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谢吾德其实也根本就没把其他人的生命放在眼里,他也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只要把这件事情传出去,那肯定会有人为此而感到动心。


    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聪明人的,可是即使是大学教授,也可能会被拙劣的谎言所欺骗。


    诈骗有时候不看智商的,反而是看有没有戳到一个人内心最大的需求。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一个人一辈子都没有被骗,不一定是这个人聪明绝顶,而是这个人没有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谢吾德在诱惑和诈骗方面的能力不及他的信徒一根小手指,但是即使是他这种本质不擅长交涉的人,在手握强大的力量的时候也有诈骗其他人的可能。


    “你们居然这么了解我,就不担心我到时候通过直播的形式,让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吗?”谢吾德撇撇嘴。


    这群人说得倒是果断,不过他们既然这么果断,谢吾德性格中恶劣的部分便显现了出来。


    这么自信,一定是在挑衅他。


    谢吾德不允许这个世界有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有如此的自信。


    双方四目相对,那个人看着谢吾德,谢吾德想要看对方还是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然后被他一点点地碾碎自信,然后他就看到那个人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咳嗽了几声,好像切换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一样,气场从不服输的倔强倏地一变,用轻柔中带着几分可怜的声音对谢吾德说道:“那我可以求您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吗?求求您了。”


    谢吾德:“……”


    不是哥们?


    不是这个剧本啊。


    你之前那强硬的态度呢?坚贞不屈的节操呢?


    “求求您了”是什么鬼?


    谢吾德的身体僵住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的人,整个人都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为对方的脸皮厚度感到惊讶。


    谢吾德思考方式跳脱,还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番,但是他为人处世有点一板一眼的严肃感,没什么灵活性,讨厌或者说受不了对面的人装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要炸了起来。


    这显然是针对谢吾德的性格而设计的应对方式。


    谢吾德忍不住嘀咕:【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同意那个直播?】


    温特和亚夏笑个没完。


    他们在那边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就知道谢吾德肯定会崩溃的。


    这是真的吃透了谢吾德的性格了。


    谢吾德心情好的时候,吃软不吃硬。


    当一个之前表现得十分理性、理性中又带着强硬的人露出这样可怜的表情,这种巨大的反差足够把谢吾德打个措手不及。


    这个人的反应在谢吾德的预料之外,让谢吾德的思维停滞了片刻。


    谢吾德估计,应该是之前余文彦在他面前装可怜说要求加薪的时候露出的那副可怜表情被这群人给学到了。


    谢吾德受不了任何人装可怜,他觉得反胃——无论男女。


    所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同意了,赶紧把余文彦打发走。


    他嘀咕:“等我回去就扣小鱼儿的工资。”


    没人替余文彦说话,这是真的得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总得有人倒霉吧。


    “但是我可不能保证你们中不会有人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谢吾德看了看在场的人,单独跟他谈话的也就三个人,两个大概是专门负责谈判的,而一个则是专家,不对这些事情负责。


    “是的,剩下的就由我们人类自己来解决。”那个人看了看他的同事们,“这件事情,你们谁都不准说。”


    在场的人都心情各异。


    “那我们的汇报该怎么写?”


    “出了事,由我来担责。”


    等他们抬头,他们的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谢吾德消失在了这里。


    和这些人谈了谈,但是没谈出结果,这也并不出乎他的预料。


    眼前这个世界的背景设定类似真实现代社会,虽然历史有所不同,但是也算是有一些共通之处,这个国家在久经战乱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抛弃对谢吾德的信仰,作为信仰的最初发源地,他们对摒弃对谢吾德的信仰的意志要远超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国家。


    能够和谢吾德对话的没有傻子,他们有远超一般人的见识,在抛弃对谢吾德的信仰成为了他们这个时代的注定的事情之后,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人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对于一个看重历史的国家而言,这种事情是那种即使自诩什么都不在意的人都无法承受的。


    除非谢吾德真的就这么直接公布这个决定,但是谢吾德的喋血观众属性还没高到那个份上。


    肉眼可见的混乱趋向毫无意义。


    他很欣赏这种会有理有据拒绝他的人。


    他喜欢别人顺从他,可是顺从他的人太多了,他想要换换口味。


    不过谢吾德觉得,如果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他们无法解决的困难,估计还会重拾他们对谢吾德的信仰。


    困难的时候比起自救,果然还是期待一个救世主更为简单吧。


    谢吾德有时间去等待一切可能.


    谢吾德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曲,把宝石挨个地扣下来。


    “我就是世界之王!”谢吾德开心地坐在了一堆王冠之上。这些王冠或者近似王冠的东西,这便是他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象征着王权的东西。


    大家都说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说的是皇帝拥有着世界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只有弱智皇帝才会相信这都是绝对的,只要有这么一句话,大家都是皇帝的忠犬。


    可事实是,这个世界总是不乏反叛的人。


    他们只有在这个国家之内保有最大的权力,而这个理论上应该拥有天下的皇帝也经常会在对外征战的时候遇到不利


    只有谢吾德才能够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做到这句话。


    或者说,他本就不是皇帝,他所代表的势力应该是纯粹的神权。


    皇帝是天子,但是谢吾德更接近与“天”。


    只不过一般掌握神权的人,要与这个世界保持一定的距离。


    谢吾德和这个世界靠得太近了,可是却没有人有反抗谢吾德的心思,因为谢吾德和其他人力量差距大到让人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同一种生物。


    他通过自己与其他人之间的武力差距让其他人只能仰望他,用这种方式制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他是所有人眼中最高不可攀以及不敢冒犯的存在。


    亚夏吐槽道:【现在你需要一个泰坦尼克号和一个萝丝。】


    【哦?这是泰坦尼克号的台词吗?】谢吾德说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刚查的。】亚夏也很诚实。


    他见不得谢吾德在那自吹自擂,说自己是世界之王,但是亚夏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反驳他,事实就是如此。


    这个世界都交给谢吾德了,他想称王那就称王。


    谢吾德把手里的权杖转了一圈,然后打到了余文彦的头。


    余文彦一脸无语地回头看着他。


    谢吾德现在按理来说也应该将近四十岁了,可是他一直都和稳重这个词扯不上半点关系。


    余文彦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


    现在他也算勉强称得上是荣国的老丞相了。


    按理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他在年纪和威望上都是最合适的阶段,每天都有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攀上他的高枝。


    余文彦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自己会成为一个名流青史的丞相。


    他之前也和林耀祖聊过,知道未来大概是什么样子。


    他们会被历史记住,考试的时候试卷上也会问一句“荣武宗时期的丞相叫什么名字”。


    可是余文彦知道自己这个丞相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名不副实。


    在谢吾德征服世界的这条路上,他并没有不可替代性,就算换个人在他这个位置,也不可能比他差太多。


    不是说余文彦的能力不行,而是如果说他的能力是十,其他人才的能力是八,但是满足统治世界的能力要有一百。


    九十和九十二之间的差距并不大。


    一切的改变主要还是因为谢吾德,而不是他余文彦。


    到了现在这一步,余文彦也已经变得心惊胆战了。


    事情太多,他的能力也有限,他觉得就算自己每天不睡觉,也处理不完手头上的这些事情。


    余文彦是一个颇为骄傲的人,虽然出身寒门,但是他总有一种不服输的精神,他觉得世家子弟能够做到的,他也能够做到。


    可是在谢吾德身边,谢吾德有一只保持着傲慢的姿态,所以余文彦的脑子一直都很清醒。


    他看到了自己再向前就是万丈深渊。


    谢吾德冲着余文彦伸出手,让余文彦把东西递给他。


    余文彦捡了起来,然后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擦了一擦,这才递还给谢吾德。


    他都被谢吾德调教好了,知道谢吾德爱干净,不会碰别人碰过的东西。


    余文彦看着谢吾德把这些象征着世界各地王权和神权的东西集中在一起,把那个权杖丢到中间,最后从这个代表着世界各地近乎最高工艺的财宝堆上跳下来。


    火焰不知道从何燃起,但是因为焰色反应,所以看起来五光十色,热浪铺面而来,余文彦连连后退几步。


    他看着以前那些被人触碰就要被掌权者杀死的东西燃烧凝固成了一团。


    现在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来自世界各地,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都攥紧了手,他们的脸憋得通红。


    “既然我已经是这天下的主人了,那么这些东西就没必要存在了。”谢吾德把融化的金属液体塑造成了一只巨大的猫的雕像。


    就是他养的那只白猫。


    这操作莫名其妙,可是没人质疑谢吾德的操作。


    下面的官员现在只有一小部分是世家出身,剩下的一大半都是那些百姓出身的官员,其中一部分还支持琅琊王氏所提出的自由平等思想的官员,剩下的是来自被谢吾德征服的土地上的人,而这些人基本都是谢吾德的疯狂崇拜者。


    他们之前红了脸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兴奋。


    他们对于自己国家的宝物被毁没有半点抗拒,他们满心满眼的全都是谢吾德,甚至他们比在场的荣国本土出身的官员还要支持这件事情。


    这段时间他们也学习了荣国的一些常识,不然一些来自能歌善舞地区的人大概就要手舞足蹈来表示对谢吾德的尊崇了。


    毕竟舞蹈除了求偶,一大重要的作用就是祭祀。


    在他们看来,自己过去侍奉的那些东西已经是过去的了,而且象征着他们没有被谢吾德的光辉照耀的历史,他们信仰了错误的神明,侍奉了错误的君主。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谢吾德。


    他们比荣国的人还要急于证明他们对谢吾德的忠诚。


    哎,荣国人就是好命,可不需要努力地向谢吾德证明他们的忠诚。


    至于琅琊王氏那些人提出的说法……他们只恨不能帮谢吾德把他们全都杀了。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侍奉在神明御前。


    几百个人各有心思,但是最后呼喊的只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样一句话。


    【自此,这个世界终于天下一统了,人们前所未有地团结在了一起。】谢吾德的声音带着几分深沉。


    他把猫抱起来,跟猫展示了一下:“看,小白,这是朕为你打的雕像。”


    神明不语,只是一昧地撸猫。


    白猫不懂,只是一昧地和谢吾德贴贴。


    这只被谢吾德赋予了长生的猫多少也是半个神使了。


    如今的朝堂波谲云诡,谁都长了一百个心眼子,但是在漩涡中心的人想的最少。


    亚夏对谢吾德的这种装逼言论十分看不上,他说:【装什么呢?这个世界从诞生起也不过三十年左右。】


    还人类从诞生以来。


    谢吾德用力地“啧”了一声。


    他讨厌拆台的家伙.


    天下一统并不是结局,而是一切的开端。


    天下一统了之后,并不是万事太平。


    这个世界上没有事情是顺理成章的,一切事情都需要去努力。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该怎么管。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片能够再给谢吾德征服的土地了。


    至于其他的土地就只剩下真的没人住的南极了,不过在南极可没有什么人给谢吾德捧哏,征服会变得十分无聊。


    余文彦都要忙得猝死了,所以谢吾德得帮余文彦召唤一些助手。


    谢萍和谢瑛现在比她们最初见到尔雅时年纪还要大了。


    二十多年的时间足够把他们从孩子变成中年人了,但是她们也对自己能力有了越来越清楚的认知。


    谢萍和余文彦有相同的感觉——力不从心。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未来,以及在谢吾德失踪之后她所遇到的的祸事。


    谢萍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想要避免这样的结局。


    她跟谢吾德说过她清楚自己承受不了太子之位,所以她现在依然也不是太子之类的角色,名义上的太子还是谢吾德在登基的时候立的那两个孩子,但是他们并不怎么出现,所以谢萍和谢瑛一起,尽着类似太子的职责。


    她很努力了,但是这个世界不是努力就能成功的,反而越努力越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自己目标之间令人绝望的差距。


    谢吾德把整个世界紧紧地绑定在了一起。


    现在整个世界虽说没有战乱冲突,一切战乱甚至都已经平息,整个人类进入到了没有大规模战争的时代,顶多是有部分小规模的冲突,但是也都能很快地被镇压下来。


    可是这只是看似平静,实际上就像是被微波炉加热到微妙温度的水一样,只要加上一点粉末,就会剧烈地爆炸起来。


    语言、文化和思想,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人类几乎不可能心意相通。


    一切都全靠谢吾德本身的存在镇着。


    谢吾德可以用至高无上的暴力和前所未见的神迹,征服所有人,在短时间内改变这个世界所有地区的宗教信仰。但是他却无法控制人们的思想,让所有人都能够打通思维。


    谢萍完全控制不住这一切,而且就算是她至今仍然有点崇拜的尔雅来,恐怕也控制不住这样的局面。谢萍只觉得自己胆战心惊,她总觉得自己坐在火药桶上。


    一般来讲,她没必要担心,天塌下来了也有个高的顶着。谢吾德看上去又像只布老虎,谢萍的子孙十八代都死完了,他都不一定会死。可架不住谢吾德并不是那种可靠的、会一直负责到底的家伙。


    他亲手制造了这个火药桶,打开了定时炸弹的倒计时。但是炸弹不会在他的手上爆炸,可是他却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把炸弹塞到别人手上。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谢吾德看着最近总是出现在他身边的谢瑛,问道:“你老过来干嘛?”


    谢瑛想,果然谢吾德对她的优待已经彻底消失了。不是谢吾德看着谢瑛哪哪都好的时候了。爱已经彻底消失了。


    现在荣国已经是一个遍布各大洲大洋的国家了,有着无数问题等待谢吾德解决。可是诡异的是,没人敢拿这件事情来打扰谢吾德,他们担心谢吾德烦了之后,有可能会把他们直接抛弃。所以他们只能期待着谢吾德可以亲自下场解决这些问题。


    可是谢吾德怎么可能有良心发现的那一天?可是谢吾德一直没有,他们就只能默默顶上,直到有一天,谢萍在谢吾德面前晕了过去。


    谢吾德被她给吓到了。“我勒个……怎么回事啊?”


    谢吾德把后半句脏话给咽了下去。


    谢瑛赶忙把谢萍扶起来。她有点尴尬地说道:“陛下恕罪。阿萍她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好。”


    谢吾德这才隐隐地想起当时他们说谢萍病弱的事情。


    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主要谢萍的病弱并不是那种会明显体现在脸上的类型。她的虚弱比较隐蔽,难以被人直接发现。


    谢吾德又不是一个细心的人,所以既然谢萍没有表现出她的虚弱,加上谢吾德的相关记忆又浅,他就这么忘了这件事,直到谢萍这一次晕倒。


    她是累晕的。


    谢萍的能力并不算顶尖,所以她更加相信勤能补拙,尽量用自己的努力来弥补自己的不足。


    可是谢萍的智力也就是中上水平,她的体力更是次于绝大多数人,她再怎么“勤”也勤不到哪里去。


    “快带她下去休息吧。”谢吾德说道。


    在他看来,谢萍勉强还能算得上是自己人,所以他不会过分苛待。


    累了就去休息,这也是谢吾德的原则。


    反正他是甩手掌柜,对事情的紧迫性没有多少实感。


    在谢萍被送下去之后,余文彦听到谢吾德自言自语:“她这真的不是在卖惨吗?”


    余文彦都倒吸了一口气——谢吾德这感人的道德底线。


    这也的确是谢吾德的性格,他其实也一只没把谢萍认真地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谢萍就是一个工具人。


    不过余文彦也觉得谢吾德的感觉的确很准。


    任谁都能看出来,谢吾德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谢萍也的确有卖惨的想法,她希望自己哪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谢吾德能认真地出来干点活。


    余文彦倒是不能学谢萍的做法,因为谢萍是谢吾德的堂妹。至少在余文彦看来,谢萍的不可替代性要比他高。


    余文彦对谢吾德说道:“臣对此一无所知,不如之后陛下,您亲口问一问殿下?”


    谢吾德才不想问,万一自己问了之后,对方说她真的是顶不住了该怎么办?


    谢吾德其实也是会尴尬的,尤其是担心有人觉得他把工作全都甩给别人做。


    他的确可以直接拒绝,而且不会有几个人敢逼迫他,但是能不让人这么问他,还是尽量不要让人这么问他。


    虽然就算问了也没办法让谢吾德破防,但是这种事情就像是大街上遇到的野狗,不至于让谢吾德扭头就跑,可是他也很讨厌野狗。


    现在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都会信仰谢吾德,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把谢吾德派过去的官僚视为“神使”之类的角色。他们仍然是不服的。


    他们对谢吾德的崇拜并没有延伸到荣国派来的官员身上。


    因为谢吾德只是摆平了这些人和谢吾德之间的冲突,但是谢吾德手下的官员和他们当地人的冲突却一直没有被解决。


    谢吾德是一个独行侠,他在办事的时候很少会帮忙照顾一下手下人的工作。


    但凡谢吾德愿意站出来做点什么事情,他们都会比现在要好过。


    可是谢吾德就是不干事,这让大家都十分头疼。


    也不是没人和谢吾德说,但是他就是喜欢刁难人。


    大概是因为卖惨招数已经被两个世界的人用过了,所以谢吾德只要看到前摇就会瞬间消失。


    对于现在的情况,尔雅也觉得十分难搞。


    她很想通过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些事情,可是解决这件事情的代价却是大量无辜者的鲜血,而且这既然是可以回避的事情,那就没必要变得血流成河。


    这也不仅是尔雅自己的想法,也是那些官员的想法。


    仓廪实而知礼节。


    在现在食物充足的当下,就算如今的体系仍然是封建官僚体系,资源的溢出让官僚体系无法完全吃下所有的好处,于是资源一处,这些剥削者完全有余力散发自己的爱心了。


    或者说,想要赢得生前身后名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他们总是怀疑之后还有更糟糕的事情要发生。


    所以现在所有人心里只祈祷着一件事情:求求谢吾德不要再搞出幺蛾子了。


    他一定要稳住。


    可是事与愿违。


    如果谢吾德不闹出幺蛾子,那就不是谢吾德了。


    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天,谢吾德消失了。


    没有任何征兆,而且他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样。


    而同年,大概是因为荣国的领地极速扩展,导致了整个世界的沟通也增加。


    这并非一件好事,尤其是在这个目前还很缺乏卫生知识的世界,这导致了多种瘟疫的爆发。


    在谢吾德不在的当口,没人能够处理得了这件事。


    虚伪的和平,终究还是没能支撑得下去。


    战争爆发了,而余文彦现在大概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谢吾德不会直接带来灾难,可是他本身过分强大的力量就会让他在即使不是故意的情况下也会一地尸骸。


    因为之前已经有了天幕的预警,所以大家对谢吾德是什么货色都有一点预感了,他们不会毫无准备地面对如今的场面。


    没有多少犹豫,余文彦和谢萍还有谢瑛就下达了命令。


    首先是直接和被他们武力控制的地方切割,把主要的兵力集中在荣国过去领地的范围内,确保不要发生动乱,然后便是调动资源,把各地放在仓库里的装备都发放到每个人的手中,他们要预防着那些被他们抛弃的人反向过来冲击他们。


    这个决定十分残酷,直接把其他人当成了弃子,可是余文彦能力有限,他们不是谢吾德,妄图控制他们没办法控制的范围只会让所有人都陷入最糟糕的局面。


    弃车保帅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都说荣国现如今四方臣服,但是四方臣服的是谢吾德这个皇帝,而不是他们。


    外面的那些人对他们的尊重也是来自于谢吾德更把他们当成自己人,他们得到了谢吾德更多的偏爱,而不是发自内心地认可他们。


    文化习俗之间的差距大到他们彼此之间都难以沟通的地步。


    余文彦在宫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之前谢吾德用来联系世界各地官员的盒子,给尔雅发了一条消息。


    以前这种东西只能由谢吾德自己用,他们都知道谢吾德比较爱干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就连其他人给他打扫,他都会感到不快。


    现在谢吾德不在了,余文彦就不在意那么多了。


    事有缓急轻重,他现在也一把年纪了,他前半生极其擅长明哲保身,擅长在各种人手上苟全自己的性命,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也会想要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决定。


    尔雅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到:“我们这边的事态已经控制住了。”


    尔雅和林耀祖两个人在南方经营多年,已经积累了相当的人脉和声望,随时可以将它们转化为实际的力量。


    余文彦松了一口气。


    那边控制住了就好。


    战乱不是从外部来的,而是从内部开始的。


    动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如今已经回到琅琊的家伙们。


    然后他随手把手中的剑插在了地上,让琅琊王氏的人一阵颤抖。


    琅琊王氏……


    有的时候余文彦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们,他们在谢吾德在位期间,真的就是潜身缩首,不敢闹出一点动静来,但是在谢吾德消失的那一瞬间,他们就瞬间集合起来,将之前蛰伏的力量尽数挥洒出去。


    世家,果然就没有好东西。


    他们造反了。


    世家就是世家,即使被谢吾德痛殴了这么多年,他们也依然没有放弃自己最开始的计划。


    “你说你们这是何必呢?”余文彦看着倒在地上的王旭,“我们也认识了这么多年了,我们非要走到如今的这一步吗?”


    王旭嗤笑一声,他对于文彦的虚伪实在是看不上眼,说道:“你在说什么话呢?”


    王旭并没有被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些被余文彦命令着前来镇压判断的人对于琅琊王氏的家主还是表示了一定的尊重,这也是所谓对士大夫的优待,以及对琅琊王氏学说的某种认可。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其实是谢吾德的禁卫——不被需要的禁卫,所以他们大多是不赞同琅琊王氏所提出来的想法的,但是琅琊王氏已经被许许多多的士人所接受,他们自然也会对这些人表示尊重。


    他们不让王旭受到太过于明显的屈辱,但是显然也没打算让王旭好过。


    王旭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子孙一个个被人抓走。


    他手里端着茶盏,可是细心的人看过去,就会发现这茶盏上的液体一点都没动。


    “是尔雅那个女人让你们这么做的吧?”王旭看着余文彦说道,“不愧是你,现在也算是三姓家奴了吧?”


    面对着余文彦,王旭不吝啬用恶毒的话来对他进行攻击。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余文彦先是投了二皇子,然后便是谢吾德,在谢吾德消失之后,又立刻站在了尔雅那一面。


    身段何其柔软,堪称毫无风骨。


    余文彦愣了一下。


    其实他倒是没想那么多,他帮尔雅纯粹是因为尔雅是那个唯一一个能够提前做好和谢吾德对抗的准备、又不是太过于愚蠢的人,她是一个十分值得被帮助的人。


    这才是他出手的唯一理由。


    他看不上琅琊王氏,主要还是因为琅琊王氏的表现并不佳。


    其他人还可能会被琅琊王氏的表现所迷惑,可是余文彦作为这朝堂的中心角色,他可太清楚琅琊王氏目前所面临的分裂状态。


    别说什么琅琊王氏的核心成员并没有被这些学说所影响,琅琊王氏又不是只靠核心成员就能够成功的,他们也需要家族其他人甚至是无数边缘人的帮忙,需要家族每个成员都为主家作出贡献,这样才能聚沙成塔,让琅琊王氏掌握庞大的权力。


    他余文彦对王旭说的话只是一笑了之,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在过去,他也许会对这种事情在意得不得了。


    可是他都到了现在这把年纪了,这些事情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名声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更何况就算有人辱骂他,这也只不过是一时的。后世的人只要看到他做出了实事,那就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想我的名声还没有重要到那个地步。”余文彦还是很潇洒了。


    王旭对余文彦的回答没有表示出任何意外,或者说在他眼中,余文彦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一个没什么节操和矜持的家伙,与他为伍,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耻辱,即使到了现在,余文彦高居丞相之位,而他则成了阶下囚也依然如此。


    王旭是如今琅琊王氏的家主。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来当初出类似临川陈氏一般的结局。


    他的祖父用鲜血为琅琊王氏换取了一条暂时活下去的路,可是这条路并不是永远保险的。


    现在他们的尝试也失败了,他们大概就要迎来迟到几十年的最后结局了。


    然而王旭等了许久,他都没有听到半点的惨叫声。


    如果是谢吾德在这里的话,那大概早就血流成河了。


    余文彦比起谢吾德来说还是太过于温柔了。


    他又睁开了眼睛,看向余文彦说道:“你在等什么?成王败寇。你如今还要心慈手软吗?”


    琅琊王氏中无人敢让王旭不要再说这样会激怒余文彦的话了。


    王旭是一手将琅琊王氏打造成如今这天下第一世家局面的人,虽然世家的力量不比以往强大了,可是他依旧让琅琊王氏成了世家中一股特别的力量。


    王旭是琅琊王氏名副其实的家主,就连那些如今已经不是很支持琅琊王氏本家所作所为的家族成员,也不会当面顶撞王旭。


    余文彦拿出了手上的盒子。


    王旭看着那个盒子眼皮一跳,他说:“你在等什么?”


    “在等尔雅的消息?”


    “你等她的消息干什么?”王旭的心中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她说她要怎么处理我你们。”余文彦很是平静地说道。


    王旭却猛地睁大了眼睛,他问:“你疯了吗?难道你要听一个女流之辈的命令吗?你该不会把那个女人看作是自己的主人了吧。”


    王旭十分激动,甚至比之前还要激动。


    将近三十年,他依然是最初的那个自己,他从来没有改变过,他是封建势力最大的代言人。


    虽然他之前借用胡增鑫所说的理论把自己包装成一个非常尊重其他人的人,可是这本质上是别人的想法,别人的学说,他从来没有真心地认同过,一切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人设。


    余文彦不在意这个,他只不过是寒门出身,被自己的母亲一路带到南方活了下去,他没有和这些世家子弟一样,和那些女性有相当之远的距离。


    他和那些人亲自地接触过,利用过她们也被他们利用过,不管好坏,这种接触往往是打破偏见的重要方式。


    “我只在意现在谁能够解决这些问题,而你们……”余文彦上下打量着王旭,“看样子你们是那个被解决的人。啊,好像来了消息。”余文彦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的一封信,他脸上带上了一点笑意。


    王旭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于狼狈:“好了,先说说你的那位女主人是打算怎么处理我。”


    余文彦没有接王旭的话茬,而是说道:“硬要说的话,我的主人依然是陛下,如果陛下回来的话,我依然会是他的丞相。我现在只是帮他保护住荣国的这些东西。”


    余文彦把手上的纸往王旭面前一递,“你自己看看吧。”


    王旭深吸了口气,然后拿起了那张纸。他的脸色看上去更难看了。


    “你们不如杀了我吧。”他说。


    第117章


    二十多年前,余文彦在琅琊王氏面前还是相当弱势的。


    在有谢吾德之前,余文彦只是琅琊王氏的马前卒,而在有谢吾德之后,余文彦也不是很敢大声和琅琊王氏说话。


    谢吾德当年看着王老爷子有趣的表现,于是放了琅琊王氏一马,并没有直接对琅琊王氏造成太大的破坏。


    这就导致琅琊王氏在各地的田地和人脉并没有太大的损失。


    虽然只要谢吾德有什么需求,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爪牙收回去,但是如果谢吾德不管的话,那么他们就会展示一下什么叫世家。


    余文彦在他们面前还是吃了不少亏的。


    谢吾德知道余文彦吃亏了也不管,他还挺喜欢看余文彦和琅琊王氏之间斗的,虽然有时候他看不明白余文彦和琅琊王氏之间的弯弯绕绕,不过他可以看热闹。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琅琊王氏虽然变成了天下第一的世家,但是世家的整体实力早就没办法和过去相比了。


    而如今的余文彦在谢吾德不在的时候,作为辅佐皇帝统治世界的丞相,他还是有着相当高的声望。


    在指挥禁军的时候,只要不明着触犯他们的底线——比如说剑锋直指谢吾德的皇权——他们就是余文彦的助力。


    针对世家是绝对不会触犯到禁军的利益的。


    毕竟众所周知,这个世界上最针对世家的就是谢吾德了。


    既然他们所崇拜的人都这么认定了,那么顺应余文彦去针对世家,就是一件毫无错处的事情。


    琅琊王氏在谢吾德的狂热信徒面前,没有半点招架的能力,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琅琊王氏本家也就几十个人,想要把他们抓起来并不难。在谢吾德的几次铁拳打击下,他们在都城留下的家丁也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尔雅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余文彦一眼,问道:“王旭没有自杀,对吧?”


    余文彦摇摇头说:“没有。”


    “果不其然呢。他没有选择死亡。”尔雅用一微妙语气说道。


    “没必要。”余文彦不是觉得王旭没有这个胆识,他了解王旭。


    他能够忍着祖父几乎是死在谢吾德手中的仇恨,在谢吾德手下做一个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这么忍了二十多年——这样的人是不会轻言放弃的。他的骨子里有着相当的偏执。如果说皇室脑子有病的人多,那世家脑子有病的人也不少。


    王旭一直都是一个有点冷酷的人。


    他不自杀是因为他知道他现在的对手和谢吾德不一样。


    谢吾德只要被取悦了,那什么都可以谈,但是现在他面对的对手可不一样。


    大家都清楚谢吾德只是暂时离开,就冲着这个世界未来的乐子,他都会对这里保持着一定的关注。在这期间,他肯定是希望其他人能够给他制造更多的乐趣的。


    尔雅就是给他制造乐趣的人。


    在王旭面对尔雅的时候,尔雅可不会像谢吾德那样,只要高兴了就会放他一马。


    王旭想要保住更多属于琅琊王氏的人。


    余文彦看向尔雅,他说道:“我觉得王旭可能想要和你谈谈。”


    余文彦的眼神带着几分看破一切的了然。


    他看着尔雅,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到答案一样。


    尔雅冲着余文彦一笑。


    即使她如今已经五十岁了,但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仍然有一种美艳的感觉。这种美艳不是在她的皮囊上,而是一种骨子里和其他人都与众不同的魅力,这种独特很容易让其他人为之着迷。


    余文彦早就发觉不对劲了。


    尔雅身上的独特不是无害的,这就是有毒生物的美感。他们总是鲜艳的、与众不同的,能够让人一眼看见的。


    琅琊王氏恐怕就是中了尔雅的毒。


    琅琊王氏的最佳叛变时间并不是现在。


    最适合琅琊王氏的策略,其实是在尔雅他们发动之后响应他们,然后凭借他们在学术理论上的地位夺取话语权,进而颠覆整个王朝,成为新时代的世家。


    现在他们动手太快了,快刀对他们毫无益处。


    而恰巧的是,在琅琊王氏失败之后,终究有人自杀了。


    选择自杀的琅琊王氏成员其实过去就提出了不少有悖于琅琊王氏本家真正想法的观点。


    他是和琅琊王氏所提出的学说站在一面的,只不过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好像改邪归正了一样,又重新支持起琅琊王氏本家了。


    这种事情对于琅琊王氏来说并不奇怪,总有人在接受了外面的毒打之后,意识到家族的好处,重新选择投入世家的怀抱。他们之前也以为这只不过是那些扛不住外界压力的人之一。


    再仔细研究下去,就会发现,琅琊王氏的动手充满了仓促。


    他们好像是被故意挑起了争端,冲着禁军开了第一枪,制造出了无法洗脱的谋逆罪名。


    琅琊王氏为了压下整件事情,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力量,这份力量被人裹挟利用,造成了更大的冲突和仇恨,让琅琊王氏和禁军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黑,整个被拉下了水。


    那几个自杀的人是为了让一切死无对证而存在的,他们不能活着,不能有翻供的可能。


    他们就要把琅琊王氏钉在耻辱柱上。


    琅琊王氏的本家大多都是不支持他们自己所宣扬的那些理论的,可是大多数并不代表全部。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着不同观点的人。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本就是一条从一开始就非常容易翻车的道路。


    他们选错了策略,而他们的对手无疑也极其狡猾。


    当年尔雅可是为三皇子的篡位出谋划策。


    虽然三皇子没有听她的,但是并不代表尔雅的想法就是错的。


    这件事情本身也有当初三皇子给尔雅的一些提示。


    出谋划策的人想得再好有什么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有着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


    所以余文彦有理由怀疑,尔雅才是琅琊王氏谋逆的罪魁祸首。


    多么可笑,一个不姓王的人,却以琅琊王氏的名号让整个琅琊王氏陷入了灭顶之灾。


    余文彦觉得自己的小猜测多半是真的,只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


    余文彦本身就是身段灵活的人,他有点唯结果论的倾向。


    尔雅既然能够做到,那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不怕想法坏,就怕行动没能够成功,那才是最丢人的。


    “现在带我去见见王旭吧。”尔雅说道。


    她对于文彦那种带着点奇怪的眼神没有表示出任何的尴尬。


    做人就要脸皮厚一点。


    就算这件事情真的是她做的,那又怎么样?余文彦还能够因此不支持她吗?.


    工厂里,咔咔咔的声音接连不断地想着,一群人坐在缝纫机前埋头干着自己的活。


    灯火通明的工厂让人近乎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只有不停地埋头苦干。


    如今,琅琊王氏的人就在这里干活,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凡不过的人一样。


    世家一直都自诩与众不同,更是瞧不起女红这样女人干的活。


    不过形式比人强,他们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王旭抬起头,他看着走过来的尔雅,脸上流露出一丝恼火,不过这次恼火很快地就被他压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片平静。


    尔雅走了过来,她微笑着点评着面前递过来的东西,然后说道:“这做的真不行啊。琅琊王氏的家主,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好吗?这种活就连那些百姓都能干,你们怎么就干不了?难道真的就只能高高在上地指指点点,其他的一点都不会吗?”


    王旭笑了一声,他用一根手指把尔雅推远:“都说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把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弄到这种工厂来干活,就是在折辱我们!”


    当时说要见尔雅的是他,但是真的见了尔雅,最嫌弃的人也是他。


    “哦,那么琅琊王氏的人怎么就在这里干活了?”尔雅毫无所动。


    王旭的脸看上去更黑了。


    当然是因为不干活就得死。


    余文彦不会直接杀他,但是他完全可以不给他饭吃,能够硬生生饿到王旭昏厥过去。


    余文彦心黑手狠的程度,无需怀疑。


    之前王旭怀疑,他现在下手这么狠,也有打击报复的成分在。


    王旭现在又没打算现在去死,最后就只能妥协干活了。


    琅琊王氏其他人倒不是不想帮他,而是谁帮他,谁就会被连坐,最后饿晕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琅琊王氏都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王旭的一切都被余文彦所掌控,余文彦还真能让他赢了不成?


    尔雅却好像没有听到王旭的话一样,在那里嘀嘀咕咕,点评着,不停地点评着王旭干的活:“哎呀,你们琅琊王氏就是不行啊,但凡没有祖先的庇护,现在都会是什么样子?”


    王旭紧紧皱眉,说道:“临川陈氏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尔雅把他说的有点难受了,他就去戳尔雅的肺管子。


    临川陈氏可是比琅琊王氏还要大的一个失败者,现在他们家还有几个人活着吗?


    “唉,你不要把我当成临川陈氏的人。”尔雅让王旭给她让开一条道,然后拿着缝纫机飞快地缝了一件衣服出来,“你要摆正自己的心态。我不杀你,并不代表你们还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还可以继续过去那样的生活。我可不是在羞辱你,而是在教导你们宝贵的生存力量。不要除了阴谋诡计、权谋诈术之外,什么都不会做。”


    尔雅说话之间就给王旭展示了一下自己弄好的衣服,然后从跟着自己来的人手中拿到了一份报纸,丢给王旭。


    如今荣国印刷业也逐渐发达,报纸满天飞。


    尔雅丢给王旭看的正是如今荣国的一份知名报纸,上面写着琅琊王氏谋逆事件的始末,以及琅琊王氏的人现在的处境,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并且表示这是在教导他们谋生的手艺。


    其实现在还有很多人是不相信这件事情的。


    琅琊王氏把自己塑造成了如同圣人一般的角色。


    很多人都相信琅琊王氏要不是有着救世的心肠,又怎么会提出这样的观念呢?


    现在这样的话能够堂而皇之地被刊印在报纸上,就意味着琅琊王氏大势已去了。


    一句话重复的人多了,那就是真理了。


    他们已经不是世家了,而是曾经是世家的失败者。


    成王败寇,这条道理是古今中外颠扑不破的。


    胜利者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自己不合适的政策,掩盖过去充满错误的历史,以及塑造自己在所有人心中的形象。


    琅琊王氏如今近乎被一网打尽,而在外面的族人也大多都被琅琊王氏过去所宣传的那些学说所影响,对他们本家的支持度只能算是一般。


    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为琅琊王氏奔走,洗白琅琊王氏的名声。


    在某一瞬间,王旭甚至怀疑过自己当时定下的策略是否正确。


    恐怕现在琅琊王氏中也有很多人都在怀疑这件事情。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


    王旭十分确定,如果当初他们没有做出这样的决策,给谢吾德提供足够乐趣的话,那么他们当时就得被谢吾德解决掉,那还有今天的局面。现在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那还真是难为你为琅琊王氏考虑这么多。”王旭不无嘲讽地说道。


    “不必言谢。”尔雅粗声道,“都是亲戚。”


    王旭觉得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一般来说,大家都不会这么算。


    琅琊王氏和临川陈氏虽然是老对手了,但是他们两家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次联姻,甚至还有亲上加亲的事情发生。


    整个上层就是一个巨大的亲戚圈。


    只不过大家都是跟着自己的姓氏走,或者跟着夫家的姓氏走。


    这个世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算不上是自家人。


    父母都这么教了,那些被嫁出去的女儿自然也把自己当成被泼出去的水。


    更何况谁要是真的去攀母家的亲戚的话,那都是整个家族的耻辱。


    怎么家里没人了,需要你去求外人?


    是故意想让外人看看自家的笑话吗?


    所以除非真的家族没落,不然没人会提这种事情。


    可是尔雅现在真的就是不走寻常路了。


    掌握对琅琊王氏的生杀大权之后,她想要攀关系就可以攀上,而且现在其实还是尔雅他们这边占优,琅琊王氏反而才是没落的那个,这让王旭有点难受。


    “你留着我们,肯定是想要做什么吧?”王旭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于危险的对手,那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为敬了。


    其实之前世家斗争的时候,大家都不会做得太难看。


    虽然世家之间提亲戚关系没什么用,但是还是会防止大家把事情做得太绝,比如说真的搞出了让对手满门抄斩的事情。


    真要满门抄斩,家里的那些女人就算是会觉得自己是被泼出去的水,但是她们也是被父母养大的,不可能无动于衷。


    所以大家一般都是流放了事,让他们自己死,也好过让人直接死在自己手中。


    至少不能看上去太有冲击性。


    可是谢吾德开了一个坏头。


    谢吾德打破了世家之间不把事情做绝的默契,顺便把满门抄斩变成了谢吾德之后的传统——杀的就是全家。最好连小孩都不要放过,外嫁女也一并拉过来干掉。想当初偷别人家鸡蛋的时候还来一句,不是太费事的话连蛋黄都要摇匀了。


    王旭觉得尔雅也会在这样的有利环境下,自然会选择遵循谢吾德的规则,要杀就杀个痛快。


    “我不会杀你的。”尔雅对王旭说道。


    王旭没有感觉到半分的高兴,他皱眉看着尔雅,用一种没有半点信任的语气说道:“我不信。”


    “有什么好不信的呢?”


    “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王旭直接说道。


    真的会有人以为尔雅是那种绝对正义的人吗?


    他可是知道当时尔雅欺骗林耀祖的事情,只不过林耀祖自己都不在乎这件事情,他们这些外人说了也只是给尔雅徒增笑料。尔雅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太过于坦然了,甚至连林耀祖自己都觉得这完全不值得生气。


    不过从这件事也不难看出,尔雅本质上就是非常擅长欺骗和伪装、撒谎不眨眼的存在,而且有利可图的时候,她连诓骗自己都可以毫不眨眼。


    这样的人会像她宣称的那样,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家伙?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王旭皱着眉看着尔雅。


    尔雅对着他微微一笑,然后猛地靠近他。


    她离王旭十分之近,王旭能够感觉到尔雅的呼吸。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距离实在是过分暧昧了,如果换个人换个情境,他会觉得这个人是想要对他自荐枕席。


    可是眼前的人是尔雅,他可不会有这么美的幻想。


    别的女人还能够被说一句“温柔乡”,但是尔雅就是纯粹的用最甜美的花香作为掩饰的猛兽。


    王旭可不是那些被女人杀了之后、在死前再念一句“原来女人也是会杀人的”的傻子。


    他要是敢对尔雅的心脏多跳动一下,那么尔雅之后就会向他索要惊人的代价。


    王旭也不想也不能后退,因为后退就意味着胆怯,意味着他在和尔雅的斗争中主动认输了。尔雅更要嘲笑他。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尔雅的眼睛弯了起来,然后她说:“你真的觉得我有那么多倾诉欲吗?”


    尔雅直起身。她在站直身子、低着头看着王旭的时候,眼睛里的戏谑更加明显。


    王旭有点想骂人。


    他被耍了。尔雅的谨慎,远超他的想象。


    可是尔雅已经准备走了。她在走之前扭头看了王旭一眼,说道:“你可别死啊。”


    王旭不想搭理她。


    世家的家主就有如皇帝一般,而他如果不能做琅琊王氏的家主的话,那他人生的意义就彻底消失了。


    就像余文彦不怀疑王旭有自杀的勇气一样,尔雅也不怀疑王旭的勇气。她不想让王旭去死,不是出于他们之间完全不存在的亲情,而是觉得王旭去死,对她的计划没有半点好处。


    尔雅只是对王旭说:“好好改造,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在外面再次相见的。”


    王旭闭了闭眼,眼睛里已经没有一开始的那些慌张了。


    他已经知道尔雅的最终目的了。


    琅琊王氏对他们自己提出的学说是嗤之以鼻的,但是想要把别人唬得一愣一愣的,那就必然要把其中每一个字都悟透,把别人想要反驳他们的观点都说清楚。只要往这个方向去想,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推测出尔雅的真实目的——让他们从世家变成普通人。


    这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排除政敌的手段,而是想要把琅琊王氏做成一个象征,一个向世人展示的象征。看上去就像是被展示的动物一样。


    当然,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可能更加希望让皇帝成为一个普通人。


    不过现在谁能抓住皇帝呢?


    如果把琅琊王氏比喻成林中的斑斓猛虎的话,那么谢吾德就是那种只会出现在书上的神话生物。


    人类用刀枪还能够杀死老虎,但是在面对那种有着移山填海能力的存在的时候,还是显得太弱小了。


    就算有再坚定的意志,那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能力。


    别的不提,谢吾德已经失踪将近三个月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没有人提出寻找太子继位之类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谢吾德早晚会回来的。


    等着这个世界出现更多有趣的变数的时候,就是谢吾德回来的时候。


    “可别告诉我你不想知道谢吾德这么针对你们的理由。”尔雅笑了笑,看着王旭。


    王旭知道尔雅的想法,可是他也的确想要再问一下谢吾德,为什么要这么针对他们呢?


    琅琊王氏好像是他玩不腻的玩具一样,在他的手上反复被揉圆捏扁。


    前他不问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当时的局势让他顾忌很多,可是他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现在的王旭就渴求一个答案。


    尔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拿出了一场照片:“或者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这张照片放在报纸上。”


    王旭看向了那张照片,是不知道哪里的人偷拍的他干活的照片。


    王旭的脸腾一下红了:“卑鄙无耻!”.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谢萍不想做皇帝,因为她知道自己做皇帝没有任何好处,她也无力去改变些什么。


    谢瑛同样也拒绝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能力比谢萍突出。


    宗室倒是有不少人,可是但凡有资格碰一碰皇位的,都清楚自己如果当了皇帝之后,坏结局有无数种,好结局几乎就不可能存在。


    只要谢吾德回来,他就会把侵占他位置的人给杀掉。


    就算他知道自己不在了、这个国家需要统治者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也一样。


    谢吾德也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但很多时候他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师出有名,至于有的什么名,就别问了。


    虽然大家都清楚谢吾德早晚会回来,可是架不住有些人有着特别的想法。


    最高的位置他们不敢想,但是当狗也是有区别的。


    在谢吾德的统治下,这个世界上也是有各种各样的势力的,琅琊王氏就是其中的代表。


    琅琊王氏可以做世家,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做新的世家呢?


    谢吾德也不会介意有人帮他解决问题的。


    相比起外面的纷纷扰扰,邱家军陷入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安静之中。


    邱家军如今人数众多,放在以前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皇帝手下,他们都会为邱家军如今的人数感到深深的不安。


    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直在期待着邱家军谋反。


    这些人就是见不得这个世界和平,巴不得这个世界多流一点血,普通人的尖叫声再大一点。


    只可惜邱腾一直没有如了他们的愿。


    他一直都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他是真的半点不该动的心思都没有,甚至他还有着一些不太符合普通人对武将的刻板印象。


    别人针对他挖的坑,他都可以从容地躲过去。


    这样的邱腾一辈子都没有犯过错,未来可能也不会犯错。


    他的原则也很简单,那就是拥护皇帝,维持这个天下的稳定。


    可是他现在面临着一个奇怪的困境——皇帝呢?


    如果谢吾德在这里的话,他是真的敢狠狠说谢吾德一顿的。


    邱腾为人正直,谢吾德虽然有点听不进人话,但是对于邱腾这种真的值得尊重的人,还是愿意稍微忍受一下他的冒犯。


    这也让邱腾在谢吾德面前的胆子变得相对比较大一些——但是也只是相对了。


    就谢吾德的性格,他就算能忍,也只能忍一点点。


    邱腾觉得自己的脑壳很疼。


    自己看重、取代他成为邱家军新统领的侄子,现在还不在荣国境内。


    他之前早就跟人说了,他打算把邱家军给自己的侄子管了。


    邱腾做事是不需要其他人怀疑他的真心的,这种事情是有谢吾德的认证的。


    只要看谢吾德对谁的态度比较好,那十有八九就可以确定这个人在道德上经得起考验。


    之前那个说谢吾德不配做皇帝的老臣,虽然在作臣子的能力上比不上邱腾那么顶尖,但是也算是一个万里挑一的人才。


    他又是一个坚定的想要摆脱世家影响的人,在北荣被灭的时候坚定地投身进南荣,他又敢直言进谏,引得谢吾德侧目。


    他是寿终正寝的。他死的那一天,谢吾德虽然还是没能够记住他的名字,但是说起那个人,谢吾德依然是记忆犹新。


    邱腾就更是如此了。不仅是道德上没有太大的瑕疵,更是在能力上无比突出。


    所以各方势力都想要争取一下邱腾这个人。


    别人说谁谁谁能力出众,他们还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和对方有关系,但是谢吾德说谁能力出众、人品优秀,那闭眼信就行,不可能有假的。


    谢吾德没有理由弄虚作假,而且他也不喜欢弄虚作假。


    谢吾德在一些特别的地方有着相当可靠的口碑。


    这是极其难得的口碑。


    邱腾迎来今天的第不知道多少个说客了。


    今天能来找他的,都是和邱腾有着一些关系的人,就很难拒绝掉。关系一般的人,邱腾见都不见,不是他傲气,而是他真的应付不过来。


    现在邱家军虽然已经被邱腾交付给他的侄子,而邱腾也的确是打算退休了。


    他老来得子,有了一双龙凤胎的儿女。


    他现在就想着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才,以后能够报效国家。只要邱潇不犯大错,他是不会去管邱家军的事情的。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这种事情在军队也是适用的,不然到时候邱腾和邱潇在某些事情上有了不同的见解,那士兵听谁的?


    在军队中最好还是只有一个声音。


    既然要退,那就退得干干净净。


    但是任谁都能够猜得出来,邱腾在邱家军仍然有很大的威望。


    邱潇虽然只是邱腾的侄子,但是邱腾对邱潇是待之如亲子。就算他有了亲生的儿女,这一点也从未改过。


    邱潇和邱腾的性格也是比较像的,他一直都很尊重自己的叔父。


    如果邱腾开口的话,那绝对会影响到邱家军的选择。


    可是现在邱腾却有点希望自己的侄子能够稍微叛逆一点,这样一来,他的话就不会影响到邱潇。


    这群人也不会一遍遍地找邱腾,想要通过他来说服邱潇。


    过来试图说服邱潇站在他们一面的人对邱腾说道:“我向来尊重邱将军的气节。可是现如今,圣人出巡,有小人想要伺机盛世,使国家陷入危难之中,难道邱将军就要高踞干岸之上,对如今的局势一言不发吗?”


    这群人面对谢吾德的消失,用的是“圣人出巡”的非常委婉的措辞,就好像谢吾德只是出了个门一样。


    邱腾喝了一口茶水。


    他表现得很是镇静。


    不是他对这种话无动于衷,而是这种话这段时间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大家都知道他看重什么,他们都会拿这种家国大义来说服他。


    可惜邱腾是一个很能够沉得住气的人。


    以前有很多人拿各种话来刺激他,想要让他行为失常,犯下他平时不会犯的错误。可惜邱腾一直都很冷静,从来没有给人用这点抨击他的机会。


    邱腾也很清楚,这些人并不是完全真心的,他们是想着争权夺利,只不过是利用着家国天下的借口。


    邱腾不会被几句话给说动,他内心自有一杆秤,去衡量别人话语中的真实。


    再说了,当将军的,别人讲几句话,他就要信以为真吗?


    他就算退休了,他也是很清楚自己的价值的。


    所以他也会关注朝堂上的事情。


    这些急匆匆跳出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以前就有不少小心思的家伙,还有一些确实都是忧国忧民、想要来未雨绸缪的。


    “好了,你说的我会好好去思考的。”邱腾说着自己用标准的话术,已经暗示着这个人应该离开了。


    来找邱腾的人也不恼。


    想要说动小人,只要给他们展示足够的利益就行,但是想要说动邱腾这样的君子,那就得下大功夫不可。


    把人清走之后,邱腾迎来了自己另外一位客人。


    只不过这位客人的待遇和其他人都完全不一样。这个人不是拿起茶盏喝茶,而是拿着上一位客人喝剩的茶壶,往自己的嘴里直接灌。


    这个样子实在是豪迈过头了。


    邱腾看得眼皮直跳:“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来的人正是谢玖,是邱腾这么多年来最为倚重的人之一。


    在邱腾选择卸甲归田之后,他就在邱腾附近买了一个宅子,随时过来串门。


    “这里的都是自己人,邱将军就不要见外了。”谢玖毫不在意地对邱腾说道。


    “去去去,我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邱腾没好气地说道。


    他把手里的茶盏往边上一放,看着又探头探脑看过来的那一双儿女,让家里人把他们赶走,他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谢玖他问道:“好了,你来说说,你这次是给谁来当说客的呢?”


    邱腾和谢玖的眼睛对视。


    认识了五十年了,甚至这都是绝大多数人的一辈子了,他能不熟悉谢玖?


    谢玖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还真被您给看出来了。尔雅找过您吗?”


    邱腾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大概已经找过潇儿了吧?邱潇可是现在的掌权人,找他才是理所应当的。”


    邱腾也不觉得尔雅这么做有什么错。


    他并不反感尔雅这种做法,觉得这是忽视了他。


    邱潇既然现在才是将军,那有什么大事自然更应该去找邱潇去商议,而不是从他这里试图找捷径。


    邱腾也一直在避免自己对邱家军施加太多的影响。年轻人大了,总要找到自己的路。


    再说了,邱腾已经好几年不在军中了,他觉得自己对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已经有点脱节了。军队中都是十七八岁、正值年轻气盛的小伙,他这把老骨头已经没资格代表整个邱家军去做事了。


    邱潇才是现在最适合做出决定的人。


    邱腾只是告诉邱潇,要谨慎地做出选择。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但是一定要谋定而后动,而不是匆匆地做出决定,把自己和自己手下的人都带进阴沟里。


    而且邱腾心里也清楚,邱潇十有八九真的和尔雅有一些关系,说不定他们的相处还十分不错。邱腾能做的只是给邱潇踩一下刹车,让邱潇多思考一阵子,而不是匆匆地做出决定。以邱家军的实力,他们也没必要匆忙地做出决定。


    邱潇和尔雅关系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邱腾知道邱潇其实是有那么一点崇拜谢吾德的,他们这些军阵中走出来的人,多少都会有一点唯实力论。谢吾德的残暴又一向是针对外人的,邱潇实在没有太多仇视谢吾德的理由。


    谢吾德对尔雅提出的那些理论兴致勃勃,邱潇难免就会和他们走得比较近,更加容易受到他们的影响。


    对于尔雅提出的那些东西究竟对不对,邱腾也不好说什么。


    他是皇帝的忠实拥趸,却不是这种理论的忠实拥趸。


    可是他从小到大想的就是效忠皇帝、进而报国,这也是过去这么多年他一直接受到的教育。


    那么要问,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皇帝的话,那他应该做什么呢?


    可惜他过去接受的教育没有教给他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皇帝的存在就好像一种天经地义的东西一样。


    他一直都在,即使有短暂的空缺,那也会尽快地补上。


    有许多人想要竞争这个位置。


    从来没有人考虑过,如果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的话会是怎么样的。


    琅琊王氏提出的自由平等的学说倒是能够给出一个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却是邱腾不愿意接受的。


    不是他贪恋身为权贵的权势和财富——他从来都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人。


    他在意的是:这样做真的就没问题吗?一切真的能如同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吗?这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琅琊王氏能把东西吹得天花乱坠,就好像这是一条正常人都该走的路。


    可是邱腾看着那各个学派提出的学说,五花八门的,各有各的道理,而且好像不管是谁上位,都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繁荣一样。


    邱腾对这种事情持怀疑态度。


    琅琊王氏提出这个学说的理由本身也不纯粹。他们是想要掌握权柄,才逢迎谢吾德提出了这样的说法。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觉得尔雅是什么好人。


    只不过他不是背后说人是非的人,所以他就把这个想法藏在了自己的心中。


    “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一回事。”谢玖说道,“陛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估计到时候真的像那些人说的——这个国家要迎来没有皇帝的时代了。”


    邱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至少尔雅在这些人之中,看上去是最可靠的那个。不能听他们怎么说,要看他们怎么做。”


    半晌,邱腾抬起头看着谢玖,说道:“跟尔雅说,如果她想要说服我的话,那就亲自过来。让她跟我说说她想要干什么。”


    谢玖跟他说的话,其实和别人说的也差不多,只不过邱腾对谢玖有着更多的信任,那就不妨说说他的真心话了。


    邱腾不愿意参与到这种事情中,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擅长揣测这些事情。他看人的眼光还是相当准的。


    而且在场之中恐怕也只有他有资格直接向尔雅询问她的目的。


    他也得倚老卖老,当一回老资历了。


    尔雅在想什么,恐怕很多人都想不明白。


    邱腾也听一些人说过,尔雅恐怕也不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人怎么会离谢吾德那么近呢?


    这话对于邱腾这个忠臣来说有一点刺耳,但是邱腾心里也是隐隐地相信这种判断的。


    能和谢吾德玩在一起的是什么正常人。


    谢玖一口答应了下来,说到:“没问题,到时候我就问问尔雅,要是合适的话就让她来见您。”


    他现在算是尔雅的说客,但是他还是更加支持邱腾的想法。


    “如果没问题的话,那还是由我去找她吧,反正我现在无所事事,出去溜达一圈,活动活动筋骨,躲一躲这群上门来的家伙,顺便看看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邱腾嘱咐了谢玖一句,“不过跟尔雅说一下,我想要听到的是她真实的想法,而不是一个敷衍的回答。如果她没有准备好真诚地面对我的话,我觉得一切免谈。我也会把我的判断告诉我的侄子。”


    尔雅和王旭都是世家出身,王旭对他们自己提出的学说的态度,都是仅仅利用就可以了。


    相比起其他人,尔雅和王旭之间的相似度更高。


    他们都是世家,都是家中的青年才俊,其实她和王旭才更能聊得来。


    别说尔雅心生怜悯,她在自己全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都没有太大的反应,仅仅是救了一个对她自己有用的妹妹,在她有余力的情况下完全没尝试都救下来几个人。


    这天下苍生恐怕更不会触动尔雅的心了。


    所以邱腾是真的想要从尔雅这里得到一个能够说服他的答案。


    邱腾不会直接干预邱潇的决定,不过他会告诉邱潇自己的看法。


    这不是控制,只是作为长辈一个中肯的评价,让邱潇自己好好想想。


    未来的合作者是一个毫无真诚的人——这种事情是任何一个人都不想接受的。


    谢玖无比认真地点头:“当然,当然,这话我会传达到的。”


    第118章


    尔雅在邱腾来的那一天,推掉了所有的工作,认认真真地迎接邱腾的到来。


    邱腾不是一个非常讲究的人。


    他现在虽然已经身居高位,但是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那就是直接干脆。


    他严于律己,却从来不以此为标准要求别人。


    他是一个实干派,不讲究这些虚的。


    能把事情做好,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只是徒有其表,反而会让他更加厌恶。


    尔雅是一个十分不正常的世家出身的女人,对很多规矩都嗤之以鼻,但是在有些方面,她表现得还是很传统的。


    比如在邱腾来的时候,尔雅已经备好了一桌饭食,准备和他边吃边谈了。


    尔雅对于这一套虽然说不上喜欢,但是利用起来也是炉火纯青的,毕竟她当初就是冲着当家夫人去培养的,做得炉火纯青。她自己不喜欢这一套,但是并不代表别人会不喜欢。


    林耀祖本来还想建议尔雅再来点酒,但是被尔雅拒绝了。


    邱腾可不是一般的将军。


    一般的将军因为战场的压力会饮酒作乐,或者借酒消愁。


    邱腾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几乎不碰酒。


    现在也不是庆功,而是在商量正事。


    他本来就对尔雅有着颇多的顾虑,那尔雅也没必要再做这种会让他更加怀疑的事情。


    “邱将军为什么会怀疑你呢?”林耀祖有点想不明白。


    别的都可以伪装,但是唯独功劳是没有办法伪装的。


    尔雅的政绩摆在那里,别人的认可也颇高,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都是不可以伪装的。


    即使是女性,她也在众多百姓的怀疑中摆平了他们的质疑,拿到了诸如万民伞之类证明她本身能力和善心的东西。


    尔雅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别管她之前是不是临川陈氏的人,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曾经的宫女。


    一个宫女能有多少见识?


    众人的偏见是无声的。


    如果摆脱这些身份的束缚,她能够走得更远,说不定她还能努努力把余文彦的丞相之位拿到手。


    林耀祖毫不怀疑,尔雅是有资格做丞相的。


    尔雅笑眯眯地看着林耀祖,反问道:“你不觉得也有可能是你太过于相信我了吗?”


    林耀祖抬起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道:“我不怀疑你,是因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近乎无可挑剔啊。我用我自己的眼睛判断,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一个冷漠的人、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早就会在过去这么多年的相处中,被我发现马脚了。一个人总不可能装一辈子。如果能装一辈子的话,又怎么确定这是伪装还是本性呢?就算真的有这样的圣人,装一辈子,就算是假的也会成为真的。”


    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有些被其他人称为是好人的人,做这些事情一开始的目的也没有那么单纯。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把事情分得这么清楚?君子论迹不论心。


    “是,你说的也有道理。”尔雅不肯定,也不否定。


    “那你要过来旁听我们说话吗?”


    林耀祖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看向了尔雅。


    尔雅冲着她笑了笑。


    “算了吧。”林耀祖拒绝了。


    尔雅托腮看着她,问道:“为什么呢?”


    “你毫无疑问是我最信任的朋友。”林耀祖说道,“不过朋友和朋友之间,有的时候还是需要保持一定距离。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距离很好。”


    尔雅是林耀祖的朋友,也是她的同事。甚至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尔雅还掌握着林耀祖身为穿越者的巨大把柄,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还捏着她的生命。虽然谢吾德能够看到弹幕,在林耀祖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就能够分辨出她穿越者的身份。不过尔雅如果真的是诚心实意地想要害她,她早就被抓走了。尔雅可是临川陈氏的人。当时,她如果手握林耀祖这么一个把柄和家族进行交换的话,临川陈氏还未必会走到之后的那条路上。


    可是她没有。


    光是凭这一点就足够了。林耀祖相信她了。


    可是她们认识了二十多年,林耀祖也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尔雅是一个可以交朋友,但是最好不要交心的人。尔雅值得信任,可以把一切的秘密都交给她。但是交心会涉及到一个人脑海中的真实想法。尔雅的想法可能并不能经得起考验。


    在林耀祖的脑海里面,她已经隐隐地有了这方面的知觉。


    “你自己去就可以了。我觉得我对你的理解到这里就行了,再多可能就会干扰我的判断了。”


    “你确定不是害怕了?”尔雅把自己鬓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还是更加相信我的判断。我相信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过犹不及的,知道得太多也没什么用,纯粹只能给我带来纯粹的负担。”林耀祖这么说道。


    尔雅笑了,她说:“那很遗憾,你失去了一个了解我的机会。”


    林耀祖不以为意。


    人是立体复杂的,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标签可以概括的。


    她知道尔雅在什么时候会和她站在一面就可以了,没必要把一个人完完全全地认清楚。人的心里总是会有一些龌龊的想法,这并不奇怪。


    就像是认人的时候,只需要记住对方的脸和身材这样的信息就够了,没必要知道对方屁股上有几颗痣。


    那可实在是太变态了.


    “变态”的邱腾不知道林耀祖内心的真实想法。不过他就算真的知道了,大概也会觉得无所谓。他和林耀祖不一样,他是一个相当谨慎而保守的人。


    他和尔雅之后的合作将会决定这个天下的未来,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怎么谨慎都是有必要的。


    他可不想自己辜负了谢吾德对他的信任和托付。


    虽然谢吾德对他只有信任,没有托付,而且谢吾德肯定也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但是邱腾是一个对自己有着很高要求的人。他可不会满足仅仅做自己的份内之事,只要不犯错误就行。他一定要为皇帝把方方面面的事情都照顾到位。从某种角度上来讲,这也是颇为令人讨厌的卷王作态。


    邱腾吐出一口气,他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尔雅,说道:“其实你没必要准备这么多,没关系的。”


    “我们今天可能会谈很长时间,边吃边谈。”尔雅说道。


    邱腾没有再拒绝。很多时候这完全取决于尔雅的答案。看来尔雅是很有信心能够把他一直留下来的。


    然后他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


    “好奇什么呢?”


    “陛下是一个十分不容易亲近的人。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是哪里得了他的青眼?”邱腾其实也是借这个机会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尔雅是给谢吾德灌了什么迷魂汤。


    谢吾德并不乐于与人亲近。如果那些真正的贤臣有尔雅这样的能力的话,谢吾德大概就不会跑这么偏。


    邱腾想了想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果然还是不可能。


    谢吾德本身就是一个歪到没边的家伙,他一般也都瞧不上贤臣的观点,贤臣也不可能像尔雅那样迎合谢吾德。


    只有像尔雅这样有着足够技巧和手腕的人才能够偶尔控制住这匹疯马。


    “大概是足够叛逆吧。”尔雅直白地说道,“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气沉沉的,让人一眼能够看到头。”


    邱腾想,这也的确是谢吾德的性格。


    “我之前一直在边关,和你实际的接触并不多。今天也总算是接触到你了。”邱腾说道,“你刚刚说的这一番话,可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那邱将军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尔雅好脾气地问道。


    邱腾对于这个问题,给出了不假思索的答案:“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就算邱腾现在还没有和尔雅接触太多,就算是真的一眼看穿了尔雅的性格,他也不会说什么的。


    “是,毕竟邱将军您和我的接触并不多,一时难以下定论也实属正常。”尔雅说道。她很贴心,还给邱腾介绍了一下桌子上的一道菜,“来,尝尝这个,这鸡做得汁水饱满,风味十足。不用担心,这是我用自己的俸禄赚来的钱。”


    尔雅看着邱腾,也好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多说了一句证明自己的清白。尔雅对钱没有什么兴趣,这不是谎言。不过要说尔雅绝对清廉的话,好像也不至于。毕竟有的时候,清廉与否只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尔雅托人办事,就算是合情合理,如果收了礼物的话,那其实也算是收受贿赂了。不过没人会抓得这么紧。有的时候如果不收,其他人还要多想,觉得是不是瞧不上他,或者不打算和他发展关系,之后很多事情都会受到阻碍。


    邱腾刚准备去点头,他就听到尔雅补充了一句:“那既然邱将军和我接触不多,难以判断这些事情,那么邱将军是如何看待陛下的呢?”


    这一句话让邱腾险些把嘴巴里的茶水喷出来。茶水没有从嘴巴里出来,但是从他的鼻孔里出来了,显得十分狼狈。


    不是,他有什么资格来评论谢吾德?谢吾德是什么人,能够被他评论吗?


    尔雅看上去十分殷勤地把纸递给了邱腾,脸上却没有对这句语出惊人的话语表现出半分的抱歉。


    邱腾心想:难怪,难怪,难怪陛下会看好这个人。这个人也真像他说的那样,是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意外的人。


    尔雅刚刚说的那句话,让邱腾觉得自己像是被拧了脖子一样难受。


    他也只是颤抖了一瞬。这种慌乱并没有在他的身上保持太久。


    尔雅说的话的确足够叛逆。


    作为皇帝的亲信,她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乱臣贼子了,必须重拳出击。


    谢吾德不在意是一回事,但是邱腾很在意。


    他干不出举兵清君侧的事情,但是在听到尔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有了清君侧的心。


    这家伙都在说什么混蛋话?


    陛下您糊涂啊,怎么就容忍了这样的乱臣贼子出现在您的身边?


    也就是邱腾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他认为很多所谓清君侧的人,都是在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就算抱着一颗坚定的心,也有可能被人利用,所以坚决不会做出清君侧的这种事情。这是为他自己,也是为这个世界着想。当然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邱腾的性格如此。他是各种意义上的忠臣。


    既然没有办法清君侧,那就要用其他的方式来弥补。所以在某一瞬间,邱腾产生了打谢吾德的想法。之所以要清君侧,还不是因为皇帝的脑子不清楚招来了这样的家伙。能让邱腾这样的忠臣良臣产生这种冲动,谢吾德堪称罪孽深重。


    邱腾不知道应该怎么问。他用一种带着几分危险的眼神看着尔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忠臣可听不得这种话。


    但是尔雅悠哉悠哉的,好像因为谢吾德不在,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本性:“现在陛下不在,把这个天下委托给我们。如果单纯的以臣子的身份来做这些事情的话,那是会出大事的。现在可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出陛下那般的主。”


    谢吾德是以自己的力量来压制着全天下的人。现在整个世界的工业力量加起来都不如谢吾德碾的一根小指。


    尔雅偏过头,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邱腾,想要等邱腾的回答。


    邱腾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尔雅在等着他回答问题,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将军不如说说吧,陛下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介意。而且我想陛下应该也会很好奇。”尔雅把问题丢还给了他,“当然,今天如果非要知道我是怎么看陛下的,也可以说。”


    邱腾思考了很久,还是说道:“陛下是一个十分活泼强大的人。”


    活泼强大。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评价,没有对谢吾德做出任何正面的肯定,也没有对谢吾德做出任何负面的评价,但是这两个词又非常精准地概括了邱腾的感受。


    都说小孩抱金于市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但是小孩抱加特林于世更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当这个孩子是一个熊孩子,危险还会翻倍。


    谢吾德就是这个熊孩子。


    只是和小孩子有所不同的是,谢吾德大概是清楚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不过他不去思考这些所谓的后果是什么。他就像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不管不顾。


    尔雅也笑道:“我也是这么看陛下的,不过可能还稍稍有所不同。”


    邱腾抬眼看向尔雅:“愿闻其详。”


    “他没有心。”尔雅十分诚恳地说道。她用自己的表情向邱腾展示,向邱腾证明自己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她说的是自己真正的想法。她可不是在批判,她是在进行一个公正客观的描述。


    邱腾的脸色稍微有点不太好看,但是他却也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确实是。


    他们之前都见过谢吾德的太子,以及不太正常的谢吾德。


    对方面无表情,眼睛中好像没有半点的情绪,他仿佛才是那个没有心的家伙。而谢吾德活泼开朗,拥有着一切人所拥有的情绪。


    但是如果要他说的话,邱腾觉得谢吾德才是那个更冰冷的家伙,稍微一靠近,就会被冻得浑身发寒。


    邱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稳住了心神,不太想要继续这个话题。


    他是皇帝的忠臣,甚至可以说是“皇帝”这个概念的忠实信徒。


    即使在理性上他明白皇帝的种种问题,可是有些事情已经深入到了他的骨髓,他也已经没办法改变了。往下想只会让他感觉到仿佛浑身自燃一般的痛苦。


    邱腾捏了一下鼻梁。


    满桌的饭菜都难以下咽。


    他的大脑在思考着尔雅说的每一句话,也在思考自己想到的一件件事。重重心事压在心头,让他完全没有动筷的想法,只是偶尔在尔雅夹过来几道菜的时候,意思意思吃了一点。他甚至都没有自己吃东西的印象。


    半晌,邱腾才重新抬起头。他以一种压抑的口吻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的呢?”


    邱腾本来想着铺垫一下,巧妙一点地从尔雅口中套出她性格的证明,但是他憋了一会儿,觉得思考谢吾德的性格更让他痛苦,于是他就直接转移了话题。这个话题没法继续了,再继续下去,总感觉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尔雅不太可能是想要害他,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邱腾的谨慎,以及邱腾的忠诚,已经不足以让他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如果你想要说服我的话,总得拿出让我相信你的证据。”


    “尔雅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都是想要在谢吾德不在的时候做一个摄政王。


    邱腾不喜欢参与到这种事情中。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做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刺激到皇帝敏感的神经。兵权,可是重中之重。


    可是邱腾又非常清楚,以邱家军现在的地位,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就算现在不选择,那么之后如果真的乱起来的话,那他们也要做出倾向谁的判断。


    他们需要提前做出准备。


    尔雅摸着下巴。她问:“邱将军说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吗?”


    邱腾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之前尔雅的一些对话诱导他说出了一些对于谢吾德的看法,这对于他来说是有点突破下限了,所以邱腾在面对尔雅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变得不那么委婉了。


    他对尔雅说道:“我只是不相信世家出身的你能有这样的觉悟。”


    邱腾在朝中待的时间不多,但是知道重要的事情并不需要接触太多。


    有的人天天和老板碰面,但是老板也不一定会把公司消息告诉他。


    邱腾这样的就纯属是虽然整天出差在外,但是却是显而易见的老板心腹。


    其他人也不妨和邱腾说一下他们知道的关于尔雅的事情。


    临川陈氏是什么样的家族完全不用多说。


    世间就没几个世家是真的纯洁无瑕的,尤其是这种数一数二的大世家。


    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家中的确有一些值得敬佩的人,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且为了变成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也不免会做一些肮脏的事情。


    在这样的家里长大,尔雅怎么可能是纯真的?会为百姓抱有一腔赤诚?如果说她想要不择一切向上爬的话,那才符合邱腾对世家的印象。


    她身上绝对有问题。


    而且邱腾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在战场上帮过邱腾很多次。


    邱腾也听过尔雅之前欺骗林耀祖的事情。


    这种人接触起来着实是不让人放心。


    尔雅把筷子放了下来。她的眼睛平视,似乎是在看着邱腾的眼睛,可是邱腾觉得她其实并没有在看他。更像是透过他在发呆。


    “这个问题我之前也和我的朋友聊过。”


    这个朋友是林耀祖吗?邱腾想。


    尔雅继续说道,“她跟我说,她没有必要那么了解我,她只要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之后会做什么就行了。”


    “很可惜,我和她是有着不同的观点。”


    邱腾说道:“那是自然。”


    “那是自然。”尔雅点了点头,“我和邱将军您的想法是差不多的。不过像我这种狡诈的人,其实还的确更喜欢那些比较真诚的家伙。”


    她说的就是林耀祖。


    尔雅是真的对她有好感,而在之前大致猜出真相之后,她其实也没怎么瞒着林耀祖了。


    邱腾微微一愣,他看着尔雅,眼睛中闪出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尔雅上来就能够说出这些。


    还真像尔雅说的那样,谢吾德对他另眼相待,也是因为尔雅是一个十分让人意外的家伙。


    尔雅对邱腾说道:“邱将军想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想要知道我掌权之后会不会做出荼毒天下的事情。这都是人之常情。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在一开始满心赤诚,但是到了最后,却被权欲迷昏了眼。他们不再拥有一开始的那种单纯,反而沉迷于美色和金钱之中,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待遇。他们想要的是无人在他们之上的生活。”


    邱腾皱眉,其实他也正是担心这些,才希望能够和尔雅好好谈谈。


    尔雅现在说的话在他听来有点像是在诡辩。


    因为以后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现在就不应该分辨这个人的好坏了吗?


    邱腾可不这么认为。


    然后尔雅说道:“可是我不一样。”


    她的眼睛看向了放在邱腾身后的一本书上,邱腾看向那本书,那是一本史书。


    “我所求的很简单,那就是青史留名。即使是在几百年、几千年之后,还有人记得我。邱将军,您是一个实诚人,所以我也不在您的面前撒谎。”


    尔雅定定地看着邱腾,她说道:“其实我是无所谓琅琊王氏提出的学说的。不管什么样的学说,对于我来说都不重要。之后这个学说会变得重要,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邱将军,我这个人其实是很单纯的。我的死要么轻于鸿毛,要么重于泰山。在轻于鸿毛的时候,我敢于离开临川陈氏,要去找到能让我死得重于泰山的事情,而现在,我只想死得重于泰山。”


    这种想法从很久之前就有了。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尔雅的母亲的教导开始的吧。


    她的母亲是一个大家闺秀,而且是一个颇有才名的大家闺秀,但是再出嫁之后,名声就逐渐衰落下去,有新的才女代替她的母亲变得出名。


    ……这可真是让人不甘心。


    尔雅和她的母亲其实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她的母亲什么都没有做,她只会叹息抱怨,说一些女人出嫁之后才名就没有什么用的话,才名只不过是她的嫁妆,还是一个有时限的嫁妆。


    尔雅很烦。


    为什么要叹气呢?为什么要抱怨呢?难道她就没办法做出任何一点改变吗?她可能很小,不懂得一些道理,但是她的母亲可以比她年长,能够想出更加好的办法。不要说年纪不大就不明白这其中的困难,年龄和经验应该就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用的。而且就算是真的困难到没有办法改变的话,那就要认清这是现实。这是她无法改变的事情,要放平心态,整天唉声叹气的算是什么?


    尔雅压力很大,而伴随着这份压力滋生的是她的不甘。


    她的母亲是给了她血肉的人。


    她的母亲是这个样子的,那么她之后不是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尔雅只要一想到自己未来会变成自己母亲那样的人,她就觉得十分恶心。


    可能她的确是一个不孝的人,明明是生她养她的人,可她感觉到的的确是厌烦。


    厌烦她的懦弱,厌烦她的无力,也很厌烦她甚至没有挣扎一下就做好死在院子里的准备,更加厌烦她只会对女儿抱怨这些话的无能。


    她不想像自己的母亲一样,明明一身才华,却被困在后院里,偶尔提出一个或者几个建议,还要被其他人看不起,又或者是隔了几个月之后,被那些人看作是自己的想法。


    虽然那些人是她的父亲、伯父、叔叔,甚至是祖父,但是尔雅只觉得他们恶心。


    尔雅的很多知识是由她的母亲教导的,但是她的母亲在死后又有几个人能够记住她呢?


    尔雅曾经希望母亲能够和她一起离开,但是她的母亲认为老老实实地在临川陈氏待着,到时候可以埋进祖坟里享受香火供奉,这倒也算是被人记住了。


    可是尔雅觉得这根本不够。


    她想要的可不是这一点。这天下有数不清的人。她想要这数不清的人都认识她。就算想让所有人都认识有点太过于异想天开了,那总要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的母亲曾经给她讲过许多历史人物,羡慕他们能够在史书上留名,但是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她就会满足于一个仅仅被自己家后人记载的结局呢?


    尔雅和自己的母亲不一样。


    她更加贪婪,更加野性,更加富有行动力。


    就算临川陈氏教导她的方式就像她的母亲的家族教导她的方式一样,在她的脖子上拴上绳子,拴在一个木桩上,一个人从小无法挣脱木桩,就算长大了能够挣脱木桩,但是潜意识里也会觉得自己挣脱不了。


    尔雅从小到大一直都在研究着拔出这个木桩所需要的力量,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木桩重新插回去。


    直到其他人放松警惕,然后有一天能够真正摆脱一切的束缚,逃出临川陈氏。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


    这一切并没有那么难,只要抱着豁出去的心,不畏惧生死,那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不过对于所有人来说,最难的就是能够豁出去这一点。


    尔雅是一个足够疯狂的人。


    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其实都是没办法和她共情的,而她自己有的时候也需要努力的思考才能去共情别人。


    她不想落得一个籍籍无名、最后被人遗忘的下场。


    所以她帮助三皇子。


    一开始她是想要通过让三皇子上位,自己成为皇后,尝试一下如同萧国那个太后垂帘听政,执掌大权数十年。


    可是意外发生了。


    尔雅觉得这个意外也不错。


    其实她更喜欢现在的发展。


    谢吾德是一个特别的皇帝,特别的皇帝才能够给她特别的机会。


    早知道她一开始就投谢吾德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尔雅对于谢吾德也是颇为忠心的。


    没有谢吾德,就没有现在的她。


    谢吾德是她的恩人。


    不过这并不妨碍尔雅继续她之前的计划。


    这也是谢吾德想要的。


    不管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谢吾德,她都打算全力以赴。


    对于谢吾德来说,这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戏,但是对于尔雅来说这不是游戏,而是她需要全力以赴的整个人生。


    尔雅一直都是道路明确的人,而且她是以自己的方式进行回报。


    就像是她感谢自己的母亲一样,她虽然厌恶她的母亲,但是同样也感谢她的母亲所教导她的一切,让她知道她的野心应该落在何处,而不是坐井观天,对一切都茫然无措。


    如果没有她的母亲,那她能够想象的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嫁给一个世家子弟,而不是看到那些青史留名的人物,向往如同萧国太后那一般的生活。


    所以她就要做她母亲做不到的事情。


    她母亲想要永远拥有名气的才女,她就要做到。


    甚至她还要更近一步。


    她没有母亲文学上的才华,不过她有别的方面的才华,而且她还要更多的人记住她。


    谢吾德更是让她见识到了,其实除了太后之外还能够有别的最高追求。


    不过皇帝稍微有点老套了,不如换一种,换一种能让其他人深刻记住她的方式。


    做皇帝又怎么够呢?


    不如结束皇帝。


    用推翻谢吾德的方式报答谢吾德也是谢吾德自己的心愿,尔雅做起来其实还更加理直气壮。


    大家甚至是合作共赢。


    尔雅看着邱腾,说道:“其实我觉得,陛下之所以对我另眼相待,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看上了我的偏执。”


    尔雅对着邱腾的质疑,她说道:“我是一个偏执的人。我很偏执,而陛下也是如此偏执的人。我们之间有着惺惺相惜的感觉。”


    谢吾德会欣赏尔雅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她和别人的色彩完全不一样。


    不是说其他人不够好,但是这就像是在欣赏艺术一样。


    刚进入美术馆的时候,人们会为一幅幅美丽的风景或者肖像画所吸引,但是在看过这一幅幅画之后,就难免会觉得疲惫和无趣。


    如果在这个时候走到当代展厅的时候,看到新的艺术形式,很难不眼前一亮。


    尔雅就是这样的人。


    “邱将军,我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财富,也从来没有试图勾结过朋党,只是在朝堂上寻找能够与我合作的人。可能我的目的并不怎么单纯,但是我无比相信这是一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绝对不会出错的道路。我会尽全力让它成为现实。”


    邱腾半晌没能说得出话来。


    他沉默不语,看着尔雅。


    其实他之前也想说:你的孩子会记住你的。


    可是这话他也没有说出口。


    邱腾还算是一个相对清醒的人,他只要稍微一想就能知道,尔雅会这么反驳他:孩子记住她有什么用呢?


    那些朝堂上多少人士想要青史留名,他们根本就不会满足于被家里人记住。


    为什么在尔雅身上就可以退而求其次呢?


    尔雅绝对不会甘心,因为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人。


    这个世界上有男女之分,但是在这之上,大家都是人。尔雅根本就不会拘泥于前者。


    “为了青史留名,你什么都会做吗?”邱腾问道。


    尔雅好像看透了邱腾的心思,她说道:“邱将军不必担心,当然是美名要远胜于骂名了。既然眼前有此正道,为什么要走歪门邪道呢?给这个时代带来灾难,固然能够让史书记住我,但是还是远不如让整个社会通过光明正大的方式记住我。”


    毁灭世界带来的名声只是一时的,但是改变世界带来的名声是一世甚至是无数世的。


    尔雅可不会把自己的大好地基给毁了。


    邱腾看了看桌上,没有发现酒。


    不知道自己是想喝点酒压压惊,还是想看看尔雅是不是喝高了才说出这种话。


    尔雅不是为了这天下,也不是为了这众生,而是她恰好和这天下众生站在一起,她觉得正道才是该走的路。


    邱腾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深想了之后,却又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林耀祖之前的想法未必是错误的,没必要太过于细究一个人的真实想法。


    尔雅选择了正路,那便是正确的。


    而且她的脑子也很清楚,她知道选择正路能够给她带来更大的好处。


    这其实也是这个社会的运行之道,他觉得就凭这两项,就证明尔雅是一个聪明而且很难走歪的人。


    这些就够了,这些就足够了。


    “你可真是……诚实过头了。”邱腾的眼神有点复杂。


    这可真是……


    邱腾深吸了一口气:“我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


    尔雅微笑着看着邱腾:“那这对于我来说还真是至高无上的褒奖了。”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听不懂嘲讽一样。


    邱腾也只是无可奈何地微微一笑。


    其实他也不是在嘲讽,因为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这一天,邱腾和尔雅聊了许多。他们从白天聊到了黑夜。


    林耀祖一直在外面,一边看公文一边等着他们结束,所以她并没有焦急,而是觉得邱腾和尔雅谈的时间越长,那就说明尔雅的计划说得越清楚,这是一件好事。不怕邱将军提出异议,就怕邱将军连听的兴趣都没有。


    最后,林耀祖看到尔雅送邱腾走了出来。尔雅在看到林耀祖之后,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林耀祖放松了下来。这个眼神没有别的意思,说明一切基本尽在掌握之中了。


    这件事情,基本稳了。


    林耀祖默默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把自己脸上的兴奋之色稍稍地压了下去。


    第119章


    谢吾德一直都是一个给多少钱干多少活的家伙,如果工资达不到他心中的标准的话,那他会摸鱼摸到底。


    当然,如果他感兴趣的事情除外。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兴趣,失踪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摸鱼方式。


    而和谢吾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余文彦,这货是真的能干到死。


    在谢吾德消失的这段时间内,余文彦忙得焦头烂额。


    之前许许多多能够被压下来的问题,都在一瞬间爆发了。


    在失去了谢吾德的力量之后,海上的陆桥便失去了维护,沟通难以进行。


    与其他大陆的联系也逐渐崩塌。


    国外的那些人也许对谢吾德有着绝对的忠诚,但是他们对如何忠诚于谢吾德这件事情有着自己的理解。


    他们并不会一味地按照余文彦所设想的方向去走。这是一件十分糟糕的事,因为他们没有掌握释经权,每个人都可以有着自己的看法,没必要遵循中枢的调动。


    而最大的灾难一直都是来源于内部的。


    尔雅带来的不确定性逐渐增加。


    余文彦知道尔雅的想法,但是他没想到尔雅能做得这么绝。


    尔雅的意志十分坚定,她坚定地想要推翻这个皇帝制度。


    余文彦知道这也是谢吾德的想法,可是他觉得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勇气去顺着谢吾德的想法迈向如此未知的未来。即使有林耀祖这个来自后世的人也不行,随着她们而来的变动已经带来了足够的不确定性,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在失去了谢吾德的庇护之后,她们的每一步都是行走在黑暗之中,谁也不知道前方是不是万丈深渊。留在谢吾德画下的圈中才是最安全的——也许她们会往前踏出几步,但那也只是几步了。


    更何况这条路在名义上是和谢吾德对抗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旧能够保持从容镇定。


    他们会患得患失,担心如果自己真的成功了,谢吾德会找他们算账。


    哪怕他们的理智已经告诉了他们无需担心的答案,但是他们的身体却会告诉他们应该逃跑。


    人不是一个完全依赖理智思考的生物,他们会在恐惧面前退缩,会因为恐惧而战栗。


    余文彦在看到尔雅和沿海的地区联合的时候,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不太妙的想法:这家伙是打算真的做绝了。


    余文彦难得的把公务放在一边,他背着手,看着远处的风景。


    这城中的天已经变了。


    之前无数皇朝来来往往,但是这天依然是天,这地依然是地。可是现在随着工业力量的铺开,天空变得有点昏沉,晚上看不到星星。而更远处的丘陵或者山脉也被因为要铺设铁路而被炸开。二十年来的变化远比以往几百年的变化还要多。


    因为谢吾德对于站在高处的爱好,余文彦只要一扭头就能够看到身后巍峨的皇宫。


    庄严肃穆,有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


    它的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是主人带给这个世界的威慑却仍未消失。


    每天仍有无数人从万里之外的地方前来朝拜——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信徒,作为皇帝的忠实信徒。如果有古人能像林耀祖那样穿越到这个时间点来,看到眼前的那一幕,怕不是要尖叫出声。现在发生的一切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这一切都是因为谢吾德。


    余文彦还记得谢吾德,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只是一个少年。


    谢吾德有着一张绝美的面孔,能够让在场的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当风吹过他的衣摆、撩起他的衣角的时候,他带着一种飘飘乎若遗世独立的感觉。


    只要谢吾德不说话、不乱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姿态还真如同仙神一般,可怖可畏。


    余文彦并不排斥神佛,他的家人有时候也会求神拜佛保佑平安顺遂。


    只可惜这份保佑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用。


    余文彦之前对这些东西的态度也只是可有可无,寻个安心罢了。


    没有人会真的指望单靠求神拜佛就能够得到一切,会相信这种事情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拜神不过是最后的临门一脚,在胜利的天平可以随时向两方倾斜的时候,通过那一点玄之又玄的力量来让自己获取胜利。


    神明靠不住,还得靠人自己。自己才是获取胜利的最重要的因素,余文彦还是更相信自己的力量。


    余文彦这么想着,也随着家里人去拜过神,但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做了。


    原因无他,是谢吾德一次随口问他昨天吃的什么,余文彦回答去寺庙吃的斋饭。之后谢吾德一脸仿佛遭受了背叛的表情说道:“你宁肯去信那些东西,也不肯信仰我吗?这算什么,夫目前犯?”


    余文彦也不知道谢吾德又在说什么疯话。他听不懂“夫目前犯”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懂“夫”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位陛下既是神又是神经病。有时候他说的一些词能够让余文彦浑身一抖,但是在这种时候没必要把他的话太过当真,认真就输了。


    “还请陛下恕罪。”余文彦在这种时候从来不和谢吾德顶嘴,他老老实实地认错。


    谢吾德也就是动静比较大,实际上不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只要他做出足够严肃的弥补姿态,谢吾德就绝对不会生气。这么说来,他的脾气其实还挺好的。余文彦之前还听说过有一些宗教还挺极端的,不允许自己的信徒去别的神庙拜神。


    当时谢吾德兴高采烈地拿出了三根香,又拿出了一个香坛,然后放在他自己的面前,对余文彦兴致勃勃地说道:“好吧,作为我的丞相,我可以给你一点点殊荣,比如说让你亲自为我敬香,说不定我会保佑你一点呢。”


    余文彦看着谢吾德那种兴致勃勃的样子。


    谢吾德是一个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家伙,他的皮肤白皙中透着红润,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健康。


    谢吾德双手托腮,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余文彦觉得这三根香怎么都插不下去——他这辈子就没给活人上过香。


    换个人大概会勃然大怒,觉得余文彦这么做是想要咒他,可是现在余文彦要做的事情正是谢吾德要他去干的。


    谢吾德的画风一如既往的抽象且无法让人理解。


    最后余文彦也只能满脸无语地给谢吾德上了三炷香,然后看着谢吾德在椅子上笑得夸张。


    余文彦当时忍不住问:“陛下,这样做对您是有什么裨益吗?”


    余文彦说这话也没别的什么意思,他是丞相,谢吾德是皇帝,如果一件事情对皇帝有利的话,作为狗腿的丞相,他自然要为皇帝把这件事情办妥。


    但是谢吾德摇摇头说道:“没什么用,就是好玩。看着一群人费劲心思想要试探出我的喜好,又或者是做出一堆繁复的规矩把自己困住,这都挺有意思的。”


    祭祀是取悦神明,但是何尝不是信徒取悦自己的方式呢?


    指望只要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让神明降下对他们的眷顾。实际的眷顾大概是有的吧,至少对于谢吾德来说是如此,不过真的要把这份眷顾落到实处,要看神明今天的心情.


    余文彦发了一会儿呆,他感受着外面流动的风。忽然他觉得有点冷,拢了拢自己的衣服,重新回到室内,打算继续处理今天的公务。


    现在递交给余文彦的公文逐渐减少,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余文彦处理事情得当——这其实是一种崩塌的象征。缺少的公文都去哪里了?是那些人懒得写,打算占山为王,还是干脆交给尔雅了呢?


    余文彦是一个足够优秀的丞相,但却并不是神。更没有那种能够成为某一方面的代表、成为别人津津乐道口口相传几千年的传说级人物。所以对于很多事情,他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够让一切都推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公文少了,并不代表事情就少了。在公文之外,他还要处理许多事情,甚至自己人还要给他添一点乱。


    禁军统领进了余文彦的房间,他看着余文彦,眼中带着几丝质问。


    “丞相,我敬称您一声丞相,是因为您是陛下信任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就要百分之百地听从于你。现在那群叛徒已经想要挑战陛下的威严了,你却让我们在这里看着,什么都不做。您觉得您还配做这个丞相吗?”


    禁军统领说这话的时候极具压迫力地看着余文彦,眼睛中也带着一丝威胁。


    没人是傻子。


    尔雅的崛起和余文彦息息相关,没有余文彦的支持,尔雅是几乎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和谢吾德新征服来的土地上生活的人不一样,他们这些信仰谢吾德的人是承认朝廷的威信的。在谢吾德失踪之后,绝大部分权力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余文彦的手中。


    这也是余文彦可以命令他们的原因。


    可是他们也不傻,在余文彦无法让他们满意的时候,他们不会乖顺地趴在余文彦的脚边做他的恶犬。


    那是谢吾德才有的待遇,余文彦算是哪根葱?


    进来的禁军统领是直接闯入的,外面还有一些其他的禁军,他们手中都拿着武器,看着余文彦颇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架势。


    “怎么,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你们就要杀了我吗?”余文彦看着这些人手里拿着的武器。


    他口中说着这样的话,但是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


    余文彦是一个身段柔软、底线灵活的家伙,但是这都是相对的。


    世家大族所要求的忠诚和坚定,是即使面对谢吾德这种级别的危险敌人,也能够鼓起勇气直言进谏,甚至直接刺杀对方,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


    在这点上,余文彦完全不及格。


    只要谢吾德稍微一威胁,他就会变得很怂,然后为谢吾德做出种种如同帮凶一般的计划。


    但是要说余文彦是那种别人随便说两句就会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他也不可能做这个丞相。


    如今他心平气和地看着这些人,眼睛里可没有半分的恐惧。他伫立在那里,仪态从容镇定,果真有丞相的风度。


    禁军统领并不喜欢余文彦的这副作态。


    即使是寒门,那也不是普通的百姓,余文彦身上有一种在他们看来装腔作势的感觉。


    谢吾德的禁军主要还是由那些普通百姓出身的人组成的,所以他们不是很喜欢这种装模作样的姿态。


    “我当然敢。”禁军统领非常坚定地说道。


    为了今天他做足了准备。


    他的幕僚给他提供了几个方案。


    现在朝中混乱,皇帝一直不出现,谢萍和谢瑛所掌握的权力也不完整。


    如果能够掌握足够的力量,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废立丞相,自己来把握方向。


    余文彦的想法在他们看来太过于飘忽不定了,之前他一直和每个势力的关系都算是过得去。在这种危险到来的时候,他也有可能站在任何一个势力一边。


    为什么要有一个二五仔作为他们的领头人呢?为什么不选一个绝对忠诚于谢吾德的人作为带领他们的人呢?


    “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余文彦很平静。


    “这件事情就不劳烦丞相操心了。”禁军统领非常圆滑地把这句话给挡了回去。


    这个姿态几乎就是在表明,在他们看来,余文彦根本就不是自己人。


    余文彦摸着自己的下巴,看着这些人,一言不发,眼睛中带着一点笑意。


    禁军统领看着余文彦。


    之前他觉得余文彦会妥协,至少会表现出一些底气不足,但是余文彦这种从容平静的姿态真的是出乎了他们的意外。


    难道他一点都不慌吗?


    起码心虚一下吧。就他做的事情到底有多过分,他自己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人是真的打算杀了余文彦吗?


    “你们杀了我之后呢?你们打算做什么?你们打算推举谁来担任丞相?你们组好对应的机构了吗?有足够的人手来应付之后的危机吗?”余文彦开口了。


    禁军的战斗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的士气之高甚至堪比当年邱家军的精锐军队,真要打起来,一个个都视死如归。毕竟他们是被信仰所驱动的,是为谢吾德卖命的狂信徒中的战士。余文彦毫不怀疑他们可以战至最后一人而不后退。


    但是问题就在于,他们的人实在不多。


    如果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们能够派上的用场并不多,而且他们手中很多的武器零件的生产还要仰赖尔雅那边。


    “有多少人会站在你们身边,你们想过吗?”余文彦噼里啪啦地丢下了一大堆问题。


    禁军统领在那里愣住了。余文彦似乎能够听到他大脑飞速运转直至过热的声音。余文彦现在的气场变得十分恐怖,他就像是上课时随机抽查学生问题的老师一样。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学生的薄弱点,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让人喘不上气。


    禁军统领的幕僚之前当然跟他提过这些问题。禁军统领靠着记忆中对幕僚说的话,把自己的计划一点点都说出来。有一些他还觉得机密,不打算和余文彦说。在禁军统领把自己的解决方法说出来之后,余文彦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就算是禁军统领恼羞成怒,把那些在他看来是比较机密的东西说出来,余文彦也是连连摇头。


    “不行,这还不够。”


    余文彦的态度很认真,他甚至给他们提出了一些自己以前在处理政务时遇到的问题。


    禁军统领所招揽到的幕僚能力已经算是特别优秀了,但是还是和余文彦这种在官场滚了三十余年、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况都见过的丞相不一样。


    那位幕僚还年轻,手段也比较稚嫩,站的位置也不够高,他处理事务的能力和余文彦是天差地别。


    禁军统领到最后被余文彦问得额头有点发汗。


    可是他偏偏不能够因为这种事情直接杀了余文彦。


    因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余文彦也是在帮他们查漏补缺。


    他能说出这些话,就证明他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偏向谢吾德的。


    陛下还在,他们怎么能够杀死同伴呢?


    至少得证明余文彦真的想要背叛谢吾德再说。


    禁军统领心里还有一点不是滋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之前在他看来,余文彦虽然有些能力,但是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他之前和余文彦接触的时候,从来没有深入聊这么多。


    他很忙,余文彦也很忙。


    好笑的是,只有在今天,在他决定杀死余文彦的时候,他才真正和余文彦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交流,深刻地感受到了余文彦的能力。


    过去那么多年,谢吾德一直没换丞相,不是没有原因的。


    谢吾德会念旧,但是同样的,他也会喜新厌旧,近三十年一直放着一个人在身边,多少都会有点腻。


    但凡有个能力能够和余文彦相比的人,他都会很乐意地想要把对方放到丞相之位上看看,看看对方能给他整出什么惊喜来。


    就算不是惊喜,那也可以尝个新鲜。


    可惜没有。


    谢吾德没有余文彦那样治理国家的能力,但是他能够感觉得出来余文彦的水平高低。


    当年谢吾德因为余文彦随口一句吐槽就点出来做他头号小弟的家伙,确实是一个该死的人才。


    这个世界对于谢吾德来说是个游戏,而亚夏和温特在给自己游戏福利的时候也不吝啬,开局就是免费赠送六星战神,让谢吾德卡关——让他在这个世界能够玩得更痛快。


    禁军统领被他念得头疼。


    禁军统领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是蠢人,他也知道许多秘辛,但是和余文彦这种泡在文山会海中的人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他被人念得头疼,于是问道:“你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余文彦又陷入了思考,这一次思考的时间格外长。


    禁军统领这次没有催他,两个人都在缓缓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半晌,他才听到余文彦仿佛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可能因为……我还是陛下的丞相。”


    余文彦是清楚的,这世界上的一切对于谢吾德来说就是一场游戏。


    他见过孩子玩泥巴,做出了一个作品之后又残忍地毁掉。


    他是完全可以用孩子的行为来推测谢吾德的行为的。


    创造是一种乐趣,毁灭也是一种乐趣。


    谢吾德不介意看着这个国家被毁灭。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人。


    余文彦觉得到了自己这个岁数,他应该对这个世界做出一点真正的贡献,为这个国家安排一条退路。但是作为谢吾德任命的丞相,他又觉得自己应当随着这个国家一起走向末路。


    余文彦想到自己和谢吾德过去的相处。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已经到了拥有孙辈的时候了。但是这个笑却让他听起来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仿佛有一股活力重新出现在了他身上。


    这是何等神奇的事情,太令人意外了。


    余文彦笑得畅快淋漓,禁军统领忍不住侧目看向了他。


    余文彦应该不会被他吓疯了吧?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也只是一闪而过。之前没有疯,现在才疯,是不可能的事情。


    余文彦笑够了,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打理整齐。


    他帮助尔雅是为了让他自己无愧于心,无愧于先贤的教诲。


    而现在,他要帮助谢吾德了,无愧于他对谢吾德的忠诚。


    这份觉悟让他身上如同枯木逢春一样。


    他笑得前仰后合,无比快乐。


    他想到了萧国丞相,那位萧国丞相对萧国无比的忠诚,他愿意为萧国殉国。余文彦一直都不觉得自己会是这样的人。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萧国丞相的经历居然可以在他的身上复刻。


    是的,他是一个身段柔软的人。


    无论是他还是谢吾德,都不相信余文彦会做出如同殉国一般的事情。


    他有能力,但是没有忠诚,他的忠诚在许多人眼里都是一个笑话,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可是真当走到了这一步,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自己。


    那个将他从败者的身边拉走、向他托付了全部信任、让他能够一展自己抱负、成为了一个无比自由的丞相、帮他重新回到了家乡找回了亲人的存在,其实对于他来说,是十分重要的。


    这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恩人。


    余文彦之前一直觉得,有一些自诩高尚的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可能会露出胆怯扭曲的一面。


    但是他没想到,如同自己这般胆怯的人,在这种时候竟然还能够觉醒对谢吾德的忠诚。


    他看向禁军统领,说道:“放心吧,之后的事情由我来处理。我会向陛下证明我对他的忠诚的。”


    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


    亚夏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看到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行字,字上写的是余文彦在面对禁军统领的质问之下,发现自己对皇帝的忠诚,做出了与国同休的决定。


    亚夏忍不住“啊”了一声。在惊讶之中,他的手指一不小心摁在了镜片上。不得已,他又把眼镜拿下来用纸巾擦了擦,重新戴上了。


    谢吾德抬起头,看向亚夏,然后探出头看向亚夏面前的屏幕,他也微微顿住了。


    他和亚夏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最后谢吾德说道:“真是令人意外。”


    他正在加速那个世界时间的运转。那个世界经历的一切会以草稿的方式出现在屏幕上,供谢吾德进行参考。


    余文彦内心那漫长的纠结、体现出来的一切心理活动,在推演中只变成了一句话,就如同一个万里挑一的人在史书上短短的一句话。


    但是他们两个都清楚,这背后也许是一个人内心的挣扎和纠结。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低头俯视着自己的玩具在他们的手上苦苦挣扎。他们所做的只有观察。


    谢吾德不会伸出手去援助余文彦。同样他也没有逼迫余文彦,他就是看着余文彦做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决定。


    谢吾德托腮看着计算机自动进行的推演。


    对于他来说,这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推演可以再快一点的,只不过谢吾德想要稍微放松一下,做点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没有把时间进一步调快。


    亚夏不说话,他只是垂下眼,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谢吾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已经玩够了,不想思考余文彦的事情了。


    他开开心心地搂住亚夏的脖子,像是要掐死他一样,往他嘴里塞冰淇淋。


    “来尝尝,我好久都没做这种蛋□□淇淋了,我的手艺应该还没有退步。”


    亚夏偏了一下头,没有去碰勺子,而是一口咬在了谢吾德的手上,把谢吾德咬得嗷嗷叫。


    这个家伙还真是一点心都没有。


    谢吾德还真就是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神明。


    明明知道余文彦这么选的结局大概就是死亡。


    第120章


    “殿下,殿下。”一个人喊住了谢萍和谢瑛。


    两人同时回头看向过来的人,她们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殿下,难道你们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把皇位让出去吗?这可是谢氏的江山啊!”


    如今的情况,明眼人基本都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谢萍和谢瑛基本站在了尔雅那一面,成为了尔雅的帮凶。


    余文彦的立场依旧模糊,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但是整体而言,现在的情况十分有利于尔雅。


    有很多本身就有点摇摆的人也逐渐倒向了尔雅。


    眼前的这个人显然属于朝中的忠臣那一挂的。


    他们这些人能够理直气壮地去尝试杀死余文彦,但是却不敢对谢萍和谢瑛动手。


    她们身上流着和谢吾德相同的血脉,是宗室,他们怎么可能动手。


    有些事情别人可以干,但是他们这些自诩忠诚的人是绝对不能干的,不然就会给人落下把柄。


    谢萍和谢瑛相对一笑。


    她们就知道这群人是来跟她们谈这些的。


    之前也只不过是从旁敲击,比如说感叹一下荣朝将近二百年的光辉似乎就这么没了之类的话。试图勾起谢萍和谢瑛的同情。他们说得那叫一个离奇哀婉,就好像没了的不是谢家的皇朝,而是谢萍和谢瑛她们家的黄金一样。


    谢萍说道:“先生不必紧张。现在的情况还没有那么差劲。”


    至于真的不差劲还是假的不差劲,那就只能看每个人怎么分析了,反正谢萍和谢瑛就主打一个糊弄。


    谢萍和谢瑛是真的不在意谢家的江山。


    在他们的兄长、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祖父死亡的时候,她们的内心都毫无波动,甚至只觉得他们死得有点晚了,哪里还会在乎更加飘渺无形的皇朝。


    是的,她们对荣朝其实是有着恨意的。


    虽然严格来说,那群人是她们的亲人,可是她们没有拍手称快就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她们没有主动推动皇朝覆灭已经是看在谢吾德的面子上了。


    别看荣朝现在横绝宇内,无人匹敌,但是这是因为荣朝好吗?


    那还不是因为谢吾德太强了。


    这件事情和属于其他人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荣朝在谢吾德继位的时候就算得上是覆灭了。


    谢吾德从来不遵循什么祖先制度,也无视掉各种条条框框,就连在荣城建立之初就立下的世袭罔替的爵位也都能被他废了,这和改朝换代又有什么区别?


    现在谢吾德玩够了这个游戏,打算把这个国家给丢掉,那她们还有什么挽回的必要吗?


    没有。


    而且她们清楚自己没有力王狂澜的力量,那当然就是退位让贤了。


    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容得下太多糊弄。


    忠臣看着这两个人,眼睛里多出了一点仇恨,最后有点恼火地说:“如果陛下知道你们做了如此之事的话,他一定会对你们感到失望的,他肯定会后悔将你们救出来。”


    这话的确让谢萍和谢瑛有所触动。


    谢吾德是她们的救命恩人。


    如果当时没有谢吾德,就不会有现在的她们,也不会有人为萧国皇宫的两个女孩报仇。


    即使是萧国人,对荣国的皇室男性也都是十分客气的,他们侮辱这些人的方式是通过侮辱他们的女人达成的。


    但是,这算是什么侮辱呢?


    这就跟扎小人诅咒人死一样。虽然这种事情往往会闹得很大,被扎小人的人也会感到分外的不爽,但是如果这招真的有用的话,谢吾德就不会还活到现在了。


    也只有谢吾德会在意这种事情。


    “可是我想,这本身不就应该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吗?”谢瑛也不演了,她直言道。


    那个人面皮抽动了数下,最后被谢瑛直接气晕。


    谢萍捏着鼻梁叹了口气,让人把这人带下去治疗。


    总不能真的把人气死了。


    好歹是谢吾德的臣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事实证明,没有谢吾德的朝堂的确很不行。


    努力是会有收获的,而不努力也是会有相对的报应的。


    朝堂上的人所面对的就是来自谢吾德之前不注重吏治而得到的报应。


    谢吾德只是不希望其他人薅他的羊毛——比如说贪污受贿或者为非作歹,其他的方面他就懒得管了。


    在谢吾德手下,多做不一定会错,但是因为谢吾德的道德标准和这个世界其他人有着微妙的差别,导致很多人觉得没问题的事情在谢吾德眼中看来是不可饶恕的,最后造成的效果依旧是老一套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对谢吾德来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够让他感觉到愉悦。


    以愉悦为标准,而不是以能力为标准是肯定要出大乱子的。


    这就导致了在基层的部分,荣国的坍塌速度快得恐怖。


    没有谢吾德提供足够的物资保证,现在基本也只有尔雅和余文彦注重管理的地方才有着基本的粮食产出。


    而余文彦因为朝堂上一些人对他的弹劾,还不能加大粮食产量,因为这样真的会有脑子有病的人跳出来说他不够相信谢吾德的能力。


    余文彦当然不会听这群人的话,他在谢吾德面前身段柔软,但是在别人面前态度还是很强硬的。


    只要他没疯,就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谢吾德身上,这根本就是个靠不住的家伙。


    可是余文彦清楚,底层下面的人却不清楚,对于他们来说,谢吾德就像是空气一样。


    老子说:“上善若水。”


    他觉得为人君主就是要无为而治。


    谢吾德可能已经进入到了下一个层次了——直接化身空气。


    他一直都在,已经融入到了所有人的生活中。


    所以人们完全不认为谢吾德会离开。


    下面的人没有干活的动力,所以他们摸鱼摸得那叫一个狠。


    余文彦又只有一个人,他实在是分身乏术。


    整个朝堂上下散发着除了对谢吾德表达尊敬之外,在一切事物上的怠惰。


    朝堂上的人其实都知道之前临川陈氏在天幕上爆出来的事情,知道跟着谢吾德走会迎来灾难,可是谢吾德给他们的东西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服了。


    说不定未来已经改变了呢。


    谢吾德就像是麻醉剂一样,让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脑子里欺骗着自己。


    压力和动力本就是有关联性的。


    没有了来自生存方面的压力,就不能够指望他们积极工作。


    现在谢吾德失踪了,他们总算知道努力了,但是为时已晚。


    尔雅他们还是成功地打了进来,而那些之前誓死效忠谢吾德的禁军也大多被他们所杀,只有寥寥数人被俘虏。


    这些禁军都是对谢吾德信仰最为坚定的人,面对着敌人的俘虏,他们不但不害怕,还很坚定地相信这群不忠不义之徒早晚会被谢吾德抓住惩罚的。


    尔雅看着他们,只是叹了口气。


    这群家伙特别难缠,还杀了许多他们的同伴,但是他们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威胁。


    在推开这扇门之后,他们面对的应该就是谢吾德了.


    “余文彦,你怎么在这里?”林耀祖着实是意外得很。


    她之前一直以为余文彦是站在他们这一面的,毕竟在最开始是余文彦一直给他们提供帮助。


    余文彦不是那种坏透的人,而且他的身段灵活。


    在意识到谢吾德离开之后,他就应该明白这个国家是难以维持下去了,因此改换身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余文彦不可能不知道谁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是显而易见且无需思考的。


    余文彦笑了:“你们可以称我为丞相。”


    林耀祖用一种奇特的眼神去打量着余文彦。


    余文彦年轻的时候还有几分儒雅的风度,多少也算是个美男子了,可是他在谢吾德面前总是被他搞得灰头土脸的,这份风度便当然五村。


    然而此刻他站在那里,即使人到老年,身材有点变形,可是却忽然多出了一点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他的身上还陪着一把剑,腰背挺直,没有半点弯下来的意思。


    林耀祖觉得自己第一次认识余文彦。


    可能她也从未真的认识过余文彦。


    余文彦已经做出了他最后的决定。


    作为一国的丞相,他又怎么可能会背叛自己的君主,选择站到别人的那一面?


    如果在这种时候,丞相都站到了别人的一边,那么荣国这个国家算什么呢?算是一个笑话吗?


    谢吾德把这一切当成游戏,难道他也要把这一切当成游戏吗?


    余文彦其实没有太多的政治抱负。


    他步入官场,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家人对他的期待。


    成为高官,是在这个国家中证明自己的最好方式。


    他的目标就是成为最大的官,而不是有着任何的理想——至少这份理想从不纯粹。


    就算有理想,也都是和自己家人相关的。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


    但是即使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也不希望自己的一生成为谢吾德的游戏,他只是一个遵从谢吾德的设定而被玩弄的棋子。


    他也是活着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


    余文彦其实也是想要证明一件事情:他们荣朝不是一个笑话。


    “我,余文彦,荣国丞相,二十余年兢兢业业,未有一日懈怠……”


    说来可笑,余文彦其实从来不是以贤臣良相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可是现在,在他身为丞相的这些年里,他却又的确宛如一个贤臣良相一样。


    这是阴差阳错的结果。


    他有一个对什么都不在意、但是偶尔却有莫名其妙要求的君主;有一个满脑子奇思妙想、需要他不停地收拾烂摊子的君主;还有一个能够走到任何人都走不到的位置的君主。


    这一切都是因为谢吾德。


    “我没有任何可以报答陛下的事情。所以你们如果想要去找陛下的话,那就跨过我的尸体吧。”


    他们都知道谢吾德现在并不在此处,余文彦的守护也毫无意义。


    但是余文彦就是这么做了。


    他是在证明自己。


    余文彦抽出了自己的剑,对准了自己过去的同僚。


    他们手中拿着枪,但是余文彦脸上毫无畏惧……


    “你的态度真就如此坚决吗?”余文彦听到有人问。


    “陛下有恩于我。”


    “陛下有恩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尔雅说。


    “那我也打算报答陛下了。”余文彦说道。


    尔雅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


    尔雅抽出腰间的枪,冲着余文彦的头直接开枪。


    林耀祖和弹幕都惊了,为尔雅这种不讲武德的操作而震惊。


    五步之外枪快,五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余文彦被尔雅击中了胸口,他倒在了地上。


    尔雅说:“对不起,但是时代变了。”


    但是其实她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她和余文彦都是动脑子的人,武力的较量本就没有什么意义。


    而且她还要保留自己的体力,之后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余文彦现在还没有死,他还保留着一定的意识。尔雅对他说道:“余文彦。”


    余文彦动了一下眼睛,但是他没有说话,现在他几乎都快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余文彦听到尔雅说的:“你死后,我不会对你的家人动手的。”


    在这件事情上尔雅是非常讲武德的。


    她并不打算继承谢吾德的优良传统。接下来是一个新时代了,过去的传统就留在过去吧。


    余文彦笑了。


    他的血液逐渐从他的身下流了出来,几乎要流到尔雅的脚边。


    余文彦呛咳着,他勾了勾手,示意尔雅弯下腰来。


    尔雅知道他现在也没有什么力气去搞事了,所以她就弯下身来,想要听听余文彦说什么。


    余文彦说:“我早就……把我的家人藏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余文彦,那个怂得要死的余文彦。


    他怎么可能会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家人呢?当然是在自己冒险之前就把其他事情安排好了。


    尔雅愣了愣:“真的是……不愧是你,丞相大人。”


    这个家伙还是老样子。


    只不过他怂的方面不是自己了,他已经活够本了,现在在考虑通过别的方式回本。他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保护住家人。


    尔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点想笑。


    “一路走好。”.


    谢吾德手中的勺子啪的一声掉在了玻璃器皿中。


    亚夏扭头看向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吾德虽然脾气比较奇怪,但是他没有摔摔打打的习惯,在亚夏面前更没有必要故意表演狂躁症。


    所以应该是出事了。


    “嗯,感觉我好像有一个信徒死了呢。而且死前满脑子都是我。”谢吾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亚夏几乎是瞬间就对上了号:“余文彦。”


    这个世界上不是没有在那个世界不是有比余文彦更加忠诚的信徒,可是奈何谢吾德最熟悉的就是余文彦,估计也只会对余文彦的死亡有那么一丁点的触动。


    “啊,是的,就是他。感觉现在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真是没想到呢,我居然这么有魅力。”


    亚夏:“……”


    你就想说这个吗?


    他就这么沉默地盯着谢吾德。


    谢吾德哼着歌,好像死的不是忠诚于他的人,而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一样。


    谢吾德是谢吾德,但是亚夏有的时候怎么都没办法了解这个自己的想法。


    这个家伙还真是……


    亚夏捏着自己的鼻梁。


    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呢?


    大概就是这个家伙真的是一个近乎纯粹的怪物。


    但是他也只是忧愁了一会,毕竟他和余文彦不算特别熟,余文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频繁出现的家伙。


    他现在只是庆幸,幸亏自己和余文彦并不熟,不然这种生离死别最是令人讨厌了.


    尔雅把余文彦放下了,她看着眼前的皇位,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退后。”尔雅忽然开口说道。


    在场的人对尔雅都十分信服,他们纷纷退开。


    就在他们推开的下一秒,他们感觉到一股巨力压着他们跪了下来。


    他们以前也听别人提到过这种力量,在谢吾德面对不听从他的话的人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碾碎别人的膝盖的。


    “哎呀,好久不见。你们就给朕送了这样的大礼呀。”


    谢吾德的眼睛含笑,他看着下方的所有人。


    这次他没有站在地上,而是翘着腿,飘在空中。


    他依旧穿着一身红衣,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雍容华贵。红色的衣服更是衬得他面若桃花,无比美丽。


    没有任何人在面对谢吾德的时候能够保持镇静。


    谢吾德是美丽过头又危险过头的怪物。


    他不喜欢背叛者。


    所以他在看到他们这些人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恭喜你们,击败了一路上的小喽啰,终于攻打到了王宫。终于击败了魔王手下的丞相,只不过很可惜的是,丞相在死的时候,召唤回了最后的大魔王。”


    “亲爱的,害怕了吗?”


    谢吾德说话的语调无比浮夸。


    和现在时代常用的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不过大家都很习惯就是了。


    谁知道谢吾德是不是接触什么奇怪的文化被带坏了?


    哪有这么形容自己和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丞相的家伙?


    如果余文彦还活着的话,他大概会被这个混账皇帝气到昏厥过去。


    嗯,好像也不至于,余文彦应该已经习惯了自家皇帝的性格,这种事情已经不值得他生气了。


    “陛下,好久不见。”尔雅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


    “好久不见,不过这一次来可能之后就是再也不见了。”谢吾德双手交叉,看着尔雅。“余文彦竟然已经死了。嗯,这个世界就……所以我就打算销毁这个世界了。”


    亚夏在谢吾德的脑子里吐槽:【不要说得好像什么三流电视剧一样,为了所谓的爱情就要毁灭世界。】


    谢吾德懒得和亚夏说太多。


    他和任何人解释都没必要和亚夏解释,这和私怨无关,纯属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知道只是纯粹的吐槽——自己还能够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吗?


    “陛下,难道您对这个世界就没有半分的感情吗?”林耀祖对抗着自己膝盖上的力量,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站起来。


    然而她的抵抗毫无意义。


    “可是余文彦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你们对我也不怎么忠诚了。”谢吾德并不会因为林耀祖和尔雅他们的背叛而感到痛苦,他也不为余文彦的忠诚感到欣慰,“没什么可以留念的了。”


    可是这并不妨碍谢吾德借题发挥。


    “陛下在开玩笑吧。”尔雅十分平静地指出谢吾德的漏洞。“余文彦又不是没有家人。他估计宁肯自己再死一次,也不希望自己的家人死掉。”


    余文彦都这个年纪了,他看待家人当然比看待自己的生命要重一些。


    谢吾德被戳破了谎言,他撇撇嘴,不太高兴地说道:“你就不能害怕一点吗?”


    “我要是表现得太过害怕的话,陛下会不会觉得我无趣呢?”


    “那也是。”谢吾德笑出了声。


    “欢迎来到最后的关卡。”谢吾德施施然地坐在了桌子上,“我可以放你们一马,但是有条件的——你们得让我满意。”


    他翘着腿,跪在地上的人勉强抬头,也只能看到他的鞋底。


    谢吾德看着其他人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取悦朕?提前说好了,如果你们失败的话,我就会毁掉这个世界。不能为我提供足够乐趣的世界,是绝对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了。”


    谢吾德的十指交叠,满意地看着众人脸色大变。


    这算得上是提前说好吗?


    林耀祖双手撑在地上。


    谢吾德想了想,说:“唉,可惜了,如果小余儿在的话,那现在应该是吐槽双重奏。”


    谢吾德口中的“小余儿”指的就是余文彦。


    余文彦知道谢吾德不爱记名字、也容易忘名字,所以一直非常希望谢吾德能够记住他的名字。


    谢吾德应该是记住了,但是为了看余文彦的反应,所以经常故意喊他“小余儿”来糊弄他,来装作糊弄他的样子。


    这算是谢吾德的怀念吗?


    没有多少温情,但是此刻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毫无疑问是他已经死亡的丞相。


    他也是有在意的东西的。原来他也是可以在意一些东西的。


    尔雅也说:“我还以为余文彦死了的那一刻,陛下就会选择忘记他。”


    “你当我是什么?笨蛋吗?”谢吾德不满道,“我在你们的印象中居然是这么笨的家伙。”


    可能忘得那么快,好歹也得花个一百年的时间吧。


    本体忘事都没有这么快。


    “陛下其实也不是真的对一切都蛮不在乎的吧?”林耀祖试探性地问道。


    “等等等等。”谢吾德紧急喊停。


    谢吾德歪着头看着这群人,发出了灵魂的质问:“你们说这些话是想要表达什么呢?是想要喊着友情羁绊什么的冲上来,把我给打死吗?”


    “难道不是喊着家国和大义吗?”林耀祖接上了谢吾德的话。


    “我对友情可没有半点的渴望。寿命小于一千万年的,不要有这方面的妄想。”谢吾德无视了林耀祖的话。


    谢吾德虽然没有一千万岁,但是他未来的时间可不止一千万年。


    “那看来这里应该是没有哪种生物能够满足您对朋友的需求了。”尔雅无不惋惜地说道,“我原本以为我也面前能算是您的朋友。”


    “都说了我没有朋友……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怪悲惨的?准确地来说我朋友都死了……怎么听起来更悲惨了?”谢吾德喃喃自语。


    亚夏:【……】


    温特:【……】


    亚夏:【只有你没有朋友。】


    【拿猫当朋友的家伙闭嘴。】


    “总之,这个世界上没有友谊魔法~”谢吾德摊开双手。


    “好了,想好取悦我的方式了没有?如果还没有想好的话,我就当这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宣战。”


    尔雅他们是带着重兵而来的。


    但是这种程度在谢吾德面前完全不够看。


    谢吾德当初能够征服全世界,就是凭借这个时代——甚至是再过一百年——其他人都无法与之相抗衡的蛮横力量。


    管他什么东西,航母也好,导弹也罢,能够扛得住天崩地裂吗?


    “陛下,如果这是一场游戏的话,游戏平衡性总该做好吧?”尔雅看向谢吾德。


    谢吾德就知道尔雅是个小机灵鬼。


    尔雅拿起了余文彦掉在地上的剑。她说道:“陛下,我想与您比武。”


    “唉?”谢吾德还真是意外。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尔雅。


    现在是自己二十二岁的外表。


    而尔雅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


    她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算是比较高的那一类,可是和谢吾德这种即使放在现代男性中也算是罕见高大的家伙有着很大的差距。


    谢吾德都有点羞愧了:“你是认真的?”


    尔雅点了点头,她当然是认真的了。


    “挨打了也不准哭。”谢吾德说道。


    “还请陛下放心。”尔雅说道。


    别说谢吾德没料到这件事情,林耀祖也没料到。


    她满脸惊诧地看着尔雅,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觉得尔雅疯了。


    尔雅觉得,这可没什么不好的。


    现在一切的重点可不是能不能够打败谢吾德,而是能不能够给谢吾德足够的乐趣。


    虽然五十岁的中老年女性和外表看上去是二十二岁的青年打起来毫无胜算,但是如果想想谢吾德在战场上的表现,和他对阵几十万甚至是几百万大军时的强大,那五十岁对二十二岁就显得差距没那么大了。


    “那好,但是你要是输了,你能给我什么呢?”


    尔雅心里忍不住想要叹气,这算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谢吾德那种不分时间的抠门又上线了。


    “我的信仰。陛下,如果我输了的话,我就向您献上我的信仰。”


    谢吾德笑得更开心了:“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你一直都很了解我的喜好。”


    尔雅曾经是谢吾德的近臣,但是尔雅从未向谢吾德献上任何信仰。


    她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有着自己认定的想法。


    一般情况下,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信仰谢吾德的。


    这其实也仍然是一个不等价的交易。


    一个人的信仰换一个世界的自由,这简直是亏大发了。


    可是这个世界本身对谢吾德而言,就是可有可无的。


    这种时候他又不算得精细了。


    他总是处于一种算账,但是算不明白的状态。


    所以他说道:“好了,记住你的诺言。如果你输了的话,就向我献上你的信仰。”


    尔雅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欺骗他,她支付不起欺骗他的代价,就算是拖延也毫无意义。


    别说尔雅现在找不到亚夏和温特,就算找到了,说得残忍一点,他们两个现在绑起来都打不过谢吾德,顶多是强行再次拉着谢吾德沉睡。


    “那我们现在开始?”


    “陛下,请吧。”


    谢吾德拿出了自己的佩剑,然而他却并没有把剑从剑鞘里拿出来。


    他怕自己拔剑的话,尔雅会输得很快。


    其实尔雅有着另外一个优势——谢吾德是永远二十二岁。


    不止是外表那么简单,还有心智和能力。


    别看他平时拿着剑,好像还能够使出剑气之类的东西,但是那都是法术特效。


    他习过武,但是那也都是娱乐性质、强身健体用,顶多是掌握了持剑的姿势,以及寥寥几个剑招,剑都没开过刃,不然还得去警局报备,一个不小心还会弄伤自己把自己送进医院。


    和人打起来的时候,他其实就是走乱拳打死老师傅流派的。


    然而尔雅是真的静下心来学过剑,这是她自卫的重要手段。


    她实打实地通过自己的技巧杀过不少人,所以她一出手,谢吾德就觉得自己有点扛不住。


    这出招也太刁钻了。


    如果不是他的佩剑足够长的话,他都担心自己第一下就被尔雅抹了脖子。


    不过他用剑鞘用力地抽了一下尔雅的剑,把这道攻击给挡了下来。


    他的眼神稍微偏转了一点。


    自己千万不能被尔雅伤到。


    如果被尔雅伤到的话,她就会发现其实他时时刻刻开着防御。


    要是尔雅说他这算作弊的话,实在是有点丢人了。


    尔雅被谢吾德抽了一下,她也觉得谢吾德实在是难搞。


    其实她也觉得谢吾德实际上是开着防御的。


    不过她觉得还好,她可不想把人弄伤了,让人气得炸毛,这种程度刚刚好。


    不过除开这个,谢吾德恐怕是真的没有使用任何法术,可是刚刚挡的那一下力气可是真够大的。


    她已经觉得自己的虎口发麻。


    尔雅和谢吾德打起来,就越发确定谢吾德是真的没有什么技巧,他现在所依靠的就是纯粹的□□强度。


    谢吾德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输过,除非对方是真的走体育生路线的。


    但是尔雅放在现代,就是体育生级别的。


    年纪大的体育生也是体育生。


    尔雅不跟谢吾德来虚的,她招招都冲着谢吾德的要害区。


    谢吾德接了尔雅几招,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累了。谢


    吾德是个耐性很差的家伙,温特和亚夏还会为了达成目的而忍耐,谢吾德是从来不忍的,所以当他觉得累的时候,他就干脆利落地选择……


    在众人的注视下,扭头就跑。


    尔雅都愣了。


    林耀祖所携带的弹幕也是一片无语。


    【没看错吧,他是跑了吧?】


    【这是谢吾德会干出来的事情吗?我一直觉得他很看重自己的面子。】


    【他被我们看到这么丢人的场景,不会杀了我们吗?】


    【往好处想想,也许他是有自己的想法。】


    “陛下你这是在干什么?是打算休战吗?”尔雅开口问道。


    “我现在说休战,你肯定也不会听。”谢吾德和尔雅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尔雅无语地追了上去。


    她追,他逃,他们都插翅难飞。


    然而,如果一旦落入追逐战的话,现在的情况大概就是追逐战,谢吾德直接绕着柱子跑。


    【现在是在cos秦王吗?】温特开始啃爆米花。


    亚夏也看乐了:【你不觉得这有点丢人吗?】


    【这算什么丢人?】


    对于丢人谢吾德有自己的定义。


    他对绕柱走这项技能有充足的经验。


    小的时候和家里人打闹,只要陷入到绕柱走这个阶段,那就会陷入僵持。他十次中也许能有一两次抓住别人,但是别人是一次都别想抓住他。


    【你不丢人,我看着丢人。】


    虽然是一个人,但是因为亚夏自己现在其实正在捏手办玩,他看谢吾德的行为就像是第三者视角一样,完全没有代入,而有些事情通过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格外尴尬。


    【和尔雅打的手腕有点疼。】谢吾德抱怨道,【最近手机玩多了,腱鞘囊肿犯了。】


    亚夏和温特都沉默了。


    两个人同时抱怨:【有空玩手机玩到犯腱鞘炎,不如来帮我干活啊。】


    当一个人忙碌的时候,最痛苦的莫过于看到还有人在那里无所事事。


    【你这话听起来就跟老妈一样。】谢吾德嘀嘀咕咕,然后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在这种紧张刺激的时候,回想起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难道说在陷入大决战的时候必定要落入什么回忆杀吗?


    可能是前不久谈到的那个关于朋友的话题,唤醒了谢吾德的一些记忆。


    不然平时最不会思考这些事情的就是谢吾德。


    开玩笑,他代表的是拥有神明一面的亚夏,谁家的神明有家人呢?当这是洪天王剧情吗?


    其实之前林耀祖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让谢吾德挂念的东西吗?


    就算不仅限于这个世界,谢吾德也会点头说是,是的,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值得他挂念的事情。


    如果他要把所有事情都挂念在心头的话,那未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他会被硬生生拖垮的。


    谢吾德可以复活其他人,但是复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的心态早就回不到当初纯粹以为自己是纯粹的人类的时候了。


    因为想到了不太愉快的事情,所以谢吾德干脆反击来发泄一下自己心中的郁气。


    谢吾德停下脚步。


    抬起手,用自己的剑鞘卡住了尔雅的剑,又猛地一个闪身,踩在了她的脚趾上。


    尔雅的剑顺着谢吾德的剑鞘向上滑,似乎像是要砍到谢吾德的手指一样。


    谢吾德出手快,收手更快。


    在他做出自己不会用法术的承诺之后,很多行动都偏向于保守型,带着一股谨慎的感觉。


    尔雅想,也许这才是谢吾德性格的底色——谨慎保守。


    之前那些狂妄的表现,更像是谢吾德倚仗着自己强大的力量,所以根本就没有展现出自己性格中保守一面的机会。


    谢吾德在踩了尔雅之后,便猖狂大笑着跑掉了,就好像他刚刚是故意这么做来激怒尔雅的。


    尔雅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也许还真的欠揍。


    林耀祖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为了无语。


    总感觉现在变成了什么幼儿园场景。


    她很想出手,但是她知道只要一出手就会给谢吾德使用法术的借口。


    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谢吾德好像真的跑不动了,他跳到了自己的皇位上,踩着下面的雕花跳到了最上方。


    他真就跟只卷毛猫一样。


    尔雅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其实她也累得够呛,只不过她在给谢吾德面前装样子。


    她比谢吾德更想要达成自己的目标,所以即使心脏已经跳到了让她有点不太舒服的程度,她也忍住了。


    感谢她年轻时锻炼出来的身体,不然哪里能陪着谢吾德这种如同奶牛猫一样的家伙上蹿下跳。


    如果不是谢吾德之前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恐怖了的话,尔雅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大把大把的人想要探索谢吾德不老的秘密。


    谢吾德的心态都没老,这可太让人羡慕了。


    尔雅看着谢吾德,说道:“陛下这个样子是被我逼到没办法,算是我赢了吗?”


    “怎么可能算你赢,我们之间的比试还没有结束呢。”谢吾德拿着剑冲下挥了挥,“当然如果你想要继续的话也是可以的。”


    谢吾德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尔雅上来的话,他就只把剑从上面伸下去乱晃。


    居高临下的是有一定的优势的,不过谢吾德想想觉得自己这么做好像有点像是在耍赖,所以他看似脸皮很薄地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你不也可以休息嘛,很公平的。”


    “可是我不想休息呢。陛下,您的劣势实在是太过于明显了呢。”


    平时溜达来溜达去,溜达个一天基本都轻轻松松,但是只要一上强度,谢吾德的体力掉得就格外快。


    尔雅看着谢吾德,他完全不为所动。


    她有点无奈地扶额:“您要是休息就下来休息吧,您在这上面看上去实在是有点狼狈。即使我们现在正在叛乱,也是希望我们的陛下能够保持一定的体面的。”


    谢吾德抬眸看向了尔雅。


    尔雅把剑收了起来。


    “小林,你说是不是?”尔雅看向了林耀祖。


    林耀祖不知道尔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点头说道:“是啊,陛下在上面屁股不硌得疼吗?”


    林耀祖不说还好,一说谢吾德就觉得这里坐着不太舒服。


    上面其实还有点积灰,不多,但是只要一在意起来就变得十分明显。


    虽然每天都有人打扫,但是宫人显然在这种近乎绝对的死角的地方稍微有点懈怠,而且想要清理这里也格外费力。


    于是谢吾德跳了下来。


    尔雅给谢吾德倒了一杯茶。


    真的要休息吗?


    谢吾德毫无防备地准备接过加了大量奶和糖的茶,尔雅的手一偏,茶水便倾倒在了地上。


    奶茶滴滴答答地洒了一地。


    谢吾德一愣。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后退,但是后面就是皇位,一仰头反而撞到了头。


    尔雅要的就是他这恍惚的一瞬间。


    尔雅抬手掐住了谢吾德的脖子。


    “陛下,是我赢了。”


    尔雅的阴影投在了谢吾德的身上,她双手掐住谢吾德的脖子。


    谢吾德:“……”


    谢吾德是真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本身也没有尔雅那么严肃,根本就没太多反诈意识,就连刚刚躲闪也只是纯粹地条件反射。


    他本来想大喊“你们这是在骗人”,但是亚夏及时出声,阻止了谢吾德丢人的话:【她可没说你下来也不会对你动手的。】


    谢吾德呆了一下。


    还真是。


    这显然是尔雅的随机应变,在谢吾德表现出疲态的时候说出来糊弄他的,但是谢吾德这几秒钟并没有反应过来,并且没有意识到尔雅的险恶用心。


    所以他很遗憾地中招了。


    社会经验封顶不过二十二岁的刚出校园的大学生哪里被玩过这种语言游戏?


    谢吾德只要下场,失去了旁观者清的视角,他也就这水准了。


    谢吾德,可太好骗了。


    亚夏给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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