嫂子张氏。


    再加上身为小棉袄,不站在亲妈这边还能站谁?


    “真看不出她竟是个面甜心苦的!娘对她多好!进门八年没开怀,娘可曾说过她一个字?”


    “现如今仗着儿子就翻脸了?金嬷嬷是对后宅的事伸手了还是给您写信说小话了?她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嬷嬷!”


    沈壹壹默默听着,觉得这位张舅母应该是个很较真的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那种。


    按理说他们离京城那么远,就算金嬷嬷是眼线,又能做什么?


    嫌碍眼的话,大可以不让人近前伺候,远远供在后院就是了。


    之前估计张氏是没孩子才不得不低头接了人,现在有了底气,就一定要把自己看不顺眼的地方改过来。


    沈壹壹很能理解她不想在自己地盘多个外人的心情,可在古代光明正大跟婆婆对上,而且还是不怎么占理的情况下……


    现在看起来,这位舅母的运气委实不错。


    吴明华性子平和,平日里对她应该挺包容,所以张氏才有跟婆婆较真的底气。


    而外祖母也很厚道,只是关起门来和女儿发泄几句不满。


    除了被儿媳妇落了面子,周夫人最发愁的还是金嬷嬷的安置问题。


    “没用上”和“被嫌弃”是完完全全两回事。


    金嬷嬷自觉在张氏那里谨守本分,半点也不曾做错,结果却惨遭退货。


    要强了一辈子,到老却丢了面子,金嬷嬷在屋里躲羞,很有些心灰意冷。


    吴氏略有些为难:“金嬷嬷去我那里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女儿身边原本是由童嬷嬷掌事,断没有为了新来的就不用老人的道理。”


    “可金嬷嬷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大约是不肯换个地方混日子的。”


    她方才去安抚时试探过了,金嬷嬷只说是她做的不好,也没脸再想别的,只盼着能继续跟着老主子。


    可当年受刑加上在大牢中受了寒,金嬷嬷的腿脚一遇到湿冷的天气就疼痛难忍。


    偏偏吴天恒这次外放是要南下,大概率去的是沧州。


    听说那边时常阴雨连绵,尤其是到了冬季,更是阴冷。


    这要是把人带过去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如果是旁人,没准周夫人还会问问对方要不要去别家或是赎身出府。金嬷嬷她可实在舍不得放掉。


    这年月就算是太医院擅长千金科的御医,为女眷治疗时也多有不便,“望闻问切”也就只剩下诊脉了。


    金嬷嬷虽然旁的病都不太会治,接生和检查的手法还挺骇人,但真有用啊!


    而且她那个外孙女也十一了,听说跟着学了不少。


    就这么把人放掉也太可惜了。


    一直沉默着的沈壹壹此时开口了:“外祖母、母亲,孩儿房内倒是缺一个掌事嬷嬷。”


    周夫人闻言一愣,然后看了一眼女儿,有些埋怨。


    瑜姐儿身边只跟着三个小丫鬟在服侍,她还以为是嬷嬷年纪大这次才没出来,合着是根本就没有啊!


    明珠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如今可是你的嫡长女,而且小姑娘样样看着都挺好,怎么能这般不上心?


    难不成都偏心在儿子身上了?


    她可没这么教过!


    当年她就算再重视明华,也没忽略过女儿!


    吴氏还不知道她娘等下要给她补课了,还在疑惑。


    因为瑜姐儿的聪慧和少年老成,她房内的事一直是她自己打理,沈家所有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几年前家中各处补了许多人手,也没人想着还要给她寻个嬷嬷。


    如今见瑜姐儿主动提了,她想明白后又有些感动。


    谁愿意被别人管着啊!


    还不是为了给她这个娘亲和外祖母解围?


    她家的小棉袄是真的贴心!


    “若是您同意,孙女想亲自去请金嬷嬷。毕竟是您老身边的人,也不知肯不肯屈就。”


    周夫人略一沉吟。


    若是跟着瑜姐儿,倒是个好去处。


    只有一条,过几年恐怕金嬷嬷会跟着出门子。


    不过想想,自己和女儿都用不上,不给外孙女,难道还给那指不定有没有的未来孙女留着么?


    就冲着那牛心左性的糊涂儿媳,她也得把金嬷嬷安顿好!


    于是便点头应了下来。


    对这种古代罕见的妇产科人才,沈壹壹自然是想扒拉到自己碗里的。


    至于金嬷嬷来了后会不会揽权要管着她,沈壹壹觉得不太可能。


    当初有周夫人的“懿旨”撑腰,金嬷嬷都没在张氏最需要用她的时候掐尖。经此一挫,又怎么反倒去揽权了呢?


    而且,主动权掌握在她手中。等见了面,若真是性子合不来,再想办法让对方主动拒绝呗。


    ————


    最近丰京发生了两桩大事。


    一件是会试放榜了。


    谢珎错失会元,考了第二名。


    谢氏玉郎的拥趸,尤其是那些仰慕他的小娘子们一片哀嚎。


    各种言论甚嚣尘上,从“谢公子那日偶感风寒”到“会试主考礼部尚书与谢尘鞅昔年是情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沈壹壹也看到了公布出来的考卷。


    其实这种级别的考试,很少出现文章能一枝独秀的情况。


    毕竟“文无第一”是大家公认的。


    前几名的文章水平差别都不大。无非是风格不同,还有谁更符合考官胃口。


    起码在沈壹壹看来,这个会元无论是谢珎还是目前的前五名,争议都不是很大。


    不过,谢玉郎的仰慕者们耿耿于怀,笃定他接下来的殿试上会“正常发挥”。


    对此沈壹壹倒是有不同看法。


    皇帝才削了一堆世家,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又为陈郡谢氏这种世家头子脸上贴金?


    如果真的被她猜中,不故意给个难堪就不错了。


    真要是个他想用的人才,反正只要中了进士都能用,那干嘛还要给世家那么大脸?


    不过会试名次小小的爆冷,倒是让殿试盘口的赔率波动起来。


    原本谢珎在赌客心目中十拿九稳没赚头的殿试头名,也动摇起来。


    这倒是让他的仰慕者大为不忿,纷纷更坚定的押注他能考“状元”。


    富贵赌坊不但生意兴隆,门前还时常围着人吵成一片。


    沈壹壹陪吴氏逛街时路过,也凑热闹的让曹金宝进去下注了十两银子。


    她本来想压谢珎“中不了一甲”这个赔率更高的。


    后来想到沈珏的话,觉得皇帝还是有可能看脸给个探花,所以就买了“中不了前两名”。


    当暗卫把消息传回来后,负责汇总情报的葳蕤差点气歪了鼻子。


    黑粉!


    沈瑜这分明就是脱粉回踩!——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恭喜女主金牌辅助+1,同时也恭喜男主黑粉+1


    第102章 “谢玉郎,如今不看好……


    葳蕤没想到, 沈瑜这个害羞又爱慕自家公子的小娘子,居然如此轻易就变了心。


    公子不过被打压着,没了会元的名头, 她居然也跟那些没眼光的墙头草一起鼓噪起来了!


    什么叫公子考不中前两名?


    他家公子明明是状元之才!


    可一想到皇帝近来对各世家的打压, 葳蕤又泄了气。


    他也劝过公子,不要在皇帝气还没消时参加这科考试。


    郎君为了谢家,真是付出良多啊。


    可就算注定得不到头名,以公子的才学, 难道还当不了榜眼吗?


    沈瑜可是日日都在读公子文章的人, 岂能同那些浅薄的小娘子一般?


    她也觉得公子只能靠脸得探花是个什么意思!


    葳蕤气鼓鼓地划掉了这条情报。


    既然与皇城司无关, 他不想此时报上去,免得影响到公子考前的心情。


    除了对着会试结果和即将到来的殿试议论纷纷,丰京中的另一件大事就是今上的妹妹安宁长公主建了一座“百花园”, 免费向士人开放。


    如今三月中旬,正是以牡丹为首的百花竞放之时,何况还是天家公主的园林。


    别说普通士绅了,就算一些难得有进宫领宴机会的中下层官眷们, 也很想去见识一番。


    没资格进去的京城庶民们则一边艳羡,一边议论纷纷,不晓得皇帝他妹为啥要把自己的园子拿出来给人随便逛。


    难道这女人心善?


    上层权贵们却知道, 这是安宁长公主和崔驸马又闹起来了。


    崔氏在京郊的别院中有座牡丹园,姚黄魏紫在其中不过尔尔,更有数株如冰罩蓝玉、昆山夜光白、青龙卧墨池这般极品。


    每年三月中至四月初的牡丹花期,崔家都会在此举办几场格调极高的赏花会,邀请世家翘楚或是各界名士来此宴饮。


    能接到帖子的人无不欣然前往,哪怕只是敬陪末座都极为荣幸。


    现在同一时间,崔驸马在城外赏牡丹, 安宁长公主就在城里赏百花;崔驸马请的是名士,那长公主就请所有士人。


    这夫妻俩杠上的意味不要太浓。


    你要问大家站哪边,这次走群众路线的安宁长公主赢得了京中绝大多数人的一致好评。


    毕竟崔家的赏花宴门槛太高,也就那么百十来个人有资格。


    可长公主的园子就不一样了,读书人都能去逛。


    就算现在家里没人读书,将来有个会读书的孩子,自己也能被带进去见见世面不是?


    安宁长公主人美心善,大方又亲民!


    哪怕园子里的牡丹没那么名贵,可不是还有“百花”嘛,花团锦簇白给你看,还有啥可挑剔的!


    老婆这么大方,衬得崔驸马和崔家很是孤傲不合群。


    崔家怎么想不得而知,反正安宁长公主似乎心情不错。有人逛园子偶遇这位主人时,还能搭上几句话。


    刘子和的母亲樊太夫人就下帖子约了周氏母女一道逛园子。


    只是,吴天恒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没有意外,升任为沧州转运使。


    周夫人这几日都顾不上跟儿媳妇怄气了,在家忙着打包行李,在外还得各处走动。


    两边的时间不凑巧撞上了,于是只有吴氏带着沈壹壹和瑾哥儿去赴约。


    长公主的园子果然漂亮。


    重瓣的芍药攒成锦绣堆,深红浅粉在风里挨挨挤挤;女墙上铺满各色蔷薇,桃红绛紫鹅黄掩映了墙头;金黄的棣棠成片摇曳,挤得连青石小径都窄了三分。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放在其他地方都是主角的牡丹在此处却成了随处可见的点缀。


    山石旁、凉亭边、池塘畔,零零散散似乎是随手播撒的一般。


    “俗!太俗!”


    几个宽袍博带的文士站在一棵香气清远的木香前,手中折扇指点着满园盛景:“花木贵在疏朗,这……太杂、太满,全无‘留白’!”


    另一个捋着山羊胡频频点头:“是啊是啊,毫无‘意境’可言。”


    擦肩而过时,沈壹壹看了这几位老先生一眼。


    又不是只有清雅隽永一种美法,这种蓬勃而浓郁的热烈同样很美。


    热热闹闹铺满一园的百花明显也很合帝都居民的胃口。


    尽管今天不是休沐日,园中还是游人如织。


    沿着爬满紫藤的九曲游廊一路前行,大片粉白的西府海棠林前,樊太夫人正冲着他们招手。


    “可算来了!我在林中设了茶席,这边还能看到水景,人也没那么多。”


    樊太夫人这次出来,身边只跟着儿媳穆氏,长孙元哥儿才三岁,就没带着。


    席间已经坐着好几人,是樊太夫人的两位弟妹和樊府的几位郎君、姑娘。


    樊家大夫人有些矜持,只拉着瑾哥儿问了几句,就让他们几个小的一起玩。


    樊府今日来的三位姑娘与沈壹壹年纪相差不大,彼此姐姐妹妹的一认,倒也能搭上话。


    樊府的小郎君刚好与他们同岁,已经同瑾哥儿玩到了一处。


    少一时,林外又路过一群人。


    樊太夫人被丫鬟一提醒,笑着迎了上去。


    双方说笑了几句,她又招呼大夫人和樊大郎过去。


    几年前为了给她那个倒霉儿子相亲,樊太夫人手中几乎掌握了丰京所有中低层官员家的闺秀名单。


    等刘子和终于定了亲,樊太夫人的名单也没浪费,时常用来给朋友们推荐人选。


    久而久之,她牵线搭桥的本事在圈子里小有名气。


    如今自己娘家的亲侄儿打算相看,樊太夫人自然给精心安排上了。


    海棠林这边是第一家,过会儿在石舫那边还有第二家……


    其实今日除了大侄子,她还顺便给侄女也暗中安排了一场。


    只是,樊太夫人见大弟妹方才与吴氏寒暄了几句就不再多言,只是含笑看着姑娘们聊天,知道她这是没看中。


    也是,此时选沈家本就是在提前下注。


    赌对了,多个世袭侯爵的女婿,一本万利。


    赌输了,反正二娘、三娘都是庶女,沈如松还同府里有生意往来,也不算太亏。


    可偏偏大弟弟这次升了刑部右侍郎。


    那庶女联姻的含金量也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看来大弟妹这是宁可换点眼前实际的,也不愿行险。


    也罢,既然她不愿意,再看看二房那边吧。


    樊太夫人打叠起精神,拉着大侄子上前……


    看着那边明显热络不少的大夫人和有些羞赧的樊大郎,沈壹壹恍然大悟,原来是在相亲啊!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所以约了他们来当幌子么?不过大雍居然还挺开放,比那些盲婚哑嫁的朝代可好多了!


    穆娘子见吴氏投来询问的目光,遂点头悄声解释道:“舅舅家的大郎也十七了,托了婆母帮着相看一二。”


    见吴氏会心一笑,又看看只与沈瑜一处说话的三个小姑娘,穆氏觉得这边是没戏了。


    见母亲不在,樊大姑娘不由放松下来,直接往凭几上一趴,哀叹道:“还有几日就殿试了,也不知谢玉郎身体如何,风寒好了没有?”


    沈壹壹暗自好笑。


    刚才她们找话题,不免说到了最近城中的大事。


    这位十四岁的樊家嫡长女正是谢珎的仰慕者。


    发现她能背谢珎的诗后,态度立刻好了不少。显然把她当成了同担,开口闭口都是谢玉郎如何如何的。


    “姐姐不用担心,谢公子前次生病都能考第二。这回就算不是状元,当个探花郎也很相衬啊!”


    “无知!状元授官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探花只是七品编修,这能一样吗?”


    樊二姑娘没想到拍嫡姐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蹄子上,赶紧解释了一句:“不是说探花必须是最好看的嘛,那除了玉郎谁配?”


    三姑娘刚十一岁,大概只会看脸,所以也坚定支持最美的就应该是探花。


    于是纠结的樊大姑娘又问沈壹壹的意思。


    面对铁粉,沈壹壹还能说啥?


    只能委婉表示不论谢公子考第几名,都无损他在自己心目中那谪仙般的才华和形象。


    沈壹壹觉得有些奇怪。


    吴氏她们三个大人本来也在闲聊,可她总觉得樊二夫人在悄悄观察着自己。


    樊二夫人心中也正不痛快呢。


    就算自家男人是白身,二郎总是侍郎府的亲侄子吧?


    一个秀才的女儿,就算家中有钱,可也只是肃宁侯的远亲而已。


    姑太太真是老糊涂了!


    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家,孩子们也还这样小,难道还生怕被抢了去?


    也不知道在急个什么劲儿!


    真不晓得大嫂为何答应相看!


    樊二夫人打定主意,一会儿随便问上几个问题,就算应付过去了。


    她就是没相中,总不能强按着牛头去喝水吧?


    面对二夫人“可学了管家”“女工如何”的突兀问题和挑剔的眼神,伪儿童沈壹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不是说大雍的贵族阶层不流行早婚么?!


    看着乐呵呵吃点心的樊家二郎,沈壹壹嘴角直抽。


    等瑾哥儿说要去更衣时,她就果断跟着一起溜了。


    “那边有个亭子,咱们进去坐会儿吧!”


    沈壹壹磨磨蹭蹭不想马上回去。


    多拖延一会儿吧。


    最好拖到那边相看完回来,也就顾不上她了。


    瑾哥儿自无不可,当先进了亭子。


    “你说,谢玉郎这次当真中不了状元?”


    上次被那个红衣女嘲笑后,瑾哥儿倒是跟舅舅好好打听了一番。


    发现虽然那女人刁蛮无理,但他也确实孤陋寡闻了点儿。


    刚才又听樊府的人说起这位,不由问道。


    “我觉得考不中。”


    假山中,听着女孩平淡的语气,崔令晞愕然笑道:“谢玉郎,如今不看好你的人居然这般多了?”——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和小金鱼古代相亲初体验+1,然后双双惨遭淘汰


    几年后,樊家两位夫人:曾经有个捡天漏的机会摆在我们面前!!!


    “他姑太太,要不你再——”


    刘子和他娘:滚!


    第103章 这哪里是变心,分明是……


    崔令晞近来帮着他娘监督这“百花园”的改建, 总算是赶在牡丹花期前完工了。


    “我娘先是问我爹要赏花宴的帖子。我爹不肯给空白的,只说将名单给他,若是合适的人他自会派帖子。”


    “然后我娘又说那就借别院几日, 她自己设宴。又被我爹给拒了, 说看不到名单就不借,不能让蝇营狗苟污了崔氏门庭。”


    “我娘一怒之下,就把这座京中的大宅拿出来,改成了园子。”


    “我知你今年没去崔家的赏花宴, 别跟我说什么要准备殿试之类糊弄人的鬼话啊!那边不去也就不去了, 此处可是我督建的, 你总得赏脸吧?”


    “今日又不休沐,我们早些去人便不多。不会让你谢玉郎再被小娘子们围堵的!”


    崔令晞一早就跑去谢府,好说歹说把谢珎拉了过来。


    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后, 又献宝般带着谢珎来到一座隐在假山中的半下沉石屋。


    “你瞧此处如何?”崔令晞洋洋得意,他监工时也是藏了私货的。


    “这石屋半埋在地下,冬暖夏凉。尤其是酷暑时,临湖而建, 还有水泽之气,定然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谢珎从石壁上透出光的缝隙望出去,能看到前方的小湖和一旁的凉亭。


    “你这布局, 只怕不是为了避暑吧?”


    崔令晞嘿嘿了两声,拉开墙上的一块挂毯,赫然是一排镶嵌在岩壁中的喇叭形铜管。


    他将堵在铜管口中的棉布扯出:“这些管子埋在地下,另一端藏在旁边亭子的空心柱子和栏杆里。我试过了,若是有人在那里密谋什么大事,此处尽收耳中!”


    谢珎皱眉:“诏狱司的刑讯室?”


    崔令晞一挑大拇指:“你居然连这个都懂!我本想着去皇城司直接要图纸,又怕哪日一开门, 发现里面趴着一堆探子,这才作罢。”


    “工匠试了许久才造出来,也不知有没有皇城司那边的听得清楚。”


    皇城司中审讯犯人的房间,墙壁上就埋设了此类铜管。就是为了能让隔壁房间监视的人能听清这边都说了些什么。


    见崔令晞无聊到在自家园子里装了这个,就为了偷听别人说小话,谢珎也是无语。


    谁会在别人家人来人往的园子里搞密谋?


    确定聊的不都是些后宅八卦?


    果然,就听崔令晞抱怨道:“这几日也是不凑巧,亭中都是些妇人,不是在说儿女亲事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小妾,一条好听的都没有!”


    话音未落,就听铜喇叭中隐隐传来一个还未变声的男童声音:“你说,谢玉郎这次当真考不中状元?”


    然后就是一个清脆的女孩声音:“我觉得考不中。”


    平静中还带着笃定。


    “啊?可不是都说谢公子才华横溢么?”


    沈壹壹环顾一圈,凉亭周围并无外人。


    一面是水波荡漾的小湖,一面是大片五色杜鹃。


    只在一侧有座假山石。


    这处假山堆得略显奇怪。


    两人来高,占地足有丈许。


    没有给人登高而上的石阶,那设在湖畔只会遮挡景致,也不知主人是作何想的。


    为了安全起见,沈壹壹还是示意白英绕了一圈检查一番,免得刚好撞到有谢珎的粉丝从假山后路过。


    然后她才回答道:“因为殿试的考官实际上只有一位。所以不论是谢公子也好,是其他人也好,中不中状元全看‘天意’。”


    见瑾哥儿一脸似懂非懂,沈壹壹又提示道:“你想想上个月那一连串的大案,牵连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世家,出身世家或与世家有亲的官员、勋贵,两位被罚的皇子岳家也是世家,太子妃就更不用说了。


    唯一没有明言的那几位将军和皇城司的头子,大概也是被查出来有些勾连。


    皇帝对世家八成正处于严重过敏中,现在怎么会再去碰这道菜?又不是没别的吃。


    “那谢公子无辜被牵连,岂不是很可怜?”


    沈壹壹:……


    大哥你能不能清醒点!


    殿试只排名,又不会黜落考生。


    所以,你一个小学毕业都费劲的学渣,居然去同情一个已经考上公务员的权二代没拿到第一名?


    当然,这话不能直接说,不然就太打击小金鱼了。


    “谢公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出二甲之列,之后选了庶吉士,科考名次之类的虚名就更无关紧要了。”


    “你想想本朝的诸位宰辅和六部重臣,有几人是一甲出身?”


    “天意既然不可违,与其在这里空自嗟叹,不若早早筹谋后来。我猜谢公子定然不会困囿于小小挫折,应该已有破局之策了。”


    由谢珎的文章中能看出来此人性格颇为坚毅果决。


    而且他去年的那篇策论还很有预见性。


    沈壹壹不信连她都能猜个七七八八的,这种既有眼光又有一流政治资源的人会看不清。


    他坚持参加考试,那就肯定是不在乎名次,而是有其他目的。


    最后沈壹壹用“功不唐捐,玉汝于成”结束了本次的教导兼鸡汤。


    一开始,崔令晞极为亢奋。


    吃瓜吃到本人面前,这是何等刺激的场面!


    他就知道这密室没白修!


    崔令晞先是趴在特意留出的缝隙间看了看。


    几名丫鬟小厮围着凉亭,亭中两人年纪明显不大。


    只是说话的小娘子被柱子遮住了半边身子,从背后他实在认不出是何人。


    他激动地五官乱飞,索性拖了个绣墩过来,紧紧贴着铜喇叭,生怕错过了只言片语。


    谢珎倒是不动声色撩袍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


    这个声音略有些耳熟,似乎之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等上面寂寂无声后,崔令晞才站起身舒展下腰:“想不到啊想不到……呵,可笑那么多人,竟还没个小姑娘看得明白!”


    “我说,你不派人跟去看看这是哪家的红颜知己?”


    “那就不必了。你都说了是知己,相逢何必曾相识。”


    被崔令晞这个乐子人知道人家姓字名谁,小姑娘以后的日子还能清净么?


    书不但读得多,佛经上都能信手拈来,关键她还不是死读,还是真真读通了。


    哥哥擅书,妹妹通文。


    谢珎现在有些好奇,沈如松究竟是何等人才,能把一双儿女都教得这般出色,却又全家韬光养晦。


    见崔公子还在那里嘀咕什么“无趣”,双城心中已经忍不住在高呼“我知道”了。


    这声音不就是沈家那位小娘子嘛!


    除了在玄真观,后来他还亲自盯梢过一次,这声音错不了!


    前几日葳蕤还因为沈瑜押了公子考不中前二耿耿于怀,说她变心了呢。


    真应该让他也来听听,这哪里是变心,分明是设身处地为公子考虑过了!


    人家不但知道公子的困境,还坚信公子能轻松解决。


    他回去可得跟葳蕤好好说道说道,省得他天天气鼓鼓。


    “玉汝于成”,像打磨璞玉一样经历困顿而成功,说得多好呀!


    就是第一句他不知典出何处,回去还要查查书。


    不过,公子到底知不知道这小姑娘是谁啊?


    晚间,心情大好的葳蕤想了想,把今日沈瑜在海棠林中说公子的才华仪态都堪比谪仙这句也放进了情报中。


    算她有眼光!


    他去呈送情报时,发现公子的心情似乎也极好。


    用“沈体”写了“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八个大字后,端详片刻,就与那页文稿放在了一处。


    ————


    四月初六,卯正二刻。


    空中铅云密布。


    朱红色的宫墙与明黄的琉璃瓦好似与垂云相接,飞檐上的鸱吻都笼罩在一层蒙蒙中。


    丹墀两侧的鎏金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金吾卫执戟而立。


    太极殿前的广场两侧,站满了宗室、勋贵和文武百官。


    举目望去,一片朱紫簪缨。


    人虽多,却静得不闻一丝咳唾,只有玄纁仪幡在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然而今日的主角却不是他们。


    随着鼓毕,鸿胪寺官员引着三百余名新科进士自午门鱼贯而入。


    众人皆身着统一的进士公服,圆领大袖的深蓝罗衣以深青缘边,头上戴的进士巾与乌纱帽形制相近,左右展脚垂着的皂纱飘带随步轻扬。


    行至丹陛前的广场正中后,按殿试名次站定。


    三鼎甲自然是排在第一行。


    可众人的目光却大都集中在第二排左手边的那个挺拔身影上。


    大名鼎鼎的谢氏玉郎居然只得了二甲第一。


    听说殿试后评卷,大人们原本是将他放在第三名的。


    以谢珎那份卷子,入一甲毋庸置疑。


    参与阅卷的阁臣在会试过后,还有哪个不清楚目前的风向?


    所以直接就将谢珎的名次又降了一位。


    本以为再加上他本人的品貌和谢氏声望,当个探花算是两全其美。


    没想到皇帝连一甲的名头也不愿给,亲手将他的卷子排在了第四。


    在垂首肃立的谢珎身上打量良久,有人暗自嗤笑,世家子到底挺能装啊!


    然后又看向六部主官那列。


    前吏部尚书被革职后,又被追旨抄家,目前吏部正是由左侍郎谢尘鞅代掌。


    这位红袍金带的三品大员对圣上毫不掩饰的不满恍若未觉,眼观鼻,鼻观心,手持笏板端正列班,连最严苛的纠仪官都挑不出半点不妥——


    作者有话说:大雍乐子人崔令晞先进经验分享:我就说一点,想吃瓜,装备一定要好!军用望远镜随身携带,自家花园也要挖上监听密室,诸公切记!


    第104章 一样不中用,那还不如……


    再往前看, 最前列的紫袍身影中,已升任尚书右仆射的韩重光对自己关门弟子被打压也毫无异色。


    还挂着浅浅的微笑,与难得汇聚一堂的大佬们颔首示意。


    两个老狐狸!


    不过谢家明摆着失了圣心, 谢珎这小子空有偌大名头, 第一步就失了先手,授官只能以从七品起步。


    嘿,真是大快人心!


    忽听静鞭三响,太常寺乐工奏起了中和韶乐, 九龙华盖迤逦而来。


    圣驾到了。


    众人皆收摄心神, 行三跪九叩大礼。


    浑厚钟磬声中, 天子升殿,元和二十九年甲辰科殿试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礼部尚书进殿请旨后,恭谨捧出黄绫诏书。


    内侍已引着二甲第一来到丹墀之上, 按例将由第四名担任“传胪”,逐一唱出所有新科进士的名字。


    “传胪”每念出一个名字,降阶而立的一名礼部官员就重复一遍。


    如此一传接一传,依次通传至下方广场中。


    “……绍膺鸿业, 临御万方,思弘化理,首重抡才。兹元和二十九年甲辰科殿试大比, 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一百零二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百三十五名。昭示至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谢珎持诏朗声念道:“殿试一甲第一名——吴哲仁。”


    随着一名名礼官接力唱名,一时间,整个太极殿前都回荡着同一个名字。


    吴哲仁汗出如浆, 也不敢擦拭,抖着腿趋步上了丹陛。


    礼官早就教过,前三名有登阶的殊荣,等下还要打头带领新科进士进殿谢恩。


    “一甲第二名——陈默。”


    “一甲第三名——甄楠。”


    ……


    元和帝高居御座之上。


    他年近六旬,眼神依旧锐利。虽然看近处的东西总有些花,看远处的却很清晰。


    此刻,看着躬身侍立在殿门前的一甲三人,元和帝略有些失望。


    吴哲仁是他从原本的第六名拔擢上来的,祖上连个当官的都没出过,是标准的寒门。可惜本人许是底气不足,这胆色……


    淡淡扫了眼他钦点的状元那微微发颤的身子、一脑门细密的汗珠,元和帝将目光移向榜眼陈默。


    这倒是位官宦子弟,祖父就是现任太常寺卿。


    除了祭祀时会按例请旨,元和帝记得似乎从未接到过这位陈爱卿的奏折。


    现在看他的大孙子那如出一辙的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举止,他心下了然,约莫又是个“省事”的。


    再看向第三名,这位的家世也就比状元好一点,起码亲爹混了个七品。


    只是这相貌……


    选甄楠为探花,是因为他刚三十出头,原想着既是三鼎甲中最年轻的,怎么说也应该更有点精气神吧。


    可这人……


    只能说该长得都长了,看着还没比他大了十岁的状元平头正脸。


    尤其,他还偏偏站在某人旁边——


    元和帝的目光不由自主就被长身玉立在甄探花后侧,还在唱名传胪的谢家小子给吸引过去了。


    你还别说,这公服一穿往哪儿一戳,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帮子世家出来的,别的不说,一个个确实都人模狗样。


    而在这朝堂上,所谓的“寒门”也只是族人当官的不够多,家族积累不够久而已。


    又有几个真正的庶民?


    真有那凤毛麟角考出来的农家子,早就在中举之时就改换门楣了。


    就看前十中最“寒门”的吴哲仁家中,良田万亩铺子十余间,这日子是他老姬家起兵前想也不敢想的。


    他们兄弟幼时若是敢糟蹋米粮,先帝可就骂着“败家玩意”一筷子抽过来了,哪会有什么“食不厌精”“钟鸣鼎食”的破讲究?


    思及此处,元和帝不由心中冷笑。


    这些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连寻常士族都瞧不上眼,何况他们出身行伍的老姬家。


    可笑的是,这才富贵了几年呐,他的老部下,甚至自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孽子,就非要往那些看着光鲜的世家圈子里拱。


    一堆蠢货!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也不看看人家心中到底瞧不瞧得上你!


    只是,元和帝俯视着已经开始准备入殿的新科进士。


    这下面有世家子,还有现在不是但将来会成为世家家主的。


    只要气运足够,这些新贵“寒门”终将成为翌日的“世家”。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周而复始,未尝有变。


    看着从容行礼后入列的谢珎,再看看或怯弱或呆板的三鼎甲,元和帝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偏偏这些如今的“寒门”还未必好用。


    一样不中用,那还不如选个养眼些的呢!


    何况这一届世家大族避考的不在少数,起码这小子老老实实应考,谢家的恭顺之心还是有的。


    待圣驾离开,吴哲仁才爬起身,哆嗦着掏出帕子擦汗。


    他家只富不贵,从未想过自家祖坟上的青烟能冒得如此粗壮。


    此刻面对大佬们的问话和同年们的恭维,吴哲仁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榜眼陈默挂着一脸弧度固定的微笑,他毕竟出身官宦,自小耳濡目染,在官场应酬上自然比吴状元强。


    嘴上说着假大空的废话,陈默还能游刃有余偷着打量谢珎这个祖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坦然自若,宠辱不惊,就那么自自然然与人寒暄。


    就好似他身边真是学中的同窗在一起谈文论道,没有阴阳怪气的风凉话。


    就好似他没有以状元之姿屈居第四,而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无关痛痒的寻常月考。


    陈默来不及再细看,就被礼官带走了。


    左肩披红,进士巾上插花,然后被送上了高头大马。


    三鼎甲的“御街夸官”开始了。


    ————


    “舅舅,怎么还没来?该不会已经走过去了吧?”


    吴天恒离京的日子已经定了,沈如松抓住最后这段日子忙着应酬,有时一天就要赶两场。


    吴明华就带着娘子和姐姐、外甥们出来看状元游街。


    “你看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呢,哪儿能错过啊!莫急,没那么快。传胪大典结束,东华门外张贴上金榜,等三鼎甲装扮完才从榜下唱名出发。”


    “先去六部衙门所在的衙前街,然后是承天门大街,拐上朱雀大街后,就快到靖善坊了。”


    “哦……诶,舅舅,你是二甲吧?怎么如此清楚状元游街啊?”


    沈壹壹轻轻戳了瑾哥儿一下。


    这什么熊孩子!


    就算考不上,还不允许别人有个清北梦了?


    吴明华轻咳一声,倒是答得坦然:“我辈读书人,谁还没个东华门外唱名的念想了。”


    言毕,他又促狭地眨眨眼:“舅舅这辈子是不成了,瑾哥儿将来能不能替我圆了这个梦啊?”


    瑾哥儿一下涨红了脸:“我也不成的……要不,还是让獾郎来吧?獾郎看着就机灵,指定行的!”


    舅母张氏方才抿住的嘴唇这才弯了起来。


    连对自家小辈私下的话都要较真……


    沈壹壹有点庆幸大家不会一起住太久。


    “那咱们站这么后边,一会儿看得到吗?”瑾哥儿踮起脚,指指前面的人墙。


    “放心放心,别看他们现在拥得那么前,一会儿就得被净街的官差也赶来路边。等会儿咱们往马车上一站,包你看得清楚!”


    “其实啊,最好的位置是这两边茶楼酒肆中二楼靠窗的座位,尤其是雅间。往年早早就都被权贵预定光了,你瞧——”


    吴明华抬手一指,忽然顿住了。


    沈壹壹顺着抬头望去,凭窗等候的人似乎并不多啊。


    甚至很多雅间内都看不到人影。


    “莫非今年改了时辰?所以人还没来……”


    吴明华还在疑惑,他们身后的二楼房间中传来一片喧哗,听上去是几名女子惊呼出声。


    不多时,从楼里出来了几个衣饰华丽的青年男女,有的嘟囔着什么“玉郎”“为何”,居然还有个姑娘已经抹起了眼泪。


    这一行人纷纷坐上车马,竟是不看游街,径自走了。


    附近陆续又走了几波,沈壹壹看得分明,都是以小娘子居多。


    她心中有了个猜测。


    吴明华应该也察觉到了,只说了句“总不至于失了探花吧”,就蹙眉沉思起来。


    莫非事情还不算完?


    幸亏老父如今不在中枢了,他家倒是无虞……


    “……舅舅!现在怎么办?进马车还看得到么?”


    吴明华回过神,就看瑾哥儿双手搭棚护在头顶,正在询问他。


    啊,下雨了。


    坐进马车估计会被前面的人挡住视线。


    他想了想,遣个小厮进了身后的茶楼。


    方才那些人走了,应该有个雅间是空着的,正好又能避雨还看得更清楚。


    等小二殷勤地给雅间送上了茶水点心,这才关门下楼。


    他有些惴惴不安地凑到掌柜身边,小声问道:“都走好些人了!万一等下这家新来的发觉没谢公子,会不会找咱算账啊?”


    掌柜的倒是老神在在:“算什么账?咱就是小老百姓,哪会派人去东华门那里看榜?记住,这会儿咱们啥也不晓得!”


    复又皱眉道:“这谢家公子是怎么回事?原想着有他在,指定能大赚一笔。结果他一失利,这生意还不如往年!”


    说到这个,伙计顿时垮了脸:“什么谢玉郎,分明就是个绣花枕头!我还押了他十个大子儿呢,呸!”——


    作者有话说:暮春,又到了咪子们换毛的时候。


    昨晚两只打架时,那漫天飞舞的“柳絮”,本喵顿感自己分明就是绿江扑街猫道韫嘛!


    可惜当场没憋出咏絮诗来,俩猫全责!


    第105章 此子断不可留!


    鸣锣开道之声响彻整条衙前街。


    而后, 隐隐的鼓乐也传进了远离六部衙门偏居一隅的皇城司中。


    一位面色有些蜡黄的中年妇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见小队其他人都在,不由奇道:“你们都不出去看御街夸官么?”


    她的声音却是与面容截然不同的少女般清脆。


    “早就去看过金榜了,谢玉郎第四。这次游街的可一个美男都没有!你在门口看到的那几个呀, 都说是要瞧瞧这届探花有多丑才出去的。”


    唐宝儿吃着话梅, 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妇人一愣。


    她才下值回来,倒是还不知道这些。


    又看熊大郎正笨拙地趴在那儿写着什么,众人围在桌边,或坐或站。


    “这是?”


    “嗐!上个月这货不是把狗牌丢了么?找了许久也没寻到。”


    这点妇人倒是知道。都是一个小队的, 他们也帮着找了找。


    熊大郎和豆腐不但去翻船的那段河底寻了, 埋衣服的大树下、换衣服的成衣铺也都去过了。


    她易容去了一同落水的那户人家。


    那小娘子的脾性果然极是糟糕, 两条小臂骨折,还在家踢人,骂丫鬟害她落水、害她丢了镯子……


    非夏则是与救人的那家仆役套话, 也没问到牌子的下落。


    只是她回来后,连着念叨了好几句“好巧”,还说休沐要去玄真观拜拜,那里的香挺邪乎。


    “……可偏偏江阎——江大人又日日来司里。幸亏蚊子手艺够好, 仿造的腰牌能以假乱真,才没被发觉。”


    见妇人看过来,那个手中正在摆弄一个机关盒的青年抬起头, 腼腆一笑。


    “好容易前儿趁着江大人外出公干,熊大偷偷寻了曾巡检补办腰牌。那个曾大人当时没说什么,很利落的就给批了条子。”


    “谁知昨天江大人回来,他就把这事报了上去!”唐宝儿一脸匪夷所思,“他居然连这么点小事都要禀报,我可算是知道为何江阎王一来就提拔他了!”


    “江大人知道又是熊大的狗牌搞出来的事后,果然很不高兴, 又罚了他三个月俸禄。本来至此,事儿就结了。偏偏这头熊太笨,把整队人全都扯了进去!”


    唐宝儿撂下话梅,气哼哼瞪着熊大郎:“江大人本是随口一问‘可有找过’,他就把我们帮他找了王家,又寻了吴家人的事全说了!”


    熊大郎回头憨笑着:“我,我原本是想给大家表个功来着……”


    众人一脸无语。


    “你把狗牌弄丢了,还有个屁的功啊?猪脑子!”


    “说来也有些奇怪,江大人要过两家人的档案一看,突然就生气了。最近咱们司背的弹劾奏折那么多,那两户都有官身,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御史老爷们抓住小辫子……也难怪江阎王发怒。”


    非夏却觉得原因没这么简单。


    那日她正巧在场。


    江大人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翻了下两户人家的记录。


    王家还好,看到吴家时,明显变了脸色。


    非夏要套话、打探,察言观色是她从小练习的本事。虽然只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儿,还是被她发现了。


    吴家居然是那对龙凤胎的外家,她当时也觉得很巧。


    江大人这是看到相关的人,又想起那桩丢面子的狗牌乌龙了?


    还是说,他真与沈家这个老乡有旧?


    非夏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当时江大人的反应确实吓到她了。


    江副佥事冷冷一笑,望着还仍旧傻乎乎的熊大郎,又开始摩挲那枚白骨扳指。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非夏都觉得,熊大郎是不是无意间窥测到了江大人的什么隐秘。


    曾巡检本来只是事无巨细地跟主官汇报日常,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赶紧劝了劝,没敢说熊大郎罪不至死,只说这档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终,熊大郎被抽了十鞭子,禁闭一月,罚俸半年。


    而且因为他的那番“表功”,同小队的其他人也受到牵连,被江大人勒令教熊大郎学规矩。


    熊大郎若是一天没把监察司的规矩学好,他们几个就扣一天的俸禄。


    “还好这熊没蠢到家,把丢牌子的时间含糊了下,也没提用假牌子糊弄了一个月的事,不然咱们全都跑不了!”


    唐宝儿没好气道:“你说这江大人是不是跟钱有仇?怎的动不动就扣钱!得快些把熊大调教好,不然咱们还得贴钱上班!”


    啊,刚结束值夜回到司里,就喜闻自己近期的俸禄都没了,梅子突然觉得心累。


    怪不得大家都聚在这儿看熊大郎写字呢。


    可皇城司除了“忠君”“嘴严”,他们监察司还有啥别的规矩?


    梅子好奇的凑过去拿起一页,纸上是熊大郎歪歪扭扭的字迹:


    “斩草要除根。执行灭口任务完,务必补刀并仔细搜查,看有没有小孩儿躲在箱子、水缸、床下……如果时辰允许,还要在房顶上藏一会儿,看还有没有躲着的其他人出来。”


    梅子:“……这样搞得我们活像话本里的坏蛋!”


    唐宝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皇城司不已经是了么?不是都传说咱们动辄灭人满门嘛。新出的那些话本子只是不敢直接写名字而已。”


    那边豆腐还在兴致勃勃补充:“怎么分辨他会不会将来找你报仇?我看过一本书写得极有道理!”


    “你拿一把刀和一颗糖摆在那小子面前,如果他选了刀,明摆着有杀心,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选了糖,说明他小小年纪城府极深,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两个都选了,说明他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两个都不选,说明他天生反骨桀骜不驯,此子断不可留……”


    见豆腐苍白着一张小脸在那里谆谆教导,熊大郎还频频点头奋笔疾书,梅子实在忍不住了:“你看得这到底是啥书?”


    “前任张巡检写的手札。他被江大人弄——秉公处置后,我去检查他的一应文书时发现的。”


    “……要不,你们还是去看话本子吧!至少那里头还能有点靠谱的,比如有人心脏长在右边,所以逃过了补刀。”


    熊大郎一拍脑袋:“所以补刀还是得割喉放血!幸好俺在朱屠户那里都学过!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望着这个中年妇人又有些疑惑:“不过,你是谁呀?俺们小队新来的么?”


    “……”梅子再度无语,只能默默揭起了人皮面具。


    ————


    当净道的铜锣声响起在靖善坊时,瑾哥儿第一个冲到窗前。


    其他还等着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凭窗而望。


    与此同时,斜对面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也被推开,出现了一个带着帷帽的红衣女子。


    虽然被垂下的轻纱遮掩住了面容,仍引得附近二楼的人们纷纷侧目。


    因为她双臂都上着夹板,用布帛吊在脖子上。


    骨折都还坚持出来看游街,莫非她是三鼎甲中谁的铁粉?


    沈壹壹扫了一眼就不再理会,看向遥遥过来的队伍。


    雨下了有一会儿。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衣服已经湿透了,他觉得有点冷。


    仪仗中的伞盖纯粹就是个摆设,遮阳都勉强,更不用说挡雨了。


    御街夸官是钦定的仪制,除非圣上下旨,否则绝不会中途取消。


    陈默有点羡慕地看了眼披着油布的官差。


    方才一落雨,这些人就麻溜地披上了。


    自己这三人为了符合礼仪,却不能改变装束。


    可能瞧着自己的眼神不对,礼官还嘿嘿笑着恭维了句“天降甘霖,好彩头”。


    太祖时也有一次遇到过下雨,三鼎甲就穿着官服骑马坚持完了全程,还被御史言官赞其“持重守礼”。


    想不到这次轮到自己了。


    不过那次的雨肯定没今天大,家里想必已经请好大夫了……


    “阿嚏!”


    身形最瘦小的甄老弟这已经是第几个喷嚏了?


    “好丑!为何不是谢玉郎!”


    一道女声响起。


    又来了。


    他们一路走来,不知听了多少窃窃私语,还有些小娘子看一眼就关窗走人的。


    三鼎甲中,状元自然是万众瞩目,探花郎历来都是容貌出众者居之,反倒是第二名的榜眼最不受人关注。


    陈默非常庆幸自己就是这个平平无奇又默默无闻的“榜眼”了。


    本届放着个谢珎在,那篇策论他也看了,其实比会试时写得还要好,前三不会有任何争议。


    谁承想圣上这届对世家子又压了压,连前十中都只有谢珎一人。


    就是可怜甄楠老弟了!


    毕竟文章其他人不太懂,第三还是第四名的也差不多。


    可这长相上的差距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还得感谢这场雨呢,否则围观的人多了,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娘子只怕更多。


    陈默苦中作乐地想着。


    红衣女子似是不可置信,还让侍女取下了她的帷帽又仔细看了看:“这样的为何能当探花!真不知圣——”


    眼看就要说出些什么来,她的嘴就被一个少年紧紧捂着向后拖去,窗户也咣当一声被侍女匆匆关上了。


    瑾哥儿跟沈壹壹面面相觑,这不是那天的那谁么,那能这般乱说话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菜鸟小队全体贴钱上班的愉快一天


    唐宝儿:江阎王是不是跟钱有仇!


    江大人: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听到“钱”就烦。


    第106章 虽说“会装”是他们世……


    其实, 甄楠长得也不算太丑,是那种中等偏下的路人脸。


    毕竟历代做官都是要看脸的,真若相貌丑陋也走不到殿试这一步, 早在考举人时就被刷掉了。


    可他身材瘦弱, 家境普通,看上去也没什么风仪可言。


    现在又淋了雨,佝偻着身子,面色发青, 更显狼狈。


    看着这么个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成了“探花郎”, 哪怕不是谢公子的拥趸, 都觉得失望。


    舅母张氏一脸的怀疑人生:“这……这别是弄错了吧?”


    话一出口,又自知失言。


    这种大事,怎么可能弄错人。


    可就算不是谢玉郎, 也不该选这么个长相的吧?


    莫非皇帝的审美异于常人?


    瑾哥儿望着队伍的背影,倒是颇有敬意:“长成这样都能得探花,可见他的策论写得有多好!”


    吴天华笑道:“你这么想倒是颇为别致!”


    沈壹壹也是一笑,又有些出神。


    皇帝宁可选这样的, 都不愿意出个世家的探花郎。


    不知那位谢玉郎接下来会怎么应对呢?


    亥正。


    谢珎伴着宵禁的鼓声踏入谢府大门。


    本应该去正院请个安的,不过想想都这个时辰,父母往常早就歇下了。


    他转身直接往自己的清澜院走去。


    经过一片竹林时, 只见一人双手负在身后,正站在林外临湖望月。


    两个小厮远远侯在一旁。


    谢珎脚步一顿,示意葳蕤和双城停下。


    他一个人上前,躬身唤道:“父亲。”


    谢尘鞅转过身。


    他今年刚四十五岁,五官轮廓与谢珎颇为相似。


    回家后已经换下了绯红官袍,此时身着青色鹤氅,在夜风下大袖飘飘。不像代掌大雍吏部的天官, 倒更像是位风流潇洒的林下雅士。


    谢尘鞅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二儿子:“从你老师那儿回来了?”


    “是。”


    “韩大人怎么说?”


    “老师的意思也是如此。总要让圣上明白,世家是世家,谢氏是谢氏;谢氏是谢氏,谢家是谢家。”


    谢尘鞅从儿子那张平静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也懒得在家里还要打机锋了,他直接问道:“你可有悔?”


    谢珎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父亲晋升吏部尚书的事,可有准信儿了?”


    “午后陛下召我奏对,看那情形,虽无十分,亦有八分了。”


    见他爹嘴上说着八分,脸上却很是笃定,谢珎颔首:“如此,就恭喜父亲了。”


    “嗯。我谢家自此雨过天晴,方才是最大的喜事。”


    “所以,儿子又有何可悔之处?”


    “早三年应试,却要比旁人硬生生低了两级起步,这也无怨吗?”


    “儿子愿效法父亲、老师,踏踏实实不好高骛远。”


    二甲出身、比同榜状元低了两级起步的谢尘鞅:“……这话你敢当着韩重光的面说?”


    “方才说了的。”


    “……他怎么说?”


    “老师让我滚。嗯,然后又让我滚回去,为他研了一晚上墨。”


    “……活该!那你的字,韩大人可有定?”


    男子二十而冠,而后由师长取字。


    二儿子虽然才十七,既然要出仕了,那就得提前取字加冠。


    “老师今天赐了字,韫之。”


    “哪个yun?”


    “怀珠韫玉的韫。”


    谢尘鞅略一沉吟,“韫”为藏玉之匣,石韫玉而山辉,玉韫光华而待显。


    与“珎”呼应,藏珍待时。


    “韩老大人费心了。字既然有了,趁新科进士的假期,就把加冠礼办了吧。”


    “听父亲安排。”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


    谢尘鞅不由暗哂。


    虽说“会装”是他们世家的必修课,可有一说一,太会装的儿子委实不可爱!


    他摆摆手:“早些回去歇着吧。”


    不料,他的好大儿却没打算放过他。


    “父亲,不知母亲今日心情可有好些?”


    提起这个谢尘鞅就心烦。


    他的夫人郑氏是现任荥阳郑氏家主的亲妹妹,再正统不过的“五姓女”。


    虽说是世族嫡系联姻,以前各家宴饮可没少见面,彼此还算熟识。


    谈不上青梅竹马,但也不是盲婚哑嫁。


    这些年一直相敬如宾,又一起养育了在世家小辈中极为出色的两个儿子。


    可最近嘛……


    “明日你母亲见到你,放了心,自会展颜。”


    那就是今天心情依旧不好喽?


    谢珎拒绝了亲爹的甩锅行为:“母亲心情郁郁,您还是应当宽慰一二。”


    他没劝过嘛?可郑氏不听啊。


    四十多的人,还这么大的气性!


    谢尘鞅敷衍道:“过段时日就好了,你就莫要操心这些了。”


    “已经快一个月了,父亲还要在前院住多久?”


    他搬出正院的事连小儿子都知道了?


    那岂不是家中上下,儿媳、兄弟家那边也都……


    谢尘鞅老脸一红,他很想说那是因为他最近公务繁忙才搬到前院的。


    可对上小儿子那副了然的神情,终于绷不住有些恼羞成怒:“那是她无理取闹!宋惟春那事是我能插手的吗?”


    可恶的宋惟春!


    年轻时总被旁人拿来和他作对比,比诗文、比容貌,偏偏自己总是沦为对照组,连科举名次也被这老小子压了一头。


    自家姐妹甚至连郑氏都是春风会的成员,婚后他可没少见郑氏看《春山文集》。


    哼,他才不是嫉妒,只是因为委实不喜那种闺阁造作、伤春悲秋的诗词,真的!


    而且入仕后他忙政事都来不及,哪像宋老儿二十多年都闲在翰林院写写画画?


    可这家伙不会做官就继续老实窝着好了,偏偏学人家言官要上什么谏书。


    本来也就是打顿板子的事,也不知是不是气运用尽了,被之后的大案卷了进去。


    谢尘鞅相信宋惟春是全然无辜的。


    因为论容貌论文才,自己确实不如这老小子,可是要论搞阴谋诡计,他家的狗都能比宋惟春心眼子多!


    可他信没用啊,暴怒的元和帝不信。


    一查下来,宴会宋惟春去了,去的还不止一家。


    还为此写过两首诗,一首写喝得很高兴,一首夸主人好客园子美丽。


    呵呵,你和奸党玩得这么开心呀,那不是同谋也是支持者!


    宋惟春的诏狱一日游就此变成了常驻。


    如果他能挺住,那吃一番苦头后,充其量也就是个革职。


    没看除了那些碰了兵权和皇城司的丢了性命,其他人最多也就流放。


    纵然有各方同情者暗中打招呼,怎奈当时的皇城司指挥使心怀鬼胎,想借着宋惟春拉别人下水。


    可宋惟春少年成名,一路被人追捧过来的,哪受过诏狱的手段?


    不堪受辱下,一头撞死在了狱中。


    消息传出,京中顿时一片哗然,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暗中啜泣。


    前任指挥使能那么快倒台,这些他的拥趸尤其是春风会的成员们出力良多。


    可当时那情景,除了几个头铁的御史,谁人敢开口?


    谢珎摇头:“母亲从未让您为春山先生请命。她气的也不是这个。”


    这话倒是真的。


    郑夫人毕竟出身顶级门阀,又当了世家宗妇这么多年,政治判断力还是有的。


    就算再喜欢春山诗词,也不会给一家老小招灾。


    何况若是谢家这种世家出面,反倒更可能弄巧成拙,坐实了宋惟春上下勾结的罪名。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当时宋惟春的处境艰难却不致命。


    后面情势急转直下,一半天意一半怪他自己心性不坚。


    郑夫人看得明白,更不会迁怒到自己夫君身上。


    可谢尘鞅这厮当真不讲究。


    虽说少时被那位压得抬不起头,如今人都凉了,世人都讲究个人死为大,尤其他还有成为郑夫人心头白月光的趋势。


    便是想偷笑,躲去净房里呲牙也好过当众现眼。


    谢尘鞅不但嘴角含笑,还摇头晃脑点评一句:“心似琉璃,易碎。不若当初早早辞官,免遭杀身之祸。”


    郑夫人没跳起来抓他个满脸花,只是将他轰出正院,已经是世家贵女中少见的好涵养了。


    实际上那段日子,很有几位四十来岁的大人面有可疑划痕,一问就是自家葡萄架倒了。


    倒是让他们尚未成亲的年轻下属百思不得其解。三月的丰京,光秃秃的葡萄架为何会一倒就是一片?


    宋老儿真是死了都要给他添麻烦!


    谢尘鞅轻咳一声:“……那现在如何?”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则勿惮改。”


    谢尘鞅牙疼般的吸口气,好么,一句话从《孟子》《道德经》到《荀子》《论语》,全是典故是吧?


    看着长身玉立的好大儿,这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今天在金銮殿上应付皇帝的样子。


    在家跟你爹我还装!


    谢尘鞅决定趁着还能忍住手痒赶紧把这儿子打发了。


    望着谢珎挺拔的背影,他捋着胡须,又有些自得。


    老宋也是可怜,官位不如他,儿子更不如他。


    若不是怕引得皇帝更加不喜,自家小儿子要组个“玉郎社”,能稳稳碾压他那“春风会”!


    如今人早早去了,万事皆休。


    算了,明儿就跟夫人道个歉吧!


    回到清澜院,下人迎出来禀到:“二爷,大爷过来了,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谢珎一怔,继而失笑。


    怎么从老师开始,人人都如此不放心他了?


    他表现的有那般明显么?——


    作者有话说:丰京全民偶像一代目:宋惟春,艺名春山先生,擅长书画,婉约派诗词


    二代目:谢珎,艺名谢玉郎,擅长颜艺,装B,挖坑埋人


    第107章 艹,这看脸的世道!


    谢琮坐在明间的圆桌前, 正随手翻着一本书。


    见弟弟进来,忙招呼道:“来来来!陪我喝上几杯!”


    说着,就举起早已温着的青瓷莲花尊, 将两个酒盅都满上了。


    他小心地觑了下谢珎的脸色:“你也知道, 你大嫂管得多。我今儿呀,就是专门来你这儿吃酒躲个清静。”


    他主动干了一杯,又来劝酒。


    见他哥只说些家长里短,谢珎也不拆穿, 只跟着谈些逸闻趣事。


    兄弟二人你一杯我一杯, 很快第三壶酒就要见底。


    谢琮酒量一般, 他拿来的又是家中珍藏的陈年九酝春。


    喝到此时,他早就头晕眼花,已经有点想吐了。


    谢琮撑着桌子, 努力定睛端详半天,勉强看出自家弟弟已是双颊泛红,应该也喝得差不多了。


    喝多了才好,一醉解千愁嘛, 他真是个好哥哥~


    谢琮潇洒起身,决定回去睡觉。


    还好谢珎眼明手快,才没让他哥直接滑到桌下去。


    等小厮架着谢琮走到院中, 他还不忘呵呵笑着把弟弟挡回去,坚决不许喝醉了的人送他这个海量的。


    然后才头一歪,直接醉死过去。


    等安排了肩舆送走哥哥,谢珎回到骤然安静下来的内室。


    他摆摆手,示意下人继续收拾。


    然后拎着那壶残酒,缓步踱到书房。


    谢珎推开窗,也不叫人掌灯, 就这么在月色下啜着已经冰凉的酒水。


    他饮酒容易上脸,但酒量却极佳。


    只是平日极少畅饮,所以鲜少有人知晓。


    呵。


    谢珎低低一笑,眸中浮起三分自嘲。


    他向来自诩心如明镜,世事洞若观火,可如今当真身陷此境,方知何为“如鲠在喉”。


    个中滋味实在一言难尽,终究是自己修为未到。


    外界的风言风语他并非充耳不闻,只是不放在心上。


    甚至对于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惯了的他而言,还有几分新奇。


    众人或失望或讥诮的目光,字字带刺的闲言碎语,皆是他平生头一遭遇见。


    原来,这就是挫折感……


    但更令谢珎不适的,却是来自亲朋的关切和宽慰。


    就如同浴桶中温度过高而又漫过脖颈的兰汤,让人有些窒息几欲逃离。


    他闭了闭眼,唯有唇畔那抹淡笑,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意。


    一阵夜风吹过,先是拂起他宽大的袍袖,继而翻得桌案上的书籍哗哗作响。


    谢珎回身,拿起镇纸,飘舞而起的第一页上赫然是“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八个大字。


    临了这些时日,已经是一模一样的“沈体”。


    只是细看间,笔意自有锋芒。


    谢珎仰头,将剩下的九酝春一饮而尽。


    喝的急了些,琥珀色的酒液从唇角蜿蜒而下,最终没入素白交领深处,洇开一片暗色水痕。


    他浑不在意,垂眸搁下酒尊,指尖在青瓷釉面上轻轻一叩,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已恢复清明的凤眸中多了几分肆意。


    对,还有这两位他单方面神交已久,却未尝正式一面的知己小友,倒是可以一会。


    ————


    翌日,新科进士的琼林宴上,染了风寒的吴状元抱病出席,高热未退的甄探花被迫告假。


    也不知是陈默的身体特别好,还是他家请的大夫高明,只有榜眼全须全尾。


    开宴前,按例先由三鼎甲即席作颂圣诗,元和帝随口命题:“雨。”


    吴哲仁头晕咽痛,勉力凑了首五言绝句交差。


    那仍在微微发颤的身姿让元和帝觉得这“状元”之位算是白给了。


    陈默一板一眼,诗也是平平无奇的应制颂圣。


    元和帝看看新榜眼,再瞟一眼太常寺卿,这祖孙俩连垂着头的角度都神似。


    家学渊源啊,一看就是亲生的。


    然后就轮到了临时顶替探花的谢珎。


    “天街湛露垂恩处,散作琼林万蕊新。更歌周雅续兰猗,年年长奉太平筹。”


    前三名当场作诗拍龙屁是惯例,所以前一晚都会提前准备好。


    在现场等皇帝出题后再稍加修改就行。


    元和帝清楚,估计只有被拉来凑数的谢珎是当场写的,偏偏他的诗还最好。


    如果说昨日还只是吐槽,此刻望着并肩而立的三个人,元和帝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长得好还有才,自己当时那么较真干嘛?


    不就是相差一名吗,为难谁也不应该为难自己的眼睛啊!


    而且谢家父子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没乱掺和,也能做事。


    再看一眼不该姓“陈”,而是应该姓“木”的爷孙,对谢家的印象又略好了一丢丢。


    于是,不再纠结的老皇帝给三人赐酒后,就多问了谢珎几句,还夸了夸他的应制诗有急才。


    啊?


    不是说圣上不待见谢家么?


    这怎么昨天还压人家名次今儿就变卦了?


    有不明所以的狐疑着打量过去:木讷中年,寻常木头,然后——


    恍然大悟!


    艹,这看脸的世道!


    有人心中泛酸,他们是不是还应该庆幸皇帝不喜欢世家,所以之前从未召见过谢家子?


    不然只怕早就被那张男狐狸精的脸给哄了去!


    而知道昨日谢尘鞅已经被召见过的各位大佬倒是不动声色。


    不管是不是同一阵营,眼见圣意已决,都朝着韩重光和谢尘鞅微笑道喜。


    不过外界自然没有朝堂众人看得清楚,反应更是要滞后的多。


    殿试的文章一公布,无数好事者都想看看吴状元是如何妙笔生花力压谢玉郎的。


    等看完后,就算以前再看不顺眼世家的读书人,心底也得承认最多是平分秋色。


    而那场御街夸官,更是让看不懂策论的普通人更直观地感受到了皇帝对谢家的打压。


    无数小娘子们抹着眼泪心疼起了她家玉郎。


    这个月的谢珎,在“美”“强”之外还多了个“惨”,一举盖过了三月份的美强惨榜首宋惟春,文集再度卖到脱销。


    让本以为没戏了的各大书商乐开了花。


    四月初八,谢尘鞅正式出任吏部尚书。


    四月初十,尚书府二公子谢珎行冠礼,由其老师尚书右仆射韩重光加冠。


    至此,沉寂许久的谢家亲友纷纷登门道贺,不少人家又开始探问起了谢珎的亲事。


    像谢玉郎这种每家几乎都有倾慕者的丰京头号香饽饽,其实早就被盯上了。


    只是深知谢珎这样不用袭爵而又一心往仕途培养的世家精英,除非谢家急需结盟,否则不会太早定下来。


    如今马上就要入仕,而谢家看着又重获圣心,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管是为了自家多个强援还是真为闺女着想,总归要试试。


    只是身份不般配的不敢直接试探,每次都想方设法在郑夫人面前表现。


    而自觉门当户对的,甫一开口就被谢尘鞅岔开话题。


    谢尘鞅很清楚目前世家的危险处境。


    他家是脱身了,可并不代表其他家也能看得清楚。


    若是皇帝再年轻上二十岁,他毫不犹豫会在清流、勋贵中挑选个家风清正的人家。


    不客气地讲,以他们陈郡谢氏的门第、底蕴,娶谁至多都算平娶,下娶也没什么。


    小儿子尤其能力出众,有谢氏的助力足矣,岳家看着体面且能稳得住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可元和帝明年就六十了。


    诸皇子中,既有靖王、齐王这般心慕世家的,也有信王、嘉王这样比他爹还极端,对世家不假辞色的。


    尤其目前住在东宫里的还是个一言难尽的奇葩。


    接下来的风向很难说。


    没有助益无所谓,可千万别结个拖后腿的亲家。


    左右幼子年纪尚轻,拖几年再说。


    谢尚书娴熟地打着太极,还搬出了二月里谢珎去玄真观祈福,观主说他“早婚恐冲克紫府”的批语出来。


    郑夫人这边同样也是不急。


    她的长子可是比谢珎足足大了七岁,早就让她抱上了孙子。


    而寻常走科举的小郎君们,哪家不是等到二十一、二有个功名后才定下来的?


    珎哥儿自小就争气,如今十七就不用再让家里操心他的举业了。


    那她还有什么可着急的?


    还有三四年呢,慢慢相看就是了。


    夫妻俩这通“不急”“不宜早婚”的表态暂时劝退了一批人。


    可也只是一批。


    女儿尚未及笄的还能等,那些已经碧玉年华还心心念念谢玉郎的小娘子们可愁坏了。


    手段百出也要打探到谢珎在哪儿。


    去偶遇一番,万一谢玉郎自己相中了呢?


    一时间厚着脸皮带着家中适龄女孩登门的夫人们仍旧络绎不绝。


    家中确实有喜事,又不能不许人家登门道贺。


    郑夫人只作不知,平常待客。


    一直未见谢二公子出面,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得到的答案却是谢珎去了城外别院,闭门备考庶吉士。


    一众夫人:……


    被压着进士都考了第四,现在三选一的翰林院,你还需要闭关?


    ————


    “好多田地!这下咱家应该不是小地主了吧?”瑾哥儿望着绿油油的麦田,还没忘记他的童年阴影。


    送走了吴明华一家,吴府又在乱糟糟的打包行礼。


    吴天恒既然离京,这处由女婿掏钱置办的农庄自然托付给了沈如松打理。


    瑾哥儿正无聊,就拉上沈壹壹一起跟着他爹来巡视田产了——


    作者有话说:谢玉郎深夜emo:中央选调生只考了第四,然后被人嘲笑,从小到大从未遭遇过的重大挫折!桑心!我要去找两个铁粉~~


    第108章 靴子里的脚趾突然疯狂……


    当初那个四百亩的小农庄如今面积已经翻了一番。


    沈如松这些年在附近陆续又买进了不少。


    不过仍旧是林多田少, 其中只有三百多亩可耕种的,故而也不算太惹眼。


    昔年的小农舍前头倒是建起了一座真正的别院。


    目前只有三进,不过沈壹壹看着左右留出的空地, 明显是为了今后扩建跨院预备着的。


    当初为了保住“人造龙凤胎”的秘密, 被打发过来的那些家生子本是兴冲冲奔着成为“朝中大员家下人”来的。


    结果来是来了,朝中大员也确实升官了,可都跟他们没啥关系。


    吴天恒经过一番考察,倒是提拔了三家可用的。


    其余人全被安置在了此处, 成了庄户。


    这不就是被“打发到了庄子上”?!


    懵逼之后的沈家世仆们傻眼了, 还以为来京城会得个好前程, 结果成了“朝中大员家种地的下人”。


    不久,又有两户不安分的被一直盯着这里的吴天恒处置了。


    剩下的十几家立刻收起小心思,认命地开始建设新农庄。


    等沈如松在京城的生意做起来, 反倒觉得这些知情人留在丰京附近又不甚安全了。


    于是一杆子把人支去了沧州和泉州当伙计。


    能不窝在乡下种地,这些人也顾不得什么故土难离和坑爹的“朝中大员家下人”了,一个个感恩戴德的再次出发。


    当伙计好啊!


    做的好了能当账房、管事,还能生活在繁华的州县, 总比一眼能望到老的农夫生活好!


    沈壹壹还不知道为了她和瑾哥儿的人设,有一帮人已经被迫换了两次职业。


    她正在愉快地品尝着自家养的鸡。


    铁锅炖土鸡盛在粗陶大碗里,酱汁浓郁, 里头还有翠绿的独头小野葱,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瑾哥儿夹了一块鸡肉,肉质紧实却不柴,入口鲜香,他满意地用汤泡了米饭:“这鸡炖得入味,还有嚼劲儿!”


    沈壹壹则最喜欢那道乌鸡汤。


    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汤底还飘着几片嫩姜。乌鸡肉炖得软烂, 轻轻一抿就脱骨,喝下去暖融融的,带着淡淡的药香。


    瑾哥儿又添了一碗饭:“没想到咱们庄子上的农家菜竟比府里的饭食还好吃!”


    沈壹壹抿唇偷笑,轻声道:“那是偶尔换个口味,你觉得新鲜。”


    从吴氏到沈壹壹,他们家三个全是好吃的主儿。


    沈如松虽然不太重口腹之欲,却不反对家里人的美食追求。


    于是自便宜爹发财后,沈家就又添了三个厨子,南北菜系白案点心一应俱全。再加上沈壹壹时不时还会让厨房捣鼓出点前世小吃。


    相比之下,吴府的厨子就普普通通。


    瑾哥儿虽然不挑食,可也觉得味道相当一般。


    第二天,沈如松一早就与庄头巡视去了。


    瑾哥儿和沈壹壹一商量,决定绕着整个农庄“骑行”一圈。


    他俩来的时候是坐车,庄上也没有马,但是有养别的牲口。


    瑾哥儿挑了匹黑褐色的大骡子。


    照顾牲畜的下人倒是有点担心:“哥儿,这头骡子刚成年,性子躁脾气还倔,您要不换一匹吧?”


    瑾哥儿选它就是因为长得最高大,跟族学中给他们练习的那些骟马差不多了,骑在上面很有骑大马的感觉。


    他试着驱使了下,觉得还算听话,就没打算更换。


    沈壹壹见劝不动,就示意两个骑术好的家丁挑了脚程快的骡子,然后又让瑾哥儿保证不可骑着奔跑。


    瑾哥儿满意的骑了上去,还给它起了个“墨龙”的霸气名字。


    这骡子估计都没想到自己还能出息到有如此光宗耀祖的大号。


    “……这名儿你自己唤的出口?”


    “那有什么叫不出的!多神气啊!”


    行吧,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尴尬。


    沈壹壹给自己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青驴。


    虽然已经在经学中读了好几年,不过沈壹壹以前一直没上过对女生来说是选修课的骑术。


    无他,以前年龄太小身高不够,她怂。


    进京这一路上,不仅瑾哥儿在时常练习骑术,她也跟着学了点。


    毕竟由沈如松带着一大堆下人看着,可比在人多眼杂的族学里骑公用马匹安全系数高多了。


    现在骑个小毛驴慢慢走,沈壹壹还是有信心的。


    瑾哥儿骑着高头大骡,俯视着她有点不满意:“你怎么骑毛驴啊?那得多慢!”


    沈壹壹当然不会承认她就算选骡子也只敢让人牵着慢慢走。


    “你可别小看毛驴,真跑起来可快了!”


    然后,她就跟瑾哥儿科普了传说中高粱河战神飙车的事迹。


    一夜两百里的驴车漂移,敌人在后头拼命追,援军又在敌人后头拼命追。


    最后愣是谁也没追到谁。


    “你就说论速度论耐力,这驴车是不是很厉害吧!”


    一群人全被逗得哈哈大笑。


    瑾哥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故事就应该写成话本子!这什么蠢材皇帝真真要把人笑死!”


    沈壹壹微笑地看着他们。


    如果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始皇之后的一千来年,差不多是唐末宋初。


    没准儿在平行时空,那位大怂的太宗正在狂飙呢。


    而大雍有唐之盛、宋之富,一直都是按着外族揍。


    现在挺好,希望在这个时空中,车神只存在于话本里。


    三骡一驴,还有他们来时的马车也跟着,丫鬟小厮们若是走累了,就轮流上车歇歇。


    一行人说说笑笑,瑾哥儿也就没想着要飙骡子。


    先是到了那座被围起来成为养鸡场的小土丘,他们昨晚吃的土鸡和乌鸡都是这里散养的。


    看着为了躲避养鸡人而轻松飞上树梢的几只,沈壹壹有点吃惊。


    “鸡竟能飞这么高!”


    在她印象中,鸡不是最多只能扑腾起来一点高度吗?


    瑾哥儿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但丝毫不影响他抓住这个能嘲笑妹妹的机会:“当然会飞!你没听过‘鸡飞蛋打’‘鸡飞狗跳’么?”


    难道品种不同?还是后世的喂得比较胖飞不动?


    负责养鸡的农户倒是挺机灵,过来凑趣演示了下是如何给它们剪羽的,免得飞出篱笆跑丢了。


    然后,还塞了一大包洗干净的鸡毛,说是特意攒着留给姑娘做掸子、缝毽子的。


    见几个丫鬟都很意动,沈壹壹吩咐收下了鸡毛,并打赏了他们。


    倒是让几个养鸡人乐开了花。


    再往南走,就不是田地,而是吴天恒吩咐人栽下的梨树和杏树。


    当初买的就是树苗,前年就开始结果了。


    如今自家铺子里卖的杏脯、秋梨膏,就用的这些果子。


    绿叶成荫中,藏着一颗颗刚刚挂果的青杏,拇指盖大小,小巧可爱。


    梨子的果实此时反倒比杏还要略小两圈。


    若是花期,此处大片粉杏白梨,定然极美。


    这片果林一直绵延到了附近的村庄前。


    村子背靠落红山,所以名为落红村。


    村民除了耕种自家土地,超过半数都为沈家的农庄做工。有的看护果林,有的负责柴薪,还有的直接就当了沈家佃户。


    临近中午,沈壹壹他们决定就在林边野炊。


    白英带着人去村中买几桶净水。


    曹金宝、金钏等人则开始从马车上搬下各种家什。


    蒲席铺在树下,借个阴凉,就没再另搭遮阳的帷幄。


    土灶垒得离这边稍远,既避开了烟熏,又免得有火星烧了林子。


    瑾哥儿望着那个被裹成泥球状埋在火堆下的玩意:“这‘叫花鸡’真能成?”


    “不知道,试试呗。”沈壹壹也没底。


    正说话间,村子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唬得众人一惊。


    而牲口就更害怕了,连连打着响鼻,“嗯啊嗯啊”叫个不停。


    尤其是那头大黑骡子,原地起跳,蹦跶了几下后,居然直接冲了出去。


    大家先是傻眼,然后才纷纷起身追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驴车战神”的影响,瑾哥儿居然没选其他两匹骡子,而是直接跳上了小青驴。


    这倒是让沈壹壹松了口气。


    可是,她旋即又皱起眉。


    林子与落红村之间的道路可不是偏僻小路,那骡子一路狂奔下去,若是撞伤行人可就糟了。


    眼瞅着大黑骡连蹦带跳,在道中扬起了漫天尘土。


    两个家丁骑着骡子总算赶上,却在一旁无从下手。


    “驾!驾!”任凭瑾哥儿如何催促,小青驴依旧四平八稳颠颠地溜达着。


    他不由深深怀疑他妹是不想让他飙骡子,才现编了个“驴车夜奔二百里”的鬼话。


    路那边,五人骑马而来,眼看就要跟还在发疯的大黑骡撞上了。


    瑾哥儿绝望地扯着嗓子大喊:“‘墨龙’你快停下啊!”


    可惜骡子完全没给新主人面子,扬起的灰尘倒是让瑾哥儿吃了一嘴土。


    五名骑士里分出一人,纵马向前。


    错身时也不下马,探腰一捞,就握住了骡子的缰绳。


    而后飞身跳上骡背,双腿一夹,缰绳一勒,骡子顿时老实站住了。


    瑾哥儿连继续呸嘴里的土都忘了,两眼泛光对骑士赞道:“好身手!”


    其余四人这才上前,被护在当中的是个年轻公子。


    一袭白袍,月白发带,通身上下再无半点佩饰。


    可这人长得也太好了点,瑾哥儿突然觉得自家蠢骡子把路面搞成这般,都是对对方的唐突。


    那公子却不甚在意,他端详下灰头土脸的瑾哥儿,挑眉轻笑:“‘墨龙’,嗯?”


    瑾哥儿:……


    靴子里的脚趾突然疯狂想抠地是怎么回事?


    他以后一定要听妹妹的话!——


    作者有话说:谢珎:我那个很有书法大家潜质的铁粉疑似是个铁憨憨?


    以字观人果然不准


    第109章 咱就是说,这两个奇奇……


    远远瞧着有人帮忙制服了骡子, 沈壹壹总算放了心。


    可没想到的是,那队人居然还加入了他们的野餐队伍。


    就见那位公子停在她面前,翻身下马, 颔首微笑道:“既是小郎君相邀, 我等就叨扰了。”


    嗯?


    沈壹壹福下的身子微微一顿,瞬间从看到美男的惊艳中挣脱出来。


    “此处简薄,倒是怠慢贵客了!”她连忙让座。


    嘴上虽这样说着,背过身时却瞪了一眼瑾哥儿, 你认识人家吗你就胡乱邀请!


    那些随从和马匹一看就极为不凡。


    更别提这位公子从头发丝到靴子底都透出两个大字“矜贵”。


    锦绣坊这些年的教学指导显然没有白费。


    尽管这人的袍子上连道绣文都没有, 可看看那轻柔中还能兼具垂坠感的料子, 在阳光下隐约还有些返光的工艺,沈壹壹就知道,这估计就是老绣娘说的那种“低调奢华”了。


    然后再瞧瞧通身的气度谈吐, 绝对不可能是小门小户靠苦哈哈读书能养出来的。


    虽然是个顶级大帅哥,可过过眼瘾就好。


    不管是什么名门贵子在微服私访还是皇室贵胄玩白龙鱼服,沈壹壹一点也不想跟对方有牵扯。


    突然出现在这乡野之地,可别说这人是纯粹闲逛到这里的啊!


    那也太对不起她在绿江看过的那堆小说了!


    可人家来都来了, 也不能当面得罪人。


    收拾好美人估计有毒的心情,沈壹壹摆出平常心来招待这位贵客。


    瑾哥儿茫然地跟在后面。


    方才致谢后,他就客气了一句要不要歇歇脚、用些饭, 结果这位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不是!随口问句“吃了吗”,这不纯属客套话么?


    怎么会有人当真了啊?


    白英回来时,看到竟然多了客人,也是惊讶无比。


    她身边除了沈家的下人还跟着帮着送东西的村民。


    为首的大婶眼睛四处乱飘,见这一行人衣着华丽,有马有车,不由暗暗咋舌。


    难怪只要了清水和柴禾就给了半吊钱, 出手如此阔绰!


    大婶看得眼热,若是这些贵人能多留片刻,再随手打赏些……


    可惜贵人并未留下他们打下手,大婶只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到底不死心,安排了个小子在村口盯着这边,自己回去准备净水和果子了。


    午饭的主菜是大雍版东北大炖菜。


    土灶上的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冒泡,炖着土鸡、春笋、蘑菇和各色野菜。


    锅子的边沿还贴着两合面的饼子。


    葳蕤看得眼角直抽抽,沈家这是什么吃法!


    虽说他家门第差了点底蕴全无了点,好歹也是个富户吧?


    这算暖锅么?


    煮的东西也未免太杂了吧!


    那个四色攒盒里的小菜也挺古怪的,酸辣味的黄瓜条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甜口的萝卜丁?


    等沈家下人从地里刨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泥团时,葳蕤噌的一声站起身,你说这也是吃食?!


    下人敲碎了土块后,露出里面的油纸,再打开不知是什么树的大叶子后,最里面的居然是一只烤鸡。


    就看那位沈大姑娘让人将鸡切成小块,先观察了一下,才谨慎地剥了一小块肉尝了尝。


    所以你压根就不确定这玩意能不能吃是吧!


    葳蕤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他家公子就出来散散心,为何还要经受如此磨难?


    咱就是说,这两个奇奇怪怪的拥趸是非见不可吗?


    面对奉上的吃食,谢珎倒是毫无异色。


    他先打量下极有野趣的木碗木勺,然后在葳蕤惊恐的目光中,开始吃那碗大乱炖。


    连泥巴烤鸡也尝了。


    大乱炖和贵公子确实不太搭。


    但你们突然冒出来,也来不及准备别的啊。


    沈壹壹有些讪讪,知道这些菜很不符合当下贵族的审美。


    但味道还是可以的啊,所以能别一副胆战心惊生怕你家主子中毒的模样么?


    她都专门试菜给大家看了。


    她看着忧心忡忡的侍从小哥,对面不改色吃着农家乐的那位谢公子倒是有了些许好感。


    所谓“能把路边摊坐出米其林三星饭店的高级感”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帅哥端着木碗吃大烩菜都能美得入画。


    明明是同样的饭菜,瑾哥儿拿着饼子的手就像前世吃播们的无情干饭铁爪,而谢公子修长的手指拈着——


    等等!


    这手……


    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可惜记忆中的那只手上也没个胎记红痣之类的,时隔两月,沈壹壹不太确定。


    不过,玄真观那只手溅了血污。


    大雍又没有武侠小说里的那种江湖名门,得多危机的情形才能让侍卫环绕的主子亲身涉险啊。


    何况,这明显是位斯斯文文的世家公子,会不会武功都还两说呢。


    一定是她想太多了,估计美手都有些相似之处吧。


    沈壹壹又看了那手两眼,这才转身安排其他事去了。


    葳蕤一直盯着这边,倒是放了点儿心。


    差点忘了,沈家大姑娘可是他家公子的仰慕者!


    就算吃食粗鄙了些,定然不至于让公子出事的。


    沈家小郎君有点傻乎乎的,居然还没猜出公子身份。


    他先前看这小娘子一脸镇定,还以为她也没猜出来。


    原来还是因为害羞啊!


    没见沈大姑娘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抬头看,而只是默默垂眸偷看公子的手嘛。


    带着对这名克制守礼拥趸的认同,葳蕤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拂了人家的颜面,便也去端了一碗烩菜。


    他还在仔细辨认食材,就看双城嚼着饼子,已经来添第二碗了。


    “……有那么好吃?”


    “你还别说,挺香!尤其是把这贴饼蘸点汤,越嚼越香!”


    葳蕤半信半疑的夹起一块土鸡,唔,这鸡肉应该是提前处理过,很入味。


    又尝了一口面饼,似乎是麦粉中掺了黍,在锅边上烤的表皮微微焦脆,里面却还喧软,吸饱汤汁后——


    诶?真香!


    突然多了五个青壮,这些肯定会不够吃。


    还好出来时赶着马车,东西都预备的很充足。


    见分完了大乱炖,沈壹壹又让人刷锅烧水,然后拿出早就醒发好的面剂子,开始做扯面。


    这几年,扯面已经是沈家的保留菜单,内院的下人们几乎都学会了。


    难得有主家对食谱不藏私,那还不赶紧学了回去,说不定以后可以传家呢!


    见现在人多,又只有一个灶眼,等下还得泼油,会的人纷纷洗了手来帮忙。


    已经活泼很多的金兰还在金钏白英的撺掇下,来了个甩面舞。


    她知道自己一家若是没遇到姑娘,可能早就家破人亡了。


    沈家也没把她们母女当下人,府里上下对她们都挺客气。


    姑娘还主动提出她总闷在家中无法出门,这次进京就把她带来松快松快。


    金兰吸口气,把白练似的面条甩的愈发眼花缭乱了。


    姐姐们说得对,她得给姑娘挣面子!


    甩面舞一出,本来还在惊讶沈家怎么吃个汤饼还要人人都玩面团的四个侍卫彻底看呆。


    双城蹭过去问那个小麦色皮肤的丫鬟:“这舞可有名字?”


    他对这丫头印象很深,方才一手拎一个盛满水的大桶过来,气都不带喘的。


    白英跟金钏交换了下得意的眼神:“姑娘说,这叫‘海底捞’。”


    金兰不知道是不是擅长踢花式毽子的缘故,在甩面时的身法也极为灵活。


    她们甩长了常常会糊自己一头,金兰就几乎没玩砸过。


    派她出马果然没错。


    这几个人方才那是什么眼神!


    现在被镇住了吧?


    就算心中雀跃,白英脸上仍很绷得住。


    这些年随侍着姑娘在经学读书,同班的可都是权贵小姐。


    知府老爷的宝贝闺女,可是三天两头抱着猫来找她家姑娘抄作业。


    小姐说了,输人不输阵,越是面对这些官宦人家,越要不卑不亢。


    肖老爷能管整个寿州城,她就不信这公子家能管整个丰京城!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白英显然装得很成功。


    葳蕤心中对沈家的评价已经翻了一番。


    下人调教的好也就算了,没看人家还有家传的菜谱和独特的“飨礼”么?


    甭管这仪式有多奇怪,单凭人家有这条,就胜过许多底蕴不足的士族了。


    据说沈氏前朝就是地方大户,或许本家那边还是有些积累的。肃宁侯府是庶子出来讨生活的,可能没有传承到?


    等一碗油泼面一碗蘸水面下肚,葳蕤已经开始琢磨沈家会不会还有别的家传食谱了。


    真香!


    谢珎的注意力完全没关注这些他从未接触过的吃食。


    起初,他有些疑惑。


    沈瑾跟他想象的全然不同。


    纵然早已知晓这位小郎君人不如其字,性子估计还挺率真,交谈后,谢珎还是被他的质朴给闪了一下。


    似乎连课业也只是自己五六岁初入家学的进度。


    这是藏拙藏得他都分辨不出来?


    又试探了片刻,谢珎觉得,这孩子的拙怎么似乎不像装的……


    反倒是他妹妹,才思敏捷。


    哪怕她有些刻意的一句也没引用,但言谈间能察觉到是把经典甚至他自己策论中的道理融会贯通了的。


    妹妹饱读诗书,嫡长子反而只专精书法?


    沈家这到底是什么安排?


    谢珎迷惑了——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这人手有些特别……


    小金鱼:这人特别听不懂客套话……


    谢珎:粉丝家的安排怎的如此特别……


    三人集体迷惑中


    第110章 以后真不能跟这位谢公……


    谢珎知道自己颇有天分, 也从不曾辜负老天的这份厚爱。


    同龄人中他从未遇到对手。


    同辈之中也极少有他看不透的人。


    没料到今天就一次遇到了两个,还都比他小很多。


    他饶有兴趣地一边同沈瑾说着话,一边看着沈瑜行事。


    小姑娘办事颇有章法, 只揽总, 把一应下人全都调动了起来。


    更为有趣的是,沈家下人明显分成三派,可除了她自己的丫鬟,沈瑾身边的人和庄子上的人也全都听她的。


    尤其是沈瑾的小厮们, 当着他家郎君的面竟是直接请示大姑娘。


    偏偏包括沈瑾本人在内, 所有人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据谢珎所知, 高门大户中女儿当家只会是两种情况,要么主母无法理事或是早逝,长女临时顶上替父分忧;要么是受宠的女儿即将出阁, 生母拿中馈之权给女儿练手。


    沈瑜哪条都不占,却能在父母康健时就在内宅有如此重的话语权……


    用完饭后,这边刚开始刷锅整理,那位殷勤的大婶不等沈家人去归还借用的木桶等物件, 就主动来收了。


    她带着几个小子,送上了更多清水不说,还有几碗洗净的野果, 说给贵人们尝尝。


    大婶挂着朴实的笑容,一边慢慢收拾着东西,一边同几个丫鬟搭话,嗓门却放得有些大。


    她很是健谈,说自己婆家姓马,若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问她。


    又说村子后头的落红山看着不算高, 但景致却好,以前也来过贵人进山打猎的。


    尤其是半山腰还有一座特别灵验的张仙祠。


    别看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小祠,但凡虔诚供奉,就能生儿子。


    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每日都有求子的和生了儿子来还愿的。


    马大婶看看两位郎君和小娘子都极为年轻,深知不能按以前劝年长妇人的那般说辞。


    话头一转,开始吹嘘起那张仙祠的神异之处来。


    “祠后头的院子有时晚上会发光!村里好些人都瞧见过,都说是张仙显灵。他们也不敢冲撞,能远远磕个头就是造化了!”


    “庙祝一家就是这位张仙人的第二十九代子孙,也住在村子里。有仙人祖宗的保佑,他们张家每房都只生儿子!要五六个儿子后,张仙人才肯送那家媳妇一个女娃娃。”


    马大婶语气中满是艳羡:“落红村是我落草那年才有的,听我爹说,落户的全是各处流民,所以也没啥大宗族。张家靠着能生儿子,已经是村里的第一大族了。”


    “现如今张大郎当了村长,张二郎接了张老爹的位子继续当庙祝,托祖宗的福,这家算是彻底起来喽!”


    “方才的鞭炮声您听到了没?今儿就是张大妮婆家来下聘的日子。同辈五个哥哥,下一辈现在已经十六个侄儿了,两代人可就她这一枝花。”


    “也难怪镇上的王财主家非要娶了她当孙媳。五代单传,可不得请个子孙娘娘回去么!”


    马大婶发现那位小姐先前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后来连闲聊都忘了,反倒转过来仔细听她讲。


    对嘛,小姑娘家家的,不为求子,必也是爱听这些神异之事的。


    她试探着问道:“各位公子小姐可要去祠中看看?我家小子路熟,人也机灵!”


    这些贵人随手打赏的,就够她辛辛苦苦为沈家打工好几个月了。


    若是供奉的多,还能从张家再拿一笔。


    沈壹壹凝眉问道:“你们村中其他人家只生儿子的也很多么?”


    “我们可没有仙人血脉,哪有这等福分!心诚的能得个男丁就不错了。”


    那似乎不太对啊。


    沈壹壹虽然学的是文科,当初生物课也是认真听了的。


    自然情况下,男女出生比率差不多是105:100,男孩略高一点点,基本可以说是持平的。


    水质或是环境因素确实能有些影响,可那大婶说只有这一家人如此。


    那能造成这么悬殊的性别比例,她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方法了……


    沈壹壹从忡愣中回过神来,看到马大婶还在等着,就道:“你先回去吧。我需跟哥哥商议下。”


    等马大婶失望离去,沈壹壹先是跟客人致歉。


    谢公子倒没在意,反而带着笑意问她:“沈姑娘也信鬼神之说?”


    “不信。烧香拜佛也只求自己心安。”沈壹壹答得坦然。


    就算是自己的穿越,她也宁可相信是被什么黑洞坍缩波及或是时空管理局之类的黑科技。


    “那,咱们去不去?”


    见瑾哥儿有点眼巴巴、迫不及待想离开的样子,沈壹壹不由暗笑。


    就算她这哥哥素来心大,此刻却在谢公子面前如坐针毡。


    尤其不知怎的,这位似乎对瑾哥儿格外青眼,和他从典籍策论聊到书法文章。


    这让只写完学里那点功课就万事大吉的瑾哥儿应付的极为辛苦。


    几番对答下来,额角已沁出细汗,宛若当年被沈如松检查功课的噩梦重新。


    沈壹壹倒是想解围,可对方温言细语,不但没有刁难的意思,还明显迁就着瑾哥儿的水平,一再换些浅显的话题,她若是插嘴打岔未免太过无礼。


    沈壹壹能做的也只是在快冷场时接上话头,不让双方尴尬。


    谁让谢公子涉猎虽广,奈何瑾哥儿的知识盲区一望无际呢。


    “今日有些晚了,也没准备,爬山就不去了。”看着瑾哥儿瞬间写满失望的脸,沈壹壹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村中的样子,还有京兆的民间婚仪。不知哥哥能否陪我去见识一番?”


    “好啊好啊!”瑾哥儿闻言顿时如释重负,立刻站起身。


    然后又觉得有些失礼,他不好意思地作揖道:“对不住,我要陪妹妹去村中逛逛。”


    接着又客气了一句:“谢公子也要一起去看看么?”


    “好啊,既是小郎君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瑾哥儿:蛤?


    沈壹壹:……


    这位是不是没见过差生,所以觉得瑾哥儿很有趣?


    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原因了。


    别说他俩,就算自家也没啥能让对方图谋的东西吧?


    小地主就是这么安全!


    行至村口,那位马大婶居然还等在那里,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


    听说不去爬山而是就在村里转转,二话不说,满脸笑容就在前引路。


    要不说一村人也就人家能赚到这赏钱呢,沈壹壹真的叹服这位的服务精神。


    这时代的村落长什么样,沈壹壹还真没见过。


    刚穿越时,睡了一觉就被装竹筐里进城碰瓷去了,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村道的黄土路面中,还有着不知何时留下的车辙痕。


    依旧是黄土筑的墙基上垒着胡墼,茅茨土阶间冒出一簇簇的野草。


    走过一间间高矮不一的瓦房,能听到鸡鸭的叫声,偶尔还会有看家狗在门后冲着他们狂吠。


    路上碰到的村民不多,一见他们这阵仗,知道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赶紧避到一边。


    有胆大的,却也只敢跟马大婶招呼时,偷着看几眼。


    只有几个顽童远远跟在他们后边。


    马大婶说这些年风调雨顺的,他们村里光青壮就近百了。现在看着略冷清,是大家都围在张家那边凑热闹呢。


    沈壹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马大婶在拍贵人马屁只捡顺耳的说。


    不过这里离丰京不远,不遇到天灾的话,帝都圈的日子应该不难过。


    她看看那几个跟了一路的村中孩童,有些衣服挺旧,但打了补丁,也不算脏。


    小孩子长得快,连最容易被凑合的小女孩衣服也没看到破洞的,那日子起码能混个温饱。


    一路来到了村子最后的山脚下,这里并排着五座小院,离着其他村民的屋子很有段距离。


    马大婶说这就是张家五个儿子家了,当初选此处,张老爹说是为了每日上山照顾祠堂方便。


    最大的那间小院外围满了人,从敞开的门中望过去,里面很多人或坐或站,院中还摆着些打开的箱子和布匹,估计是在晒聘礼。


    早有围观村民通知了主家。


    他们才站定看了几眼,张大郎就扶着他母亲匆匆迎了出来。


    谢珎看了沈壹壹一眼,见这女孩轻轻摇头,然后乖巧地退后半步,站到了自己后侧,便微笑着谢绝了入内。


    看热闹归看热闹,喧宾夺主搅了人家的喜事就不必了。


    葳蕤倒是很满意沈瑜的反应。


    他们也是客,可外人又不知道。


    沈瑜小小年纪,又是寒门出身,在她家佃户面前还能想到处处以公子为尊,可见是发自肺腑的仰慕他家公子呀!


    随了些喜钱,又特意打赏了马大婶,众人就出了村子。


    新鲜也看了,格格不入的庶民快乐也体验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分道扬镳从此再也不见了?


    沈壹壹舒了口气。


    瑾哥儿正在告别致辞:“今日招待不周!现下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家了——不知您可要去寒舍坐坐?”


    就见那位谢公子略一沉吟,就含笑点头又应下了。


    瑾哥儿:蛤?


    沈壹壹:……


    真的有人能一天之内在同一个坑里摔三次,长见识了!


    背着人时,顶着妹妹的死亡凝视,瑾哥儿欲哭无泪:“我,我就是客气下……”


    “嗯。客气的很有礼数,下次别客气了!”


    瑾哥儿点头如捣蒜。


    他记住了,以后真不能跟这位谢公子客气,因为人家是真的不客气啊!——


    作者有话说:谢珎:我的粉丝很有趣,还想接着一起玩耍~~


    小金鱼:我有悔!我就不该多嘴!


    沈壹壹:队友不长记性怎么破,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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