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芷芸身后是一股陌生的气息,她背靠着一个湿冷的胸膛,只觉寒意彻骨,身后人似迟疑了一瞬,抬起双臂环住了她僵硬的身子。
她攥紧手中的簪子,正想向身后刺去时,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弟妹,是你吗?”
是杨启宗!他怎么来了?
她身子倏地一抖,簪子从指间滑落掉,全身瘫软下来,喘着气问道:“大哥…怎会是你?”
杨启宗环着她的手臂紧了几分:“回到宅子听下人说,你们送菁娘去县城就医,我放心不下便追来了,追上马车问清了缘由,我便急忙带了小厮返回沿途寻你,还好是找着了。”
他松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离此地五十丈处,道旁倒着五六人,看打扮像是无赖混混,应该是全死了。”
“死…死了?”
安芷芸倒吸一口凉气。刚才在她无路可逃时,突然如鬼魅般出现的黑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帮她?且下手这般狠辣,一个活口不留。
“大少爷,您在里面吗?”外头响起了一声寻问。
有脚步声靠近,一道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安芷芸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被杨启宗抱着,忙从他怀中挣脱出来。
杨启宗应声,又吩咐道:“你先将马车赶到道旁候着。”
“是。”小厮领命,将手中火把交给杨启宗,快步出了窝棚。
杨启宗将火把弄亮了些,递给安芷芸:“弟妹,路滑不好走,我背你过去,劳烦你替我照路。”
“我自己能走过去。”安芷芸连连摆手拒绝。
“路泥泞不好走,我扶着你走不如背着你更省事,何况天还在下雨,我俩衣裳都湿了,得尽快回去。”
杨启宗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虽是在仲夏,可湿衣贴着皮肤被夜里的凉风一吹,仍是冷得全身打颤。所以安芷芸没再坚持,接过火把,沉默地俯身趴到了杨启宗的背上。
窝棚外,雨势已转小,雨丝如细针般扎在脸上,带着丝丝冰凉的疼。她举着火把,由杨启宗背着她走在田梗上,火把发出的微光,在泥地上投下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随着步子慢慢向前移动。
这不是杨启宗第一回背她,送三公主和亲途中也背过她一回。那次,天也是下着雨,也是这样的湿冷,不同的是当时杨帆之在她身侧为她打伞。
正想着,身下的人突然开口:“弟妹,你和帆之是闹不快了吗?”
她心头一紧,手中的火把随之一颤,地上的投影跟着晃了晃。她支吾回道:“发生了一点…一点小事,争…争执了几句。”
“帆之从小养尊处优,被家里惯得行事多半已自己为重。他若让你受了委屈,我这个当大哥的,替他给你赔个不是。”杨启宗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谢大哥。”安芷芸语气感激却带着一丝疏离,“我能处理好和他之间的事。”
“那就好。”
接下来谁也没再说话,空旷的田间只有杨启宗的脚步声。到了乡道边,小厮已驾着马车在那等候,杨启宗扶着安芷芸上了马车。
一更时分,皇宫养心殿值房内,烛火通明,杨帆之正伏案埋头处理公务。如今的他不只掌管礼部,还要帮康德帝处理内阁事务,因他是重生的,对朝中官员及将来要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杨帆之搁下笔,揉了揉额角,端起案上茶盏,茶水已凉透,他刚想唤人,来福急冲冲推门而入。
“正好,帮我换盏茶。”他沉声吩咐。
来福没去倒茶,只将一个寸长的小纸卷递上:“世子,这是暗卫刚刚传来的。”
杨帆之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了案桌上,他顾不得茶水洒在案册上,忙接过小纸卷展开,目光匆匆扫过。
他攥着纸条,起身大步向值房外走去,边走边急声吩咐:“快去备马,我今晚要回老宅一趟。”
来福愕然,杨家老宅离紫炎城有一百多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至少要两个时辰。他回过神,焦急道:“世子,这么晚您…”
话未说完便被杨帆之打断,他几乎是在用吼:“废话少说,赶紧去备马。”
值房外夜色浓重,廊下宫灯发出的光,将空中的水气映得昏黄一片。
“我今晚有急事需出宫回府一趟,烦请公公去养心殿通传一声。”杨帆之又对值守太监扔下一句话,也不管那太监有何反应,径直大步往宫门走去。
那太监不敢怠慢,将话传给了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李公公。李公公听罢,接过小宫女送来的一盅炖品,亲自端进了养心殿。
康德帝仍在御案后批复奏折,案前一字排开的五个白瓷盅,都是后宫的嫔妃亲自或派人送来的。他勤政爱民,不喜女色,每日政务都忙到很晚,后宫嫔妃见不着人,只得找各种理由到他跟前露脸。
当他抬眼看到李公公又端着托盘进来,并未停笔,只是随口问道:“又是哪宫送来的?”
“回圣上,是椒延宫的德妃派人送来的。”李公公躬身回话,将第六个瓷盅轻轻摆放在其他五个边上。
“朕的那些嫔妃个个无趣。”康德帝搁下朱笔,扫了面前的六个白瓷盅,“拿两盅过去给杨帆之用。”
李公公躬着的身子又低几分:“圣上,杨世子刚刚因府中有急事,出宫了。”
“急事?”康德帝嗤笑一声,“多半是他那个宝贝夫人的事,以前真没瞧出来,朕这个表弟还是个情种,为了她居然还向朕讨要暗卫。”
李公公躬着身子,满是褶子的脸上堆满了艳羡,拍马道:“宫中得力的暗卫屈指可数,圣上您就这么眼都不眨的赏了杨世子,这份器重这份恩典,莫不是杨世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能混到总管位置的都是极会阿谀奉承的,这话明面上是羡慕杨帆之福气好,暗透出来的是奉承康德帝高高在上,出手大方。
康德帝果然受用,眉宇间全是悦色:“不给能行吗?朕若不给,他哪有心思在宫里帮朕办差。”
“圣上说的是。”李公公又趁机问道,“夜深了,奴才斗胆请示,今夜该通知哪宫的娘娘接驾?”
“不去了,还歇在养心殿暖阁。”
“是。”李公公应声退了下去。
此时,杨家老宅内,魏芊月站在窗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事先派出去的小厮仍没有回来。
一直等到戌时,外头传来了马车驶入的声音,她心口砰砰直跳,三两步扑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院门口驶入一辆马车,只不过已不是她安排给李雪菁的那辆车。
马车径直停到了东院门口,车身晃动,下来的人影被车厢挡住,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在窗边怔怔了一会儿,回过神后想唤丫鬟去打听,屋门却猛地被人从外边大力推开,在她震惊的目光下,杨启宗大步进入屋内。
杨启宗进了屋后,反手将门锁上,一步步朝她紧逼过来。
他浑身湿透,发丝上断断续续淌着水珠,膝盖以下似乎在泥水里滚过,已看不出原来衣料的颜色,每走一步身后便多一个泥印,而他的神情更是骇人,阴鸷的眼神像毒蛇一般紧盯着她。
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见躲不过,才小心试探问道:“杨郎…你怎么全身都淋湿了?”
“你说呢?”杨启宗逼到近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还不都是你拜你所赐!”
“我…”魏芊月心头狂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杨郎,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我看你是疯了。”杨启宗的声音几乎从齿缝挤出:“你想要李雪菁的命也就罢了,还想杀世子夫人。那世子夫人身份尊贵,若死了哪怕国公府不重视,她背后还有将军府,今日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她万一被那几个无赖给折腾死了,层层查不来,你以为逃得掉?连我也会被牵连。”
“她?我…我,我没有!”魏芊月矢口否认。
她脑中一片混乱,这件事和安芷芸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想将趁李雪菁生病,让人在路上吓一吓她,若能把人吓死那是最好,可这事怎会扯到安芷芸?
“还有,你竟蠢到指使老宅中人去办此事,你也不想想,他今日能为利替你办事,明日就能为利把你卖了!”
魏芊月觉得一阵委屈:“可…可是你不是说…李雪菁身子经不起折腾吗?我只不过趁她病了,让那小厮找几个人吓唬吓唬她,若她自己撑不过去……”
杨启宗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可你又知不知道,那小厮找来的几个无赖全被人杀了!”
“被…被杀了?”魏芊月瞳孔猛缩,上下牙不受控制打起颤。
“我赶到时,满地是血,个个都是一刀毙命,死状可怖,好在你收卖那个小厮也死了。
他当时回到老宅,得知李雪菁被魏芊月派人送医,安芷芸紧跟出去后,心中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他一路追,结果在道边看到几具尸体,而那个小厮正躲在不远处的麦地里,他没有犹豫,捡起地上的刀,直接过去一刀结束了那小厮,又将尸体扔到了另几具尸体边上。
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杨启宗俯下身来,语气森寒,字字诛心:“我警告你,以后别再自作主张。李雪菁死不死都碍不到我,但你若是犯蠢坏我大事,我定饶不了你!”
他眼里除了狠厉,再无半点往日的情分。随后他松开手,冷哼一声转身离去,留下魏芊月沿着墙壁缓缓滑落,瘫软在地。
第62章
东院中,安芷芸因湿衣贴身过久,又受了惊吓,回来后没多久便起了高热。红裳去了县城尚未回来,只有翠袖一人手忙脚乱伺候安芷芸。
安芷芸烧得越来越厉害,皮肤滚烫,呼吸急促。翠袖往正院禀报了两回,杨老封君才派了一个老宅的粗使婆子过来。
那婆子是个惯会躲懒耍滑的,见世子没来,杨老封君又不待见,只当是这世子夫人在国公府没有分量,伺候起来自然心不甘情不愿。翠袖唤她好几遍,她才磨蹭上前搭把手,最后更是以煎药为借口,躲到后厨偷懒去了。
安芷芸已烧得昏昏沉沉,额上不断冒出细密汗珠,口中却含糊喊冷,翠袖将屋中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了她身上,可她还是止不住的战栗。
翠袖急得一边哭一边给安芷芸擦拭降温,她想去后厨看看药煎好了没,却又不放心留安芷芸独自在屋中。
正当翠袖不知所措时,沉寂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来最响。紧接着传来老宅大门的沉重的开合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而这些嘈杂声在门外骤然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都是她的错觉。
翠袖慌忙抹了把眼泪,正想起身出去看看,耳边又响起了叩门声,极轻极轻,如同瓦檐上被风吹落的小石子发出的声音。
外头有人,翠袖心头一紧,来人绝不会是熬药的婆子,因为那婆子根本连门都不敲,直接推门而入。
她隔着门警惕问道:“谁?”
“是我,开门!”门外传来疲惫低沉的声音。
世子爷?他怎么会来?翠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案桌的漏刻,子正三刻。
翠袖小心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借着廊下昏暗的灯下看去,光圈里站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面孔有些模糊,可那身量气度,确如杨帆之一般无二。
翠袖猛地将门拉开,等看清来人,脱口问道:“世子爷,您怎么来了?”
“我收到传信说芷芸遇上意外,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杨帆之因一路奔波,气息仍有些不稳,他见翠袖眼眶红红,心头一沉,“别挡着门,芷芸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发烧了。”翠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杨帆之快步走到榻前,只见安芷芸眉头紧蹙,两颊潮红,他伸手向她额头探去,触手一片滚烫。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满身的湿寒,忙后退了两步,转头吩咐:“去帮我取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
“是…是。”翠袖应声去取衣服。
很快衣服取来,杨帆之到净房换下湿衣后,才重新靠近床榻,他接过翠袖手中的湿帕,帮安芷芸擦拭额头的细汗。
“药呢?煎了吗?”他手上不停低声问道,“还有,怎么只有你一人?”
“红裳姐去了县城还未回,有个婆子在后厨熬药,婢子这就去瞧瞧。”
翠袖赶到后厨,发现婆子竟半躺在草堆里睡得正沉,再一看煎药的小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炉下的炭火眼看着便要熄灭。她忙往炉中里加了炭,又摇醒婆子,好一通折腾才将药煎好端到屋中。
杨帆之将安芷芸小心地扶坐起来,让她倚靠在自己怀中,让翠袖用汤勺一点点喂药。昏沉中的安芷芸本能的抗拒,最终一碗药勉强只喂进了半碗。
喂完药已经是寅时了,杨帆之让翠袖下去休息。翠袖熬了一晚,又哭了许久,实在累得不行,便不再坚持,退下去了偏屋。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一股清苦的药香与二人轻浅的呼吸。
安芷芸感到被一个温软的怀抱搂着,很熟悉,很安心,四肢百骸也没有先前那般疼痛了。她往身后的怀里蹭了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半梦半醒中,她的手好像一直被人握着,周身围绕着熟悉清冷的雪松香,耳边响起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轻柔得如风缥缈。
“芷芸,是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那十年与你争执的光阴,我很后悔…请你相信,我绝没有去过烟花之地…无论从前还是如今,甚至往后,我心里只容得下你一人……”
那声音很轻很柔,一字一句细细诉说的,都是她内心渴望听到的话,她听着听着,眉头不禁舒展开来。
窗外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灰白,雨声不知在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檐下水滴落下的“滴答”声。
杨帆之抬手,再次探了探安芷芸的额头,高热已退下,他悬了一夜的心,才真正落回到原处。他看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心头怜惜,下意识又搂紧了些,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杨帆之离开时,唤来翠袖低声交待:“夫人烧已经退了,你好好伺候,我走了,别和她说我来过。”
“是。”翠袖应声,看着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满脸的倦色,忍不住道:“世…世子你一夜没睡,还要赶回去吗?”
“嗯,宫里还有要事,耽搁不得。”他说完,转头留恋看了安芷芸一眼,大步出了屋子。
翠袖又听到了老宅大门的沉重的开合声,清脆的马蹄声,只不过这次的声音是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安芷芸醒来的时,已近午时,夏日阳光正烈,透过窗棂照进屋里,在地上留下明晃晃的光斑。安芷芸盯着帐顶好一会儿,才悠悠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夫人,您醒了。”翠袖听到动静,过来扶她坐起。
一坐起身来,安芷芸便觉四肢发软,头晕目眩,她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昨晚可有人来过?”
“没…没有啊。”翠袖答得心虚,取了个银枕垫在安芷芸身后,让她靠着。
“哦。”安芷芸轻声应道,心里空空的。
昨晚她一定是烧迷糊了,才会产生如此真实的幻觉。也是,这里距离紫炎城有一百多里,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只不过是自己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他的梦。
翠袖端来了清粥小菜:“夫人,您吃点东西。”
安芷芸接过瓷碗,问道:“红裳他们回来了吗?”
“回来了,今儿个一早回来的,红裳姐熬了一夜,如今正在休息。”
翠袖犹豫了一下,又道:“宅中都在传昨晚的事,说是赶车的小厮起了歹念,叫了一帮无赖朋友想打劫主子,不料遇上真正的山匪,被他们给杀了。”
安芷芸手边的动作一顿,她清楚,杀那些人的根本不是什么山匪,而是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
正思量间,屋外响起了叩门声。翠袖开门,进来的是昨日马车上陪着李雪菁的丫鬟。
那丫鬟双眼肿胀,眼圈底下青黑一片,到了安芷芸跟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世子夫人,我们少夫人因身子实在起不来,无法亲自过来给您道谢,婢子是代她过来向您道谢的。”
她声音哽咽,说完便眼含热泪磕起头来,磕得“咚咚”作响。安芷芸给翠袖使了个眼色,翠袖会意忙拉她起来。
“你们夫人好些了吧?”安芷芸温声问道。
“没…没什么事了,多谢世子夫子救命之恩。”
“不用谢,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是。”丫鬟嘴上应着,步子却没动,双手紧张地绞着衣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安芷芸看出了端倪,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夫…夫人…”丫鬟嗫嚅,突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膝一屈又跪了下去,刚收起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世子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少夫人,她快要被大少爷折磨死了。”
安芷芸和翠袖对视一眼,因牵扯到杨启宗,翠袖反应极快,立刻退出屋子在门口守着,屋内只剩下安芷芸和小丫鬟二人。
“你起来说话吧!”安芷芸声音沉静。
丫鬟摇头:“婢子跪着说就好。”
随后丫鬟边哭边说,将李雪菁嫁入国公府近三年里所受的折磨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怕安芷芸不信,还卷起自己衣袖。衣袖下的皮肤上青紫淤痕交错,有新伤也有旧伤,触目惊心。
“我们少夫人身上也经常有伤,有时候比婢子的更严重。”丫鬟说得泣不成声,“大少爷他就是头恶狼,动不动就打骂夫人,还玷污了院中所有丫鬟的清白。”
安芷芸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上回她便察觉李雪菁十分惧怕杨启宗,想不到真相原来是这样。,看样子,上一世李雪菁病逝,和杨启宗的凌虐脱不了关系。
“那你们夫人为何不去将此事禀告给老封君或国公夫人呢?”她蹙眉问道。
“告过…夫人第一次被打时,曾向国公夫人哭诉过,可国公夫人根本不管,后来被大少爷知道了又打了夫人一顿,还威胁若是再敢多嘴,定绕不了夫人。从那以后,夫人只能自己受着,次数多了便心灰意冷了。”
“那她娘家呢?我记得你们夫人的父亲应该是工部侍郎,她为何不寻求娘家人的庇护呢?”
丫鬟抹了把眼泪,回话道:“夫人母亲走的早,老爷娶了继室,继夫人蛮横,出嫁那日便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早就对夫人的事不闻不问了。”
安芷芸沉默了,李雪菁和她一样自幼没了母亲,但她是幸运的,被全家人护着,从未受半点委屈。
许久,她叹了口气,对丫鬟道:“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好照顾你们夫人吧!”
丫鬟抬头,红肿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重重磕了一个头后,才退了出去。
第63章
屋门再次被打开,守在屋外的翠袖走了进来,到桌边伸手试了试饭菜的温度,重新端到安芷芸面前。
“夫人,您快吃些吧!好在是天气热,粥还没凉透。”
安芷芸接过,忽地想起翠袖上一世曾有一日哭着跑回,说撞见杨启宗玷污丫鬟的事,便问:“你觉得刚才那丫鬟说的是真的吗?”
“这个婢子说不好。”翠袖想了想又道,“不过那大少爷平日看着挺和气的,不像是这般人。”
翠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夫人,昨晚老封君、国公爷和国公夫人都没回来,想必是雨势太大留在庄子住下了,只有大少爷一人赶了回来,可今儿一早婢子却又瞧见他从外边回来,像是一夜没归,似乎还喝了酒。”
“他是走回来的?还是骑马回来的?”安芷芸问。
“走回来的。”
这老宅附近只有几家零散村户,并无酒肆,杨启宗却是走回来的,可见他昨晚并未走远,只是在附近喝酒。
安芷芸顿时没了胃口,将手中瓷碗放下,转头望向窗外。外头日头正烈,全然没了昨晚雨夜的清冷,而她的心底却无端生起一股寒意。
脑中又浮现出李雪菁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样子,若那丫鬟说得是真的,那杨启宗这人着实可怕,而他身边的魏芊月也是个心肠歹毒的。
看样子,她得想法子帮李雪菁一把。
另一边,杨帆之从杨家老宅赶回紫炎城,已是疲惫至极。他派人去宫里告了假,回国公府沐浴更衣,歇息了半日,才在傍晚时分又进了宫。
刚进宫不久,他正处理公务时,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自称是太医院当差的。
小太监对着他行了礼,递上了一个小锦盒:“杨世子,这是章太医命奴才送过来的,先前章太医家中有事,告了假,今日才看到您送去的东西。”
这小锦盒里装的是几盏血燕,是十余日前杨帆之派人送进宫的,后来因事务繁杂,他也未曾记起,如今见东西被送回,忙接了过来。
盒内除了燕盏,还附着一张信笺,是章太医的手笔。杨帆之眉心微蹙,展开信笺快速扫过,随即他捏着信笺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他是怀疑想过那东西被人做了手脚,只是没想到竟这般严重。
第三日,杨老封君带着国公府众人,从老宅启程回府。
返回的路上,杨老封君始终阴沉着脸。两日前,老宅中死了一个小厮,虽说是咎由自取,但总觉得晦气。也因为这事,她不想多作停留,自然也没来得及为孙儿物色一位“贴心人”。
一行人午后回到国公府时,杨帆之已在正门口等候。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满脸倦色,神色黯然,显然这些日子都没有休息好。
杨老封君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看到杨帆之有些意外:“帆儿,你这个时辰怎么在府中?”
杨帆之上行礼道:“孙儿接到消息祖母今日回府,便向宫里告了假。”
“你有心了。”杨老封君的脸上郁色消散了些,眉头也舒展开来。
这时,安芷芸掀起帘子从车厢中出来,杨帆之抬眼望去,见她气色好多了,放下心来。本想上前去扶她,但看到对方转过身有意避开他,只得顿下步子,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脸上失落的神情被一旁的杨启宗尽收眼底,杨启宗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随意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转身去扶李雪菁。
杨启宗满脸体贴,温声道:“菁娘,慢些,小心脚下。”
李雪菁还病着,脸色苍白,一副风一吹便要倒下的模样,她僵着身子被杨启宗扶着往府中走去。身后跟前的丫鬟低着门,惶惶不安,走进大门那丫鬟突然回头,朝安芷芸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求助。
暮色四合,书房中已陷入昏暗,杨帆之始终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盯着案上一张信笺。许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起身走出书房,向主屋走去。
主屋的灯已经亮起,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暖黄。他在门前停下,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叩响了门。响声过后,他在门外静立片刻等候,屋内并无反应。
他知道她听见了,只是不愿应他,于是只得出声道:“我有要事找你相商。”
又过了好半天,屋内的人终于有了反应,红裳打开了门。不一会儿,屋内两个丫鬟全退出屋来。
院中台阶下站着的来福,对着出来两个丫鬟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说起风凉话:“咱们世子真是可怜呀,成亲了回自己屋还得看夫人脸色。”
翠袖听罢心中来气,想上前找来福理论,被红裳拉了回来:“不得惹事。”
丫鬟退出后,杨帆之仔细将门锁好,又将窗户一扇扇全部关紧,屋内立刻寂静下来。
安芷芸半倚在罗汉床上,手中拿着一本话本,目光却冷冷瞥着杨帆之的古怪举动,并未开口询问。
杨帆之走近了她,轻轻抽走她手中的话本,低声道:“别看了,我有事和你说。”
“何事?”安芷芸稍稍坐直了身子。
“你上次退还给我的那一大箱子里有两盒血燕,那是……”
安芷芸想也未想:“那是国公府当初送来将军府的聘礼之一,我爹又让我带回来补身子,怎么了?”
杨帆之似难以开口,踌躇半晌,终于沉声开口:“那血燕有问题。”
安芷芸蹙眉:“有何问题?那血燕我可是动都没动过。”
杨帆之看了安芷芸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小心打开,里面有两盏血燕,颜色和纹理几乎一样,并无差别。
安芷芸蹙眉细看,仍是不解:“这是何意?”
“你跟我来。”
他拉起安芷芸走到桌边,取了两只茶盏,分别将两盏燕窝放入碗内,随后注入清水。一刻钟后,茶盏内的清水变了色,一只茶盏中呈现出琥珀色,而另一只中呈现出鲜亮的黄色。
“这是……”安芷芸看着两只茶盏,又看看杨帆之,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杨帆之指着其中一盏:“这是正常该有的颜色,血燕虽是红色,但浸泡后其汤汁呈琥珀色。”
他又指向另一茶盏,继续道:“而这盏汤汁呈亮黄色,是被人做了手脚的。我想问问你,上一世你吃的血燕,是哪一种?”
一股寒意骤然从安芷芸后背窜起,心跳快得有些不受控制。上一世聘礼中倒是没有血燕,可她有孕时,杨老封君却给了她几盒,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汤汁也是亮黄色的。因血燕名贵不多见,她当时并未多想。
她伸出手,艰难地指向那盏亮黄色汤汁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发虚:“也是这样…老封君送的…是做了什么手脚?”
杨帆之虽早有预料,可脸色还是瞬间苍白了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平复心绪:“我让宫中太医院验了,这盏血燕原是白燕,是被人用红曲米染成红色,再用高浓度的红花水浸泡烘干的,红曲米倒是无毒,泡后也不会脱色,而红花水汤汁呈亮黄色,和血燕茶色汤汁相似,若不熟悉血燕,是极容易忽视的。这些红花水的药效虽不如直接食用红花强烈,可长期食用……。”
后面的话,即便杨帆之就算不说,安芷芸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浑身一颤,猛地跌坐到软椅上。
好毒的计谋,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依旧如此。这只不过这一世凶手提前动了手。红花是活血化瘀的猛药,是孕妇的大忌之物,她若怀孕前吃,想要孩子艰难,她若怀孕后吃,孩子不保。
可她上一世,竟然每日食用了一碗被红花浸透的燕窝……
上一世,康德四年,她有喜了。当时正是隆冬时节,可她每日只觉燥热难耐,一时贪凉吃了一颗冻梨,一冷一热的剧烈交替,让身体起了高热,最终胎死腹中。
原来那燥热竟是因为日日食用红花引起的,就算没有那颗冻梨,孩子也保不住…
她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孙儿?”
杨帆之一怔,喃喃道:“应该不是祖母做的,此事还需进一步查证。”
“不是她还有谁!”安芷芸积压了多年的悲愤轰然决堤,眼泪扑漱漱往下掉,“她向来讨厌我,可我做梦都没想到,她竟会对我的孩子下毒手!”
她说完,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然挥手,将桌上的茶盏全扫落在地,顿时,瓷片碎裂声彻响满屋。
“你冷静一点!”他心痛劝道。
“我如何冷静?”她嘶声喊道。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么期盼那个孩子吗?我给孩子做了衣服,做了鞋袜,我甚至想好了孩子的乳名…后来,孩子就这么没了…没了!你知道多少个夜晚我睁眼到天明?你可又知道我有多么绝望?”
看着安芷芸泣不成声的模样,杨帆之眼尾泛红。他何曾不心痛?他何尝不盼望这个孩子?他记得失去孩子的那段时间,他整夜整夜的喝酒,经常醉得不省人事。
屋外廊下,两个丫鬟和来福都听到了屋中的动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打起来了?”翠袖忍不住小声开口,“要不我进去瞧瞧?”
红裳拉住了她,冲她轻轻摇了摇头。来福回过神来,撇嘴道:“你们放心,要真打起来肯定也是世子挨打。他哪舍得碰夫人一根手指头,他对夫人,恨不得连心都掏出来。”
翠袖和红裳都沉默了,这些日子他们看得分明,世子的确对夫人极好,是自家夫人一直甩脸色给世子看。
安芷芸哭到力竭,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她一动不动坐着,眼神空洞。杨帆之走上前,小心将她搂进怀中。这一次,她也没有拒绝,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二人就这样一站一坐,一个搂着,一个被搂着。许久,安芷芸眼皮动了动,面无表情轻声道:“你今晚别回书房了。”
第64章
杨帆之呼吸微微一滞,在这种时候让他留下,他不知道安芷芸是什么意思。
只听她紧接着又道:“我想到一个揪出凶手的法子。”
杨帆之下意识呼出一口气:“这个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就好。”
“我要亲手揪出凶手。”
“那你想怎么做?”
“咱们成亲近三个月了,前不久府医刚来把过平安脉,无喜脉,所以只能再等一个半月,到时候你安排府医,我假意有孕,来个引洞出动。”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计划,杨帆之听着有些心酸。
他明白安芷芸的意思,这凶手就在这府中,一旦听闻安芷芸有孕,绝不会让孩子平安出生,定会再次故计重施,而泡白燕需要用大量红花,到时候派人盯着城中各个药铺,国公府谁买红花,便可以锁定谁是凶手。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许久,杨帆之才从干涩的喉咙中吐出三个字:“听你的。”
安芷芸在他怀里动了动,语气无波无澜:“松手。”
他手臂僵了僵,缓缓放开了她,随即转身推开门唤丫鬟进屋收拾满地狼藉,又吩咐来福,将他在书房的一应寝具全都搬回到主屋。
来福一边轻手轻脚地搬东西,一边小心瞅着安芷芸的脸色。这世子夫人真是喜怒无常,前一刻还在哭闹砸东西,后一刻竟允许世子回屋里睡。
他心里腹诽,又瞥见杨帆之站在安芷芸身侧轻轻打着蒲扇,心里又是一阵感叹:唉!咱们堂堂国公府世子,在世子夫人面前,竟沦为一个丫鬟。
七月初,国公府花园小塘内荷花盛放,粉白的花瓣重重叠叠,风姿摇曳,在夏日的日光下灼灼生辉。
近一个半月来,世子和世子夫人的相敬如宾,清轩院的丫鬟婆子都看在眼里,王嬷嬷更是喜上眉梢,尤其这几日她惊喜地发现,安芷芸晨起都会干呕。
红裳和翠袖却是知情的,安芷芸和杨帆之商量好的当晚,就将计划告诉了两个丫鬟,毕竟那是贴身丫鬟,来了月事根本瞒不住。
红裳对于主子的事从不多问,翠袖就憋不住了,当场便问:“世子,夫人,你们为何要假怀孕,真怀孕不行吗?”
听了这话,当时正喝茶的杨帆之一口茶水呛在喉间,咳了好久。
有了“孕象”,王嬷嬷自作主张去请了府医。那府医早就被杨帆之捏往了把柄,诊脉后,面上虚伪堆出十足的惊喜,连连道贺:“恭喜世子,世子夫人有喜了。”
很快,安芷芸有孕的消息,像一滴热油溅进了水中,顿时在国公府炸开。连向来不喜安芷芸的杨老封君,也激动得连忙去祠堂给祖宗磕头,不但赏了好些东西到清轩院,同时也歇了给杨帆之纳妾的心思。
府内表面一片喜气,府外的网却已悄然张开。杨帆之府内向杨老封君提及要血燕,府外已打点好城中药铺,只要出现购买大量红花的人,即刻来报。
约莫过了七八日,城北一家偏僻的药铺,来了个中年妇人,买下了一大包红花。杨帆之派人暗中盯着,那妇人当晚果然到国公府偏门,将红花交给了一个小丫鬟。
妇人刚交出东西,收了银子,只拐了个弯便被杨帆之安排的人扣下了。
又过了三日,傍晚时分,杨老封君派人给安芷芸送了两盒血燕。
当晚,清轩院主屋内,杨帆之屏退屋中丫鬟,又逐一关好窗户。安芷芸坐在桌前,目光死死锁在桌上的两个小木匣。
杨帆之回到桌前,默默地打开木匣,各取了一盏血燕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后各放入一只茶盏中,注入了清水。
约莫过了一柱香后,两只茶盏中的清水,全变成了鲜亮的黄色。尽管早已预料这个结果,但那抹亮黄仍是十分刺眼。
“如何?查到了吗?”安芷芸淡淡问。
杨帆之转开眼轻叹了口气,沉声道:“查到了。”
“谁干的?”
“魏芊月,应该是她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关。”
安芷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茶盏侧倒,亮黄的汤汁泼洒出来,沿着桌面流淌到了地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涌,灼得她几乎失去理智。
忽然,她的手被杨帆之握住,对方的掌心一片冰凉,透过皮肤直达到她的心底,让她恢复了些清明。她起抬眼,对上了杨帆之眼底的那抹悲伤,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杨帆之声音沙哑:“你打算何时动手?”
“明日。”她已经迫不及待。
“好。”他闭了闭眼。
夜深人静时,那个曾在老宅向安芷芸求助的丫鬟,被悄无声息地带进了清轩院,两刻钟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次日午后,暑气正浓,魏芊月小睡刚起来,便有丫鬟过来请她去东厢房,说世子夫人来了,请她过去。
她有些心虚,前几日她在杨老封君处,得知杨老封君要赏血燕给安芷芸,便故技重施,用做了手脚的白燕调了包,如今安芷芸刚收下东西就来他们院子,难道是发现什么端倪了吗?
不可能!此事她做得如此隐蔽,怎么可能会被发现?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稳了稳心神出了屋子。
屋外,午后的日光正烈,白晃晃的,刺得她有些眼不开眼,她用罗扇遮着日光,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内,因日头往西,光线并不明亮,几扇窗户又全关着,一走进屋子,闷热得喘不上气,这让魏芊月心头越发烦躁了几分。
屋内并无丫鬟,只有安芷芸和李雪菁坐在罗汉床上说话。安芷芸面色红润,皮肤光泽,似乎未被怀孕影响。相比之下,李雪菁却是枯瘦如柴,脸色蜡黄,比五月初去老宅时更甚。
魏芊月进屋后,敷衍地给安芷芸行了个礼,对李雪菁视而不见。她本想借口身子不适,直接回屋,不料安芷芸却开口说话了。
“魏姨娘,你给我倒盏茶来。”安芷芸并未看她,声音冷冷清清。
魏芊月先是一怔,随即心头火起,安芷芸这分明是把她当丫鬟使唤!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我又不是丫鬟……”
安芷芸这才抬起眼皮看她:“怎么?我来你们院子喝讨口茶喝,丫鬟不在屋内,不该由你去倒吗?难不成让你们主母给我奉茶?”
一旁的李雪菁有些尴尬,想起身出屋唤丫鬟进来倒茶,却被安芷芸一把拉住,只听安芷芸道:“我今日就是要魏姨娘奉茶。”
魏芊月气得肺都要炸了,这安芷芸摆明了是给自己难堪。她咬牙憋了半天,终于从只喉间挤出一个字:“是。”
她转身出去时,目光像淬了毒般扫了一眼安芷芸的小腹。到了茶房,见守着茶水炉子的小丫鬟,上前便狠狠踹了两脚。
“贱蹄子,不在房中伺候,竟然这里偷懒。”她踹完,又尖声喝道,“还不快给我备茶!”
小丫鬟战战兢兢备好茶,放在茶托上端给魏芊月。魏芊月接过,又骂了几句,才端着托盘重新回到东厢房。
她将茶盏放到安芷芸手边的小几上:“世子夫人,我身子不太舒服,若无他事……”
安芷芸没等她将话说完,竟面带微笑打断道:“你还不能走,我还有事需要你帮忙。”
“何事?”她有些发愣,总觉得对方脸上的笑容说不出古怪。
安芷芸并未回答,只是喝了一口茶,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她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只见安芷芸身子忽地一软,在她面前倒了下去,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对方已伸手拽住了她的裙摆,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声。
“你为何要踹我?来人!”
这一变故让魏芊月如遭雷击,惊得语无伦次:“你…我哪有……”
刚才她来时,屋外明明没人,可经安芷芸这么一喊,门外突然涌入几个丫鬟,有他们院的,也有清轩院的,一个个见此情景,神色大变。
一个丫鬟眼尖,瞥见地上一小摊暗色的血迹失声叫了起来:“啊!血…世子夫子身下流血了!”
丫鬟尖细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再次劈中魏芊月,她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僵在原地,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耳边传来尖细的喊声:“快!快去请府医!快…快去禀报老封君!”
她又看到来了好多人,七手八脚地将安芷芸抬了出去。直到嘈杂声渐渐远去,她才双膝一软,跪坐到了地上。
屋内光线又暗了几分,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渍仍在她眼前,刺得她双目生疼。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手脚并用爬到李雪菁脚边,急声道:“夫人,刚才的事你可得为我作证,是她自己倒下去诬陷我的…你看见了,对吧?”
“咳咳……”李雪菁身子一歪,吓晕了。
两刻钟后,国公府大厅内,杨老封君面色阴沉地坐在上端,指尖不断地捻着佛珠。
堂下,国公夫妇和杨启宗都已到场,国公夫妇紧锁眉头,一言不发。杨启宗站在一旁,沉默看着跪在中央的几个丫鬟,眼底神色复杂。
没多久,李菁雪和魏芊月也被带了过来,上端杨老封君的眉头又紧了三分。
魏芊月见到杨老封君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扑上前跪在她脚边便哭诉起来:“外祖母,您要为我做主啊!刚才在屋里,我连世子夫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杨老封君神色未动,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魏芊月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得语无伦次。杨老封君又将目光转向地上几个丫鬟,丫鬟们又畏畏缩缩把所见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众人的目光全落到了李雪菁身上,她是唯一一个陪在屋中的人。
李雪菁微微坐直身子,气息虽弱却字字清晰:“回祖母,魏姨娘给世子夫人端盏茶时,我身子不便去了净房,等我回来,世子夫人已经倒在地上,丫鬟们乱哄哄围在屋内,我也并不知实情。”
魏芊月简直不敢相信李雪菁会撒谎将自己摘出去,她目眦欲裂地瞪着李雪菁,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病弱的女人,不由嘶吼道:“你胡说!当时明明在场,看得清清楚楚!你为何撒谎?”
李雪菁似被吓到,挣扎着起身要给杨老封君跪下,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凄凉:“祖母,我病得快死了…何必说谎?咳咳…何况,谁会拿自己的孩子诬陷他人?”
是啊,谁会拿自己的孩子去诬陷他人。这份沉痛的的反问让杨老封君心头一紧,正想再问几句,派去清轩院打听消息的丫鬟回来了。
丫鬟跌跌撞撞进入大厅便跪倒在地,颤声禀道:“回…回老封君,世子夫人她…她小产了,孩子没保住。”
“吧嗒”一声,杨老封君身形晃了一下,手中的佛珠应声滑落到了地上。
第65章
大厅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众人脸色各异。魏芊月慌乱摇头,面如死灰,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安芷芸为何要用腹中的孩子来诬陷她。等等,孩子…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却快得来不及抓住。
还未来得及细想,杨帆之已大步走入厅堂,他眼尾微微泛红,上前给杨老封君行了一个礼,声音沉痛:“此事发生在汐竹院,孙儿恳请祖母彻查院中所有相关人员。”
杨老封君仍沉浸在失去曾孙的哀伤中,轻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国公杨棣,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杨棣立刻点头:“帆儿说的对,要查!”
杨老封君闭了闭眼:“那便查吧!”
仍跪在地上的魏芊月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今日她的确没踹过安芷芸,可她屋中那些见不得人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
在场的众人见她这样,心里都猜到了七八分,杨启宗更是连忙站出来表态:“祖母,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是孙儿院中的人做的,孙儿绝不袒护。”
接下来的调查便是针对性的,很快,从魏芊月的屋中搜出大量红花残渣。她身边两个贴身丫鬟全是半路主仆,没多少忠心,被几句话一吓唬,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全交待了个干净。
原来当初国公府向将军府下聘时,礼单上有两盒名贵的血燕,魏芊月眼热,又妒恨安芷芸能成为世子夫人,便用白燕染色,再浸泡红花汤汁,趁帮忙整理聘礼时偷偷调了包。那两盒名贵的血燕,自然全进了她的口中。
有了第一次的得手,便有第二次冒险。得知杨老封君又要赏安芷芸血燕时,故伎重施,只是这一次,她没有上次这般幸运。
杨老封君震怒不已,为顾及国公府颜面,只打算将魏芊月送到庵堂软禁,可杨帆之却坚持将人送进了官府大牢。
国公府未出世的小世子夭折,杨老封君心神消沉,终日在祠堂诵经。府内的丫鬟小厮婆子们,做事说话都比平日警醒三分,生怕殃及池鱼。
王嬷嬷更是愁得哭了好几场,红裳和翠袖看在眼里心有不忍,想将实情说了,可安芷芸吩咐过不得让第三人知道,所以他们看王嬷嬷眼神里充满矛盾。
这古怪的眼神落在王嬷嬷眼里便冷心冷情,她骂道:“两个没心肝的小蹄子,夫人平日待你们这般好,如今夫人小产,你俩居然跟个没事人似的。”
正骂着,抬眼见院里走进两个人,是李雪菁和她的丫鬟。王嬷嬷一见是李雪菁,脸便不自觉拉下来了。在她看来,安芷芸小产虽是杨启宗妾室做的,但李雪菁作为主母也有很大的责任。
王嬷嬷礼都没行,冷着脸转身走了。翠袖倒是客气地将李雪菁带进了主屋。
屋内,安芷芸半倚床上“养病”,见李雪菁来了,不由得一愣。她没料到向来冷冷清清的李雪菁,会过来看望她。
李雪菁局促走到榻边,目光却有些闪躲,轻声问道:“弟妹,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些了。”安芷芸拍拍床沿示意她坐,又吩咐屋内丫鬟,“都出去,把门带上,在屋外守着。”
丫鬟退出,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李雪菁更是局促不安起来。她只挨着床沿一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安芷芸伸手去拉李雪菁的手,对方的指尖明显蜷缩了一下,虽天气炎热,可李雪菁的手却是冰凉的。安芷芸温声道:“大嫂,谢谢你。”
“不用客气,上回你也帮了我。”李雪菁低下头去。
“魏姨娘的事,大哥没为难你吧?”
“没…没有。”
安芷芸心中叹了口气,昨晚李雪菁的丫鬟还过来哭诉说自家主子又被打了。她只是试探问问,看来李雪菁对她仍是存有戒心。
安芷芸将李雪菁的手握紧了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会帮你脱离苦海的。”
李雪菁闻言惊得身子颤了一下,猛地抬头,眼圈发红:“我……”
“你什么也不必说,我都知道了。”
李雪菁怔住了,她看着自己仍被拉着手,心头长久压抑的委屈和恐惧,在这寂静的室内瞬间决堤,全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半个月后,一辆马车缓缓向刑部大牢驶去。
到了刑部门口,杨帆之先下车,转身小心去扶安芷芸,随后和守门衙役打了声招呼,便带着安芷芸走入地牢。
地牢阴暗,仅壁上几盏油灯发着着微弱的光。光线所及之处,血迹和霉斑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血腥味,越远地牢深处走,越发浓郁。除了铁链拖拽的声音,时不时还传来一两声呻吟。
杨帆之指着最里面一间牢房,低声道:“那间,你过去吧!我在这里等你。”想了想似不放心,叮嘱道:“稍离她远些。”
“好。”安芷芸点头,跟着衙役一步步朝牢房深处走去。
衙役打开牢门,对安芷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后转身离开,安芷芸犹豫了一下,弯腰进入牢房。
魏芊月蜷缩着躺在干草堆上,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皮,见来人是安芷芸,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此时的她头发散乱脏污,身上衣服褴褛,散发着阵阵的酸臭味。
安芷芸冷冷看着她,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你找我何事?”
魏芊月身子轻微抖动起来,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吟声。因她低着头,安芷芸不知她是哭是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最终,她将头抬了起来,那张脸以没了以往的模样,蜡黄脏污,嘴唇干裂,眼下方青灰一片。
她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看了过来,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笑:“你来了?”
安芷芸并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只听她又道:“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你从第一次找上我算计表哥时,或许你的目标就是表哥。”
“你想多了。”安芷芸淡淡道。
“不!我没有。”魏芊月嘶声打断,“后来你通过各种算计如愿嫁入国公府,为了不让老封君给表哥纳妾,你买通府医捏造了假孕的事。”
魏芊月撑直了些身子,继续道:“后来,你发现我在血燕里动了手脚,就将计就计,伙同李雪菁那个贱人算计我,故意流掉你那本就不存在的孩子,我说的是与不是?”
“是与不是还重要吗?”安芷芸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如今刑部马上要定你罪,大哥还向官府递了‘遣妾书’。”
“遣妾书”是用来休弃妾室,这意味着杨启宗要彻底和她划清关系。
魏芊月眼中迸出恨意,双手死死抠着身下的干草,几乎咬碎了牙:“那头恶狼哄骗我成了他的妾,如今我身陷囹圄,他不仅对我不闻不问,还要同我撇清关系,我真是瞎了眼!”
安芷芸心中轻叹了口气,男人凉薄起来真叫人心寒,他们可以不带一丝犹豫和留恋全身而退,对方所有的委屈、痛苦、挣扎都不再得到任回应,曾经的情分,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不想再停留,转身想离开牢房,魏芊月见她要走,突然快速爬行几步扯住了她的裙摆,急切恳求:“求求你救我出去,往后你让我干什么都行,算计谁都行!”
安芷芸冷目凝视她片刻,冷声道:“魏姨娘,抱歉,我并非如你想的这般宽容。”
说完,她猛地扯断自己裙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这一世,她的确用假孕算计了魏芊月,可上一世呢?她的的确确痛心地失去了那个孩子。
牢房幽暗逼仄,让安芷芸心头压抑,有些喘不过气。她抬起眼,前方那道静静站立的熟悉身影,如暗夜里的一道光,令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朝他走去。
牢房内,魏芊月依旧跪坐在地上,手心里那块流光溢彩的裙摆碎片,深深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有些人命就是这么好,生来高贵,金枝玉叶。不像她,母亲只是一个小小庶女,被主母远嫁到一个偏远小县。而她的父亲,官小权轻,遭人陷害致死,后来她母亲又重病,最终抛下他们姐弟撒手人寰。
她胞弟被族中叔父收养,却将她草草嫁人。对方是个赌鬼,不但每夜折腾得她死去活来,醉酒后更是动不动打她。三个月后,她实在受不了,假装投河自尽。再后来,她一路风餐露宿,吃尽苦头才到紫炎城投奔外祖家。
进国公府后,她只道被族中叔父撵出,并未对任何人提及不堪回首的过往,凡事处处小心谨慎,极力讨好外祖母,为的只是想攀门一好亲事。结果呢,好亲事没攀上,却嫁了个凉薄的负心人,在她有难时,不但不拉她一把,还要狠狠地捅上一刀。
她恨杨启宗,恨杨帆之,更恨安芷芸,既然他们执意要她死,那便让他们互相撕咬,彼此践踏好了,她会带着国公府见不得光的秘密沉入地府,在黄泉路上等着,看看他们之中究竟谁会第一个来。
昏暗的牢房内,魏芊月将那块碎片紧紧地攥在手心,随后,面无表情从身下干草中摸出一块碎瓷片,无声地划向自己的腕间。
地牢外,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雨。秋风夹着泥土腥气掠过,道旁枯叶被快速卷到半空,又打着回旋慢慢飘落了下来。
杨帆之给安芷芸披上披风,带着她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他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轻声问:“你第一次联合她搅了我的亲事,是为何目的?”
“你刚才听见了?”安芷芸脚步一顿。
“她几日提出见我,将前边的事都说了,还提出用大哥的秘密作交换条件,让我放了她。”
“你同意了?”
“没有,我怎可能放了她?”杨帆之声音沉了下去,“大哥的事,我自己会查。”
安芷芸松了口气,正想提及杨启宗凌虐李雪菁的事,却听杨帆之又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芷芸一怔:“我是为了…为了我大哥能如愿娶到秦令婉。”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
“你想多了!”安芷芸别开脸,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疏离,“我只想尽快帮你查明真凶,还了你的恩情。”
杨帆之却站着不动:“你就这般想离开我?”
“是。”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要这样回答,或许是为了面子。
“好。”杨帆之沉默片刻,“这几日我查过大哥,他确实很可疑。若上一世真是他下的手,我有个法子可以试他一试,但需要你配合。”
第66章
国公府众人惊讶的发现,原本关系尚可的世子夫妇开始起了争执,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清轩院主屋里总是传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府里的瓷器砸了一套又一套。不但如此,他们尊贵的世子更是在一次争吵过后,负气出府,搬去了七星巷的小宅。
众人起初以为,这是夫妇二人因没了孩子伤心所致,或许分开冷静一段时间便会和好如初。哪料这日,在外待了半个月之久的世子终于回府了,可是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位外室回来。
外室名叫小桃红,面容貌美,身段婀娜,举手投足间还带着一股灵动之气,再配上锦衣华服,竟似高门贵女。
杨帆之带她招摇进入国公府后,杨老封君和国公杨棣气得不轻,将杨帆之唤来臭骂了一顿,国公夫人反应倒是不大,只是冷眼旁观。
骂归骂,罚归罚,可杨帆之根本不听。铁了心将外室安置在离书房附近的暖阁往下,还整日和她在府中风花雪月。
于是,清轩院里更热闹了,激烈的争吵声总是惊起停在枯枝上的一群群飞鸟。
国公府众下人一边看热闹,一边缩着脖子做事,见到世子夫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她的怒气波及。
王嬷嬷更是在私底下痛骂杨帆之无情:“这世子真是的,哪有将外室往府里带的?早知如此,夫人当初就不该嫁他!”
翠袖往主屋方向瞥了一眼,低声提醒:“嬷嬷别这么大声。”
“简直气死我了!老奴真替夫人不值!”
二人正说着话,安芷芸从屋里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妆奁匣子,问道:“翠袖,我这匣中的首饰是你收起来了吗?”
“没有啊!”翠袖吃惊看向匣内,原本装着十几件珠钗的匣子里空空的如也,“夫人,婢子没动匣子里的东西。”
安芷芸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便向书房快步走去。翠袖和王嬷嬷互看一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书房内,杨帆之正在做画,小桃红站在一旁研墨,忽然书房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只见安芷芸径直走到书案前,将妆奁匣子往书桌上一掷,怒道:“杨帆之,将我的首饰还来!”
匣子正巧落入砚台中,墨汁顿时飞溅开来,溅到画了一半的画上。小桃红惊呼一声,慌忙躲到了杨帆之的身后。
杨帆之看着被毁的画作,沉着脸起身:“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什么你的首饰?既入了国公府,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你的东西?”安芷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这些首饰都是我的陪嫁之物,每一件都姓安!”
杨帆之冷哼一声:“你的首饰堆积如山,多少都不见你戴过。小桃红日后是我的妾室,不过几件首饰罢了,就当是你这个主母提前送她的见面礼。”
“我凭什么送她!你又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讨好一个娼门出身的贱籍女子!”
安芷芸越说越激动,猛地抬手扫落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噼里啪啦碎”碎了一地,墨汁溅起,弄脏了她素雅的裙摆。
“悍妇!”杨帆之看着满地狼藉,气得浑身发颤,他指着安芷芸的鼻子,“你看看你!可还有半点贵女的教养?简直如同市井泼妇!”
“教养?对你这种厚颜无耻的人还要什么教养?那些首饰限你一日内给我送回来,否则我便告到圣上面前!”
“你敢!”杨帆之不甘示弱,怒目道,“你再撒泼,信不信我休了你!”
安芷芸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她一字一顿道:“我为何不敢?你大可休了试试!”
说完,她也不管杨帆之再说什么,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门口探着脖子看热闹的下人,见安芷去出来,全都假装忙碌起来,扫地的扫地,擦栏的擦栏,除草的除草,个个低头不敢出声。
这样的闹剧,清轩院里几乎天天上演,世子夫妇每回吵完,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到了国公府各个主子的耳中,杨启宗也不例外。
这日,杨启宗回府后,听完小厮禀报完清轩院的闹剧,心情大好。他踱步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屋子,李雪菁便主动迎了上来给他奉茶。
他总觉得这些日子李雪菁有些反常,一改从前清冷木讷的模样,眉眼间竟透出些生气,甚至愿意同他说话了。
他在李雪菁伺候下用完晚膳,半倚在罗汉床上闭目休憩。李雪菁绕到身后为他捏肩,手下力道恰到好处,让他全身舒坦,只听李雪菁轻柔开口:“夫君,你明日休沐吧?能陪我去烟翠楼赏戏吗?”
“明日何时?”他懒懒问道。
“戌时。”
烟翠楼是紫炎城中有名的戏馆,除了楼中自己养的戏子,偶尔请些外头的戏班来演出。杨启宗平日不爱看戏,但今日他心情好,便应道:“行吧!”
“谢夫君。”李雪菁又绕到他前面,半蹲下来给他轻轻捏腿。
昏黄的灯光下,李雪菁微低着头,露出后颈一段光洁的肌肤,杨启宗心头微动,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李雪菁脸上没什么肉,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她朱唇半启,几缕发丝垂在鬓边,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这般神情,一下子勾起了杨启宗的欲念,一把将她拽起搂进怀里。
杨启宗俯身在她颈间啃咬,李雪菁大惊失色,红着脸推拒道:“夫君,今日我月事在身,不方便。”
他手下动作一顿,李雪菁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重新半蹲到他脚边。
可刚被撩起的火哪这么容易熄灭,杨启宗想唤丫鬟进来伺候,可连喊了几声,屋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他不由蹙眉:“丫鬟呢?”
李雪菁低头轻声回道:“酉时弟妹来了一趟,说要借丫鬟,我不好拒绝,便让他们都过去了……”
杨启宗呼出一口浊气,身下躁热未消,抬脚便往李雪菁身上踹去:“滚下去,碍眼的东西,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是。”李雪菁伏低身子,诚惶诚恐行了个礼,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次日戌时,烟翠楼里喧嚣鼎沸,急促的锣鼓声里,戏台上几个武生穿着各色的戏服,一个接着一个如彩云般腾跃半空,又似旋风般翻身落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引得台下观众连声喝彩。
杨启宗和李雪菁在二楼凭栏处要了一间雅坐,两侧纱帘虚虚放下,正好能遮住座中人的身影,又不妨碍赏戏的视野。
李雪菁殷勤地给杨启宗斟酒,又将各色点心一一摆放在他面前,那卑躬屈膝的姿态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个丫鬟。
杨启宗对李雪菁乖巧懂事,十分满意,端起酒盏时,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对面,忽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竟是二弟杨帆之,对面的雅坐未放下帘子,所以他看得分明。
只见杨帆之悠闲地坐在赏戏,那娇滴滴的外室柔柔地依在身旁,翘着兰花指正捏着一瓣桔子喂到杨帆之嘴边,杨帆之张口接过,随后嬉笑着端起一杯酒,喂进了那外室的口中。
杨启宗冷嗤一声,口气讥讽:“真没想到,原来二弟竟这般风流。”
“可不是么。”李雪菁也看到了对面的情景,“清轩院里日日大吵,二弟也怕是出来躲个清净吧!”
“躲清净都躲到勾栏瓦舍来了,有点意思。”
杨启宗全然没有看戏,只是透过纱帘紧盯着对面二人的亲昵举动。到了亥时,杨帆之才半醉半醒带着小桃红从雅坐起身,往楼下走去。
李雪菁见状,轻声道:“夫君,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回去吧,你先下楼去等我,我去将茶钱结了。”
杨启宗没应声,只将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往楼下走去。
戏楼内依旧丝竹管弦,余音袅袅,可外头街道上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路过,并不停留。清冷的月色下,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戏楼门口的身影拉得细长。
杨启宗站在六七丈外的暗处,默默看着杨帆之被小桃红扶着,步子踉跄。忽然,半空中传来“嗖”地一声极轻微的锐响,紧接着一支短箭破空而来,直指杨帆之的心口。
杨启宗心头一惊,却见杨帆之脚下一个趔趄,箭矢射偏,“噗”地钉入了他的右臂。杨帆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低头看向那支没入血肉的箭矢,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杨启宗猛地抬眼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间茶楼,二楼一间雕花窗后站着一个人,手中还举着一把短弓,橘黄的街灯虽映得那人面容模糊,可他还是认出来了,是安芷芸。
安芷芸似乎也看到了他,冷冷和他对视,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随后无声无息没入到身后的黑暗中,再无踪影。
“啊!”小桃红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候在不远处的来福听到动静跑了过来,慌乱地去扶杨帆之。
杨启宗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杨帆之已被鲜血染红的右臂上,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第67章
杨帆之右臂被暗箭射伤,深可见骨。因他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官府一下子也查不出刺客报的是公怨还是私仇。
黄川逸听闻杨帆之受伤的消息,匆匆赶来国公府探视。得知杨帆之如今被赶出清轩院主屋,住在书房,便带着一脸藏不住的好奇,晃进了书房。
杨帆之在倚在书桌旁看书,见黄川逸来了,只抬眼瞥了一眼,便让小桃红退下。小桃红略向黄川逸福了福身算是行礼,便出屋去了。
黄川逸随着那抹婀娜背影伸长了脖子,直到人走远,还意犹未尽,直到杨帆之轻咳一声,他才恋恋收回视线,拉了张软椅坐到了书桌对面。
他一脸不正经,笑得促狭:“我说帆之,你这外室哪寻的?爷可是城中各坊里的常客,这张脸我怎么从未见过?”
杨帆之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单手将案上东西收起来。黄川逸却不依不饶打听:“说说嘛!”
见杨帆之仍不回应,他身子往后一仰,晃着头又调侃道:“不过说实在的,我打心里佩服你,我只敢偷偷摸摸,你倒好,正大光明直接领回府里,光这一点,我便知道我的境界远不如你。”
他似又想到了什么,凑近身子神秘兮兮:“帆之,我觉得你这伤吧,说不准是弟妹派人干的,你不知道,女人狠起来有多可怕,有一回我家那只母老虎……”
“打住!”杨帆之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你那些浑事了,我问你,你家祖母寿辰是立冬前后吧?”
“是,十一月初十。”黄川逸答道,不明白这话题怎么从女人转到自家祖母身上了。
“帮个忙,今年寿宴,游说你祖母移到梅园办。”
黄家在城西郊外有处梅园,离紫炎城约有七八十里。黄川逸一愣,满脸困惑:“为何?”
杨帆之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你照做便是,做成了幽兰巷那处宅子归你。”
“那、那…这可是你说的啊!”
“嗯,我说的。”
十一月初,黄府给国公府送来帖子,宴请国公府众主子初十参宴,地点定在七十余里外的梅园。两府老祖宗交情深厚,每年黄老夫人寿辰,杨老封君都会赴宴。
与此同时,另一个消息也传到了安芷芸耳中,将军府中喜添金孙。她收到消息,当即动身赶回将军府。
暮色四合,将军府门口悬挂的灯笼已点亮,在夜色中如门楣下的一双暗红眼睛。
安忠禄见安芷芸是一个人回来的,脸色的笑意顿住:“怎的…就你一人?帆之呢?”
安芷芸像是早有准备,快速接话:“他今日有事,便不来了。”
一旁的安止砚听了,火气蹭地窜了上来,扯着嗓子便骂:“岂有此理!竟让你一个人回来。小妹我问你,近来城中有他养外室的传言,这是不是真的?”
安芷芸见势不妙,怕父亲追问,忙推着安止砚往府内走:“行了行了,能不说无关紧要的事吗?”
安止砚脸红脖子粗,声音又高了几分:“这是无关紧要的事吗?你忘了他是如何承诺的?如今他这般行事,当初的话岂不是如同出恭?我这会儿就想去国公府揍他一顿!”
“好,知道二哥最疼我了。”安芷芸眼角微抽,软声劝慰,“揍他的事日后再说,咱们先去看小侄儿吧!”
另一边烟翠楼里,戏台上花旦正咿咿呀呀唱着缠绵的戏文,曲调戚哀,声如游丝。杨帆之带着小桃红坐在二楼雅坐。小桃红看得出神,杨帆之却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目光频频瞥向角落的漏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杨帆之交待了来福和小桃红几句,带上帷帽悄悄潜出烟翠楼。门外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候着,他闪身进入车厢,低声道:“去将军府。”
马车刚驶出不久,一名黑衣暗卫如鬼魅般无声落在车前:“世子,圣上急召,命您即刻入宫。”
养心殿内,御案上的宫灯烛火轻摇,殿角鎏金熏炉吐着袅袅青烟,殿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
康德帝正批着奏折,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停下朱笔抬眼望去。进来的是内侍太监,到他跟前躬身禀道:“圣上,德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不见!”康德帝眉头紧蹙,“杨帆之还未入宫?”
“回圣上,应该是快到了,奴才再去瞧瞧。”
尽管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但等杨帆之进入养心殿时,已过去半个时辰。杨帆之撩袍跪下行礼:“微臣叩见圣上。”
“起来吧。”康德帝抽出一封信函,随意往御案上一掷,“你自己看。”
杨帆之起身走上前,轻手拿起御案上的信函,只翻开扫了两行,再次屈膝重重跪了下去,甚至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圣上,此事……”
“不必惊慌。”康德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是有人特意混在一堆奏折里递到朕跟前的,既然朕让你过来,便是不想掺和此事,这是你们国公府的家事,你自己回去查吧!”
“是。”杨帆之低头敛目。
康德帝轻叹了口气:“不管结局如何,你仍是朕的表弟。好了,起来吧!”
杨帆之垂下的眼眸里神色微动,沉默地磕了一个头后才重新站起,只听康德帝又问:“对了,近日城中关于你养外室的传言怎么回事?”
杨帆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圣上,此事微臣是有苦衷的,容微臣事后再向您解释。”
“帆之,你最好记住。”康德帝语气淡淡,却带一丝冷意,“你若不珍惜,这紫炎城里自然有人愿意替你珍惜她。”
“是,微臣知道了。”杨帆之声音微颤。
等杨帆之脚步声远去,康德帝才端起御案上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身后太监:“这事,也不知他能不能处理好。”
心腹太监恭敬回道:“杨世子足智多谋,老奴以为可以,只是圣上…您为何不干涉呢?”
“朕看中的是帆之的才华,他是谁并不影响朕用他。只是此事若是真的,她的处境会比较难堪吧!”康德帝顿了顿,似陷入了回忆,“有时朕,朕也会想,当初是不是不该将她让出去。”
话中这么多个“他”,心腹太监似懂非懂,只将身子躬得更低:“圣上您说得是。”
夜色渐浓,街道上行人寥寥。来福和小桃红出了戏楼,登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在紫川大道上快速穿行,经过护城河时,来福见桥面结有冰冻,收紧缰绳让马匹缓慢通过。尽管如此,马儿仍是蹄下打滑,车厢随之晃得厉害。
忽然,车厢底下传出一声脆响,紧接着车辕处竟断成了两截。失控的车厢在冰面上打着旋横甩出去,轰然撞到了桥栏,又借着冲势向前一翻,轻飘飘地翻出了桥面,朝着下方的冰河直坠而下。
“桃红姑娘!”来福从车辕前部跌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夜空中突然掠过一道黑影,追着车厢掉落的方向,迅速朝下跃去。
来福慌忙从地上爬起,踉跄着跑到桥栏边向下看去。谢天谢地,那个黑影是个人,已经将小桃红从冰水中捞起,足尖在还未沉下去的车厢借力一点,背着人纵身跃上了河岸。
那黑衣人将外衣脱下,迅速裹到小桃红身上:“你没事吧?”
“师兄,你怎么在这儿?”小桃红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打了个喷嚏。
黑衣人眼里满是紧张,又想去脱中衣,被小桃红制止。他道:“我不放心你,没事的时候便跟着你。这差事太危险了,要不咱们不挣这个钱了。”
小桃红的脸微微一红,低头道:“这只是个意外,这回夫人给的赏银比上回多了好几倍,等过了这阵子咱们拿到这笔钱,就能和师父一起过个好年。”
“那你务必小心些。”黑衣人无奈叹了口气,“快回去更衣吧!别冻着了。”
“好。”小桃红恋恋不舍看了一眼黑衣人,转身向桥面上走去。
子时,国公府清轩院沉入一片寂静。今日天上并无明月,只有檐下几盏宫灯在清冷的夜风里轻轻晃动,微弱的光勉强照出院中景物的轮廓。
杨帆之进入院子,无声穿过月洞门,径直走向书房。到了门口,他停下步子,转头往主屋方向望了一眼,才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他进入书房并未点灯。来福听到动静匆匆赶来,对着半开门,向黑漆漆的书房内张望了半天,才轻声询问:“世子,是您吗?”
屋内没有回应,来福犹豫一瞬,摸着黑进屋,窸窸窣窣点亮了铜灯。火苗亮起,照得屋内的东西有些虚晃,层层叠叠,也照亮了书案后的人。
杨帆之静静地坐在书案后,脸色苍白得骇人,目光落在书案上褶皱的白皮信函上,像是要看穿眼前之物。
“世子,您怎么了?”来福将铜灯轻轻搁在书案上。
杨帆之眼皮动了动,沉声道:“取酒来。”
“世子,已是三更天了。”来福低声劝道,“不如早些睡吧,明日您还要去梅园参宴。”
“取酒来。”杨帆之又重复了一遍,语调里透出一种孤寂。
来福叹了口气,知道再劝无用,便出屋取了一壶酒来,刚放下,不料杨帆之又道:“抱一坛过来。”
“世子!”
“去。”
来福无奈,只得听令取来一坛酒,杨帆之挥手让他退下,他离开时频频转头看了好几眼,他从未见过世子这般黯然的神情。
房门掩上,杨帆之一盏接着一盏的喝,酒液滚过喉咙,灼得他心口生疼。直到一坛酒喝完,他才摇摇晃晃起身,踉跄着步子往外走去。
他走到主屋门口,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静立片刻又绕到侧面窗下,扣着窗棂往外轻轻一拉,窗开了。他撑着窗框向上轻轻跃起,翻入屋内。
床帐内,安芷芸睡得正沉,忽觉得脸上一阵酥痒,她迷迷糊糊抬手去拂,手腕却在半空中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她骤然惊醒。
昏暗里,一个清瘦的身影默默坐在床沿,身形轮廓隐在黑暗里,唯有一双眼睛正幽深地看着她。
她瞳孔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回过神刚要失声尖叫,那身影却忽然俯身压下。随后,熟悉的雪松香带着酒气席卷而来,瞬间吻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第68章
杨帆之的吻落了下来,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滚烫、粗暴,带着要将她吞噬入腹的绝决。那不是吻,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她被吻得无法呼吸,意识飘浮,双手抵在他胸前想用力推开,却如石墙一般纹丝不动。
就在她即将窒息的刹那,杨帆之倏地松口,等一丝空气灌入她肺部,他的唇舌又再度覆了下来,将她喉间来不及溢出的惊呼一并带走。如此反复,直到她彻底脱力,杨帆之才终于放开了她,将她拉起,紧紧地搂进怀里。
那拥抱紧得发颤,仿佛她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安芷芸觉出他的不对劲,心头的恼意散了几分,轻声问:“你怎么了?”
杨帆之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烫着她的后颈的肌肤,激起阵阵酥麻。
许久,他才哑声道:“无事。”
“明日的事…都安排好了?”她无话找话。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黑暗中,杨帆之就这么静静抱着安芷芸,冷冽的雪松气息浸着酒气缠绕在二人之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从她颈窝抬起,灼热的唇自颈后开始,一点点从侧面游移到了正面,一寸寸从颌下不断吻了上来。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浓浓。安芷芸单薄衣衫下已沁出细汗,双颊绯红。杨帆之微凉的指尖插入她颈后的发间,让她身子不由地轻轻一颤。
她被迫仰起头,迎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依旧俊朗无双,只是没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咫尺之间,她似乎看见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薄唇微启,好像有什么沉重的话想说出口,可他注视了她片刻,最终只是轻叹一声。
当他的吻再度落到她唇上时,已经彻底变了。若刚才的吻是掠夺性的,那此刻的吻便是小心翼翼,像带着某种克制,极缓地试探着,生怕惊扰了这份温存。
唇齿相融间,他像是用舌尖轻轻推开了一扇虚掩的门,一寸寸缓缓逼近。
安芷芸的防线,在他缓慢的侵入中一点点崩塌,身体好似被抽去筋骨般绵软无力,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软软地攀上了他的肩颈,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欲念从身体最深处席卷而来。就在她以为今夜将无法收场时,他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鼻尖相抵,呼吸交织,他的声音微喘压抑,却低得如同叹息:“安芷芸,你还爱我吗?”
“我…我不知道。”她茫然睁开眼,眼底带着未退的迷乱。
如墨的夜色里,杨帆之眼底闪过破碎的光,他沉默了一瞬,用指腹极温柔地拭过她湿润的唇瓣,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却即将要再度失去的珍宝。
“睡吧!明日依计行事。”
“好…”
杨帆之缓缓拉开二人距离,起身径直往门口走去,他没有回头,只在是门槛处极短地停了一瞬。
那扇门,将门外的柔和暖黄与门内的晦涩黑暗一分为二。安芷芸默默看着那道缝隙越来越窄,直到他消失在最后的一丝暖意里,心头忽地涌上一阵莫名的酸楚。
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还有没有感情,或许有吧!
黄府老夫人寿宴当日,除了安芷芸和李雪菁外,国公府众主子皆前往参宴。杨帆之更是将外室小桃红也带在了身边。
杨老封君看着小桃红婀娜跟在杨帆之身后,像往日般跺着拐杖念叨了几句,可杨帆之装聋作哑。
最后杨老封君只得作罢,任由小桃红一同去,只是坚决不同意她踏入梅园,只允许她待在马车里等候。
时值腊月,梅园风景正盛,冬日的暖阳下,一朵朵浅黄的凝脂小花绽在枝头,香气扑鼻。
黄老夫人的寿宴安排在午间,出席的宾客并不多,可席间仍是推杯换盏,贺寿之声连绵不绝。热闹过后,众人去了厢房小憩。
日头渐渐西斜,将梅园的枝影拉得细长。杨老封君谢绝黄夫人的热情挽留,领着众人打道回府。
因是冬日,刚到傍晚,日头沉没,霞光散去,天色开始暗沉下来。途经一处山道时,因两边山峦幽深,半空中更是浓雾缭绕。
马儿“哒哒”在山道行走,蹄下不时飞起小石没入枯草丛中。走在最前端的护卫首领看了看天色,不由得加重了手中的马鞭。
忽然,前方枯草丛中黑影攒动,护卫首领猛地一拉缰绳,生生阻下马儿前行。在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的瞬间,道旁已窜出五六个大汉,个个满脸痞气,手持钢刀,稀稀拉拉地挡在了路的前方。
一般在紫炎城郊外打家劫舍的山匪,大多只劫人单力薄的商队,从不敢动标有徽记的官家马车,可今日这几个山匪却十分胆大,竟直接将明晃晃的钢刀对准了国公府的车队。
训练有素的国公府护卫面不改色,根本没将几个乡野山匪放在眼里,纷纷抽出腰间的兵刃,摆出迎敌的架势。
山匪头子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身形高大,寒冬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衣。他一看护卫严阵以待的架势,将钢刀往肩上一甩,啐了口唾沫,高声嚷道:“老子不是来打劫的,老子是来抓人的!”
抓人?几个护卫面面相觑,都不知这山匪头子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听山匪头子又道:“老子的女人被你们府上的公子哥拐跑了,今日若不将人交出来,休想过此道!”
他的声音很大,在山间道中显得尤为洪亮,马车里众人听到此话,都掀起车帘子,目光齐刷刷落到山匪头子身上。
小桃红一看到山匪头子,一张娇嫩的小脸吓得惨白,身子更是抖个不停。她抓着杨帆子的胳膊,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哆嗦哆嗦开口:“世子爷,救救奴家。”
众人都看明白了,原来这几个山匪是冲着杨帆之的外室来的。
山匪头子一见小桃红,当即瞪着眼便要冲上来抓人,却被护卫横刀拦下。他站在几丈开外处,骂道:“贱人,你在兰香坊里时就是老子的人,竟敢勾搭上别的男人跑了,老子寻了你足足一个月,可算是找着你了!”
“兰香坊”单听这个名字,便知道是个风花雪月之地。杨老封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原本还想着,孙儿既然喜欢那个外室,转过年便打算抬成妾室。哪料到,这女子竟出自烟花之地。
此人是万万留不得了,如今有人寻上门来,让他们带走,自是再好不过。于是她沉声吩咐:“让他们把人带走!”
护卫领命收起刀,让几个山匪过去抓人。杨帆之有心拦着,可哪里是山匪的对手,小桃红哭得梨花带雨,直呼“世子爷救命”,那场面好比戏文里棒打鸳鸯的精彩桥段。
正当众人看着拉扯大戏看得出神时,山匪头子突然将手中的钢刀一抡,直接架到杨帆之的脖子上,嘿嘿冷笑两声:“世子爷,玩了老子的女人怎么久?老子是不是该跟你要点利息?”
情况发生的太突然,众人大惊失色,杨老封君更是惊得身形一晃,险些从马车上跌落。几个护卫回过神来,齐刷刷亮出兵刃重新对准山匪,一步步向前逼进,可山匪们这回有人质在手,面上毫无惧色。
“都给老子站住!再往前一步,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他。”山匪头子厉声喝道,手中钢刀又压下几分,顿时在杨帆之的颈间划出一条血口子。
“停…快停下!”杨老封君见状,颤巍巍下了马车,急声阻止护卫们继续上前。
“老子也不多要,一万两!明日巳时派…就派你们世子夫人送到双峰山山顶,一手交钱,一手放人,若敢报官…”山匪头子狞笑一声,“那你们就等着收尸吧!”
撂下狠话,山匪头子劫持着杨帆之登上了马车,又命手下将小桃红也拽了上来,随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直往附近的双峰山驶去。几个山匪喽啰持刀断后,倒退十几丈后,也麻利地爬上马车,扬长而去。
此时,天边已转为墨蓝,暮色像一张沉沉的巨网,从山峰不断往下收拢。连绵的山脊线上,一弯淡月隐隐浮现。忽地,山峰枯枝间惊起一只飞鸟,发出凄凉的哀叫,从那抹淡影中斜斜掠过。
杨老封君由丫鬟搀扶着,青筋凸起的手紧紧攥着拐杖,微微发颤。一双浑浊的老眼,正不甘地望着前方的已空无一人的山道。
国公杨棣向来没主见,此刻更是急得在马车边团团转,他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杨老封君阴沉的脸,不敢开口。
杨启宗站在原地迟疑片刻,这才快步上前,神情焦急地提议道:“祖母,此事凶险,咱们还是尽快报官吧!”
“不可!”杨老封君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刻回府备银。”
“是。”杨启宗躬身应道,姿态无比恭顺,可就在低头的瞬间,眼里的焦急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为兴奋,唇角也难以自抑地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第69章
一万两银子对寻常百姓而言是个天价,可对富可敌国的国公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回府时虽已过亥时,但杨老封君仍是即刻命账房备银票。一百张百两面额的银票,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小匣子里呈了上来。
杨老封君又派人唤来安芷芸,神色凝重地交待了半个时辰,才让她捧着钱匣子离开。
夜已深,霜气渐重,院中的枯枝上仿佛覆了一层薄盐。清轩院月洞门下,王嬷嬷和翠袖提着灯笼,正往前方路口张望。
翠袖急道:“夫人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可不是。”王嬷嬷冻得直跺脚,忍不住埋怨,“那世子爷可真是自作自受,今日的事可气死我了。”
她嗓门粗粝,语气又硬,廊下站着的来福听得刺耳,三两步奔到王嬷嬷跟前,脸涨得通红:“住口!世子是你这老奴可以编排的吗?”
王嬷嬷被呛,手中的灯笼“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心头积压的憋屈瞬间爆发:“世子爷这般浑,你还不让我说叨两句?”
翠袖慌忙去捡灯笼,又急着劝王嬷嬷:“嬷嬷,别吵了。”
王嬷嬷却不听劝,继续道:“平日和夫人争执,如今遇险了,倒让夫人冒着危险去赎她,哼!今儿个我老婆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替夫人争个公道!”
来福气得浑身发抖,脑子一热,竟忘了杨帆之的交代,脱口而出:“世子若不是把暗卫给了夫人,今日他也不至于遇险!”
“你说的暗卫…是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了安芷芸的声音。
声音不高,却惊来福身躯一震,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过身。安芷芸正捧着一个小匣子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
来福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夫人,您听错了。”
“我听得清清楚楚。”安芷芸语气笃定。
来福见瞒不过,只得低下头,吞吞吐吐将暗卫的来龙去脉交代了,说到最后,还抬头瞪了王嬷嬷一眼,才继续道:“那暗卫是世子好不容易向圣上求来的,他自己不用,却给了夫人。”
“那是何时的事?”
“是宝莲寺太后祈福之后,那阵子世子常常在宫中忙至深夜,有时甚至通宵,他不放心您,便上圣上要了一个暗卫,命暗卫时时保护您。”
安芷芸静静地站在原地,寒冷的夜风钻入衣袖,她却觉不出冷。她终于明白,在杨家老宅那个雨夜中,当她被人追时突然凭空出现的黑衣人,竟是宫中培养出来的暗卫。
安芷芸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屋里的,总觉得心头被什么压着喘不上气。原来他默默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而自己,连他的一句解释都不曾耐心听完。
次日辰时,几辆马车从国公府悄然驶出。安芷芸前往双峰山交付赎金,杨老封君让国公杨棣和杨启宗带着护卫一同前往。
众人事先已商量好了,杨启宗带着护卫在半山腰等候,等安芷芸赎回杨帆之放出信号,便上山顶接应。
很快,马车抵达山脚。眼前的双峰山巍峨耸立,高约百丈,南北双峰相对。国公杨棣留在山脚等候,杨启宗则带着护卫护送安芷芸上山。
从南面上双峰山的路不算难走,因常有人行走,已踩出一条两尺来宽的小径。杨启宗在前端引路,安芷芸行在中间,几名护卫跟在末尾。
快到半山腰时,遇到一处陡坡,杨启宗很自然地转身伸手,想扶安芷芸一把。安芷芸微微一怔,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借力登上。
“弟妹,小心脚下。”
“多谢大哥。”
到了半山腰,杨启宗寻了一处略平整的缓坡停驻,解下背上的包袱递给安芷芸:“弟妹,小心些。”
“好。”安芷芸点头。
杨启宗快速瞥了一眼几个护卫,唇角挂起一个淡淡的笑,低声道:“那日,我看见了。”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并未让安芷芸面上露出诧异之色,她也只是淡淡一笑,轻声答道:“好巧。”
杨启宗默默注视着安芷芸上山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木之间才收回视线。他转头吩咐护卫们守在半山腰,自己却悄悄跟了上去。
等安芷芸到达山顶时,杨启宗已经正躲在不远处的枯草丛中,双目如鹰,紧盯着十几丈外的山顶。
那山顶是一处开阔的平地,尽头便是陡峭悬崖。杨帆之此时被悬绑在崖边的一棵歪脖树上,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几个山匪懒洋洋站在歪脖树下,见安芷芸来了,忙举起钢刀围了上来。为首的山匪头子吐掉叼在嘴边的枯草,粗声喝问:“银票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安芷芸应着,忙取下身上的包袱,双手递了过去。
山匪头子朝手下努努嘴,手下会意,上前接过包袱,取出里头的小匣子打开细细查看,兴奋道:“老大,正好一万两。”
“算你们国公府还讲点信用。”山匪头子咧嘴一笑,手一挥,“放人!”
杨帆之被从树上解下,可他脚刚落地,便双腿发软身子向前栽去,山匪头子眼疾手快拎住了他的后领,口中骂骂咧咧:“中看不中用,也不知小桃红看上了你什么?”
一旁有个胆大的手下笑着调侃:“老大,这还用说?自然是看中他这副俊俏的皮囊呗!”
或许是刚到手一万两银票,山匪头子听了这话也没计较,戏骂了几句,随后一声令下:“兄弟们,撤!”
话音落下,山匪们迅速钻入林中往北面撤退。北面连着另一座山,山路十分陡峭,极其难追踪,几个山匪转眼便没了踪迹。
杨启宗伏在枯草丛后,屏息凝望。
只见杨帆之扶着歪脖子树,脸色惨白如纸,而安芷芸站在他面前,双唇一开一合正说着话,虽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但从那神情来看,想必不是什么好听话。
杨帆之似乎被怒,微微直起身子和安芷芸争执起来,声音高得连十几丈外都能隐约听到。
就在这时,只见安芷芸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寒光一闪,竟是一把匕首。她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抬手一扬,眨间的工夫,那匕首竟直直没入了杨帆之的腹部。
杨帆之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随后低头看向匕首,本能用手去捂腹部。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袍,像一大朵盛开的罂粟花,鲜艳刺目。
安芷芸却笑了,轻轻搭上杨帆之的肩头,贴近他的耳畔似乎听了句什么,随后猛地向前一推。
杨帆之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仰面往悬崖下方坠去,扬起的手带着淋漓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血红的弧线。
枯草丛中目睹一切的杨启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喉头上下滚动,正想悄然后撤时,却见安芷芸转头看了过来。他心下一惊,慌忙缩回身子,屏住了呼吸。
透过枯草间隙,他看到安芷芸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好似嘲讽,又隐约透着几分快意。好在那笑容即瞬而过,她将头转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杨启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稳住心神,借着林木遮掩后撤。
刚回到半山腰,山顶传来了求助信号,他又带着护卫们登上山顶。再见到安芷芸时,她已换了一副模样,发髻散乱,脸带脏污,踉跄着向他奔来。
“大哥…不好了。”安芷芸梨花带雨,眼底满是惊恐,“山匪…山匪收了钱却捅了夫君一刀,还…还把他推下了悬崖。”
杨启宗心中感叹她的演技精湛,面上却浮出惊慌之色:“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真的……”安芷芸已泣不成声,指着地上暗红的血迹,语无伦次,“他们…想抓我,放出信号,他们才逃了……”
杨启宗快步走近崖边,俯身往下望去。脚下是数十丈的陡峭岩壁,人若摔下去,不死也是残废。他心中涌上亢奋,面上却布满沉痛,招呼护卫:“快!随我去山底下寻找。”
到了山底下,众人分散寻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名护卫便在乱石堆中发现了杨帆之,即刻返回禀报了杨启宗。
杨启宗立刻跟着护卫赶到,只见杨帆之仰面躺在碎石之间,月白色的衣袍上血迹斑斑。脸上手上都有擦伤,身下压着几截断枝,腹部插着一把匕首,周围的血迹已经发暗。
他疾步上前俯身查看,却发现杨帆之胸口微微起伏,尚有微弱气息。他眸色一沉,对护卫道:“伤势太重,你我二人不便搬动,我在这守着,你速去寻其他人来。”
护卫领命转身,刚迈出两步,杨启宗已如鬼魅般无声贴近,一个手刀劈在他的后颈。护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再无动静。
四周顷刻寂静,唯有谷底的风声轻轻呜咽。
“帆之…”杨启宗重新蹲下,轻声唤道。
杨帆之眼皮颤了颤,许久才费力睁开眼,艰难抬起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气若游丝:“大哥…救我……”
第70章
杨启宗上前扶起杨帆之,任由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攀上他的衣袖,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真可笑,都这样了,还想活着。
他心中鄙夷,脸上却露出沉痛的表情,安抚道:“帆之,你撑住,大哥这就救你!”
说话间,他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探向杨帆之的腹部。那里插着一把墨铁匕首,柄上雕花,小巧精美。
当他的指尖触到匕首时,他看向杨帆之的眼神里再无半点温度,只剩冰寒一片。他五指手拢,握着刀柄向上一提,一道寒光顿时落入他的手中。
杨帆之因伤口被扯动,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眼眸中那点可怜的希冀瞬间变成了惊疑。
“帆之,很遗憾…”杨启宗俯下身,几乎贴着杨帆之的耳畔,带着一丝虚伪的叹息,“你的命不该这么硬。”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他没有一丝犹豫快速扬手,直朝杨帆之的胸口刺去。
本以为尖刃会刺穿怀中人的胸膛,血溅当场。不料他的手腕却被一股力道牢牢的扣住,还未等反应过来,一记重拳又落在了他的面门上。
他身体向后跌,手中的匕首飞了出去,落到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模糊的视线里,只见杨帆之竟用手撑地,缓缓地站了起来。
杨帆之站得笔直,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衣袍上仍带着血迹,却丝毫没了将死之人该有的孱弱。原本还涣散濒死的眼眸,此时却深如寒潭,令他不寒而栗。
“你…”杨启宗刚一开口,一股血腥味充斥在口中,“你没事?”
“我没事。”杨帆之语气淡淡,却字字如冰锥,“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不可能!刚才我明明见你从悬崖上跌落,怎可能没事?”杨启宗边说边起,用袖遮掩摸向地上的匕首。
触到刀柄的刹那,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再一次向杨帆之狠狠刺去。速度之快,如同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
杨帆之侧身避开,屈起手肘撞击对方胸口。杨启宗被顶了一记,闷哼一声,咬牙转身挥刀,又朝杨帆之狠狠刺去。
正当二人纠缠之际,突然岩壁后闪现几个黑影,他们手握钢手将二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正是那个山匪头子。
杨启宗先是一愣,随后急声道:“来得正好,杀了他,我重重有赏。”
可山匪们一个也没动,却是齐刷刷调转钢刀方向,呈半扇形向他步步逼近。杨启宗看看山匪,又看看一脸漠然的杨帆之,忽然明白了一切。
“大哥,真可惜,他们不听你的。”杨帆之语气讥讽。
“他们是你的人,那…弟妹她?”
“她至始至终都是我的人。”
“可我明明看见,她将你推下悬崖……”
这时,崖壁后又转出一人,同样穿着月白长袍,同样腹染鲜血,容貌和杨帆之有八九分像。那人抬手往脸上一抹,出现了另一张脸,竟是用了易容术。
原来,悬崖边的杨帆之本就是替身,因隔着距离又长得八九分像,杨启宗并未看出端倪。替身跌下悬崖,转身便攀住了在崖上事先备好的绳索,等山顶的人离开后,又攀了上来。而真正的杨帆之早就在山底下等着,看到杨启宗寻来,故意倒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让护卫发现。
了解真相后的杨启宗气得拳头捏得“咯咯”响,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那狼心狗肺的两口子,居然做了个局请他入瓮。
“你…你们居然设局算计我?”杨启宗双目赤红。
“若非你狼子野心想要我的命,我怎能算计得了你?”
杨启宗额头青筋暴起,他抬手颤抖指向杨帆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身子晃了晃轰然跪倒在地,喉间发出一声似哭又似笑的低吼,整个人瘫坐到了地上。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头顶传来了杨帆之清冷的声音:“大哥,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为何想杀我?”
“为何?”杨启宗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你可知道,在你出生前,我是国公府唯一的孙辈,纵使我生母是个妾室,可父亲对我们母子却是真心实意。可后来父亲娶了正妻,生下了你,一切都变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字字带血:“祖母眼里从此只有你,对我们母子冷淡。后来你母亲更是容不下我生母,日日磋磨,让她结郁于心,病入膏肓,最终…最终撒手人寰!”
杨帆之神色平静:“你生母之事暂且不提,至于祖母,她一直待你不薄。”
“不薄?”杨启宗冷笑,“你还记得吗?你六岁那年冬天,有一日你缠着我带你出府玩。我们偷溜出去,回来时被抓了个正着。结果呢?祖母心疼你,不忍罚你,打发你回屋休息,可我呢?却是在冰冷的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那夜的事……”杨帆之刚开口,就被杨启宗打断。
“后来,父亲举荐你入礼部,一入仕便是侍郎。而我呢?明明才学能力胜你一筹,却只得在家中虚度光阴。亲事也是,祖母给我定的是小官之女,为你谋划的却是太傅的嫡孙女。”
“本来嫡庶有别,我只能叹自己命不好。可后来,我知道了个秘密,才知道这么多年的不甘就是笑话!因为你根本不配做这个世子!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一口气说完了心中的怨恨,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帆之,好像要将所有的恨意都烙在对方身上一般。
“原来,我们国公府竟养了一头白眼狼。”身后忽然传来了苍老威严的声音。
杨启宗浑身一僵,诧异回头,只见杨老封君被众护卫簇拥着来到了崖底,她满头的银丝在风中微颤,浑浊的双眼里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白眼狼?”杨启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您可别忘了,若没有你们的不公,我怎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住口!”杨老封君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国公府没有对不起你,是你贪心不足,妄图染指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我的东西?好,很好…”杨启宗狠狠盯着杨老封君,发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我是庶子,可他呢?他那卑贱的身份连我都不如…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尊贵的世子!”
杨老封君只当他失了心疯,冷声开口:“押下去!一切等回国公府再行发落。”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补充:“今日之事,若有半字外传,否则休怪国公府无情。”
杨启宗任由护卫将他绑了起来,却在经过杨帆之身侧时,突然停下步子。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诅咒道:“我恨不得你死,恨不得你死后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杨帆之低垂眼帘,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成一道无声的叹息。
回去的路上,安芷芸和杨帆之同乘一辆马车。
杨帆之倚靠银枕,表情失落。脑中回想着杨启宗刚才的话,忆起六岁那年的冬日。
那日,祖母虽未罚他,可母亲却打了他二十戒尺,还罚他不准用晚膳,让他在天寒地冻的院中跪了一夜。那时他觉得难堪,便没将此事告诉大哥。
“你没事吧?”安芷芸的声音将杨帆之从往事中拉回,“他如今败露,说得话自然不好听,你别在意。哦,对了,这是小桃红刚才给我的,他们取走了一千两,还有九千两。”
杨帆之缓缓抬起眼帘,未接安芷芸递上的匣子,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无声地递了过去。
安芷芸疑惑接过展开,目光略略扫过,随后惊地抬起头:“这…他刚才说的……”
“我已经在查了,或许是真的…”杨帆之语气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你也帮我查出真凶了,若想离开,我不拦你,那九千两你留着便好。”
安芷芸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注意力都凝在了手中的信上,追问道:“这封信从何而来?”
“前夜你回将军府,我本想去找你,却被圣上急召入宫。有人将此信呈到了圣上面前,应该是大哥的手笔。”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眼神空洞,“他是真想我死…那夜国公府的马车被人做了手脚,回府途经护城河,因桥面有冰,车身晃动车辕断开,车厢翻进了护城河。我因进宫逃过一劫,若是跌进冰河里,我臂上伤口并未痊愈,很难自保。”
安芷芸呼吸一滞:“你的意思是那夜他就想杀你?”
“嗯,事后我细细查看过马车,车辕处有被人锯过的痕迹。”
“不对,杨启宗不会自己动手。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又捏着你的把柄,还亲眼所见我射杀你,怎会脏了自己的手动你?他只会坐收渔翁之利,干干净净等着承袭世子之位。”
“你的意思是……”杨帆之转回头,神色凝重看着安芷芸,想说的话凝在了唇边。
“对!国公府里还有人想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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