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中秋节来了。
过节的喜气冲淡了杜家村凄惨骇人的气氛。但是, 随着亲族过节走动,这消息传得更广了。
不过这都和镇上杜家没关系了,谁听了不得说一句杜仲路仁至义尽。
找镇上酒铺李老板借了八两银子买棺材。一般人都舍不得这钱。尤其是, 杜家人对杜仲路从小就几乎弃养, 成家后还拐卖儿子,最后分家也是一分没有。简直比家里的牲口还不如。
以前杜仲路和杜家的事情,杜仲路在众人心里就是被后娘欺负的可怜娃。
现在借钱安葬, 足以看得出他品行难得,至情至性,世间少有。
原来镇上人都夸杜仲路忠厚仁义,村子里人都不信, 这回是真明白了。
就是杜家的田产落他手里,旁人也不会多想, 这是他该得的。
中秋节一过,杜仲路就要出门了。
孩子们都不舍, 家里已经有两个大人出远门了, 而他们的爷爷也要走了, 哪个孩子不眼泪汪汪的。
尤其这段时间发生了人命,没有生死概念的孩子第一次接触,不免对生命产生可怕和惊恐。
原来活生生的人, 会突然一夜之间就全都死掉了。这一死还是一大家子,孩子心里承受不住。近而想到之前学的词, 什么“客死异乡”“背井离乡”, 原本只是死记硬背,如今倒是有切肤痛感和担忧了。
虽然家里大人已经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但是孩子出门玩,街坊邻居不觉得孩子能听懂, 议论时都无所顾忌,甚至连中毒后的挣扎死相,都说的有鼻有眼的。
就是大人都吓得恶梦,别说小孩子了。
而这时候,他们信赖的爷爷又要走,自然舍不得了。
杜仲路弯腰刮他们小鼻子道,“哟,后天才走,你们现在就掉金豆豆了。”
“你们跟我玩,我给你们吃野果子,我家大伯从山里摘来的。”
孩子寻声望向墙头,张大果翘着泥水黑黢黢的脚丫子,表情没有以往的贱兮兮,这会儿十分诚恳。
他小爹说了,财财和珠珠现在应该很害怕,不要吓唬他们。
“呐,我给你们的。”他晃了下手里的东西。
张大果手里拎着的是一串五味子,形状像葡萄水滴形,只是小很多,果粒紧实还没熟透,一半青一半粉红,阳光下果皮亮闪闪的,像是放清澈溪水里一般诱人。
禾边见两孩子都新奇那五味子,他道,“直接带你们上山摘。”
赵福来听了巴不得,他最近其实也渗得慌,他都没凑近看开馆验尸的,只等放入棺材后才去杜家村露脸。
但一下子看到四副棺材六具尸体,真吓得魂都散了些。晚上睡觉想杜大郎陪着就好了,但有孩子们在也没那么怕。
赵福来迫不及待道,“去去去,我想去!”
于是杜仲路和柳旭飞听了也去。
他们倒不是怕,只是想陪着两代人玩玩。以前就听禾边说山里如何好,山里出来的柳旭飞对此感觉到很新奇,想看看禾边眼里的好是怎样的。
说走也不能就走。
一家人下地,男人挑水,哥儿浇水,等太阳快中午的时候,一亩地的菌菇总算浇完了。
最近天干不下雨,水渠没水,虽然当时种菌菇的时候挑的田离河边近,但下坡上坡弯弯曲曲小路挑回来,也得半刻钟去了。
男人肩膀都磨得发红,胳膊肌肉那是鼓胀发力,麦色脸庞汗水滴答滴答,半天下来领口后背都是湿的。
杜仲路拿起肩膀上的巾帕擦汗道,“这得喊人来挑水浇水。我走之前进村挑一些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族人。”
禾边也觉得要开始雇人了,这菌菇都是精细伺候,他们忙不过来。
杜仲路一家人离开菌菇地后,稍稍洗漱一番换身旧衣裳,背着背篓镰刀,把上次上山准备的小铁锅,菜刀,小木板,油壶等酱料包都备上。
左右邻居很少见杜家一大家子齐齐出门的,又见这绑腿粗麻短打,一个个戴了顶斗笠瞧着就像是进山的。
对面杂货铺老板娘问道,“干啥去。”
柳旭飞道,“带孩子进山玩。”
老板娘打趣道,“你们家赚那么多钱,往山里钻什么钻,就应该往城里见见世面。”
禾边道,“城里后面也是要去的。”
柳旭飞道,“去哪里不要紧,孩子想去哪里我们就可以带去哪里。”
这话把看店铺的老麦孙子,牛蛋听得馋得不行。
他穿着短裤衩坐店铺屋檐下扇着大蒲扇,脑袋追着财财两人的背影扭了个弯曲,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牛蛋踢脚抱怨道,“我好像一个栓着的小猴子,被迫替老猴子看店还不给工钱!”
老麦听见了,见杜家这一家子应该是搞野炊去的,摘了几个小菜放竹篮子里给牛蛋,“呐,去吧。跑快点追得上。”
牛蛋瞬间四肢扑腾飞跃,真如猴子尖叫的兴奋。
不远处的张大果见了,也悄悄从家里溜出来,飞快追上牛蛋,牛蛋回头就见张大果龇牙咧嘴跑来,嘿嘿一笑等了他,然后一起跑。
路过李杏家时,李杏孙子李狗毛见了也想去,李杏给柳旭飞打声招呼,柳旭飞说那就一起去吧。李杏见孙子像是发疯的野狗,唬着脸说要听柳爷爷的话,不然就不让去。
李狗毛敷衍点头,只迫不及待出门,李杏拎着他衣领,李狗毛急的不行,万一几个弟弟妹妹知道要跟着撵脚他就去不成了。
急得不行时,见他爷爷又找了个篮子出来,是面粉堆里埋着几个鸡蛋,李狗毛嘿嘿放心接过,飞跑也不怕鸡蛋碎了。
三个孩子在街头孙屠夫肉案追到了杜家人,杜仲路一看多了三个小孩子,原本两斤肉要了三斤。
孙屠夫看着这些萝卜头一个个笑得脸都要烂了,也不自觉龇着牙笑嘻嘻的,“看你们小孩子真是好玩,老子小时候就没这个条件,像你们这么大,天天被绑在地里起不来。看得我羡慕的哟。”
绑在地里……听得几个孩子都很同情孙屠夫,其实孙屠夫只是说他一睁眼就下地,累到晚上回家就睡觉。
禾边道,“啥时候玩都不晚呐,要不就今天,和我爹好好唠嗑。”
现在已经中午,肉案前一堆苍蝇,只剩一点猪颈肉没卖完,镇上人不爱吃这个肉没油水,价格就便宜几文。要是送礼砍这个肉都要被议论小气抠门的。
孙屠夫道,“你爹才不想和我说话,你们好好玩吧,过两天老杜又走了。我收拾摊子还得回家收猪。”
杜仲路道,“你不是才收了两头吗?”
孙屠夫道,“哪有你自由,那两头有些小还得喂喂,家里活多了,我一个爷们溜出去玩,家里婆娘孩子就辛苦些。”
杜仲路笑着点头,说孙屠夫是个顾家的。
孙屠夫顾家是真的,但也是真羡慕杜仲路,闯四方,回家还能天伦之乐,这不又丢下家里一亩地的金疙瘩,跑去山里玩了。
这心宽,他就学不来。
牛婶子见杜家一群浩浩荡荡走远了,她问孙屠夫这是干嘛,得知去山里玩,撇嘴山里累死累活,有什么好玩的。
她又道,“家里没留人,全街都知道杜家人出门了,那地里的金疙瘩要是被人偷了去,回来都要哭死。”
孙屠夫道,“谁家现在敢偷?那杜家男人能打人,哥儿能骂人,连赵严这样牛哄哄的大人物都搞不过杜家跑了,村里人谁还敢随便招惹。再说,杜家村那事情,杜仲路做的有情有义,镇上村里的都佩服他是条汉子,哪会去搞这些。”
这也是。
牛婶子道,“那杜老三真是享福的命,小时候爹娘疼,长大后田野娟能干,后面又娶了个周氏,再后面天天有酒喝,死了还能风光大葬,这人的好处都被他占完了。”
孙屠夫没想到杜老三的命还能这样看……
要是当年厚待杜仲路,那日子估计更好。
另一边,这些平时闹腾不服管教的孩子们一个个在山里蹦跶,十分听话,走路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整整齐齐。
杜仲路和昼起就是他们孩子心里敬仰的神话。
而禾边,孩子们也很佩服,总听他们爷爷在家对他们爹娘唠叨,说人家小禾变化多大,进步多快,现在都把生意做进城里了。他们爹娘听着耳朵都起茧子了。
关于赵福来,这些孩子有些怕,在他们爹娘的口中就是赵福来心眼算计多,护犊子的很,以至于他们也怕。
至于柳旭飞,孩子们更多还是好奇。
而杜仲路肯带这些孩子玩,也是知道这些孩子不怕柳旭飞。说明家里没说柳旭飞疯起来吓人之类的,所以杜仲路也是打心底里喜爱几分。
进山的路难走,蜿蜒一条而上的丛林小路,膝盖基本都是大开大合,密林落下的光斑随山风摇晃,额头细汗还没冒出颗粒,就被风带走了。
等凉爽的山风里带着水汽时,禾边对这赵福来说快到了。
孩子们是生龙活虎的,连着珠珠在哥哥们的影响下都有的是力气。一点苦一点累都没喊。
赵福来第一次上山,从开始稀奇到后面喘气,最后到溪谷边时,又活了,立马跑溪水边坐下。
真漂亮啊。
难怪说好。
柳旭飞环顾四周,山势落阶而下,此地成腹地溪谷,不远处瀑布轰隆隆,一条一丈宽的溪水清亮像绸子似的,从密林里哗哗流下。
溪水两边还有好些野花,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确实很漂亮。
柳旭飞在山里老家时,没见过这样的地。
他们那里有的是一望无际的山,山里全是荆棘和藤蔓,又穷又苦,他讨厌去那山里干活,一想起来就黏腻潮湿闷热,浑身都难受。
柳旭飞蹲下溪边洗手,看着自己手常年不晒光不干活,倒是白得很,如今进山,想年轻时山里的日子,恍若隔世。
他缓了缓道,“这地确实好。”
禾边道,“可不,反正我总想要是真在镇里活不下去了,就在山里来。”
大人坐在溪边石头上休息,几个男孩子很快就跳溪水里玩水仗,一身衣服湿哒哒的也习惯。在河里就这样。这溪水沾嘴边都是甜的,孩子笑的酣畅,带着大人们都不自觉笑了。
柳旭飞和带着赵福来在溪谷边摘野菜,等会儿烫锅子吃,禾边和昼起就进山找野果子,打猎,杜仲路就带着孩子们拿着簸箕学捞鱼,翻螃蟹。
一两个时辰后,几方汇合,都收获不错。
赵福来跟着柳旭飞认了好些野菜,什么车前草的嫩叶子,野生白苋菜,野芝麻苗,野豌豆尖儿等,赵福来怀疑这能好吃吗?柳旭飞认真说非常美味。
而孩子们用簸箕捞了好些鱼虾螃蟹,还一个个起了名字,也不知道怎么从这些鱼里认出哪一条是自己捞的。
昼起捉了一只野兔子,禾边摘了好些八月瓜野毛桃核桃五味子,简直是孩子们惊呼崇拜的对象了。
开火做饭,孩子们也不娇气,负责捡些干枯枝丫来,划破手指也不哭,流血了就扯一点苦艾草揉揉,这些自小都是会的。
平时在家干活都推三阻四的,这会儿孩子们竞争上岗似的,一个个争先恐后捡枯枝,抱着就飞快往大松树下的石灶边丢。
一个个草鞋把石子砂砾踩得嘎吱发响,赵福来担心他们摔了磕头,到时候回去不好交代。
但是孩子们只沉浸在自己脚上飞的兴奋刺激中,喊也喊不停。
赵福来便也没拘束着财财和珠珠,只叫他们慢点,别跑。
柴火很快堆起来了,火苗烧大蹿开小铁锅架起来时,围着的孩子们莫名欢呼起来。一个个目光炯炯,兴奋得很,好像进行了什么了不起的神奇仪式。
禾边也觉得真是热闹,孩子们的快乐就很简单。
要处理的食材多,但几个人都会做饭一起动手也快。没多久,那香味就弥漫起来了,孩子们还搬来好些平整的石头做长桌。
他们熟悉这些流程,以前就是用泥巴捏成饭和菜放石头上扮家家玩。
现在可是真能吃的美味,这如何不激动。
没一会儿,石头上的绿芭蕉叶子盛满了野韭菜鸡蛋饼,炸的鱼虾面饼黄灿灿的,烤的野兔刷了蘸料外焦里嫩。
小铁锅里汤汁开了,丢了野生木姜子和野花椒,红彤彤的辣椒油酱冒着咕噜泡,下了野菜后,连野菜好像都变成美味了。
孩子们一个抓着一个,生怕谁上前偷吃,或者谁口水掉锅里。
他们对这锅山野食材,献上了最虔诚的敬意。任谁看了,都忍俊不禁。
昼起还烧了好些洋芋,烤了很多肉串,那油滴下来,财财立马用芭蕉叶接着,然后舔了舔,一旁张大果给馋迷糊了也跟着吞咽。
然后财财就把宝座让给后面的孩子,一个个用芭蕉叶接油舔啊舔的。
昼起给财财递了一串烤肉,张大果、李狗毛、牛蛋都搓搓手等着到他们。哪知道财财屁颠颠握着烤串,跑到了不远处的禾边赵福来身边。
赵福来以为是给他的,刚想夸儿子孝顺呢,哪知道那烤串绕过他送禾边眼前。
禾边惊讶,“哎呀,财财你自己吃。”
财财道,“小昼叔叫我送来的。”
禾边抬眼看去,就见昼起又低头专心烤肉,禾边笑得甜滋滋的,在一众孩子的艳羡中吃了第一串烤肉。
赵福来道,“不就是肉嘛,咱也会烤。”那酸涩的语气听得禾边更开心了。
赵福来道,“你有没有心啊,你大哥不在你还这样故意秀恩爱。”
禾边道,“我没秀啊,没看我都离他坐得远,但架不住他时时刻刻都视线粘着我。”
两人说说笑笑中,昼起挨个给孩子们烤串,没一会儿,杜仲路一声高喝,“都来吃了!”
大人孩子们一下子就聚拢在石桌边,就着野草地盘腿而坐。
芭蕉叶上烤好的一串串烤肉还滋啦着油花,鸡蛋饼,鱼虾饼,烤好的兔子也拿刀拆解好了细块。小铁锅里涮了野菜,平菇,白菜,咕噜咕噜的香气一丝丝飘散,和深林里的清新,溪水的甘甜凉爽交织在一起,惹得人人都忍不住吞咽,食欲大盛。
张大果和李狗毛牛蛋完全不拘束的,拿着筷子就在铁锅里抓,捞一筷子平菇上来,就着手掌里的芭蕉叶挡滴下来的汤汁,歪着脑袋一口就吞了。
又烫又辣的哈斯哈斯,禾边见了直说慢点,锅里还有。
张大果狠狠吞下一口含糊道,“原来平菇这样丢锅子比炒的好吃多了,像是吃羊肉锅子一样。好吃!”
李狗毛家里孩子多,每次吃饭也都抢习惯了,尤其是家里新出来一个菜,比如新出来的茄子,隔三四天吃一次的肉和菌菇,那都是手慢无的。
李狗毛道,“平菇好吃,我最爱吃了,不抢没有。”
这话一落音,财财珠珠和牛蛋捏紧筷子齐齐朝锅里伸去,但是一只手腕捏着筷子,轻轻松松就将锅里的平菇捞了起来,从孩子们眼前不急不慢晃过,落在了禾边的碗里。
禾边看向昼起道,“你干嘛,这样孩子和小爹他们吃啥。”
赵福来瞧他那暗爽幸福的样子,给他一个白眼道,“瞧你笑得牙齿都要掉了,又不是没有了,我再下锅就是了。”
李狗毛和牛蛋都还懵,好像看着昼起说,没见过这么不让着孩子,和孩子争的大人。
财财颇有看透一切的了然,“小昼叔做事的原则就是小禾叔,其他,他不管的。”
财财说完,昼起给财财夹了一块兔肉。
财财立马惊喜,喜欢的不得了。
珠珠也立马道,“小叔和小昼叔天下第一好!”
禾边都听得脸热,昼起给珠珠夹了一块鸡蛋饼。
其他三个孩子也想有样学样,可这些话他们日常没听过,一时也想不出来。
禾边也给他们三个都一一捞了,得了一片嗷嗷欢喜声。
赵福来笑道,“咋啦,你俩今天成亲发喜糖不成。”
一群人齐刷刷看向禾边,尤其是五个孩子那眼神都干净懵懂单纯的很,禾边有种带坏孩子的心虚。
昼起道,“小宝,这是长辈对他们的言传身教。”
几个孩子不懂,但是好像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氛。
好像昼叔不咋说话,不过确实每次都跟在小禾叔的后面。
赵福来夹了野菜吃,吃完还真味道不错,他给柳旭飞夹了点,“小爹你没骗我,这真好吃。”
柳旭飞那是真骗他野菜好吃。
野菜怎么可能好吃。
记忆里干涩苦糙,难以下咽,吃着肚子泛着苦水,又难吃又吃不饱,但好在不会饿肚子。
吃野菜的回忆是苦的,是穷困窘迫的少年时和风尘仆仆卖货赶路的生计奔波。
柳旭飞瞧赵福来那模样大口大口的,骗他也不至于装成这样。
柳旭飞试着吃了一口野豌豆尖儿,软滑爽口,嚼一下仿佛吃了一口山野的春天,汤汁里的油香混着野豌豆尖儿的嫩藤,吃起来还真不耐。
和记忆中完全相反。
杜仲路也吃了点,而后对柳旭飞颇有感慨道,“和咱们那时候的味道确实不一样了。”
不止吃的油水不一样,吃的心境也不一样了。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山野闲适,那在外面再奔波劳碌都有冲劲儿。
吃完饭后,把火都用溪水浇灭了。
孩子们还撒尿滋,珠珠也准备脱裤子,被赵福来拉一边教育。
一群人开始下山,这会儿山外树尖儿上是一片深蓝,鱼鳞一般的玫瑰云片像是游鱼,树林间的小路光影斑驳明暗交错,路也就容易磕着脚。
这些孩子也像是奔脱绳子的牛犊,玩爽了吃饱了这会儿都困了,张大果没力气了,走路差点栽下坡道坑里。
杜仲路就背着他,珠珠见状也要闹着背,昼起就背着珠珠。赵福来这会儿有些不好意思,他看出来昼起是想背禾边的。
但是禾边使眼色让他背孩子。
赵福来想说珠珠下来自己走,都是累了一天,他也没精力背孩子。
但这话说出去就见外了,赵福来道,“珠珠,今天玩得开不开心?是谁带你们出来的?”
珠珠趴在昼起的肩头昏昏欲睡,这种感觉和睡床上的感觉不同,格外的踏实安全和开心。
“开心呀。是小叔带我们出来玩的。”珠珠困得眯眼但还是乖乖答话。
牛蛋和李狗毛都羡慕张大果被背着,财财何尝不是,哼,那还是他爷爷呢。不过财财很大度,他还有的是力气,财财捏着手道,“是男人,就一鼓作气走到屋里!”
牛蛋和李狗毛这年纪是禁不起一点攀比和激将的,纷纷捏拳头大吼道,“我是男人!”
等张大果醒来后,被小伙伴们都嘲笑他不是男人,气得张大果后悔得不行。
以至于很多年后,他们这些几人难得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还是会说到今天山里野炊趣事。
后面人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境遇和成长,但是心底始终记着,今天鲜活明朗的秋日山里野炊心情。
漫天星子出来时,一行人也走到家了。
李杏院子好些人乘凉,齐老板和他婆娘,还有牛婶子等等。牛婶子见天都要黑透了,人还没回来,不由问李杏担不担心。李杏哪里会担心,他对杜仲路和柳旭飞那是比自己都还放心。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街上孩子炸呼呼的脚步,跑回来了。
李狗毛道,“小爷爷我今天好厉害,自己走回来的,张大果还趴杜爷爷的肩膀上睡觉呢。我今天还抓了五条鱼,都有巴掌大,我抓的虾米最多。”
财财不屑哼了声,谁数虾米了?那虾米一捞就很多,数不过来啊。不过给了李狗毛吹牛的余地了。
真男人从不在嘴上逞强。
就像他小昼叔那样!
禾边把背篓里的野果给院子里的人分了点,大家都见者有份,霎时热闹起来,夸禾边能干,摘这么些甜果子。
而李狗毛的弟弟妹妹们见哥哥说的眉飞色舞的,一个个都要哭着闹脾气,李杏就说下次带他们去玩。
李狗毛则是扭头兴奋问禾边下次什么时候去,禾边道,“说不定,到时候再说,我明天开始就要忙起来了。”
李狗毛也不难过,毕竟他是懂一点生意的,他立马嘴甜说禾边明天一定赚大钱。
媒婆牛婶子正把毛桃擦袖口,牛蛋突然道,“牛奶奶,你给我找个新爷爷吧。”
这话把几人都搞懵了,只以为牛蛋又胡诌诌,这孩子就喜欢天南地北的胡扯。
离开李杏家,走片刻就到了老麦家。
老麦家没人来纳凉,他倒是拎着椅子凑人家街中间,听人说家长里短,听得津津有味,别人不搭理他也不要紧。
脂粉铺子的老板娘和杂货铺老板娘,那八卦是非都是不重样的,听得老麦乐滋滋的。等孙子牛蛋跑到跟前,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让人往一边走,说没见路这么宽偏往他跟前凑。
牛蛋摇摇头,总觉得他爷爷很孤单的,今天见到杜家小叔和杜爷爷他们两家相处,牛蛋就发现他爷爷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牛蛋道,“爷爷,我给牛婶子说了,叫她给我找个爷爷。”
老麦一把年纪了猛然听见这事,他没反应过来,要抓着牛蛋打,干胡咧咧什么。
牛蛋急忙道,“我是看杜爷爷家都有伴,他们家感觉好好的样子,我也想爷爷好。”
老麦眼睛一酸,杂货铺子的老板娘也没想到这牛蛋突然这么懂事了。她是天天听老麦骂牛蛋调皮,而牛蛋却是精力格外旺盛,鬼主意多的。
杂货铺老板娘笑问柳旭飞,“你们在山上干啥了,这孩子都要给老麦说亲了。”
柳旭飞道,“大约是,羡慕我家了吧。”
老麦道,“你还真是那么不要脸。”
柳旭飞道,“彼此彼此。”
禾边又把野果子给这三人分了些,老板娘们见他背篓里有野核桃、八月炸和毛桃等等,看得满眼都是艳羡。
那野果子带着的山野气息,好像把他们在山里的丰收乐趣都传出来,几人都啧啧称赞,这山里可不比城里好。
老麦说,“城里花钱穷开心,山里丰收那是真开心。”
早上还挖苦的杂货铺老板娘也点头道,“确实,这山里的宝贝,我怎么就从来没遇见过。禾边真是做啥啥都能成。”
那语气里的羡慕嫉妒都遮不住,禾边又给他一串酸的五味子,杂货铺老板娘娇嗔道,“不行,我要甜的。吃了甜的,我的日子也像你甜起来哟。”说着,那打趣揶揄的眼神就落在禾边和昼起身上。
禾边就给她一串红通通的,“吴老板一定甜甜蜜蜜到白头。”
禾边说完走了,走一段路后,他手被偷偷牵了。
月夜就还真适合偷偷摸摸的。光明正大又半遮半掩的看不太清。
禾边手被猛然拉住,还挺甜的。
看着杜仲路他们走在前头,胆子也大了起来,拉着昼起的手晃了晃。
刚走到杜家门口,就见田芬和张铁牛急吼吼跑来,那真是吓得后背上装睡的张大果都抓紧了昼起的肩膀。
半路上和杜仲路换了个孩子背。
柳旭飞见迎面跑来的两口子,也猜到这两人怕是白天找孩子,吓到了。
可不是,一开始中午下午孩子不回家,交代的猪草也没摘,田芬就只是以为孩子贪玩,只等晚上回来骂一顿。
哪知道晚上了孩子没回来,张铁牛从地里回来了,骂田芬连孩子都看不住,两人齐齐出门找,才在老麦那里知道孩子跟杜家上山玩了。
张铁牛就不担心了。
但是田芬可担心了。
这下看着孩子趴在昼起肩膀上,张铁牛就道,“我说是吧。”
田芬又不好意思又气得想打孩子,不交代就跑远玩,害得他担心死了。
张大果忙从昼起后背趴下来,求饶对他小爹道,“小爹,你别打我,我回去给你说个秘密。”
另一边,张铁牛也拎着禾边给的野果子,好奇是什么秘密。
等跨进家门时,田芬凶道,“你要是骗人诓我,看我不打死你。”
张大果立马道,“我假装睡着,看见小昼叔偷偷拉小禾叔的手呢!”
这是什么秘密……
虽然是背后看新奇的八卦,但是这关他什么事情。
张大果小声对田芬道,“小爹你想啊,昼起叔这样凶冷的人,都被小禾叔拿捏得死死的,是昼叔拉人手诶!你不想取取经,问问小禾叔怎么拿捏的?”
作者有话说:
禾边:不知道啊,他就突然关心突然喜欢突然深爱了
昼起:……
也不知道是谁在田家村晚上做恶梦,缠着他手腕不让走,还往他怀里钻。
禾边:当然是你的小宝贝啊。[猫头]
第67章
繁星满天, 云团被月光照得像是白棉絮,大地树林隐隐绰绰,一片屋瓦都在朦胧夜雾里沉睡, 亮堂的月光蒙上了湿露。
鸡舍里公鸡叫时, 睡得正香的禾边醒了,一点都没犹豫的掀开褥子穿衣干活。
那动作干脆的像是炸醒的小僵尸。
男人手揽着他腰,将人拉回床上, “再睡会儿,不然长不高。”
没点灯,但禾边能看清昼起是闭着眼,后者大腿直接锁住他腰身, 禾边亲了下的下颚,昼起才道, “好吧。”放禾边起床了。
昨晚熬夜读书的昼起也跟着起了。
禾边心疼,“你多睡会儿。”
昼起道, “今天送菌菇回来就去村里找人, 你每天白天累又只睡到下半夜, 不行。”
禾边可没觉得不行,相反他干劲儿满满,是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
在田家时是拼命干想得到田家人认可, 但这会儿,是钱。
每天大半夜起来, 就像是去地里掏宝贝似的, 天不亮就拉去城里,又换了些碎银回来,这种好事,一想到就浑身打鸡血。
自小受够了穷和白眼, 那时候的禾边没察觉到其中的心酸苦楚,等他现在有能力了,也意识到原来以前深埋心底的伤痛和自卑,但这些早已在昼起和家人的陪伴鼓励下痊愈了。
但是他对赚钱这事情,永远不觉得苦。有钱,包治百病。
禾边倒是对昼起道,“昼哥,你不要熬夜读书了,我之前只是受杜老三刺激,才冲动说想要你读书科举。”
去过城里次数多了,禾边也长见识了,越发知道读书多不容易。当他知道一个县城几十万人,但是每届只有二十个秀才名额,才深刻认识到想要靠读书出人头地多难。
难怪谁家考出个秀才都说祖坟冒青烟。
而之前昼起更没一点读书念头,就是因为自己气愤下说的一句要他读书科举,就去做了。
禾边自己千字文都还认不全,但是昼起白天一起干活儿,晚上熬夜读书,把杜三郎所看的书和笔记都仔细背诵研读。
现在杜老三一家子都没了,禾边心里的仇恨也散了,看着昼起这样扎进书海,选择一条极窄又漫长的人生道,实在是太辛苦太无望了。
其实要不是上辈子知道杜三郎会中秀才,知道他六岁就开始启蒙,禾边也压根不敢想杜三郎会出头。
而且这年龄才开始读书,实在太晚了,他问过之前给杜三郎启蒙的老童生,人家只以为他戏耍人,等知道禾边是认真问,那老童生才摆摆手,太晚了。
所以他这会儿是真的劝不要读了。
昼起摸了摸禾边的脸,白日阳光晒着只觉得透着健康粉红的洁净生机,深夜月色下看格外出挑,皮肤瓷肌似的白光,英气的柳叶眉,杏仁猫儿眼,鼻梁小巧挺拔,人中深而清晰亮泽显得唇形饱满,褪去白日里踏实和煦的笑意,这会儿刚睡醒的禾边像是夜里出没的精灵。
呆呆懵懵又有一股打鸡血的干劲儿。
禾边被一瞬不瞬的盯着有些奇怪,他双手揉了下眼睛以为早上起来有眼屎。
但昼起凑上来亲了他一口,还笑了下,“猫猫洗脸。”
禾边哦了声,看天色不打算再磨蹭,他要穿衣出门了。
“你再考虑考虑,我觉得你也不是真爱读书。”
禾边要出门,昼起也没睡意了,干脆起身盘腿而坐道,“你知道人生有哪三大忌讳?”
禾边哪知道,他就是忌自我怀疑,忌顾影自怜,忌自怨自艾。
只要能干就能干出一条出路。
昼起见他干劲儿鼓鼓的,眼神清澈而浑圆坚定,不由得摸着他脑袋道,“忌,势弱而早慧。”
禾边还没想明白,细细品了下。
“啊,那三哥不就是这样吗,势弱而早慧,早年还有神童之称,后面跟着赵严读书反而沉默了。”
"对,三哥就是太聪明了,少年便早慧过早看透一些世俗规则和本质,他清醒不愿意屈服,但又无力改变,能汲取到的快乐幸福相比普通人更难。和赵严的理念不合,是他第一次和规则对抗。"
禾边想还真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困境和烦恼,这也只能三哥自己努力了。
“后面两条呢?”
“忌,有财无势。”
“和我们家都没关系啊。”
昼起道,“你现在可是城里大老板争先抢着的农货平菇小禾老板,未来我们会更有钱,那便需要势护住这份财。”
禾边想了想,确实,那摘星楼的周老头,可不就是把自己女儿嫁给县令为妾,希望得到一些庇护,少一些各种名目的盘剥。
“最后一条呢?”
“忌,家贫妻美。”
昼起注视着禾边说的太认真,禾边有些不可置信,指着自己鼻子道,“你妻我美?”
天还没亮禾边感觉又在做梦了。
“所以就是小宝不说,我也最终会读书科举。”
院子里赵福来已经起来,背着背篓见禾边一脸笑得抑制不住的羞涩,那真是笑得可恶。大清早就被塞了一嘴的糖。
没一会儿,杜仲路柳旭飞孩子们也起来了,禾边杜仲路去地里摘平菇,赵福来柳旭飞和孩子们磨绿豆皮做绿豆糕,清早的时候李家安来上门取。
菌菇地里第一次采摘,人在地里瞧着就神清气爽,头茬儿菌盖肥厚菌柄短,沾了一点露水月光下亮闪闪的,打眼一扫一亩多宽呢,虽然累得禾边腰疼,裤边都湿露沾了菌子气,但真是高兴。
对于种地的来说,只要有收成那就是所有劳累都是干劲儿。
更何况,种苞谷稻米还得等一年,更赌博似的,谁知道最后啥收成。但是种菇就不一样,周期短,来钱快,人都安心些。
三个劳动力摘,昼起摘的最快,杜仲路压根不觉得自己老,但是赶不上,最后摇摇头笑着认输了。
头茬就摘了三百多斤。
田里不通马车,只能人一竹筐一竹筐的往家里背再装车。等一簇簇肥美的平菇装车后,天边开始泛鱼肚白了。
装车要小心谨慎也费些功夫,柳旭飞也给几人煮了面疙瘩炒一点油渣青菜。禾边和杜仲路吃完就要赶车出发了。
昼起看着高出一截板车栏杆上的竹篮,确定麻绳都系紧了,又走到车辕边把禾边屁股下塞了两个草团,又道,“真不要我去?”
禾边早上已经确定昼起要读书科举了,男人是好用,但也不能当锄头扛在肩上不休息,进城他已经轻车熟路了,昼起就在家安心读书。
赵福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小昼要读书?”
禾边点头。
赵福来欲言又止,但见杜仲路和柳旭飞也是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他便也没说了,只道,“我看这些日子小昼都在三郎屋子读书,只以为是读书认字,今后做生意也不至于露怯。不想,我小看了小昼的志气哈。”
赵福来这话委婉又含蓄带着点劝谏,禾边就当没听懂,笑嘻嘻道,“自然,人的眼界决定他只能看到的可能。”
赵福来:……
柳旭飞假装没听到没看到,转身进院子,杜仲路也上车拉着缰绳要赶车走。
赵福来从尴尬微微愠怒里回神,“那这次小禾一个人搞得定吗。爹明天走了,家里不是还得买骡?还得小昼进城赶回来吧。”
虽然禾边有马,但是家里只一头就不够用,后面还得时常赶着骡车进村种菇,或者偶尔给周围乡绅送货。家里多备一头,总是便利的。
禾边道,“放心啦,每次去都是爹赶,回来都是我赶骡子,我熟的很。”
赵福来安心了,又问,“那你钱够吗,买骡子可要钱了。”
禾边有些不好意思,确实之前花钱没打算,以为在杜仲路走之前能卖个几回就挣够钱了。他道,“卖了平菇,再找酒楼提前预支些就够了。周老伯应该会同意。”
赵福来道,“找人家借还得说好话,我先把中公的家用钱拿出来吧,反正够用的。”
之前杜仲路回来给他二十两,赵福来目前只用了二两,家里日子伙食还隔三差五有肉吃有新奇糕点面脂水粉的,当然,这都是禾边舍得花钱。
这会儿赵福来掏出十两出来给禾边,颇有些骄傲道,“看吧,平时大手大脚不存钱,关键时候就知道我精打细算的好了。”
禾边接过,笑道,“福来哥真厉害,这家真离不得你。”
禾边见赵福来又要说,赶紧给杜仲路使眼色叫他赶车,又对赵福来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现在花钱有计划了,知道轻重了。”
赵福来哼了声,竟然开始嫌弃他了。
赵福来看向昼起,倒是没敢问读书的事情,后者带着孩子进杜三郎屋子里去了。
赵福来又找到柳旭飞道,“他们什么时候决定要读书啊。”
柳旭飞道,“我也是刚刚得知。”
赵福来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给小爹和爹商量下的。”
柳旭飞道,“商量啥,又不用中公出钱,他们自己有本事。”
赵福来听着就有些不大高兴了,这么重要的大事,那是一家人就该都知道,起码他家事无巨细都给柳旭飞知会了。
柳旭飞见赵福来面色不好,他道,“你呀,就是管什么都管得太紧,你想想你对三郎对两孩子,你敢管小昼吗?你现在也只敢把气迁移到岁岁身上。你是替他们尽心打算不假,但也得让他们有自己的主意,别处处上赶着着急,有需要就拉扯一把,不然你劳碌到最后也吃力不讨好。”
赵福来一想,心里不大高兴但也觉得柳旭飞说的是实话。他和柳旭飞关系和睦,不就是他不爱管他吗。
确实,这要改改。
“哎,也不知道他们这趟顺不顺利,我眼皮子一直跳跳的。”赵福来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操心的命。
柳旭飞道,“谁叫你是我们家第一大功臣呢。”
赵福来听了合不拢嘴,也不再想其他事情,开始干活了。
禾边和杜仲路到县城门口时,碰到了点问题。
入门关卡时,收税官早就知道他们运的是平菇。也知道城里最大的天仙酒楼,新出的招牌就有好几道平菇。一推出来就卖的很火热。
而接着,城里就有好几家酒楼饭馆子的人打听到他这里,问这平菇是哪家送来的。
这青山镇杜家一时间成了酒楼的香饽饽。
自然也是收税官眼里的肥羊了。
寻常货物,不管是卖菜的小菜贩还是牛草猪草,还是大宗布匹香料等,过关卡十抽一,但这是给过打点费用的情况。而禾边他们天天进城送,也没见表示一二,收税官自然有意见。
收税官见禾边马车上有十三筐平菇,直接取了三筐,说拿回去孝敬衙门各上峰,刚好县令老爷最近也爱吃。
禾边装货的时候,一筐都是三十斤左右,十三筐算下来四百斤出头,要抽也只四十斤,怎么要三筐。
禾边觉得这抽的不合理,收税官还指使差役,把整车货要卸下来一筐筐挑选,满是得意的说要选最好的。
禾边拳头都捏紧了,肃着脸就要和收税官理论。但杜仲路拦住了他,还给收税官袖口悄悄塞了碎银。
杜仲路朝收税官笑道,“求大人通融一二,这菌菇不能放很容易就烂了,您和各位大人想吃,我们这里天天有新鲜的。而且,一下子给上峰们送去太多,吃腻了就少了口福,那就不美了。要是大人不爱吃了,您这也少了跟前尽孝的机会不是?”
还真有几分道理。
收税官斜觑了他一眼,抖了抖袖口重量,约莫一钱,也就一百文。而收税官不过是未入流的编外胥吏,年俸是衙门出的六两,折算下来一天十六文工钱。
收税官道,“早这么识趣何必多此一举,行了,就抽两筐吧。”
两筐那也六十斤了。
禾边被杜仲路挡住使眼色上了车,入了城,禾边一路都愤愤,骂人家王八蛋,骂那个人被旱厕淹死。
杜仲路笑着说犯不着动气,禾边想他是反抗不了,那还不兴骂几句了。
青山镇没税卡,善明镇有,县城有,这路过的鸡毛都要给你拔下来几根。老百姓这日子咋活。还真是越富裕的地方老百姓越难活。
禾边道,“难怪哥,非要读书科举。”
杜仲路道,“他是有远见的。等他考上了,这城门就为咱们开了。”
禾边听着他爹很是自信的口气,叹气道,“等他得等多少年,三哥读了十三年才冲刺府试,还不如期待三哥这次能考中。”
杜仲路道,“希望吧。只要他肯读什么时候都不晚,咱们这辈就算享不到福,那你们的孩子日子也好过些。”
禾边想自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想没出生的孩子做什么。但一想,他就是杜仲路的孩子啊,杜仲路这样对他他很高兴,那他为后代打算,后代应该也很高兴。
他们孩子都是在大人的期待欢喜生下来的,虽然可能生计压力大,但更多是爱驱使动力去赚钱。所有一切也都值得。
父子俩说着,把骡车赶到了天仙酒楼,石阶下招揽客的小二已经和他们混熟了,彼此打了个招呼,杜仲路赶着车去了后门。
禾边上前敲了敲门,三声没应,禾边又敲了敲。
后厨的伙计满脸不耐烦的走近,怕又是哪个菜农上门推销的,活多事杂,实在疲于应对农户的苦口婆心劝买。
“谁啊。”
“王哥,是我送平菇来了。”
伙计立马喜笑颜开下拴打开门,“哎呦,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好些回头客都在问还有没有平菇呢。陈掌柜还特意去别的酒楼看了看也没见上平菇,才心安。”
禾边道,“这些天没下雨,预估出菇的时间耽搁了两三天。”
天仙酒楼要的是九十斤,禾边给了三筐让他们复称,小王道,“你们这车都是有预定的吗?我们陈掌柜交代了,这次要三百斤。”
禾边都呆了。
杜仲路原本还担心一亩地的平菇头茬就摘了四百多斤,后面出菇旺盛,一次冲上小几千斤,销路估计难,想要办法往其他县城销,哪知道天仙酒楼要这么多。
他们都还在盘算多买骡车好运货呢。
禾边道,“你们生意这么好的?”
小王说起来都两眼发光,毕竟有他一份功劳,“生意是好,我还担心冬天没菌菇,我们张大厨一想也是,就上次试着晒了些干菇,那干菇熬汤更鲜浓,肉质更加紧实细腻,那炸平菇真比我们店里的小炒五花肉还好吃叫座。就是裹点面粉加盐和花椒粉,外酥里嫩,一口咬下去,尤其是伞盖部分一口爆汁儿,香得很!”
小王见禾边都听得入神,四处看了眼没人,小声凑近道,“就是干菇要用盐水泡发半个时辰挤干水份,加面粉鸡蛋,喜欢酥脆就小火多炸,喜欢爆汁儿就大火炸。”
小王说完,笑嘻嘻道,“小禾,看在我都偷偷说菜谱了,就答应我给三百斤呗,不然我要被陈掌柜骂的。”
禾边心动,但为难道,“这是头茬几家都等着要呢,过两三天后就出菇旺盛了我可以送。”
这两三天内的菇会渐渐爆满,原本还担心销路和骡车运送为难,这下好了,杜仲路道,“小王啊,我看这事情你们最好自己赶车来取货,你们酒楼推出了干货,那其他小吃摊酒楼饭馆都会跟风的,与其等我们送来又被其他半路拦着,还不如来青山镇直接取货更稳妥。”
小王一听就是浪费骡马和一个人工,但是人工和草料是最不值钱的,当务之急还得是把干菇抓紧太阳晒成。
小王欢欢喜喜点头,而后这次只要了一百斤,带禾边去账房结了二两菜钱。
禾边出了酒楼后,对他爹道,“老狐狸。”
三言两语就不用进城送了。
杜仲路哈哈笑道,“利己的话要利他说出来,人家还会感激你。”
禾边点点头,表示学到了。
两人又送了三里街的常家饭馆,五十斤,得一两。
去另外两家饭馆,各三十斤,得一两二百文。
最后一百二十斤直接送老周头的摘星楼,得二两四百文。
禾边在账房领钱,等掌柜清点时,就在暗暗勾着手指头加钱,二两加一两加……一共六两六百文。
这次竟然赚了往月的总收入。
禾边勾的手指头都在抖,果真说的不错,他马上就要成小财主了。
禾边正兴奋呢,周老头听见他送货来,来账房找他了,开口道,“小禾,你可是终于来了。我订的一百三十斤,怎么少了十斤。”
禾边为难道,“正要去找周老伯呢,这事情我事先没说是我不对。”
“但也确实没办法了,那天仙楼那小王太热情了,要三百斤还不惜给我说他们油炸干菇的菜谱,还说明天直接上我家里自己摘,我拗不过,其他饭馆也没交情,于是就小小的壮了个胆子,把你这里减十斤了,我明天一定一定补上。周老伯大肚量,应该不会生气吧。”
禾边说着还双手合十,那眼睛水汪汪的亮得俏皮又讨喜。
周老头没生气,看禾边开始变得机灵滑头了,也有些欣慰。
他提这茬也就找个话头,毕竟他现在心里压着一千两的捐银,这点小生意没放心上。
他来找禾边也是有其他事情要商量。
但说之前,又被禾边的话头引去了,周老头道,“那天仙楼太不守规矩了,我明天也派人去地里收。”
见禾边乐得满意,周老头却是一筹莫展。
禾边刚刚占人便宜,内心也想开解一番,虽然知道自己可能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道,“周老伯你这家大业大,怎么还有什么烦心事?”
周老头苦笑道,“你今后就懂了。”
周老头道,“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想找你们谈笔合作。”
禾边自然有空,然后跟着周老头到了他的客房,下人上了茶歇,是新出的桂花糕和白酥皮豆沙玫瑰红馅儿的。
正好禾边也肚子饿了,尝了下,都是一等一的糕点。
吃过茶后,周老头才道,“你那养颜膏,我家小哥儿用了半月。还真变白了些,这些日子天天抱着镜子照,我和他说话,他都耐心些了。”
说起来也是愧疚,小哥儿其实是双生。只是一个漂亮白皙,一个五官不显就算了还黑,自小在邻里亲戚嘴里和哥哥对比长大,小哥儿心里郁结难散,整个脾气带刺,怨恨哥哥怨恨父母为什么偏心给他生了这样一张脸。
一副好的容貌带来的便利太多了,就算小哥儿小时候开朗活泼不在意,后面也和家里关系闹的紧张。
甚至好几次想离家出走,去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不会一提到他,就是说他哥哥如何能干聪明漂亮,而他就那副模样。
周老头是见禾边从黑到白的,但是见杜家人都白,那是天生的,禾边是后天晒黑变白的。而他家小哥儿自小就黑。
又是忐忑紧张又怕希望落空,便先哄着孩子用了,哪知道还真见效不错,比城里各种珍珠粉羊脂膏好用多了。
周老头觉得这是个商机。
“小禾,我也算是看着你成长进步的,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真成了香饽饽,我当初就给李老头说你身上有我们当年的影子。”
“我看你忙着搞菌菇生意,美容膏的生意没精力开展,这就白白浪费了,你从镇上来城里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也欣赏你能力,酒楼旁边的二层布庄也是我的,我可以在大堂开辟一角供你卖养容膏,不收你场地费,你盈亏自负,不用给我分成。不过我这里也是看在我们的交情上,才让你做,很多人给我钱我都拒绝了,要专门找这个主街地段的商铺,那不光是钱的事情了。”
禾边没想到是这个,有些惊喜又意外,“你们家小哥儿用着有用,真是太好了。”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他爹刚才才教他“利己的话要利他说”。
“多谢周老伯关照,不过,这天大的好事砸我脑袋上,我都有些头晕了。”
禾边话是这样说,又继续道,“只是你一直说在商言商,也有句话说亲兄弟明算账,这其中需要我做什么,我们既然是想合作,周老伯不妨直接说明。”
杜仲路赞赏的点头,一个合作关系就把周老头的人情算盘剥到了平等生意关系。
这天底下做生意就忌讳攀交情,又不能没交情。
这周老头能主动开口看似让利,实际上就是在禾边身上看到了有利可图。
第68章
周老头没想到禾边居然没欣喜望外。
还能把话头挑到合作关系上去, 实在是年纪轻轻不简单。
上次在善明镇见面,分明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哥儿,紧绷怯生的。如今却和他双生子里面最出挑的一个相比, 都不差什么了。
而他的儿子自小跟着他在酒楼在府城耳濡目染, 阅历心性远超十六岁的同龄人,恐怕乡野里二十大几的汉子,都不如他儿子心性成熟手段厉害。
而禾边一个偏僻镇上的小哥儿, 进步居然这么神速。
果真后生可畏。
周老头也打开天窗说亮话,笑道,“我需要你做的就是提供糕点,你家的绿豆糕和骑马糕, 凡是在我布庄买上五十文的就送两块绿豆糕,一百文的, 就送半盒绿豆糕,五百文的就送一盒, 买上一两银子的就送一盒骑马糕。”
先不论一盒细节装多少个。
禾边没去旁边的布庄买过布, 他都是去街头一家百年老字号昌盛布庄买的, 偶尔路过周记新开的布庄时,见里面也没什么人。
生意这样惨淡,那这样按照周老头的计算, 周老头不是亏了?
没啥生意,要提供糕点一天的成本应该也不会很多。
就像他说的, 要在主街上找商铺, 不仅要钱还得要人脉,空的旺铺很紧俏。
再说,他租一间小铺子租金一年起码十五两起步。
糕点小本生意品类单一,要扩充品类慢慢做起来前期成本太大, 不如摆摊划算。但是摆摊的话绿豆糕可以,骑马糕本就是针对有钱人的,摆摊只会高不成低不就。同理,美容膏也是。
而且糕点给人的印象是油、香,面脂也有香味是往脸上抹的,要干净清爽,这两个品类也不好开在一间小铺子里。
挤一起卖,铺子里花香药材气味和糖油气味驳杂,看起来很不专业不干净,更加没排场,不会吸引有钱人来进这苍蝇铺子。
所以目前禾边想要在城里开展这两项生意,周老头的合作建议是最划算的。
周老板那新布庄两层楼,朱门景簇,富丽堂皇,旁边还是摘星楼,他的糕点和面脂进了布庄大堂,身价自动上涨。
禾边几乎就要点头同意了。
甚至还有些愧疚,自己在谈生意时谨慎过头,周老伯还是那颗赤子之心,只是纯粹想拉他一把。也亏是周老伯心胸大度不和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小辈计较,不然这不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识好歹了。
但是他忘记了杜仲路之前教他的,生意场上能摆出来谈的筹码都不是顶要紧的,没说的往往才是利益核心关键。
只听杜仲路道,“周老板就这么相信小禾的美容膏能大卖,然后给你们布庄吸引来客流,要是效果不佳,要怎么处理。”
内疚的禾边霎时愣了下,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是周老伯是想借他美容膏的势给他的布庄造势。
生意不好,禾边提供的糕点成本不会超过市面租金。
一旦借势布庄生意好起来了,那提供的糕点成本必定会超过租金,毕竟十五两一年一天也就五十文,就这骑马糕的成本都够不上。
到时候布庄生意越好,他糕点开销成本越大,一旦超过市面租金,是人都会觉得亏了,就会后悔埋怨,那当初的情谊也就如鲠在喉了。
可当时谈的时候,周老伯又拿人情让用场地的,不能后面眼见成本刹不住车,又反悔,这多少有些难以抽身了。
这样不仅人情没得做,在城里同行里的名声也得臭了。
到时候不仅周家借势把布庄盘活了,还有一个免费糕点供应商。
而他这里即使美容膏做起来了,但是成本并没减少,反而担了个天大的人情,受周家掣肘。
禾边想明白后,愧疚啥的烟消云散,只见周老头对杜仲路笑道,“我就说小禾怎么进步这么快,原来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禾边道,“周老伯,你看到我刚才的内疚了吗?真是差点就被你这老谋深算的贵人给算进去了。”
周老头哈哈大笑,而后颇为无奈道,“我这布庄,哎,实在是没法子了。确实有好些人来出钱买摊位。但是我都没看上,能盘活这个新布庄的,我只在你身上看到一丝希望。”
有杜仲路在,周老头也坦诚在商言商,过后一番商讨细节后,禾边和周老头按下红手印,拿了一份文契在手。
禾边道,“周老伯,你有认识的教书先生吗?”
周老头想了下,杜家是有个六七岁的小子,正适合开蒙。
不料,禾边诚实道,“是给我家相公问的。他想读书科举。”
这下愣住的是周老头了,不谈生意了,他这人倒是十分真诚利索,他摇摇头道,“你男人一把年纪了,什么年纪干什么事情,现在是养家糊口的年纪,读书要从小读,那是一天坐在凳子上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心性,都成家了,心也飘了。当然这是我个人一点看法,不过教书先生那嘴更毒,没必要碰钉子去了。”
而且周老头没说的是,就他观察下来,禾边男人属于入赘在杜家吧。
二十出头了还想读书,不知道是禾边被男人哄骗昏了头,还是什么真有几把刷子。
禾边道,“就求老伯给我引荐引荐吧,后面一千斤菌菇都半价。”
周老头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没办法,城里的教书先生都是看天分资质的,他们不差钱,八岁以上的孩子还没开蒙就不要,而且,别看我和他们臭教书匠相比家财万贯,但是见面也得恭敬喊人家先生,人家瞧不上咱们经商的,说是干的下九流的勾当,搁前朝,商人后代连科举资格都没有。觉得咱们一身铜臭玷污了读书人的清高名誉。那不好的教书先生倒是唯利是图,可这咱们也不放心把孩子送去,所以只能巴结讨好那些肚子里有货的先生。”
周老头已经说的够清楚了,连他都没办法,以为禾边会放弃,但禾边还是坚持,万一呢。
周老头见他执着,就给了禾边一个地址。
“五里街捞鱼巷柳树旁边的一家私塾馆。朱先生是前朝举子,教出不下十个秀才,还出过一个举子,束脩不低,一年得二十两。”
禾边张了张嘴,好一个二十两。
果真书中自有黄金屋。
但没事,他现在是小财主了。兜里就还有六两多。
禾边对周老头告谢后,和杜仲路赶车前往。
杜仲路瞧禾边一路上腮帮子都在默默念叨,像是小鱼吐泡泡似的,不安又斗志昂扬。
杜仲路看着没说什么,甚至觉得禾边聪明又能干还长得讨人欢喜,万一那朱先生另眼相看呢。他这般想着,也不自觉被禾边带起了希望。
来到朱家门口,有一看门的小厮,禾边习惯跳下车,这会儿倒是沉稳慢慢下了。
他正准备上前询问,门里出来一个穿着青竹衫的老文人,留着胡子,消瘦的山羊脸,看人半阖着眼皮,微微昂着下颚,双手背着自带傲骨。
禾边忙上前作揖道,“想必这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就是朱先生吧。”
杜仲路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禾边这脸皮是什么时候练成的,还真有几分柳旭飞的真传。
然而朱先生最恨就是拍马屁的人,禾边见势不妙,立马恭敬认真道,“实在是仰慕已久,今天来想问问您还收不收徒。”
朱先生本是斜眼,闻言看向禾边,诚然有一副出挑看着赏心悦目的笑脸,像是山野里的秋牡丹也就是村里人口中的野棉花,看着明媚又脆弱漂亮,但其实韧劲儿十足,一般人还掐不断反而惹得手心抽得发红。
“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禾边道,“小本生意,种点平菇卖。”
朱先生当即不屑道,“无奸不商,我不收商贩之子。”
禾边也恼了,他昂头道,“亏你还是有名的大夫子,无奸不商这个词是污名化商人的,原本是无尖不商,是说做生意的一定要诚心踏实给人让利,就像秤砣要打旺,斗瓢要打尖儿!”
这些都是杜仲路教他的,他记得很牢。
朱先生一时语塞,就连身边的小厮也尴尬吃惊,朱先生被看着下不来台面,梗着脸僵硬着。
一旁杜仲路忙打圆场道,“小宝,朱夫子哪会不知道呢,他只是出题考考你这个做生意的,看你是否能守得住本心,品行是否诚信正直。你呀你,一被戳到底线就跳脚,太年轻了,被夫子一激就怒,今后日子还长着呢。”
朱先生看了看杜仲路,又见禾边受教似的给他作揖道歉,只得忍着脾气问道,“孩子怎么没带来?可有写的字帖、做的诗文?”
禾边心里一跳,哪有没学就会的啊,拜师还要这些啊。
他支吾一下就露馅了,朱先生顿时吹胡子瞪眼道,“我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教的,连诗文都不会做还好意思送我这里来。”
身边的书童也像是找到机会赶紧撤离,“让让,我家先生现在要去县学了。”
禾边也知道空口无凭了,没继续说下去,更不敢说不是孩子是大人,只识趣让开了路。
杜仲路瞧禾边耷拉着脑袋,满脸沮丧刚想安慰他,禾边就道,“下次叫写诗文递过来试试。”
杜仲路道,“还来?骂得不够凶啊。”
语气里都是心疼,但这求人办事又能如何。
不是点头哈腰,赔个笑脸拍个马屁就能成的。
禾边挺直腰背,像似毫不在乎一样高声道,“不过就是骂一顿,有什么要紧的,总是能把这山门磨开的。”
杜仲路摸摸他脑袋,等两人赶车路过糖人摊子的时候,杜仲路要了一个五文钱的小兔子糖人递给禾边,禾边接过道,“还得给来福哥和两个侄子……”
杜仲路道,“不买,今天就只给小宝买。”
禾边嘿嘿笑,舔一口糖人心里眼里都甜滋滋的。
把骡车赶到牲畜行市,禾边摸摸腰间的钱袋子,等杜仲路去门口拴牲口的石柱上拴好骡车,然后一起进去了。
买骡子很顺利,杜仲路带着禾边直接去了一家骡棚,直接指了一头给禾边看,禾边一看眼睛就亮了。
尤其那骡子见他看来,眼睛大又光泽的随着人动,耳朵也不停的转动,看着就是机灵的,也不怕人,不会路上有个风吹草动就受惊失控。
皮毛也亮,骡倌儿见竟然是小哥儿做主,便对他掀开骡子鬃毛厚的地方以及尾巴根部,都没有伤疤和蜱虫。
禾边看了一圈很满意,蹄大如碗,胸膛挺阔,正值壮年,耐力足拉货力气大,看着比马也没差了。
又牵出来溜,骑了一圈,走路平稳有力没有跛脚。
禾边点头准备开口问价格,杜仲路直接付了十两。
禾边懵懵懂懂,跟着杜仲路和骡倌去一旁行市的屋子办手续交税。这是衙门专门设立的市司,几个印章一盖,禾边手里就有一个巴掌大的买卖凭证了。
骡倌道,“这骡子紧俏问得多,幸好老杜提前订了。不然这还真留不住。”
一个月前,杜仲路就托熟人常老板,叫他做骡倌的表兄留意一番。要是碰见好的骡子直接订下,不然这骡子和马一样,都是抢手货。
禾边不懂这些,这时候经人这么一说还想真是。就是村里卖猪都要提前订好,不然等自己去挑就没了。
禾边欢欢喜喜牵着骡子出了骡市,想起文契上写的十五两,刚好兜里钱可以杜仲路。
杜仲路摆手,“这骡子本来就是一回来,就打算给你们买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善明镇的路上,遇见昼起和禾边两人。烈日炎炎土路烟灰,晒得草枯人瘦,也是那次幸好给他们搭车了,不然走到善明镇嘴巴都要热起泡。
所以,他一回来就提前把这部分买骡子的开支,预留了出来。
杜仲路叮嘱道,“这钱就当你自己出的,我连你小爹都没说。”
禾边两眼欢喜道,“谢谢爹!”
杜仲路听得美滋滋的,但转念又有些失落,开始回来不熟都躲着他,现在亲了,又要走了。
禾边可没感觉到杜仲路一闪而逝的低落,欢欢喜喜牵着骡子一出城,就迫不及待骑上骡背。两腿夹着骡肚,缰绳刚拉稳,骡子就冲了出去,真个人后仰惊叫了声,而后正身又夹了下骡肚子,一溜串哈哈大笑在风里飘。
倒是给杜仲路吓死了。
杜仲路见他这兴奋知道是喊不停的,他年轻时得了自己的骡马也是这样,一连跑到旷野跑了好几圈。
禾边就这样骑着骡子回到青山镇,一路上收获了好些路人的新奇,还以为看错眼了,那漂亮骡背上的居然是个小哥儿。
吴三娘来李杏家打酒,一看到禾边骑骡子经过,还以为看错眼了。
跑出去瞧了眼,禾边后背挺得笔直,高高扎起的马尾在那烟灰里一阵阵的甩着,沉默片刻嘀咕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禾边骑上骡背上,那瞧着也威风神气的很。”
李杏也跑出来看,就见杜仲路赶着车笑着招呼路过,李杏道,“好骡子啊,多少钱?”
杜仲路道,“十两。”
李杏一脸羡慕又肉疼道,“比我家十六两的都要精神,还得你会挑。”
杜仲路笑着赶车走了。
吴三娘道,“这趟卖菌子赚了不少钱吧,这杜家脸皮也是真厚,赚钱了不是立马还钱,你那八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李杏道,“还了,今早福来就送了八两过来,还有些绿豆糕。而且,当时借的时候老杜就说是两个月内还清,他们家一向急性子,这刚有点周转的钱就送来了。”
吴三娘这下没话了,又不甘心道,“杜家可种了一亩地的菌子,那城里也就那些人,天天吃也会吃腻吧,到时候几千斤烂在地里刚好可以当肥料。”
“而且,也不过就是赚个辛苦钱,每天熬在日头下都快住田里了,瞌睡都睡不好,下半夜就得起来摘菇装车送城里,一天天忙成陀螺,就是那牲口都没这么日夜不歇气的,不知道的以为赚了多少大钱,结果还不得找你家借钱,还是你家开酒铺的看着体面能干,轻轻松松就赚了。”
“这人一生都有命的,靠体力赚钱再多,最后都是赚给医馆的。”
李杏没搭话,他要是开口了,那吴三娘还能顺着话说到他张家儿子读书科举,比杜三郎厉害强,扯起来没完没了的。最后还得说他给杜三郎临走送了四十文,没给她家儿子送……
李杏正想躲她,刚好牛婶子过来喊他,吆喝去杜家看看新买的骡子。
“好!这就来!”李杏回头叫孙子狗毛看着点铺子,逃也似的溜了。
买牲口,这在镇上都不亚于盖新房子的喜气大事。
周围好热闹的相邻都会跑去凑凑热闹,主要也是真的好奇瞧着热眼。有骡子的,再和自家的骡子比一比,看看谁买的划算。
李杏和牛婶子到的时候,正见张铁牛一家三口也进了杜家院子,李杏和牛婶子都对视一眼,这张铁牛又耍什么把戏,居然进杜家院子了。
杜仲路看到张铁牛进来也不摆脸色,张铁牛张望道,“小昼呢?”
杜仲路没搭理他,张铁牛又看这骡子实在是比马都不差的,忍不住伸手要摸,结果被人打了下,下意识反手扭住,却被手腕结结实实拧着,憋得张铁牛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谁这么小气啊,啊,昼起,刚刚还问你。你看你家这骡子,多少钱买的?”
杜仲路一律一口十两,张铁牛花十七两的骡子都没他这威武,呕得张铁牛好几天食欲不振。
等人都散去,赵福来摸着这骡子,满心都是欢喜,开口有些惆怅,“咱们家现在也是看着光鲜亮丽里了,接下来一个月赚的,都要紧吧着用了。公中剩下的八两被我拿去还李杏叔的债了。”
禾边看赵福来愁苦的样子,见院子里没人,悄悄把早上赵福来给十两塞他手上,赵福来惊讶,“不是买骡子了?”
禾边道,“城里生意好呢,这是天仙楼提前给的定金。咱们不差钱。还和摘星楼的周老板谈了一笔生意。”
禾边一五一十说完,赵福来想了想道,“哎哟,那老周头子坏的很,亏我上次以为他是个好人。
这不就是想免费雇一个糕点小工出钱出力给他布庄做添头?
你可千万别信了他的话,表面说的好听都是为你,但实际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你到时候美容膏卖不出去,布庄糕点成本一天天吓人长,人之前那人情好话把你架在那里,你想不继续合作都不行。到时候就难抽身了。”
赵福来没去过城里,不知道城里胭脂水粉铺子多贵。
只知道禾边这一瓶成本就五百文的美容膏,定价便宜了亏本,定高了谁买?
他们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说的美容膏,也新奇真能美白,但是真花钱买的没有。
那城里有钱人多,但是也不能花一两银子买个面脂吧,一两银子他家以前能吃半年呢,镇上的猪油膏四十文一瓶,也就那么几个小年轻哥儿姑娘买,等他们成亲后,也都舍不得买了。
赵福来思来想去又道,“就是你到时候舍得下脸皮,能退出来自己干,这点先不说。就说你们合作的时候,那钱能不能拿回来,去你那里买东西,结账是跟着布庄还是你自己。这中间还牵扯税收之类的,弯弯绕绕很是麻烦。”
“要是钱咱们自己收着,也能借着周老板的人脉试试水,不过他自己的布庄都没热灶,咱那美容膏也指望不了他。”
禾边道,“福来哥真是厉害,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简直和爹没差别了。”
赵福来说了一通,又被夸了,心里也飘飘的,然后见禾边掏出一张文契。
赵福来快速拿来一扫,随后哭笑不得拍了禾边一巴掌,“这里条条框框还都全乎,就连糕点成本价都规定了与市面租金平齐。倒是显得咱们占了便宜了。小禾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禾边道,“那可不是,老周是看重美容膏的影响力。”
赵福来懵懵的,不解。但是人家大酒楼周老板看中的,那肯定比他这个只待在镇子上的农家夫郎懂得多。
赵福来有些欣慰又失落,禾边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他,真正做到一个小老板了。
晚上,柳旭飞做了饭菜,家里前些日子禾边熬制的美容膏剩有好些油渣,他便用豆芽炒了油渣,豆腐平菇汤等。
其他几个菜都吃完了,就这平菇汤,一家人实在是吃不动了。
早上摘了几百斤平菇,有些散碎的菌盖,断掉的菌柄,还有些有虫的,都得选出来,不过头茬儿都紧实鲜嫩,选得少,只有十来斤。
摆在自家街边,叫财财和珠珠守着卖,十文一斤到七八文一斤,卖的钱也归他俩。
也有品相不好实在卖不掉的,就自家吃。
但是天天吃,就是它吃着口感像肉,一家人也腻了。
禾边道,“天仙楼后厨的小王给我说一个菜谱,油炸平菇干,据说特别好卖,都成了他们酒楼的招牌,卖三十文呢,咱们也晒,后面把选剩下来的不降价卖了,全晒了做干菇。”
昼起道,“小宝真厉害,人家秘方都偷偷告诉你了。”
他说话没带表情,禾边猜不透是什么意思,索性就当夸自己了。
赵福来揉了下肩膀,财财见状立马跑过去给他捶背,赵福来心里熨帖了,但是一家子活实在太重了。
“这是打算卖干货吗?这又是多一道工序,家里人手不够实在吃不消了。”
这倒是真的,平菇一亩地比十亩地的任务量还精细,现在秋收后稍微得空闲,除开赶集前一天和当天忙,赵福来平时还得种菜收些瓜果,等冬天春天夏天的时候,他压根没精力帮平菇了。
杜仲路一走,昼起读书,地里就禾边和柳旭飞两人,压根忙不过来。
禾边道,“总是要晒干货的,种那么多,万一积压卖不出去又不能放,而且干货价格还高。人手不够就请人。”
珠珠一听请人做工,立马欢喜道,“那我家是不是地主了,请长工了。是不是像狗毛哥哥家的酒铺请小工了,他们就得喊我小少爷了。”
赵福来笑珠珠不知羞,都是镇上的人什么少爷不少爷的。
珠珠一想也是,他更喜欢卖菌菇的时候,别人喊他珠珠小老板,好像跟他小叔一样厉害。
杜仲路道,“小禾和小昼跟我去杜家村一趟,我明天就走了,今晚把帮工的人定了,你们今后也轻松好多。”
菌种的培育只有昼起禾边赵福来三人会,其余菌种基地搭建消毒,还有后期出菌菇如何种杀菌防虫,湿水追肥等这些活说难不难,说容易别人种出的不一定对。
就像是种稻谷一样,每家每户都知道种植流程,但其中的细节把控是产量关键,施肥、追肥、灌水、捉虫、扬花等都是影响产量的细节。
说一个农户能不能干,就是看他种的东西好不好。
关于这点种植技术外泄,只要请人那一定是防不住的。
和李杏家的酒铺子不同,酒曲自家人掌控,在单独的曲房做工,其他的小工每个人只负责干一道工序,洗粮初蒸、发酵、烧火、蒸酒等步骤都是分开人干的。
但是他们家情况又不同,就是分工派活儿,基本上种地好手,在平菇地里干几个月的活,就能摸清楚多久撒一次石灰一次撒多少,水量问题,如何防虫等等,那后面要是有了菌种自己种也不是问题。
只要菌种自己捏在手里,会种菌子也没用。
赵福来也担心,但是不请人是干不动的。
他道,“没事,我到时候监工严一点,反正杜家村的人我也不认识没什么交情,公事公办。”
禾边没有更好的主意,看向昼起,“你怎么看?”
昼起道,“我都听小宝的。”
禾边道,“你动动脑子。”
昼起这才道,“堵不如疏,只我们一家种平菇,最多在五景县附近赚钱,要是集中镇上其他农户一起种,晒干了,我们统一采购运输到其他地方卖,那也是一笔非常可观的钱财。”
昼起这建议,杜仲路听了都十分心动,他自己就是跑商路的,认识镖局商队的人,打通商路压根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
赵福来对杜大郎道:你也动动脑子。
杜大郎啊了声,不理解但晃了下脑袋,见赵福来咬牙,是晃得不够吗,于是继续摇头晃脑,见赵福来更加生气,委屈辩解:我动了啊!还要我怎么动!
杜三郎:大哥的脑子,可能被大嫂当初爬墙头砸下来,骑坏了。
第69章
进杜家村选人做帮工很快就敲定了。
杜家村的人听镇上杜家要招工, 都十分心动。但一打听才知道,人就是从杜仲路之前买棺材的几户人家挑的。
一天工钱三十文,不包吃住, 活轻省, 就是浇水洒水。要运石灰挑石灰撒石灰的,一天工钱六十文,其他杂工五十文。
早起摘菌菇的, 是按照斤算的,五斤一文。以禾边现在熟手的速度,一大清早摘一百斤轻轻松松,不过生手开始肯定不快的。
村里人一听这工, 可比在善明镇码头扛包子赚钱,村里秋收请小工也是四十文到五十文, 但秋收活多重,那出的都是苦力赚的血汗钱。这种平菇活轻松多了。
众人顿时羡慕被杜仲路挑上的人家, 说这些人家当时给杜仲路卖棺材, 怕就是惦记着人家人情呢。说人家做事就是心思深老道之类的, 他们这种老实巴交的哪有这些弯弯绕绕,抢不过人家的。
被说的人家也不生气,毕竟这活离家近, 早晚还能兼顾家里活计,工钱细算起来比在外面还多些。
甚至还给人说, 杜仲路果然是个厚道的, 从小看他就不一般,现在还真就发家当老板了。
至于杜仲路骄傲的说禾边才是他们老板,是禾边自己把平菇搞起来的,村里人也只面上羡慕, 实际上都觉得一个哥儿怎么可能,还不是杜仲路回来后,那平菇生意才起来的。
杜老木匠把没成亲的老四杜山,派去给禾边干活,杜山欢欢喜喜的,杜木匠还交代他机灵识趣点,但是没教的就别问,省得惹人烦。
杜山嘟嘟囔囔道,“爹我知道,我都二十出头了。”
杜木匠道,“你二十出头还要你爹操心,你看看人家昼起,那是能文能武样样精通,你要是有他脚指头一半,我都谢天谢地了。”
杜山不以为意,觉得他爹更不靠谱。
整天就是躲在后院的木匠屋里,敲敲打打,家里家外啥事情也不管了,整天挂在嘴里的都是他的宝贝。
甚至吃饭的时候都在神神叨叨的说他要光宗耀祖了,看得杜山心惊肉跳的。
当天晚上,杜仲路带着禾边进村招工的消息就在镇子传开了。
李菊香听着这事情后,给赵水生和赵耀辉道,“你亲舅舅家招工,那么方便好赚钱的轻松活,他不给你们,偏生去杜家村那个毒窝里挖人,你们连那些外人都不如。”
李菊香家里没种晚稻,这秋收后地里活少,家里收入指望着一个小醋铺子还被拿捏在李茯苓手里,她花钱没一点自由,还得双手问李茯苓要。
她叫赵水生像其他家男人打零工赚些钱,赵水生觉得自己是镇上的人还跑去给村里人干活,嫌弃丢脸不去。
赵水生也受不住李菊香唠叨,每天扛着锄头早出晚归。
镇上新嫁来的外村媳妇儿以为他勤快得很,就这样还回去还得被李菊香骂,刚开始很同情赵水生。后面日子长了,才知道谁摊上赵水生这样的男人,那才是一辈子倒霉。
只见出工不见出力,庄稼收成长在路边活像是癞子头,惹人笑话。
李菊香道,“赵水生你去问问你娘,叫你娘问问你弟弟,现在耀辉要说亲了,这些年聘礼看着上涨,以前五两顶天了,现在五两哪能娶回来一个媳妇儿。”
赵水生耷拉着眼皮,低着头沉默的犟。
像是一头没开智的牲口但是自尊脸皮倒是生得厚。
被李菊香视线逼迫半天,赵水生才扭头看另一边继续低头道,“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着激动起来,像是被迫害一般大声道:“赵福来压根就瞧不起我们一家子,还眼巴巴上赶着凑什么热闹。我明年出门也做生意,杜仲路能行,那禾边小哥儿能做,我一个大他二三十岁的男人还做不成了?”
“我一个长辈还去给他做工,我这脸往哪里搁?到时候站在田里头,他指着我鼻子找茬儿,这么多人看着,我要怎么办?”
说完鼻孔在昏暗里哼了下,气得李菊香忍不住想指着他鼻头破口大骂。
赵耀辉烦死他们吵架,尤其自小到大这么屁大点的地方,他不想听,跑出门都还能听见。
他转移话头,也不想成亲,直言道,“成亲有什么好的?看你们天天吵架?”
李菊香的怒火一下子就被儿子转移消散了,她霎时从悍妇变到语重心长的慈母神态。
她开口,“你看你爹,没成亲前家里家外的农活重活都是他干,成亲了,甩手掌柜当老爷。你成亲了,给你买一头骡子,盖瓦房,还有人给洗衣做饭生儿子给你养老,等你成亲你就知道好了。”
赵耀辉一听来劲儿,跑去缠李茯苓。
李茯苓在屋檐纳凉,赵耀辉平时混球,但撒娇哄人一把手,说自己以前年纪小不懂事,现在看阿奶年纪大了要赚钱给阿奶买新衣裳之类的话。
明明赵耀辉平时吊儿郎当气死人,可李茯苓听着听着就笑了。
李茯苓一开始还不同意说人家自有打算,不要为难你舅舅,后面就松动了。
屋里的赵桃云听了,看了他娘一眼,怯怯道,“娘我也想去试试。”
李菊香道,“你去什么去,你明年也十五说亲了,要养白养胖,说亲的时候人家才挑的上你,下地干活晒黑了就累死累活赚那点钱,今后嫁不出人怎么办。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就在家里洗衣做饭练习女红刺绣,有时间绞些手绢托杜家卖去县里铺子。”
可赵桃云一点都不想成亲。
要是摊上他爹他哥哥这样的男人,他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也不想成为他娘这样的人。操碎了心,最后里外不是人。
赵桃云听着屋檐传来的祖孙天伦之乐,他扫一眼见李菊香低头缝补衣裳,悄悄出门,找到李茯苓小声道,“阿奶,我也想去做工。”
李茯苓道,“你这要说亲了,就该养的漂漂亮亮的,村子里的农户人家还提前两年不让女娘哥儿下地,你从小就在家跟着我守着铺子,没让你干一点苦力,学得也是针线活,现在去下地干活,晒得黢黑怎么能嫁好人家?你看你舅舅,我以前就是把他养的白白胖胖的,什么活都不让他干,才找到杜大郎这样的好男人。”
赵桃云一听白白胖胖这词心里就不舒服,又不是要卖的年猪。
他只见过镇上哥儿白皙,出嫁后偶尔回娘家,哪一个不是黝黑黄皮脸的,就是那手腕和膀子都粗大了一截,一看就是在地里磨的。
赵桃云道,“阿奶,我能不能不嫁人,你一个人还不是把我爹和我舅舅养大养的好好的。”
李茯苓顿时垮脸道,“不嫁人哪成,你现在年纪小有人要,年纪大了没人要挑不到合适的一辈子就完了,没儿子给你养老你死在家里都不知道。”
赵桃云听了没言语,只沉默道,“阿奶,你到底是喜欢爹多一些还是喜欢舅舅多一些。”
李茯苓板着脸道,“云哥儿你今天中邪了不成?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是你娘又挑唆你来问的?”
赵桃云摇头,看了李茯苓的手,那手背分明是干枯成了一张皮,哪还有什么肉。他很早就知道,穷人家是养不出手背肉的。
李茯苓道,“云哥儿,我知道你打小看着怯弱都缩在后头不出声,但也知道你心思细腻,你要知足,你看看这镇上哪家的哥儿像你这样不用下地的。你娘你爹秋收农活再苦再累都不愿意苦着你,没叫你下地,只叫你努力学女红。你哥有一件新衣裳,你也有一件,你哥有吃的你也有,自小就没短你的。”
赵桃云想是这样的。
这些话他也常听阿奶对舅舅说,从来没短缺他的。
但是赵桃云想,那衣裳每年都是挑的小伙子的颜色,要不是青黑就是靛蓝,那吃的,也是买的哥哥喜欢的口味。他只是顺带的。
要是没短他的,要是没偏心,为什么哥哥成亲就有骡子盖新屋子,而说到他的亲事,是努力把他养白养好看点,嫁一个他从没见过没不知道靠不靠谱的陌生人家里。
他对男人所有的了解都来源于他爹和哥哥,所以他惊恐,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自己在这个世上的意义。
直到他看到禾边的变化,一开始黑黑瘦瘦拧巴又小心的观察打量四周,到现在,人家已经骑着自己买的骡子,去县城里做生意。
只是因为禾边是镇子第一个哥儿骑骡子当老板进城的,背地里被那些男人妇人指指点点的厉害。
可赵桃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的越兴奋。
赵桃云和李茯苓各自沉默在自己的心事里,屋里的李菊香听外面李茯苓又没动静了,心想难不成李茯苓又不想去说了?杜家一向晚上睡觉早,起得也早,再拖下去就明天白天了,那到时候杜家说找到人手了,岂不是更没机会了。
李茯苓这会儿确实是犹豫的很。
左右为难。
李菊香出来说道,“娘,水生之前一直没怎么有出息,但也没惹出什么祸啊,不像那杜老三的三个儿子一个个狼心狗肺心狠手辣不做人。
水生还是最心疼娘的,为了娘没少和我吵架。
老话说的好,东边不亮西边亮,他种地不行,说明不是种地的料子,叫他去跟着杜家干,说不定还真成一个老板了。
福来也就他一个哥哥,他不拉扯谁拉扯。
而且,水生和耀辉又不是上门打秋风,那是实打实的干活儿,反正杜家也要招人,外人哪有自家人靠谱踏实,用心干活。”
当娘的哪能承认自己儿子不行。尤其李茯苓本人还是镇上有名的能干人。没有公婆男人帮衬,照样把铺子田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一个儿子一个哥儿都成家立业了。
她一听这话,面色坚决道,“你话是说的好听,他俩去能干成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到时候福来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一个大哥跑去把人家好好的日子搅和了,这还成什么样子,哪个大哥是这样做的。”
屋里的赵水生听了,猛地抬起脖子,硬气道,“我才丢不起这个人!我是小子的时候家里家外都是我干重活,说赵福来是个哥儿要娇养着。是你自己说我只要娶了李菊香就把家里铺子让我管,结果现在又收了回去。我不去,我家有醋铺子我好好的老板当不成,你非要我去给赵福来当小工,娘你就是偏心赵福来。”
李茯苓一听这偏心的话,气得要胸口气血翻涌。这个说她偏心,那个说她偏心,但是他们这些人的心是没一个偏向她的。
李菊香见李茯苓本来有些松动了,被男人的话又堵了回去,真是要被赵水生气死蠢死了。
她当初怎么就被这张脸给骗了!真是肚里一包糟糠!
李菊香恨得咬牙,磨了半晌才缓缓道,“娘,你清楚水生的性子,只吃软不吃硬的,他就要人哄着来的。
给他些信任,他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的。
别人家到处拜师学艺都没门路,现在他亲弟弟家就有赚钱门路,拉扯一把是天经地义。
他们两小时候没爹,别人欺负赵福来,还不是水生冲前面护着的。说到底他们是亲的。
水生又不是什么混账性子,要真混,以娘的性子早就打断他腿了。
他就是没个机会成事,不然娘这样能干,他怎么会差。”
她说完这,见李茯苓坚决脸色有些动摇,于是又开口道,“娘,你不是怕福来了吧?”
李茯苓顿时像是被戳中心事顾虑一般,张嘴着急有些厉声道,“我当娘的怕他什么!”
李菊香笑了。
她慢慢悠悠道:“对啊,哪有当娘的怕子女的,当娘的把他拉扯大,还嫁得这么好,娘你没欠赵福来的。
只有当子女的,永远报答不了父母的养育生恩。
要是他让娘怕,那就是他不孝。他都不孝了,娘还心疼他做什么。
说到底,他也是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娘还得我们平时照顾养老啊。”
李茯苓烦道,“少在这里挑唆了。”
她最见不得的就是李菊香那张嘴。
没进门前,赵水生多孝顺听话踏实肯干,李菊香进门后,一直鼓动赵水生当老板接手铺子,把人硬生生搞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
李茯苓心里骂骂咧咧出门了,来到杜家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拧了下手腕深吸一口气,才走进杜家院子。
院子里两个孩子跑来跑去正在消食,嘴里诵读着昼起白天才教的千字文,两人一看到李茯苓来,高兴的围上去喊外婆。
李茯苓见院子里只赵福来,松了口气,“去你屋里,我和你说个事。”
赵福来正好在水井边洗凉薯,见他娘脸色沉重不由得愣了下,下意识点头跟着去北屋,走了几步后才对西屋喊了声,“小禾,凉薯我洗好了,可以吃了。”
禾边刚洗完澡,头发将将擦了下水珠,一出来就见李茯苓刚进赵福来的屋里去了。
他想了想,去水井边拎了两个凉薯,推开了昼起的“书房”也就是杜三郎的屋子。
他一进门,正翻阅杜三郎童试笔记的昼起抬头道,“下好门栓。”
禾边抛着手里的凉薯,砸向他,“又不干嘛,搞得人心惶惶的。”
昼起抬手接得稳当,脸上溅了一丝水,像是飞他眼底荡了下,“万一干嘛,门又没关小宝就真心里慌慌了。”
他说着,把桌案上的书籍都推开,举着禾边的腰将人放上去,禾边这视角瞬间把昼起五官带着头顶都收眼底,还挺新奇。
昼起剥好凉薯皮,把雪白浑圆的第一口送到禾边嘴边,吧唧清脆一声,甜汁儿暴在嘴里,禾边道,“刚刚福来哥娘来了。还有些偷偷摸摸的。会是什么事情啊。”
禾边担忧两人要吵架闹不愉快,昼起道,“操心那么多干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问题。”
禾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道,“话是这样说,可是家人就是相互操心的。要是人人都清楚的划清界限,那还叫家人吗?感情越亲厚那就越忍不住关心的。”
昼起想了下,理应如此。
他道,“小宝说的没错。李茯苓应该是来问招工的。”
嚼嚼嚼的禾边顿时安静了。
昼起举着凉薯,看着禾边咬下的小口牙印,也挨着咬了口大的。
禾边吃半天,还没他一口大。
“同不同意在你,要是小宝不愿意,赵水生和赵耀辉要来,我出面回绝了。这样你和大嫂关系也不会僵硬。”
禾边思索了会儿,摇头道,“我有打算了。”
“但是我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昼起道,“小宝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禾边很认真在讨论,觉得昼起有些敷衍,一屁股就歪向桌外,人要直直倒地。昼起立马接住他,面色颇有严肃道,“小宝,不能这样。撒气骂人打人都行,哪能拿自己开玩笑。”
禾边顺势从他怀里坐起,委屈道,“可是最近我们都忙,没时间好好说话,现在问你,你还敷衍。”
昼起抱着他双臂收拢,悄悄闻着禾边后脖颈,刚洗过澡带着清香的皂荚香气,他无奈道,“我以为这是很浪漫的说法。不是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这话把禾边都哄得嘴角牙龈都要绽开了,他脸埋昼起脖子上蹭了蹭。
昼起被蹭得喉结微动,笑道,“这件事要我看,这种裙带关系不论在哪里都避开不了。与其等福来哥和他娘吵一架,又一番内心拉扯后来找你,还不如你先去主动找他,提前把话当着两人面说清楚。这样大嫂会记着你的好,要是他哥哥和侄子哪里做的不好,他肯定是先跳出来管的。”
“当然,以上是基于小宝不讨厌赵水生父子,要是讨厌他们,咱也不用捏着鼻子和他们相处了。直接干脆了当的拒绝。也不用看谁情面。”
禾边道,“我是瞧不上的,瞧不上所有好吃懒做的男人。讨厌倒不至于,要是福来大哥和侄子从此也种菌菇有一条好奔的路子,那李茯苓那边烦心事就少很多,福来哥也少很多负担。总之,先给个机会吧。有时候钱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
昼起道,“小宝就是太善良了。”
禾边倒是没这样觉得。
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老天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重生一次,他不再轻易把一个人全盘否定,或许,有的人就能抓住那么一丝机会得到自己的新生呢。
禾边看着一旁写的诗贴, “你诗做的如何?”
这倒是难住了昼起,他很诚实道,“《千家诗》和《平水韵》都一字不差的能背完。但我做的诗过于刻板匠气,和三哥比不得。”
虽然没有先生指点,但昼起本就过目不忘。读诗多了鉴赏水平自然就上来了,知道杜三郎在做诗一道上十分有天赋,化字为利剑,肆意舞动自成钟灵毓秀的小天地。一看他自己的诗,韵脚平整规矩挑不出错,但就没有灵魂。
禾边听了,看昼起像是看神人,没人指点就能自己做诗,还能过目不忘,这简直是无所不能啊。
他没说城里朱夫子那事情,本来心里还是有点疙瘩的,任谁被瞧不起,心里也不舒坦。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朱夫子算老几,还敢瞧不起昼起。
禾边双手捧他脸赞叹道,“我都怀疑你是天上神仙,下凡来体验老百姓生活的。”基本无欲无求,又对周遭有着明显的疏离,天生的漠视或者冷淡的旁观,好像没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是来娶你的。”
禾边还是有些不适应,避开了直盯盯深深吞没的视线。
昼起的甜言蜜语一向是不吝啬的。
以前是不懂只照本宣科,如今却是心之所向。那眼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那么的炽热烫人。
他最喜欢两人在田家村的日子,禾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依赖着他,到了镇上后他的眼里心里有了更多人更多事,他快速成长,昼起心头骄傲又怅然若失。
就像今早他去县城卖平菇,像一只逐渐羽翼丰满的小鸟,毫不留恋他,回来又活力十足,拉着骡子在一众相邻的夸赞声中笑意灿烂。
昼起今天一天心里都惦记着禾边在城里顺不顺利,一听见院子禾边的笑声就准备出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大堆人围着他,禾边好像没有想立马见到他。
昼起站在门内,心里一阵酸涩在落空的心里泛开,他静静体会了这种情绪,无关强大和弱小,只是因为心给牵扯住了。原来感情还真是最强大的武器,他以前只以为这是人类无法克服的软弱。
昼起摸着禾边的后脖颈,手指慢慢侧滑至那小巧的耳垂,刚洗过澡带着水汽温凉顺滑,他轻轻抚弄,片刻白腻的耳垂就起了潮红。
禾边心头异样想躲,昼起捧着他脸问道,“今天想我没有?”
禾边抿嘴笑,像吃了糖似的甜滋滋的,仰头在昼起嘴角亲了下,小声道,“肯定啊。”
“今天你没跟我去城里,我一路上看谁都像你,但是谁都没你高,没你背影挺拔有力,也都没你好看,没你那独一份的冷酷俊俏样。”
昼起深深盯着他,“你今天看那么多男人?”
禾边:……
“还看得那么仔细。”
“是不是但凡出现一个比我好的,你立马就变心了。”
作者有话说:
禾边(苦恼)(扭捏)(暗爽)(嘻嘻):这理解能力能科举吗?
杜三郎:不能说十拿九稳,但也岌岌可危。
赵福来:保护我的财财!
杜大郎:??
赵福来:恋爱脑会传染啊。
杜大郎骄傲挺胸:不会啊,我就不是。
得了赵福来狠狠一大脚。
第70章
第二天, 一大早,禾边刚吃完饭,招工的人都来了。
杜山来时, 天还蒙蒙亮, 没想到禾边家吃饭竟然这般早。
杜山还挺自来熟的,性子豁达完全不愁婚嫁,别人问他都成老光棍了怎么一天还这么乐呵, 他便说愁苦都被他家老子给担了,自然落不到他身上了。
他不由得笑道,“你家不发财谁发财,人家都还没起来你家饭都吃完了。”说完, 看着两个孩子都红着眼,又问这是怎么了。笑说是一大早上就犯错误屁股挨打了?
珠珠眼睛又一热努力憋住嘴角, 哼了声说他讨厌就进屋了。财财倒是喊了声杜山叔,端得很是小小少年的稳重。
禾边道, “我爹早上刚走, 两孩子舍不得, 都追到下街李杏叔家了,搞得我爹也眼睛红了。”
杜山惊讶不解道,“你家都这样能赚钱了, 叔还出门啊,看来还是外面能赚更多大钱。”
禾边笑笑没解释。
不一会儿杜家村其他人也来了。
禾边一看这人完全不对。
原本五姑婆家喊的是钱大毛来的, 他爹给他说钱大毛踏实肯干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禾边也记得钱大毛, 当初就是他从杜家村跑来报丧的,寻常村里人听见这事腿都吓软乎了,他还能一路跑来,且还担心他娘五姑婆是不是吓到了, 明显是个有孝心的。
但是来了个陌生人,那人和钱大毛有些相似,但相比钱大毛的忠厚,这人就有些懒散狡猾,就四肢看起来也不够紧凑有力,吊儿郎当的一看就平时没怎么干活。
那人听见杜仲路出远门了,柳旭飞去城里送平菇,顺便送杜仲路。这院子就禾边和赵福来两个,他一进院子老远就道,“我大哥钱大毛临时说来不了,家里活多又重,叫我来替他。按辈分你该叫我三表叔。”
禾边没理他。
而和钱三毛一样的,还有三四个,一上来不报姓名报辈分,都是什么叔什么公的,看禾边就跟看好戏弄的小哥儿似的。
原本这些人还怕杜仲路在家,有麻烦,一来得知人刚走,这下心里也没什么顾忌的了。他们觉得禾边能赚钱,还不是杜仲路帮忙拉的关系走的路子,不然就凭这禾边稚嫩的模样,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
他们能这么想禾边,自然是自己这一辈子都没去过城里,不说远,听说城里进门就要钱,还有守卫站岗瞧着就吓人,踩惯泥土小道的脚,乍然进善明镇都没地方落脚,浑身都不自觉局促的很。
在他们看来,一个人能进县城卖菜做生意的,那都是有胆量头脑灵活的,杜家村就出了杜仲路一个。
他们能听杜仲路的,却怎么肯自降辈分听一个小辈,还是个小哥儿。
赵福来一见这形势,对禾边小声问道,“爹就是给你们找的这些人?”言语里满是不信和觉得麻烦。
杜山也十分自然凑近道,“钱三毛,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这几人难搞啊。”
赵福来一听面色不觉垮了下来。
但是话说回来,乡里乡亲请人做工就是避免不了这点。
论起关系来,谁不是沾亲带故的,话说重了人家说你摆起架子,一发家得势那就瞧不起人,背后到处议论说是非。给人脸面好声言语,人又觉得你好欺负,对方反倒摆起谱来,磨蹭不听东家的话。
赵福来下意识站禾边前头,就想先当了这个恶人,要把规矩丑话挑在前头说明。
可禾边丝毫没退让的意思,虽然身量不及他们,可那气势一点不输。杜仲路临走前都给他交代了,遇事不要慌,好的坏的都是磨刀石。说死水潭子养不出海里的霸王。
他可是要当大老板的,这几个人就当练手了,来得正好。
钱三毛看着同村其他几个辈分大的人来了,也就越发不收敛了。
而且他和杜仲路还真是表亲血缘,还没出五服,他娘是杜老三的表姐,杜仲路和他是表兄弟,这关系在村里是亲近的了。
他刚开始那句禾边没应,他就已经下不来台了,这会儿不免提了几分气势道,“禾边哥儿,这工钱是日结吧,中午你们还说不包中饭,我们村里都兴的,还给茶水,你家在镇上不知道也没关系,现在搞也来得及,免得让外人觉得杜仲路不在家,你们小辈不知礼数。”
禾边道,“我是请人来干活的,不是来伺候你们当祖宗的。少在我这里拿什么辈分压人,要是你们觉得你们了不起,就不要在我这里干。我这庙小留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钱三毛压根没想到禾边会这样说,村里哪个哥儿敢这样给长辈说话。
以前见禾边对杜老三说话带笑柔柔弱弱的,只觉得他愚孝老实到有些蠢。
杜老三死时,他还哭灵了,看得钱三毛嗤之以鼻。所以在他心里,只以为禾边好拿捏,哪知道人横竖眼的,一身扎刺。
“你,你说话怎么这样难听,说到底我也是你长辈!”钱三毛急眼道。
禾边道,“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我都不认识你,我在杜家村的长辈都埋土里了,你要不下去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长辈?”
赵福来吃惊地看向禾边,头一次见禾边这凶悍的面目。
杜山也是大吃一惊,这话,这话,怎么就听着这么悦耳,好像耳朵里积压的耳屎瞬间都被刨通了。
钱三毛跳脚道,“你们几位族叔族看看,这还没干活才来啊,他就摆着老板的架子训斥人了。我不过就是说两句,他就生气,这种气性小的不能容人,生意还能做大才有鬼。都要向你这般能把生意做起来,那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
杜山抢道,“钱三毛,你现在和人说长辈,你以前可没少欺负杜老三,趁人家儿子不在家,欺负杜老三喝醉了推他在地上,现在还有脸来他孙子家这里摆谱。”
钱三毛一噎,被众人看着脸也涨红起来,他以前被杜光宗杜光显压着,不敢明着报复,只偷偷来。等着两人死了,顿时觉得村里他最厉害了。
禾边对钱三毛道,“我这不欢迎你,欺负我爷爷我还能让你在我这做工,那我就是天大的不孝。”
钱三毛心里一慌,没想到禾边真能拉下脸来,他这活儿还是从大哥手里抢来的,他临走再三给他娘保证,一定好好干,晚上结了工钱,现在灰溜溜回去不得被拎着耳朵骂死。
钱三毛看向禾边,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来求情。要他向一个小哥儿求情,他今后脸还要不要在村里混了?
他都听说了,禾边来青山镇的时候到处租不到屋子,现在半年不到,居然就翻身做老板,这种反差实在太大,谁能接受得了。
钱三毛重重哼了声,“我还不想干!别以为你暂时赚几个钱就了不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就那一亩地的菌子,城里人天天吃,铁定要吃腻,倒是烂地里就等着看笑话吧。
钱三毛今年四十出头了,禾边心想三十年后,你钱三毛成了哪堆坟?
但他没直白说出来,那眼神倒是明晃晃的。
这时候屋里珠珠和财财听见动静,气急跑出来。
珠珠拿着他的小扫帚气狠狠要打钱三毛,钱三毛准备推让,但见一旁赵福来非吃了他不可的眼神,又没敢动了。
珠珠气汹汹瞪着红兔子眼道,“坏人!滚出我们家,爷爷刚走你们就来欺负小叔叔,我珠珠大人要打跑你们!”
财财道,“三十年后,你起码七十岁,而我才正当壮年,君子报仇三十年不晚。我当了大官,看我不怎么报复你!”
赵福来在一旁欣慰,他儿子们就是这样争气有志气。
禾边倒是高兴又心疼的,把两个炸毛的孩子揽自己身边,压下心底的怒火,冷静下来对钱三毛道,“今天我本不打算轻易饶你,不说我,就是我男人出来了,也饶不得你。但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走吧。”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但是一提到昼起,钱三毛怕了。
尤其赵福来压根就看戏的模样,显然知道昼起在家的。
钱三毛对一旁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使眼色,但后面三人都老实了,反正是钱三毛得罪人,又不是他们。这活儿,先做一天看看,要是不行……那就再忍忍,谁叫他家日结呢,起码熬过秋税期后。
钱三毛走出了门,正好碰见了拖拖拉拉不情不愿的赵水生和赵耀辉父子俩。
钱三毛道,“憋屈的很!我劝你们别去受气了,那禾边架子大的很!有两个臭钱就耀武杨威当老爷似的,把人当孙子欺负。我家又不是揭不开锅,真以为指望他那三瓜两枣了。”
一旁田芬端着饭碗在屋檐吃饭,从头听到尾,心想你要是不在乎,还上赶着抢你大哥钱大毛的活?
赵耀辉父子听了霎时犹豫。
可那也不是三瓜两枣啊。
秋收苦力活都只四十五文,杜家这活轻松多了。
而且李菊香还说能学手艺,到时候自家种。至于这是偷师偷手艺什么的,村里看人种地的事情,怎么叫偷,那叫有本事。
而且,因为来禾边这里做工这件事,家里相互看不顺眼互相拆台的两个女人,罕见的达成了一致。说什么都要把他俩送过来。
昨天他娘晚上从杜家回来,面色不太好,逮着他俩狠狠呵斥一番,说都老大不小了没帮衬着点弟弟反而天天想着弟弟帮他,李茯苓说着说着泪水就流下来了,吓得赵水生拉着赵耀辉跪地。
李茯苓昨晚差点和赵福来撕破脸吵起来了,她觉得只是找一份活当小工,要是做得不好就退人,总得给自己亲哥哥侄子一个机会。
这还不是帮衬,只是他们出力换工钱,找哪个不是找,为什么不能先找自家亲人。
他们在这世上有血缘的,也就一巴掌都能数过来的。
赵福来却一口回绝,觉得他娘没考虑他的处境,为什么总要事事要他忍着,这叫他在杜家如何做。
两人压不住声音要吵起来时,禾边敲门主动说正巧,要去赵家找李茯苓问问有没有意愿来做工,屋里僵硬的两人才缓和下来。
李茯苓回家后就把一家人喊到跟前,罕见的发了脾气,要赵水生父子好好干活,还说千万不要小瞧了禾边,不要因为他年岁小还是个哥儿就不把他放在眼里。
要把禾边当一个陌生人,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东家。
这样一说,胆怯懦弱的赵水生一个激灵,只觉得心口打鼓起来。
他这样子落在李菊香眼里最是烦人,真是当初白瞎眼看中一副好皮囊,结果是个窝里横的。
碰见熟人叽里呱啦说不完的话,一碰到生人或者有正事要办,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什么事情都要她一个女人出面解决。
赵耀辉倒是不服气李茯苓的话,但也见不得他爹这窝囊样,所以要在街上混出名头。不过还没跟着张铁牛混出名头,张铁牛就自己不混了,说要跟着昼起混。
赵耀辉也不得不老实了。
尤其是昨晚他都要睡了,一抬头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吓得魂都差点飞了,那人捏着他脖子不能出声,赵耀辉惊恐瞪眼借着月色看清了面目,竟然是昼起。
只听昼起沉声问道,“是死还是听禾边的话。”
赵耀辉只觉得命悬一线,连连点头。
在他两眼翻白差点喘不过气来时,黑影翻着窗走了,悄无声息像是月光顺着窗滑过。
赵耀辉是听过张铁牛吹鼓昼起多厉害多男人的,还说他连赵夫子都不怕,赵耀辉以前半信半疑,现在是真信了。
要是旁人还能生出报复,可面对深不可测的人,只觉得畏惧害怕,求他不要再来找他了。
赵耀辉拖拉是怕见到昼起。
赵水生拖拉是怕见到东家。
父子俩相视一眼,赵耀辉推了他爹一下,赵水生要打,但见儿子快有他高了,只得狠狠甩手进了院子。
赵福来一大早就着急等着,见他们两来,一个白眼忍着,只使眼色叫他们快点过来。
赵水生一看到院子里六七个劳动力,有几个还不认识,就有些怯怯上前,和这些杜家村的汉子站成了一排。他又歪头看看,见自己歪后了,脚尖又上前对齐,看赵耀辉凸在前面,又把他拉扯后腿一点。
赵耀辉看着禾边矮小,禾边说话都要仰头,但是赵耀辉也不敢轻视,总觉得禾边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显得禾边脸色都有几分威严。
禾边道,“都是乡里乡亲,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会看辈分也不会看亲疏远近,只看干出的活。干得不好结清工钱后就不会再请,干得好我第二天还请。干了五天后,双方意愿一致,我们就签用工契。”
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三人都面色不舒服,还真当自己是地主老爷了,这派头简直比他爹杜仲路还大,还真把他们当长工了不成?在别人家干活可没这么多规矩讲究,都是一去就干天黑就结钱的。
但是现在能找现结的活也难,这点也能让几人忍忍。
杜山倒是没觉得什么,他道,“为什么要签工契,有什么好处?”
禾边道,“签了工契对你们是一种保障,我不能无故临时辞退你们,你们也不能无故不来出工。时令年节还有礼信,起码一斤肉一袋二十斤的糙米,干得好的年底还有分红。想要学种菌菇的,我也可以教,到时候你们自家想种菌菇,可以来我家买菌种。”
这话一出来,杜汉生几人惊得合不拢嘴,杜山更是激动的搓搓手,赵水生已经两眼昏昏了。
年节礼信,用工稳定就意味着赚钱稳定,一月一两多工钱了……他们要是也能种菌菇,何愁不发财啊。
霎时,几人对钱三毛有些幸灾乐祸,活该背时的玩意儿。
禾边继续道,“话我已经说清楚了,在干活的时候没有辈分之分,也没有人情关系,不要我说你们一下又觉得我没照顾你们面子,没给你们便宜好处,觉得我处处拿乔欺负人摆老板架子。当然,等你们学会种菌菇发财了,也不会觉得你们占了我的便宜,欠了我一个人情。我也不会觉得你们是靠我发家起来的,我只会觉得这是你们自己能干学到的本事。”
禾边说完,院子里都愣住了。
赵福来急了,使劲儿给禾边使眼色,没瞧见刚刚杜汉生三个那不服气眼里生刺儿的样子,他们都瞧不起你,还给他们教什么种植技术,还叫他们做什么工,干脆和钱三毛一样把人撵了回去。
反正,已经开了一个口子,不在乎背地里是一个人说还是两个人说了。
他急归急,但始终记得禾边才是老板,也相信禾边自己有打算。
天知道,昨晚他和他娘即将要爆发争吵时,赵福来看到禾边敲门来,心都缓和平静下来了。
好像火山喷发母子都即将两败俱伤,却被人临时被浇灭了的感觉。
他虽然和李茯苓吵,吵到两人都伤心欲绝,但最后还是会左右为难求禾边,可禾边没让他难堪,先提了出来。
赵福来心里很是感激,觉得禾边越发可靠有自己盘算的了。
现在,赵福来看不下去了,怕管不住自己的嘴,索性拉着两个围观的孩子转身回屋了。
而院子里站着的一排人还没反应,禾边见没人回复,心想自己话说的很重?
推己及人,他觉得还好啊。
禾边道,“要是你们不能接受,那今天就请你们回去吧。”
“我,我我接受!”突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禾边抬眼看去,只见田芬端着饭碗跑进来,迎着禾边的视线突然有些怯了,他道,“我,我可以吗?”
禾边道,“当然,”
他话还没说完,杜汉生、杜旺德、杜田多才反应过来似的,大声着急道,“我可以!”
“小禾老板,不,禾老板!我杜汉生那肯定听你的话,指哪儿打哪儿!”
“大禾老板,我杜旺德最老实听话了,你小小年纪就能赚大钱,我得多向你学习啊,你可不要嫌弃我笨啊。”
杜田多:……没想到你们两个平时横得不行,现在舔得不行。
杜田多着急道,“我,我肯定能行!”
杜山瞧这几人不要脸的劲儿,深觉得危机,他道,“禾老板,我一向靠谱啊,你别听我爹说我六岁还尿床的事情。我七岁就开始自己洗衣裳了。”
杜旺德一听,好啊,平时看杜山就知道他跳脱不着四六,但没想到心眼子多,竟然和禾边套近乎起来了。
他索性心一横道,“别看我四十好几了,我十岁还掉茅坑里吃了好几只蛆虫,自打那以后,我什么苦什么累都能干!”
禾边目瞪口呆,“那,那你真的还挺强。”
杜汉生见状咬牙道,“我,我怕婆娘,她一说凶我我脑子就空白,我婆娘说要我好好干。”
杜田多干着急,田芬见禾边注意力全被这几人不要脸的吸引去,他干脆把碗敲得一起一伏,扯着嗓子要起那骂人的调子开口唱……
一时间院子热闹哄哄的,几人都围着禾边七嘴八舌,赵水生呐呐不能言,脑子里只他娘的话,千万不要小瞧了禾边,要把他当老板。
赵水生见竞争激烈,手脚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就压着赵耀辉,要他给禾边鞠躬喊老板。
禾边耳朵都吵得疼了,大声道,“都安静下!”
躲在屋檐下看热闹的珠珠差点笑出声,好在赵福来捂住他的嘴,赵福来那真是见了鬼的模样。
财财见状心里才松快下来,他可是在心里给爷爷发誓了,也要好好保护小叔叔的。
院子安静下来,众人那一双双眼睛爆发出迫切,暴富想赚钱的心,禾边不急不慢的给他们说清楚事项,交代要做什么。禾边个头小又纤细,几人围着他低头也都听得十分认真,脸上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赵福来心里还是不忿刚刚杜旺德三人,只想等柳旭飞回来再说,转头就看到“书房”门口开了一条缝隙,一道身影落在门窗上。
赵福来心知昼起在看,敲了敲门,门里打开了,赵福来站在门口小声对里面道,“那三个人摆明就是占便宜才讨好小禾,干嘛还带着他们一起种,真是白白便宜他们……”
昼起倒是不觉得什么,甚至觉得禾边处理得很不错。
跳脱了乡土人情关系的束缚,打一开始就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管你喜不喜欢认不认同我,你能干好活我就用你。
不管你讨不讨厌,是否对我恭敬信服也不要紧,只要你肯种菌子能给我赚到收益,我就教你。
这些人,还没胆子,敢搞些什么手段。顶多背后说三道四磨磨唧唧的。
但换句话来说,生意越做越大,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都难保证每一个员工都忠心虔诚对待雇主。
他们不是发展邪教,是在做生意。
生意人就是看到手的利益。
其他的,都是虚的。
尤其这种不必要的报复排挤感情,不参与重要事情的决策。
而禾边现在主要的目标就是扩大菌菇的种植,镇上村里种的越多,他能收益的也越多。
这是禾边自己摸索顿悟出的成长,也是他的必经之路。
老板就是老板,员工就是员工,员工只是想从老板那里得到自己应有的工资待遇,老板只想员工产生效益。想要员工对老板感恩戴德觉得自己的钱都是老板的恩赐,在这个时代常见,但是在后世几乎不可能。
多数员工都是背地里骂骂咧咧,面上顺从乖巧。
但是人也不是木头,谁真心待他好,正常人都是能产生情感链接,回馈感情。毕竟,人心都是趋利避害。
他们现在只以为禾边年轻好欺负,可不出几天,他们就知道禾边的能力。
他像块海绵一样,迫切吸收一切能量为自己助力。
他眉眼的野心与笃定的自信,是那么夺目。
他的禾边每天每晚都在蜕变成长。
赵福来见昼起没说一个字,但那看向禾边的眼神,满是欣慰和骄傲,就这冷淡的眉眼都充满黏糊的浓蜜。
赵福来看得牙酸,只以为昼起纵容禾边胡来,出了什么事情都会为他兜底。赵福来无奈道,“你就宠他吧。”
同时赵福来也忍不住好奇,难道是他真的想的有问题?还是他狭隘了?
不,是他没禾边那么心善。
赵福来正出神的想着,就见珠珠和财财看着院子里的禾边,两眼满是崇拜,珠珠道,“小叔好厉害!那些人比他高比他大,都听他的。”
财财却是看到禾边的认真,见禾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而禾边居然没看一眼,全程都是仰着头,自信游刃有余的交代。
那字,一看就是小昼叔写的。小叔的字还停留在写大字的水平上,写小字就缩成一团,而小昼叔的字就很端正漂亮了。
财财道,“我要去读书了。”
禾边交代完事情,还点了杜山做几人的小管事,杜山干劲儿足的很,说一定好好干。
田芬道,“我,我真的能行了?”
禾边道,“自然,我能行,田芬婶子为什么不能?”
“是砍苦楝子树还是撒石灰浇水这些杂活,还是干摘平菇的活儿?”
田芬道,“先砍树,这活我能行。”
其实禾边是想他摘平菇的,不那么累,但是田芬自己想,那就依了他。
这会儿,又有个人来院子,像是听了好久才大着胆子问道,“禾老板,我能摘平菇吗?”
一直低头的赵水生听着声音,立马抬头呵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丢人现眼,那平菇金贵的很,你能摘的好什么?”
赵桃云脸都被说红了,但是硬着头皮执拗地看向禾边。
禾边见过他几面,印象就是心里事多,人还挺聪明机灵的,但脸上总透着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苦相。
禾边平时也知道赵家,怕赵桃云也是隐形人,小小年纪就愁自己未来要如何。
禾边道,“可以,你就跟着我学吧。”
赵水生和赵耀辉想说什么,但见禾边开口了,两人都闭嘴了。
一共七人,禾边叫田芬先去吃饭,他带着人先去田里教活了。
田芬连忙点头,连忙端着碗跑回家放碗筷,碗在桌上偏璇儿,吓得赵铁牛一跳,他刚想呵斥人,田芬早就跑出门了。
田芬哼想,你张铁牛现在瞧不起,今后你高攀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旅途的大郎三郎来信——
爹、小爹、四宝五宝财财珠珠展信安:
大郎我今天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杀了一个土匪,但是去江流县衙门领功时,告示说好的五两赏钱一文都没有,还污蔑我冒杀良民。最后是三弟三寸不烂之舌要了回来。
今日进账五两!
三弟还高兴的吃了两大碗饭。
哦,对了,从咱们青山镇去五景县还算太平,据说是有人敲山震虎,那些土匪都不敢轻易冒犯。
还有啊,原来江流县比我们五景县还差劲儿,但是这里的河真多真大啊,绿绿的,但看过了,还是觉得家门口的青山河好看。
下面是三郎写的,不是我写的啦。
读信的一家人都略有嫌弃,就是你不说,那字迹都不同,三郎不愧是要中秀才的,字迹真漂亮。
但是大郎唠叨太多,三郎只得巴掌大的地方密密麻麻写,精悍短小但也面面俱到。
全家人都一一问候到了,禾边看三郎的信还看脸热了。
他三哥平时话少闷闷的,写信倒是直白的很,夸他都是用什么“聪慧而不骄,勇敢而不莽,良善而不弱”。
赵福来哈哈笑,“三郎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说的真到位嘞。”
禾边捧着红脸,他哪有这样好。
一家人对他滤镜八百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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