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上元夜,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随着张嬷嬷断断续续的交代,一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如同一个巨大的脓疮,被一层层剥开。
事情要追溯到三十年前。
那时,杨家老宅附近有一户农家,家中有一对孪生姐妹,长相一模一样,感情十分要好。可姐妹俩十岁那年,家中发生变故,母亲去世,父亲将姐妹二人卖给人牙,换了银钱,重新迎了新人进门。
人牙将姐妹二人带进紫炎城,分别卖给了两户人家,当时两家条件差不多,都是小门小户,并没什么差别。谁知命运在此分岔,姐妹俩走向了云泥的两端。
收养姐姐的那户人家,家中男主是个上进的读书人,他日夜苦读,后来考中功台入了仕,一路官运通达。因夫妇二人不能生养,便对养女视如己出,不但悉心教导,及笄后还为她攀上了一门好亲事。
而另一边,收养妹妹那户人家,家中男主是个赌鬼,从小将养女当丫鬟使唤,动不动打骂。等养女长大成人后,更是将她卖给了一个老头做妾室。
妹妹嫁给老头后,白日伺候主母,夜间伺候老头,苦不堪言。她逃跑过好几次,可结果都是被抓回毒打一顿。后来她怀孕了,为了孩子她假意屈服,那对老夫妻的打骂才消停了些。
十个月后,妹妹生了一个儿子。一次偶然外出,她阴差阳错遇见了当年的人牙张氏,也就是如今的张嬷嬷。从张嬷嬷口中,她得知收养姐姐的那户人家飞黄腾达,姐姐更是嫁入高门,夫家的嫡女成了皇后,姐姐贵为国公夫人。
妹妹心口像过什么狠狠攥住,她许诺种种好处,求张嬷嬷帮她给姐姐递个信。
姐姐收到信后,悄悄出府来见她,见她过得不好,抱着她痛哭一顿。临别时,姐姐还给了她一些银两,说会想办法救她。
可她回去后,藏在怀里的银子始终烫得她胸口发疼。她看着自己褴褛的衣衫,想起姐姐锦衣华服、满头珠钗的贵气模样,看着自己怀中身份低贱的儿子,又想到姐姐同样两个月大的孩子生来尊贵,心里的妒恨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抑制不住。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得过这样的日子?于是,她又找到了张嬷嬷,策划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第二回相见,她故意选了一间偏僻的茶楼,并在姐姐的茶里下了迷药,等人软软倒下,她颤抖着手闷死了姐姐。
昏暗的茶室里,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一人已经没了声息。她平静地换上了姐姐的衣服,好似这衣服本就该属于她。
换好衣服,张嬷嬷来了,二人将姐姐尸体带到护城河边,推入湍急的河水中。而后,她坐上了姐姐的马车,回到了国公府。
第二日,姐姐尸体被发现,因穿着她的衣服,张嬷嬷依计找人通知她婆家来认尸,那老头以为她是受不了磋磨带着孩子跳河自尽,加上是个卑贱的妾室,此事便不了了之。
她初入国公府,因怕露陷,称病躲了十余日。见没人发现她是假的,她又以回娘家为由,将姐姐的孩子抱了出去,换回了自己的儿子。因他们是孪生姐妹,两个孩子几乎也长得一模一样。之后,她命张嬷嬷将姐姐孩子扔进护城河。
谁知天意弄人,一个月后,她那自胎里不足的儿子,生起了大病,国公府请来御医仍是无力回天,眼见着孩子没救了,张嬷嬷才告诉她,姐姐的孩子并没死。
她闻言怔住,看着怀中时日无多的亲儿,心中又有了计谋。
当时杨棣已有庶子,且对那对母子很好,她岂能没了嫡子傍身?于是,她向杨棣哭诉要独自带着孩子去寺中磕头祈福,为表虔诚不许任何人跟着。杨棣心软同意了,还替她瞒着杨老封君。
结果不出所料,她的亲儿死在半途。她故意将姐姐的孩子染上风寒抱回府里,孩子虽病着但不致命,很快在精心照料下一日一日好转起来,国公府众人都以为小世子能活下来是神佛显灵。
她死了亲儿,悲伤不已,看着身边的孩子也极是厌恶,根本喜欢不起来,尤其是那双清澈带着善意的眼眸,和当时的姐姐一模一样。她想着等日后生下亲子,再设法除去姐姐的孩子。
可命运再次嘲弄,她生产时伤了根本,数年后仍旧怀不上孩子。杨棣倒是好个夫君,因有两子也没再纳妾,还常劝慰她想开些。
纠结中,孩子长大了。纵使她苛刻对待,那少年依旧风华霁月。
“就是这般…后来夫人发现大少爷和世子都在查当年换孩子的事,她怕查到自己身上,便又起了杀心,想将他们一并杀了,可大少爷还没等夫人动手便出事了……”
张嬷嬷的供述字字泣血,句句惊心。说完后,大厅内的气氛如凝了冰霜,让人彻骨生寒。
杨老封君眉头紧蹙,浑浊的眼底惊涛骇浪,捏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杨棣眼神发直,脸上肌肉抖动,整个人好似陷入了一场噩梦。杨帆之只是垂着头,静静坐在椅中,脊背却不再似往常般挺得笔直。
沉寂的大厅,依旧被烛火照得亮如白昼。突然,杨老封君手中的佛珠应声而断,随后檀木珠子脱离珠线纷纷落地,声音沉闷,高低错落。
最后一个珠音落下时,杨棣像疯了一般上前撕扯国公夫人,而国公夫人却任其打骂,一动不动,眼中却透着毒蛇般的冰冷与不屑。
“原来你不是她,当时我还纳闷,为何她回了趟娘家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我还以为她是产后变了性子,原来…原来是……”
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那个是多么美好的女子,温柔娴淑,善解人意。他在书房时,她总会陪在他身边,当他抬眼看她时,她总会露出一个温柔而甜美的笑。哪像后来,动不动就甩脸色给他看,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原来是换了个人,他真是糊涂啊!
杨棣不顾体面哭得老泪纵横,杨老封君命人将他扶了下去,又唤来两个粗壮的婆子将国公夫人绑了下去,最后才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你可曾想过,这般恶毒之人,为何你帮她做了这么多,她却没将你灭口?”
张嬷嬷被点名,浑身一颤:“这…老奴不知。”
“因为帆儿还没死,你便还有利用价值。”
杨老封君看了一眼神情颓废的孙儿,继续道:“本来今夜是你的死期,只要她的计划得逞,你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所以……”
杨老封君话没说完,张嬷嬷已吓得磕头如捣蒜:“老封君饶命,老奴也是受夫人…不,也是受毒妇指使,还求老封君饶命……”
“张嬷嬷,你会写字吗?”杨老封君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啊?”张嬷嬷有一瞬间的诧异,“老…老奴不会,老奴只识几个简单的字。”
“好。”杨老封君闭眼,半晌后又睁开,“念你当年未将帆儿扔入河中,仍存有一念之善,我可免你死罪,但活罪难逃。”
她顿了顿,又道:“你下去领了哑药自行喝下,以后去老宅庄子吧,至于你的两个儿子,仍可留在府内。”
张嬷嬷磕头的动作顿了一下,当年护城河边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日半夜,她正要将孩子扔进河中,忽然襁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竟对她“咯咯”笑了起来。她怔住了,也便是那一瞬间她改变了主意,连夜将孩子送到一百多里外的老家,给了一户农家。
她这一生坏事做尽,想不到那一念间产生的善意,竟在二十年后化为一条渡她自己的生路。
“谢老封君不杀之恩。”张嬷嬷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那里已渗出斑斑血迹。
张嬷嬷被带了下去,杨老封君叹了口气也离开了大厅。厅中只剩下安芷芸和杨帆之二人。
杨帆之仍坐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沉默得好像没了气息一般。
安芷芸心里不是滋味,犹豫片刻,终是上前轻轻拉起他冰冷的手。刚想开口安慰,一滴冰冷的眼泪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没有声息,没有啜泣,没有颤抖,他就这样垂着头,眼泪一颗又一颗地坠落。
安芷芸指尖微微一颤,随后俯下身,将他冰冷的身子拥入怀中,轻声道:“你还有我。”
康德七年,上元佳节。
将军府门口花灯高悬,流光溢彩。不多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口,只在门前略停了停,便重新启动向北驶去。
马车停留过的地方,却多了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童,长得白白嫩嫩,好似一颗糯米团子。这小团子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台阶,又抬起小脑袋看了门楣上方的琉璃花灯好半天,才拍起门来。
“开门!是我!”
小团子力道不大,但门房小厮还是听见了,打开门低头一瞧,忙去府内通传。
不一会儿,安止砚匆匆赶到门口。小团子一见他,飞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道:“止砚舅舅,政儿可想您了。”
“打住!前日咱们才刚见过。”安止砚翻了个白眼,将小团子一把抱起稳稳放到肩上,边往里走边问:“你一个人来的?你爹娘呢?”
“他们将政儿送到门口,去紫云山庄了。”
“那你怎么没跟着去?”
小团子骑在安止砚肩上,抖着小短腿,一本正经回道:“爹爹说,政儿若是想要妹妹就不能跟着,所政儿只好来外祖父家,找浩轩哥哥和棠儿妹妹玩。”
“咳咳…”安止砚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小团子还再问:“止砚舅舅,爹爹为什么这样说呀?”
“呃…”安止砚抽了抽眼角,“二舅没念过什么书,这么难的问题回答不了,等下你见着大舅问他吧!”
“好吧!”小团子的小眉头拧了拧。
城北紫云山庄,是国公府的私产。此刻,无数盏花灯点缀在山庄上空,犹如夜色中洒落无数七彩繁星。
暖阁中只点了一盏灯,橘黄的暖光映在微微晃动的纱帷之上,好似湖面上的金色涟漪一层层荡漾开去。纱帷之下,一双璧人藤树相缠,**逢露,与角落里燃着雪松香升起的青烟一般,萦萦绕绕,沉沉浮浮。
破晓时分,天光未透。安芷芸醒来,撑起身掀开纱帷正想下榻,腰肢却被一只大手轻轻一揽,她惊呼一声,重新跌入温暖怀抱。
“做什么去?”杨帆之声音沙哑。
“我口渴,想喝水。”
“我去倒。”
他起身取来温水,看她喝下,才又将人搂入怀中。他吻了吻她的鬓角,柔声道:“再睡一会儿吧!”
安芷芸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却空无一人。她披衣下榻,走到半开的移门边,只见杨帆之静静站在廊下,看着庭院景色出神。
听到动静,杨帆之转回头,见她只穿着单衣,忙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她裹好,轻声道:“晨间寒气重,可别着了凉。”
安芷芸侧头微微一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帆之笑得温柔。
二人便不再言语,只是并肩站着,静静看着园中新芽初绽的枝头。
当第一缕晨曦越过檐角照到二人身上时,安芷芸轻声开口:“我有时仍会想,我们为何能重来这一回?”
“那些都不重要了。”杨帆之呼出一口气,声音沉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很感恩上苍让我重来一次,让我没有失去你。”
他说着侧过脸来,俊朗的容颜在晨曦里微微发光。他缓缓展开手掌,眼含缱绻笑意:“生生世世,我都想牵着你的手,可好?”
安芷芸回望着他,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两世的光阴从交握处温柔流过。他收拢了手指,与她十指交缠相扣。
她微微点头,笑容如初绽的晨光,轻声应道:“好。”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天哪~我终于写完了!这本双重生写得非常坎坷,存稿到十万字时,感觉不对,于是推翻重写。等全部完稿时,后二十几章又是感觉不对,只好边更边重写。没办法,笔力不好,或者我根本不配有存稿。(哭~)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