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遇到什么事了吗?”陈雪榆看了下手表。
“没有,就是希望你早点回来。”
“好,我尽早回去, 想吃什么?饿的话我现在安排人过去做饭。”
“别, 不想外人进来, 我自己也会做饭。”
“那还是等我回去弄吧。”
这样真是柔情蜜意啊,普普通通的话, 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他的腔调其实也没怎么变,只不过低沉些。
她的害怕有了着落,又转过身看那个座机。
太久没用座机了, 还是初中住校,老师让填个表格, 她需要用电话卡打到无名商店问肖梦琴一些信息。商店里的座机一直在, 那是用来等令智礼的, 每每电话一响, 肖梦琴都忙着去接,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都无关紧要, 甚至有打错的。
刚才那通电话,肯定不是打错的。
令冉上网搜索怎么查座机来电号码,屋子空旷起来了,寂静异常, 大的没有边界。
十里寨太挤, 这里又太旷。
门响动时,令冉立马奔过去,都没怎么看清楚, 大致一个身影进来,她扑他怀里,陈雪榆一把抱住了。
他一进门,她就吻他了,车钥匙都没放,掉到地上去。
他也没怎么看清楚她,只知道一个软的、热的身体过来,必须抱住。
这个吻,一上来就很热切,叫人没空去想别的,那就不想,令冉的手乱抚着他后背,衣服皱了,两个身体紧紧贴合着,她热情似火,连句话都没有,用嘴唇告诉他一切。
怎么抱都不对似的,想再近些,再近些,可没法再近了,这样反复吻着,心跳也激烈起来,咚咚咚,震着耳膜。嘴唇那两片肉,恨不得吞下去,陈雪榆吮着她的口水、舌头,一只手托住她后颈,觉得她很脆弱。
几乎要窒息了,两人才分开,令冉脸绯红着注视起陈雪榆,他还在欲望里,眼神迷离,她颤颤地笑了,手指抚弄他的眉骨、鼻梁。
“真想你。”
陈雪榆一下攥紧她手,又过来吻她。
这人真是,刚透上一口气,令冉脸热着,她踩到钥匙抬了下脚。
不晓得又吻多久,不能再吻了,陈雪榆抱起她,她便把两条腿盘他腰上,他腰部肌肉紧实、有力,整个人充斥着强悍的感觉。她不喜欢多愁善感、没一点阳刚之气的男人,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要唧唧哝哝,在幻想里当天才,该指望的时候,什么也指望不上。
令冉两只手臂环住他脖子,笑着歪头,咬一下他左边脸颊,又咬一下他右边脸颊,淡淡的印记,几乎是对称留下来的。
空气中仿佛有蛛丝,千条万缕的,勾连着两人。
陈雪榆笑道:“都没洗漱,感觉身上脏。”
令冉道:“哪里脏,我看看?”她当真左看右看,身体往后仰,故意一掣,陈雪榆心里惊一下,两只手去揽她腰,以为她要拗过去。
令冉从他身上跳下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陈雪榆说:“是,怕你受伤。”
令冉笑道:“来,我看看到底哪里脏。”她抓住他手,摊开瞧一瞧,“不脏。”又踮脚端详他脸,靠太近了,陈雪榆莞尔。
“也不脏。”
她拨弄几下他的头发,蓬松、干爽,看着就健康洁净。
“还是不脏。”
她甚至趴他脖间嗅了嗅,夏天里,他身上连汗气都没一分,气息是热的,陈雪榆一阵战栗,好像受了寒。
“我经常听人家骂什么臭男人,你怎么香香的?”
不等他回答,令冉又笑:“这算情话吗?我要是个男人,一定擅长骗女人。”
陈雪榆含着笑眼:“你现在是在骗我吗?”
他的眼睛好看,乍看就很漂亮的形状,细看有情,黑白分明,光是看到这样一双眼,心情也跟着好了。
“是,我要把你骗个精光。”
令冉说着想笑,真有趣,这些东西不用学,不用教,碰到合适的人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无需设计。
她满眼都是欲望,美丽的欲望,像那满园子的玫瑰。
“那可能需要点时间了,毕竟我身上东西多。”
陈雪榆说完再次吻她,令冉喘息着问:“会耽误你正经事吗?让你这么早回来。”
他还在吻她,声音黏腻,“这也是正经事。”
令冉倒在沙发上,揉着他头发,阖目感受他嘴唇的柔软、口腔的湿润,忽然听他低笑一声,说,“这样不行。”
陈雪榆从她胸前起来:“还是得洗澡。”
令冉也笑了:“你好爱干净。”
“习惯了,要不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有障碍。”
令冉道:“你知道城中村的公厕吗?又脏又臭,有人就在那里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
“碰见过,男的裤子都没提好。”
“你还仔细看了?”
“没办法,一下看到了,顺便就多看两眼。”
“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
陈雪榆没法忍受污秽,那种画面,真是听一听都脏了耳朵,他去观察令冉的神情,她像是司空见惯,说出来也不觉害臊。
“我知道,你不这样,你每天都把自己洗得新新的,像小婴儿。”
陈雪榆忍俊不禁,他想这样也许算恋爱,如果不算,不知道什么样才算。
令冉忽然“哎”了一句,她在叫他,陈雪榆看懂了,笑问:“喊我?我没名字的吗?”
“有,但怎么称呼呢?你好像也没怎么叫过我,啊,我记起来了,那天在浴室,你怎么叫的?”
陈雪榆不记得了,也许是无意识,毫无印象。
“叫名字了?”
“不确定,好像听见你叫我冉冉。”
“冉冉,小名吗?”
“是,我允许你这么叫。”
“真是荣幸,照理说应该平等一些,不过我也没小名,你看着喊吧。”
令冉坐起来环住他腰:“怎么这么随便?”
“你想怎么称呼都行。”
“那我不客气了,陈雪榆。”
陈雪榆亲了亲她洁白的额头,笑道:“还真不客气。”他觉得她今天有些反常,特别热络,一下子跟他熟得不能再熟,他端详起她的眼神、表情,“是不是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令冉笑道:“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有心事。”
她也端详着他,陈雪榆真是个理智、心细如发的男人,不像有的男人,你都难受得要死了,他该吃吃,该喝喝,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在十里寨见过各样的人,各样的事,那些男人、女人,都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有阳刚之气的男人,这样细心,会询问,会聆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关键是,陈雪榆还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其实,我有事要跟你说的,今天回来,我发现你家里的座机响了,怎么还有座机?”
这不是十年前,有座机的家庭慢慢变少,连十里寨那种地方,有座机的都很少,只有店里还提供公用电话。
她想听听他怎么说。
陈雪榆抚了抚她小腿,站起来,走到座机那里低头:“以前装的,我妈小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她去国外定居,过节的时候会打这个座机号。”
令冉道:“下午有人打了这个号码,但没说话。”
陈雪榆回头:“你问了是谁吗?”
“没有,我犹豫一会儿才接的,怕有重要的事,不过我没先开口,等对方说,可他也没出声。”
陈雪榆觉得她真是聪明,聪明好,聪明的人难驯化,能驯化的当然没意思。
“对面始终没说话?”
“对,大概僵持了一会儿,我给挂了,一个字没说。”
陈雪榆已经大概猜出是谁。
“会不会是你大哥?”
“为什么觉得是他?”
“上次见他,他找各种借口不走,他也许怀疑我就住你这儿,这个号码,一定是你家人才知道。”
陈雪榆笑笑:“分析得不错。”
“你也觉得是他?”
“没觉得,他如果想知道会更直接,比如突然开车来找我。”
陈雪榆又道,“也许是谁恶作剧,正好拨错了号码。”
令冉道:“你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可怕的?”
“知道你的号码,还故意不出声,我知道你家里比较复杂,你也很有钱,不怕有什么仇家之类的吗?”
陈雪榆走回来:“现在是法制社会,我们的治安也很好,而且这处宅子到处都是监控。”他摸了摸她长发,“今天是因为这个事才给我打的电话吧?”
不完全是,她没法说自己纷纷纭纭的思绪,她有种直觉,被什么盯上了,眼睛在暗处,是她自己踏进来的。她本可以接受人家给的结果,拿钱等待,等待念大学,等待离开,什么事都没有。
她完全作茧自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这样的人,就要结自己的茧。她要跟这尘世还有牵连,就得这样。
“我突然想,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吗?尤其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么多房间,连回音都是你自己的。”
“不害怕,可能是一个人习惯了,我独居的时间比较长。”
“那会觉得孤独寂寞吗?”
陈雪榆抚了抚自己额头,一笑道:“人活着,哪有不孤独寂寞的?把能体验的体验了,尽量不要留什么遗憾就好。真留了,能怎么办呢?留就留了,不可能完满的。”
他看着很豁达,不过分执着什么,对人生规划清晰、明了,不把万物万事看得太重,也不会看得太轻。真是这样吗?至少他的语言、神态,传达出的信号就是如此。
陈雪榆整个人好像没什么破绽,不像有的人,活着漏洞百出,这是毛病,那也有问题,好像一间屋子,四面来风,八方漏雨,风风雨雨的,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她越看他,越觉得他总归哪里有破绽,就因为没有,才有。令冉疑心他为什么不去深究那个莫名电话,他既然不说,那就不要问了,硬逼人说话不好,说了也口是心非。
她便抱住眼前这个男性身躯,身体是热的,靠近了有股干净、柔软的香气,自然、不浓烈,好像天生跟他身体绑定在一块儿。他真是太有秩序,连身上的气息都经营得妥帖。
令冉深深嗅着他,味道是衣服上的?皮肤上的?好像都不全然对,她想消失,消失在陈雪榆的衣服里皮肤里,她要他给的震颤。
“身体会寂寞吗?”她仰起头,手抚弄着他的喉结,眼睛叫情欲捉去了。
陈雪榆呼吸有点急促了,带着热:“会。”
一个大男人,面对自己真实的欲望没那么难。
“怎么不找个人帮你排解?”
“我记得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令冉作恍然一悟的样子,手往他锁骨滑去:“我来帮你好了,你这些年一定很寂寞,”她笑他两声,“你看,都出汗了。”
陈雪榆的脖颈、锁骨处,真的微微出了汗,屋里是凉爽的,本不该出汗,也不是在浴室。
她会弄得他大汗淋漓,陈雪榆极力克制了,低声说:“我进门连手都没洗,等一下好吗?”
令冉笑着,他有他固执的那一面,先不要管假的那一面了,当下时间里,他展示哪一面她就要哪一面,她觉得异常心动,因为知晓他很快变成另个样子,这时这样文质彬彬,跟个人一样。
第32章
陈雪榆是个洗手也很讲究的人, 他喜欢流水,家里有浴缸他不爱用,任何东西流动的才有意义, 不流动, 容易浑浊, 那就是死的。欲望也是流动的好,满足了, 倦怠了, 欲望也就死了。
他要用香皂仔细清洁,两手交叉对搓,指甲、指缝都照顾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当, 有整齐的半月牙,光滑、健康, 看着赏心悦目。令冉跟他一块儿洗, 弄了满手泡沫, 很快, 陈雪榆的手覆盖她手背上, 五指张开, 帮她清洗。
令冉看镜子中的人, 头低着,只留黑的头发、宽的肩膀,仿佛心有灵犀,陈雪榆也抬头看,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着。
他便直起身, 从后头抱住令冉,一点一点亲吻。嘴唇的热气呼到耳朵、脖颈上,扑朔酥痒。她起先还睁着眼, 看镜子,人影叠在一块儿,不分彼此,慢慢的没法看了,那只好手动作着,叫她合眼,全心全意感受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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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榆解开她后颈上的一颗扣子,只那一颗,圆圆的,裙子褪下去,堆在腰间,他看了看镜子,雪白的皮肤、黑色的内衣,颜色鲜明,视觉冲击强烈、难忘。
他忽然摁下去她的肩膀,令冉趴伏着,两只手臂撑在台面上,她睁开眼,头发也垂下来,釉面洁白,她看见池底的水渍,残留些许泡沫,尚未破灭。
直觉告诉她,他要从后面,她心里激烈跳着,仿佛等待一场战争,战争才会重创身体的每一寸皮肤。
陈雪榆的手顺着她光滑的脊背滑过,还没怎么样,脸、耳朵、都炙热鲜红,他有种热气蒸熏的感觉,汗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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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榆没有去亲吻她,他看着镜子,一直看镜子,镜子里靡艳一片,她的头发、脸蛋,全都动荡着。他想起雨天在车里看到她,那个时候,他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情状,和想象中的一样了,非常完美。
越来越快的时候,他感受到一种失控,他把持着她整个人,却像她在掠夺着自己,他有种本末倒置感,无所谓了,理性、意志、秩序,在身体的快感面前不堪一击,什么也不是了。人本质上是动物,再高级,也无法摆脱动物的本能。这个时候,他愿意做低等动物。
太想要,也太想给,陈雪榆想自己跟陈雪林没什么两样,他一样败给本能,败给爱欲,不要有节制,节制是没有价值的。
令冉忍受不住了,她掐他小臂,这人身上哪儿都硬邦邦的,没法撼动。
这样的时刻,陈雪榆的温润、教养,是隐遁起来的,没法说话,如豺似豹。他低着头,汗珠淌下来,思绪瞬间万变,一个念头野草一样长起来,没法清除,也不必连根拔起,他要她的身体,也要她的心,他在她跟前不要好名声。
时间久了,她的后背显出一种痛苦来,这痛苦也美丽,纠缠着活埋着,陈雪榆闭上眼,没法继续看,也没法再去想什么,做完这次再去看,再去想,他败了。
两个人都像叫热水冲刷了一遍,身体也炎夏着。
陈雪榆抱住脱力的令冉,她还是往下滑,像醉酒的人,身子变得沉,连带着他也半跪下去。
“冉冉?”
他这回知道自己喊的什么,令冉不语,雾茫茫的眼睛望向他,陈雪榆抱了她一会儿,把裙子整理好。
他把她放到沙发上,她便目视天花板,天花板在动,魂灵还没回到身体上,在外晕眩着。
陈雪榆在一旁看她。她的脸庞慢慢平静了,皮肤泛红,娇嫩的红,她的眉毛长而黑,却没有眉峰,这叫人显得柔和,又很矛盾地带点清冷。眼睛总是饱含水分,嘴唇偏红,厚薄适中,不会有钝感,也不会有寡气。
他是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她五官,他熟悉她的美丽,美丽是种感觉,五官具体的样子却需要描述。
令冉侧过脸来,她也盯着他看,他什么都高,身体高,眉骨高,鼻梁高,连颧骨也是高的,唯有眼睛,低下去。她缓了缓刚才激烈的心情,懒洋洋伸出手,再次邀请他。
她完全坦荡地接纳自己的欲望,不虚伪,也不轻佻,她一伸手,陈雪榆就握住了,他笑着压在上方,抬高她一条腿。
这一回他慢了许多,不疾不徐,细致地感受她的每一次收缩、褶皱里的胀热。因为慢,两人都有机会看清对方的脸,脸上的眼睛、眉毛、细微的神情……对视便也成了一种接吻。他抚摸着她圆圆的膝盖、纤细的小腿,不停抚摸着,令冉的呼吸也变得悠长,身底淌出一条河来,还是没法熄灭燃烧的火焰。
□*□
这一次做很久,她那里麻麻地饱胀着,他每动一下,都跟上一下的感觉不同,她是他的同谋者。
陈雪榆没有停的意思,沙发完全湿淋淋的了。
真是太久,最后他趴伏在她胸前,吐息也粗糙起来。令冉摸到他汗湿的头发,夕阳的光从窗户那透进来,他背上的汗成了金色,一闪一闪的,令冉又去勾抹。
“你流了好多汗。”
陈雪榆终于不再是清爽、干燥的样子了。
余晖虚虚地笼着他,整个人柔和、安全,像要归穴栖息的兽。
“没洗澡总感觉流的汗也脏。”他笑道,在她胸前亲了亲。
“感觉不好吗?”
当然好,好极了,陈雪榆往上挪动,吻她的嘴唇:“不能再好了。”两人互相抚摸起对方,抚摸又是另种感觉,舒缓、快慰,完全赤裸着也不会觉得害臊。令冉闭着眼,半片脸上是落日余晖,她的手指触摸到陈雪榆的皮肤,觉得正往什么深处垂坠,非常堕落,又非常享受。
霞光散尽,屋里慢慢暗下去。
又陡然一亮,陈雪榆手机调的静音,屏幕闪烁着。他把手从她腿心收回来,去拿手机,手机立马沾了粘液。
令冉在暗的视线里看他裸着的轮廓,修长、匀称。
陈雪榆不避讳在她跟前接电话,不晓得谁打来的,他回答简洁:“好,我这就过去。”
令冉支撑起上半身,望着他:“有急事吗?”
陈雪榆重新在到她眼前,弯腰吻她:“得去趟我爸那里。”他有被打断的不耐烦,语气平淡,他不停抚弄她头发,“可能没法给你做饭了,我让人送餐过来?”
令冉笑道:“我自己会做的,你去吧。”
她心想,这人很顺从他父亲,他父亲一定掌控着全家人,陈雪榆不像会顺从旁人的性格,那样复杂的家庭,情感淡薄,即便顺从,也是伪装出来的。
他匆匆冲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时令冉依旧光着脊背,趴在沙发上,不晓得想什么。
陈雪榆觉得一阵冲动上来,这有些过了,好像很快上瘾陷进去了。他忍不住留步,在她背上亲吻,令冉脸贴在抱枕上,颤抖了一下。
“要是累了,先休息不必等我。”
她眼波滚滚着:“不,我要等你,还想听你说说你家里的事。”
陈雪榆在她脸上又亲了亲,这下真得走了,不走不行。
车钥匙还在地上,他捡起来,走出家门,暑气热热地扑来,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却总觉得她给的痕迹、气味还都留存着。她的手还握着他,嘴唇也黏在皮肤上。
这都要成幻觉了。
城市的夜灯辉煌起来,车流蜿蜒,交通拥堵着,眼前是车、是人,他像看不见,全是她美好的胴体。
陈雪榆惊觉自己的变化,他微笑着,车灯昏黄着脸。
车子一旦驶进陈双海的家,陈雪榆便呈现出再正常不过,是寻常的陈雪榆了。
宅子影影绰绰,种了许多竹子,晚风一吹,飒飒作响,总叫人疑心里面是不是藏着蛇一类的东西,能爬到腿肚子上。
这两天陈雪林一直没走,晚上也不走,正经事都不管了,好像陈双海床前时刻需要人。他有种莫名兴奋感,表现得确实尽心、耐心。他会做饭,也会说话,他扶着陈双海下床,这一扶,摸到属于老人的皮肤、骨骼,也嗅到属于老人的气息、味道,再怎么洗,再怎么擦拭,也难能遮盖住了。
他发着力,嘴里说着“爸您慢点儿”,眼睛盯上手背的老年斑,灰灰褐褐,把血管都遮住了,剩余的皮肤倒白,有什么用?松了,垮了,一点弹性都没有了。
不过病那么几天,一下就老得可怕。
他伺候他吃饭、洗漱,总之能做的都做了,跟保姆一样。连保姆也惊讶,陈雪林能做到这个地步。
陈双海大部分时间还是只能躺着,他发烧了,大热天的发烧更遭罪。
其实房间是整洁的,有人收拾,他也没到大小便失禁的田地,那成什么了?但雪樱已经不想进来,她说不出原因,不想靠近,她希望到热闹的、有活力的地方去,去追星,去唱歌,去买新衣服。
陈双海在床上躺着,安静的时候,看着就像死了。陈雪林倚在门框那无声看着,这还是陈双海吗?一辈子叱咤风云、左右逢源,天天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他现在怎么不动弹了呢?
很难想象他要是瘫了怎么办?
陈雪林在门外拦下要探看的楚月华,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搂住她腰,楚月华用胳膊捣了他一下,她看着男人的脸,她知道他是精明的、好色的,但人前总倜傥潇洒做派,给自己渡上一层金粉,人模狗样。
现在好了,门里躺着他老子,楚月华一把攥住他要害,金粉便噗噗往下掉。他一定以为她只是寂寞,禁不起勾引,真是笑死人了,她又不是白活三十多年,她要男人,也要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青春貌美,不能白白空耗。
然而,青春所剩无几,保养再好,眼看尾巴都要消失了,他却还活着,好好活着,眼不花耳不聋,心更不糊涂。她真是着急,急也没用,那这回就是老天怜悯她了,不忍心花儿一样的她,真就凋零在这深幽幽的宅子里。
楚月华整个人没长骨头似的,挂陈雪林身上。
都是成年男女,干柴烈火,真怕把这宅子也点燃了。
这一幕叫陈雪扬看了去,他是傻子,小孩子无法控制自己不乱跑,何况一个傻子,谁晓得该死的保姆又到哪里偷懒去了,任由他乱跑,他停下来,张望几眼,又跑开了。
两人心里都一惊,不过无所谓了,他不懂,正常幼儿园小孩子兴许会跑过来问一问:你们在干嘛?陈雪扬这个傻子,看见也是白看见。
不晓得为什么,这比真的上床还刺激,比脱光了还亢奋,因为隔着一道门,里面就躺着陈双海,他虚弱得要死,本来谁都得看他眼色,听他命令,现在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情,这是身体、心理的双重诱惑,没他不行。
一到夜里,陈雪扬都不会乱跑了,宅子静悄悄的,人要睡觉,连竹林里的鸟都要休息了。
寂静得好。
让人白天里忍不住期待又一个夜晚降临,夜晚是降临了,暮色里却走来陈雪榆,陈雪林在客厅看见他,有些惊讶:
“雪榆?不是说明天中午过来的吗?”
陈雪榆摸了摸半湿不干的头发:“爸呢?这会怎么样?”他没直接回答,意识到陈雪林不知道他会来。
“爸今天还行,你吃了吗?”
“还没,刚忙完。”
客厅灯亮着,照得到处雪白,家具却血红一样。陈雪榆往里来,见楚月华穿着修身旗袍,正弯腰给花换水,一见他,笑着抬眼:
“哎呀,雪榆来了,没吃是不是?正好一块儿吃。”
她又吩咐保姆上楼去喊雪樱,雪樱轻易不下楼,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上网,跟陌生人聊天,该吃饭也不肯吃,作息颠倒。
“你说她二哥到了,她立马下楼。”
楚月华转过身对陈雪榆无奈笑道:“雪榆,你要替我管管她,我说什么她都要顶嘴,你说话她还能听几句。”
陈雪林过来,拍上他肩膀:“来,坐着歇一歇,我扶爸过来。”
陈雪榆看他样子,笑道:“大哥这几天辛苦了。”
他当然不能坐,跟陈雪榆一起到房间里,扶陈双海出来,陈双海颤颤巍巍坐到主位上,他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活的。
他刚坐下,时睿来了。
时睿手里拎着补品,陈双海病着,空手来总不像样子。
陈双海扫视一圈,对楚月华说:“别让雪樱雪扬过来了,先待楼上玩儿。”
空气冷下来,静默一瞬。
“好,都坐吧,我现在也没力气做鱼,总觉得亏欠你们,凑一家人吃饭不容易。为人父母的,只要还能动弹,都想着为子女做点什么。”
陈双海心平气和说道,几人没任何眼神交流,统统看向他,陈雪林笑道:“爸您说这个话,您都病了,应该我们照顾您,等您好了,我们再享这个口福。您这么说,我们都要无地自容了。”
陈双海点点头:“是,你确实该无地自容。”他说完,一掌便劈了过去,扇到陈雪林脸上,特别清脆,这样虚弱的病体还能迸发如此惊人的力量,陈雪林晃了一下。
这一巴掌太过突然,陈雪榆跟时睿两个应该惊讶的,也很恰当地表现出来了。
“爸……”陈雪榆站了起来,时睿也是。
陈双海气血一下翻涌上来,白的脸变红,眉毛也要发抖了:“雪榆,你替我再打他!”
陈雪林脸上指印分明,他捂着脸,几乎要流泪:“爸要是想打,我自己打都行,生这么大气伤自己身体。”
陈雪榆心里好笑,皱眉看着两人:“爸,大哥要是真犯了什么错,等您好了,您使劲教训他,”他走过去,轻轻帮陈双海顺着背,“现在别动气,好不容易精神刚见好。”
时睿也道:“陈伯,身体要紧,雪林犯什么错您教导他,他会听的,他一直都听您的话。”他嘴上这样讲,心道听说上年纪的人突然震怒,倒容易脑溢血。
陈双海半晌不语,突然又是一脚,跺在陈雪林身上,陈雪林下意识避开,又反应过来不能,便由着陈双海了。
饭桌上盘子、碗碟摆了一桌,旁边还有一瓶没开的红酒,陈双海抡起酒瓶,朝陈雪林脑袋上砸去,一场红雨泼溅,碎了一地。
这一下,连带着那些盘子、碗筷,也跟着统统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陈雪榆冷眼看着,象征性抱住陈双海:“爸,爸,别这样,别气着了。”
会气死吗?当下气死可不是个好时候。
他脑子里飞快掠过这个念头,把人搂抱住了。
陈雪榆跟时睿使个眼色,时睿便过来,顺势跪在陈双海跟前:“陈伯,您听雪榆的,您真不能生这么大气,当心身体!”
“不要拦我,我今天要打死他!”陈双海张着手臂,在找新的趁手东西,陈雪林不躲,要往上凑,“爸,您朝这打,您朝这打!”他大声喊道,好叫陈双海出这个恶气,人有恶气不出,早晚会寻到机会变本加厉地出。
楼上听到动静,自然要出来看,楚月华捂着心口,站楼梯看了几眼,立马回身,挡住已经摇着轮椅出来的雪樱。
雪樱看到了,底下乱作一团,打起来了。她见过小孩子打架,或者大人打小孩,她第一次见大人挨打,那么大的人了,长胳膊长腿,居然在挨揍。
她有点幸灾乐祸,觉得场面滑稽,又有点害怕,生怕陈雪林回头找她算账。
她留意到二哥,二哥真有力气,一把就将大哥拉扯开了,时睿哥那是做什么?抱着爸爸的腿不放。
继续打啊,雪樱心里隐隐兴奋着。
第33章
陈雪林的脑袋直流血, 顺着脸淌,他也白,整张脸有种诡异的艳丽。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父子混战, 时睿头上冒汗了, 拉这个, 劝那个,等陈双海只顾大喘气时, 他才退到一边。
满地狼藉。
陈双海瞥了眼楼梯上的女人, 那是他年轻的妻子,他感到一种背叛,他老了, 真是悲哀。他为了不显得那么老,脊背总是挺很直, 非常注意保养、锻炼, 他晓得, 人不能流露老态, 你一老, 人家就觉得你控制力下降, 你不行了, 强弩之末。这对于男人来说,太痛苦了,但老这个事,你能延缓, 却不能回避, 他有时看着儿子们,真想跟他们换器官、换血液,他要他们明亮的眼, 矫捷的四肢,把生命力夺过来。
这一眼,准确地送到了楚月华身上,她打个寒噤,豺狼老了也还是豺狼,她镇定着,站在雪樱的轮椅后。她要示弱,向他表明:这是你跟儿子之间的事,不该问的我不问,也不会去管。
雪白的灯光,照着雪白的人脸,陈双海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陈雪林跪他脚前:“不知道,爸肯定有爸的原因,您说出来,儿子好改。”
陈雪榆抬眼看了看楼梯,雪樱高高在上,他便用眼神安抚着她。
陈双海道:“你急什么?能给你的东西,早晚都会给你,不能给的,你偷要,那就是畜生了。我今天给你留面子,不明说,你心里清楚,你的脸是已经不要了,我还要。”
陈雪榆记得陈双海说过,人不能要脸,人一要脸,很难办成事的。陈双海此刻突然要起脸来,可见人生如此漫长,金科玉律也会变。
陈雪林要辩白:“爸,我真不知道……”
陈双海当胸又是一脚:“你那几根花花肠子,在我这够看吗?”
这一脚好,叫陈雪林不作声了。
陈雪榆疑心陈双海是不是装病,这样好力气,但到底还是露了怯,气喘上了,汗也直流,大动干戈总是伤身的。
他开口说:“爸,大哥做错什么事您尽管教训,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您真气出好歹,大哥也不好过的。”
陈双海冷笑:“是吗?我以为雪林巴不得我快点死。”
陈雪林眼睛发红:“爸这样说,只能我去死了。”
陈双海道:“雪榆,给他找根绳子,他现在就能吊死自己。”
时睿微微挑眉,负手沉默着。
陈雪榆手搭在陈双海肩上:“爸严重了,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目光朝下,藐藐地一视跪着的陈雪林:真是能屈能伸。
陈双海反手拍了拍他:“今天本来是叫你们一块儿好好吃顿饭的,目前看,饭是没法吃了。你大哥做了什么事,我都没脸说,你们回头问他。”
陈雪榆不用问,时睿也不用,没人需要问。陈双海把他俩叫来,主要起一个警示作用:他陈双海再老,眼睛雪亮,心也明镜似的,想造反,将来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陈双海让这两人先走,雪樱心里急,一直盯着陈雪榆,真奇怪,二哥却再也没瞧过来,一眼都没有。
门一敞,他们可以走了,再一关,灯光和人都立马同外面隔绝掉了。
院子有灯,没有室内明亮,两人在台阶上适应片刻才往下走,时睿说:“陈伯是上年纪的人,大动肝火很危险。”
陈雪榆似笑非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动都动了。”
时睿道:“我平时觉着你跟雪林不太亲近,真有事了,亲兄弟还是不一样。”
陈雪榆好像来了兴致:“哪儿不一样?”
“你还是向着他说话的。”
“总不能看着爸打死他,你怎么不说话?”
时睿苦笑:“这样的场合,其实轮不到我说话,我毕竟是外人。”
陈雪榆说:“见外了,爸从没把你当外人,你就是陈家另个儿子,当然,给人当儿子不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认人当爹。”
他轻飘看去一眼,夜色掩映着,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话时睿更不好接,不好接就不接。
两人谁都没提陈雪榆为什么挨打,彼此心照不宣,时睿道:“今天本来想跟你汇报事情,到办公室才发现你走了,明天我再过去。”
陈雪榆应了声,突然提议:“就明天吧,忙完一起。”
时睿一下便听懂,他要装作不懂:“明天一起?”
陈雪榆微笑说:“去正峰寺。”
这下再没法拒绝,没什么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天气预报明天有雨。
陈雪榆回去的路上,在一家店简单吃了顿便饭,又到另一家店打包一份花胶鸡。白天安排下去的事,这时候人才回电话,客气问他这会儿忙不忙。
打电话的,是一个艺术馆老板,告诉他已经联系好一个出版社主编,这事办起来没什么难度,只要你肯花钱。
陈雪榆道了谢,一路沉思,城市的夜景很美丽,这两年他能感觉到城市发展特别迅速,一切欣欣向荣,人的心情便跟着时代往上高涨,好像无所不能,无往不利。
他此刻的心情就很好,回到家里时,发现换掉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晾晒起来,香气漂浮着。
他走过去,衣服挂得妥妥帖帖,十分平整,好像能看见她当时的动作,陈雪榆不知道她做这些时什么心情。他走到厨房检视一圈,换了衣服到她卧室。
令冉睡着了,她趴在枕头上,头发把脸掩住,陈雪榆轻手轻脚走过来,坐在床边,撩开她脸上的头发。
他低头想去吻她,都要挨着了,又慢慢抬起脸来,如有所思。
床头有个实木小柜子,多了盆花,是她男同学送的太阳花,花朵闭合,只显得枝条四处炸着,谈不上美观。
这盆花一般放外面,见着太阳才肯开,令冉把它挪到了屋里。
她觉得有什么气息靠近,属于陈雪榆的,人一下醒了,不用看得太确切,也晓得就是他。
他人在视线里朦胧着。
陈雪榆笑道:“吵醒你了?”
令冉呢喃着:“说好等你的,有点累想着先睡一会儿。”
“吃的什么?”
“煮了点粥。”
“我带了份花胶鸡,要不要尝尝?”
令冉没吃过,笑着问他:“好吃吗?第一次听说,是做菜用的花椒吗?”
陈雪榆笑道:“不是,用鱼鳔做的花胶,起来吃一点?”
她有一瞬间觉得在跟肖梦琴说话,她翻过身,依旧朦胧看着他:“明早一块吃行吗?”
“当然行,”他目光偏移,“怎么把花弄屋里来了?”
“我看天气预报说夜里会下雨,我怕它淋死了,它叫太阳花。”她想起什么,跟他聊道,“我小时候喜欢看天气预报,怪有意思的,我那时能背很多城市的名字,大家都觉得我聪明,好像神童似的,人总是那么容易出现错觉。”
“你确实聪明,比一般人要聪明很多。”
“比你呢?”
“至少在搭建模型方面比我聪明。”
令冉笑着坐起来,雪白的身体坐在凌乱的被褥间,头发草草着,脸上是种娇倦的神态。
“你家里出事了?”
陈雪榆简单说了几句,令冉问道:“你爸为什么打你大哥?”
“大概是因为我妹妹的妈妈。”
令冉含了微笑:“哦,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年轻的小保姆?”
“没有,怎么这么问?”
“那还有一个小弟弟?”
“这倒真有,怎么了?”
“凑够了才能演《雷雨》啊。”她有点戏谑,陈雪榆会心一笑,“这下好了,你知道我们家秘密了,要说出去的话,我要找你。”
他平时是很沉稳的,这会去捏她肩膀,有种莫名的亲热。
令冉笑着一缩:“怪不得你说你家复杂,你也是吗?”
她笑眼里带了审视,陈雪榆察觉到,便松手:“是什么?”
“你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总不能是个单纯的人。”
“我说过我单纯?”
“没说过,不用说,你爸爸打你大哥,把你叫回去拉架的?还是打给你看的?”
陈雪榆笑着凝视她:“你没见过我爸,怎么已经了解了?”
“你爸怕你也犯错,所以才当着你的面打你大哥,你会犯错吗?”令冉想他那个继母,一定不老,有姿色,有自己的魅力。当然,也可能看着平平无奇,有时候男人跟女人要发生关系也毫无道理可言。
陈雪榆不会缺女人,连令智礼那样的都不缺,何况他呢?她管不着他原来有什么样的女人,也管不到将来有什么样的女人,她这样想着,神情淡淡。
他也淡淡的:“是个人都会犯错,你指哪方面?跟女人吗?”
令冉微笑不言语。
“我没那么随便。”
这倒像什么保证似的,她不太习惯,也不信男人的保证,相信这个东西是危险的事,她不能像肖梦琴那样,沉默着屈辱。也不愿像十里寨那些女人,天天因为丈夫跟谁勾三搭四闹得鸡飞狗跳,人生这样腌臜无聊。
她只要当下就好,她看见他手臂上的肌肉,那种矫健的、热的生命感又袭上心头,她去抱他:“那可太糟了,你不是随便的人。”她在挑逗他,她要他随便给她看,现在只能随便给她看,往前、往后,她暂时是不管的。
他好像要走,大约是什么心理,她很清楚。令冉不让他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当着他的面撕开,他站在床前,她跪好了,仰头冲他笑:“我帮你戴?”
他揉了揉她头发:“会吗?”
令冉笑着说:“我可以学,你忘了?我这人很聪明的。”
陈雪榆耳根一下热起来,忽然捏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令冉便注视他漆黑的瞳仁,他明显有话要说,却没出口。
她不能对别的男人说这种话,更不能做这种事。
他宁愿毁灭她。
陈雪榆被这种心情弄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直跳着,几乎能听见声响。
他把她眼睛捂住了,死死捂住了,睫毛好像是湿润的,蠕蠕动着,眼前世界完全黑暗着了,什么也看不见,视觉便只让渡给了触觉。
灯也被他揿掉了,两人的声音在黑暗里错错落落着,什么时候下的雨不清楚,那雨噼噼啪啪直响,到后来才发觉。
雨一直下,天亮了也昏着,清晨像傍晚,天地混沌,这样的好天气更是哪里都不适合去。陈雪榆起来换了两次床单,本该洗澡的,令冉实在没力气,他搂着她睡了。
胳膊压到发麻,到中午他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陈雪榆匆匆起床,给她做好饭,先到公司一趟,才约时睿去正峰寺。
寺庙里几乎没有香客,雨水一洗,绿的树更绿,红的瓦更红,世界鲜明着,人的心情也是。
陈雪榆先上香,阖目的样子很虔诚,时睿暗暗打量着他,没说话。
“令冉妈妈的牌位在这,你应该知道的吧。”
他张开眼,也不看时睿。
时睿道:“把我爸迁来后才知道。”
陈雪榆一笑,把香插上:“今天我来,你心里就更清楚了,所以有些事没必要再做。”
时睿很冷静:“雪榆,”他特地换个称呼,“我要说我没听懂你刚说的什么没必要再做,你肯定不信,但有一点我还是想提醒你,虽然我不知道你跟令冉怎么回事,你不要跟她搅合一起最好,本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的神情那样诚恳,好像他才是陈雪榆的亲大哥。
陈雪榆转过脸,直视时睿,还是带点隐约笑意:“你知道她,但不能让她知道你,你记住这点就够了。”
第34章
有雨滴冷不丁落到后颈子上, 雨滴不重,落到皮肤的那一刻,人却要下意识一缩。
时睿听了陈雪榆的话, 就这个感觉。
陈雪榆乍一看, 跟陈双海陈雪林区别很大, 只有跟父子三人都打过交道,才知道是有相似之处的, 父子一脉。时睿猜他有意为之, 兴许是些难以启齿的快感?
“我明白。”
正峰寺的树木真浓郁,两边的枝叶往路中央长,险险交接, 翠色如新,尘埃都洗去了。石板路上掉了层槐花, 野猫踩着过去, 静静地走, 谁也不瞧, 雨突然紧一阵, 落到地上跳珠似的乱蹦, 那猫便加紧步伐, 逃窜无踪迹了。
陈雪榆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问道:“你感觉她这个人怎么样?”
时睿知道这是避无可避了,他什么都清楚,要么是正峰寺的人告诉了他, 要么就是他派人跟着令冉。
无论哪种途径, 对陈雪榆来说都是两句话的事。
“挺漂亮的,上次巧了在这碰到她,但不太好接近, 看着有点孤僻。”
是吗?她给旁人这种印象?
陈雪榆想起她的热情,她的嘴唇,她的一切,他的脸上却像什么都记不起,平静得很:“方便问个私人问题吗?”
这不像他作风,陈雪榆谁的私事都不关心,时睿跟他这么久,没在他身旁发现过女人的痕迹,直到前不久看到的红印。他不觉得他禁欲,他只是挑剔,又太会算计,但他见到令冉就会觉得陈雪榆喜欢她,她神秘,不怎么爱搭理人,她像雨后的云,一会儿变幻形状,难以捉摸。
你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随时能弃人而去,她即使做出再无理的事,也让你觉得这是她的权力,爱怎么使用怎么使用。
陈雪榆不会喜欢一个他轻易能弄明白的女人,这是时睿对他的判断。
时睿笑道:“难得听你这么问,问我有没有女朋友?还是为什么没结婚?”
陈雪榆道:“都不是,你是不是也在等她这么个人出现?”
时睿面不改色,笑侃道:“这话我就不懂了,你不会觉得我看上她了吧?”
这问题太突兀太直接,陈雪榆说话一般十分含蓄,要留白,叫他自己去琢磨,去揣测,今天真是异常。
陈雪榆微笑说:“不是这个意思,听不懂没关系,当我没问。”
时睿怕他不放心:“我喜欢胖一点的女孩子,珠圆玉润的那种,脾气好,相处起来舒服。”
陈雪榆也是头一次听他聊女人。
他本来对时睿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毫不关心。
“没想到你审美是这样的。”
“平时够累的了,谈感情的话自然希望省心点,别闹腾。”
“不需要激情吗?”
时睿一笑,像是自嘲:“毕竟过三十的人了,不是二十岁毛头小伙子。”
“三十难道是什么很老的数字?”
“对我来说,三十的心境跟二十确实不一样,不能比。”
陈雪榆便不问了,时睿看起来是个再本分不过的男人,踏实、能干,从工作的角度,是很理想的员工、下属,也很适合一起创业,值得信任。他听说他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做事做人都有口皆碑。
这样的人还是去坐了牢,病死狱中。
寺里大和尚笑眯眯过来,跟陈雪榆问好,好像只能看见陈雪榆,寒暄几句,大和尚说寺里最近要修缮观音像。陈雪榆含笑听完,说身上带的现金不多,改日再来,大和尚双手合十,对他称谢。
时睿等他一走,笑道:“这是把你当肥羊了。”
陈雪榆道:“寺庙无非也是个婆娑世界,他要就给他。”
“你信这个吗?”
“不信,”陈雪榆抬脚出来,“我不信鬼神这些东西,不过来人家的地盘,最基本的礼貌要有。”
时睿道:“我以前也不信,现在年纪上来,倒愿意信。”
“信什么?”
“信因果报应。”
陈雪榆一回头,笑了:“是吗?这世上有因果,至于有没有报应,那就不好说了。”
他眼里的轻蔑一闪便消匿,时睿默然,陈雪榆极少流露这样一面,他永远教养颇佳,没有任何恶习的样子。
陈雪榆撑伞先离开了,时睿一个人又在寺里待了一会儿,他就只是坐在门槛附近,见一个老师傅慢吞吞走过去,脚旁跟着条狗,瘸了一条腿,走一步,磕一下头,走一步,再磕一下头,残疾丝毫不减损这狗斗志,雄赳赳的,看着活泼快乐。
这老师傅真够老的,两手背后头,走路不太利索了,神情倒平和。一人一狗,也不着急,慢慢往前走就是了。
时睿知道寺庙不是净土,但见到这老师傅、这瘸狗的一刻,它便是净土了,一刻的净土也是净土。
他回去的路上,有人拉了一车西瓜,好新鲜的西瓜,瓜秧子还在。时睿下车买西瓜,孙信璞从马扎上站起来,招呼他。
他穿了件夏季校服短袖,胸前写着学校名字,领口卷着,洗得已经很旧了,也没法洗干净。
时睿瞥了一眼:“学生啊?”
孙信璞替他敲西瓜,很娴熟:“高三毕业了,帮家里卖瓜。”
“开学要念大学了吗?”
“对,要上大学了。”
“哪个学校?”
“上海交大,这两天应该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时睿见他说得特别自然,没任何卖弄,笑道:“念书这么厉害,你一定很聪明。”
孙信璞挑出一个西瓜来:“这个行吗?大概五六斤。”他等时睿点头,随意答道,“同学有比我聪明的。”
时睿道:“那得上清华北大了。”
孙信璞扯塑料袋装西瓜,放电子秤上:“她没用全力学,考得比我少一点。”
时睿道:“可惜了,男孩子没女孩子勤奋,玩心大。”
孙信璞笑道:“比我聪明的不见得就是男生,我说的是女生。”他不提她的名字,只是说到她,心里便有种很温柔又很钦佩的感觉。
时睿看着他,脑中电光火石一动,他知道令冉念书很不错,高考成绩也不错,她就是这个学校的。
这男孩子少年老成,说话、做事,都很沉稳,时睿瞥一眼他脚上的旧拖鞋:“你理科成绩很好吧?我朋友家正好有个孩子想暑假补课,有兴趣吗?价格你尽管提,高一些没关系。”
孙信璞不是没想过做家教,但考虑父亲太辛苦,二来,他没做家教的经验,不过他敢于尝试,这倒不是问题。
“我不太清楚市场价是多少,而且,我家里忙不见得能走开。”
“应该比你帮家里卖西瓜划算,既然都是想替家里分担点什么,不如发挥特长,要不然互相留个联系方式,你考虑考虑?”
“行,我考虑一下,不管干不干都会给您回个话。”
孙信璞没有犹豫,痛快留了,会说话会办事,他像个大人,时睿看出来了。
这感觉似曾相识,像看自己。
时睿很久没这样的心情了,这样豁达,即便这男孩不能有什么实用,他能帮他解决点经济上的问题,也是好的。
雨这样断续下了一天。
令冉在画画。
书法、绘画这一类事情,要花细功夫,要能坐住,所以人才说有助于修养性情,令冉也会写毛笔字,她的字不秀丽,也不柔和,狂放潦草,跟本人气质风马牛不相及。
她不觉得这些事,能叫人心情平静,怎么总是乱传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呢?她不懂,适用于旁人的总不太适合她。
她画画不是为了心境平和,恰恰相反,她靠一种心情去画,沉浸其中,她对色彩、线条、光影都很敏感,她的记性最好。
虽然没学几节课,她已经试着画人了,画陈雪榆的裸体。
他穿衣服是一种气质,裸着,又是另一种强烈感觉,她带着对他身体的强烈感觉,去勾画他,他的身体有种典范的美,她爱美,美总不会假的。
哪怕有一天他老了,死了,他这样美好的肉体还在画布上永存着,这也是一种美。这种美永生,虽然冷冰冰的……她记得当时做的感觉,画起来,便有了温度似的。
令冉接到一个电话,老师打来的,她的录取通知书这两天差不多要寄到学校了,问她是在本地还是外地。她没有什么雀跃的心情,若是肖梦琴在,她会寄到家里,叫左邻右舍看一看,得两句赞美,于她无所谓,却是对做母亲的一种告慰。
她很快给孙信璞打了个电话,她没朋友,孙信璞算是最相熟的同学。
她一边画,一边跟孙信璞说正经事,她需要孙信璞跟她一块儿去学校,替她保管通知书。
那头的孙信璞不太理解,却也没问原因,她要求他,他就那样做。
雨大的时候,天地之间暴力着,窗外的枝条朝一边狂倒,令冉转头看了看,站起身往外瞧,雨水顺着玻璃直流,世界成波浪线,不晓得看了多久,波浪线上忽然花出团团的光,那是车灯。
陈雪榆回来了,头发前额湿润着,像是淋了点雨。她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笑着打量他,陈雪榆摸了摸头发说:“雨这么大,再怎么打伞也免不了淋湿。”
令冉想起两人第一次遇到的事,怎么那么巧呢?他的车就在那等着,她刚好走过去,好像她注定要走进那场雨里。
陈雪榆笑着往卫生间走,她便跟着,看他洗手,他在镜子里笑,令冉又看他擦了手,跟着他走出来。
他要弄点东西吃,令冉跟进厨房,陈雪榆忍不住笑:“要看我做饭吗?”
两个人对彼此的身体,已经不陌生了,兴趣爱好也了解一点,生活中在意的点她清楚他,比如爱干净,有点洁癖的感觉。至于其他,很难再去发掘了,目前看陈雪榆是没什么缺点,这就怪了,她知道自己毛病很多,没毛病,那只能是一座神像了,戳都戳不动,永远含情微笑。
令冉上前戳了戳他。
陈雪榆没动,她便去挠一挠他腋下,他笑着躲开,令冉明白了,这人怕痒,她继续挠他,陈雪榆笑着攥住她手:“今天还去我爸那边,得抓紧做饭,你还要不要吃了?”
令冉说:“你都没问我要吃什么。”
陈雪榆道:“大概知道你口味。”
令冉笑道:“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口味?”
陈雪榆转过身去,打开冰箱:“你饭量忽大忽小,口味偏鲜甜一点,不爱吃辣,是不是这样?”
咦,这什么时候总结出来的?令冉从后面搂住他腰,脸贴上去,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要离别的失落。
陈雪榆慢慢把冰箱关上,没急着转身,低头看腰腹部交叉的双手。饭可以晚一点做,陈双海家也可以晚一点去,有雨天的理由。但这双手,是不能等待就有的。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我。”
“你说,能办到的我一定替你办。”
“能找人想办法打听我爸爸的下落吗?我想见他。”
陈雪榆已经在做了,她提不提,他都要把令智礼找来,他对令智礼有一层好奇,肖梦琴已死,一个邻里口中的好女人死了,好女人通常是没什么可深究的。但她有个不同寻常的爸爸,他也要见他。
这个动作,是为了方便提要求?陈雪榆刹那间想到此点,他当然没忘,两人之间交易是有条件的。
他转过身,那双手慢慢垂落下去。
“能,这件事我尽力。”
“如果找到了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的。”
令冉也许不信他别的,但信他的本事,陈雪榆看着就是有本事的男人,她亲了亲他,陈雪榆笑道:“算是报酬吗?倒也不必时时刻刻分那么清。”
令冉见他这样想,避免答复:“我们到不需要分那么清的地步了吗?”
陈雪榆觉得她眼睛后头有种嘲弄的微笑,他希望是误解,但这话其实把他问住了,不用细想,这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无论做什么,还是有一点真心的好,否则,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令冉手指在他胸口打圈:“这么片地方,原来只能盛下一点真心。”
陈雪榆忽然拖过她后颈,用力吻下去,热烘烘的脸,热烘烘的嘴唇笼罩下来,令冉抓紧他手臂,心跳比雨点密集。夏天的雨,又闷又烈,总是像要冲去什么,人也便跟着失去什么,叫人伤感。
她总觉得雨进了屋子,淋湿她,也淋湿了他,这房子够大,此刻显得小了,就她跟他两个人,在这男欢女爱,外头世界毁灭也跟他们没关系似的。吻着吻着,她眼睛发酸,有想流泪的感觉,因为很少淌眼泪所以感觉格外强烈,她推开陈雪榆,咕噜一句“我要透透气”便离开厨房噔噔噔往楼上去了。
第35章
陈雪榆今天必须来探望陈双海, 他动了真火,家里陈雪林早没了踪影。但楚月华看着还好端端的,照例客气招待他。
客厅着摆着鲜花、水果, 一尘不染, 空荡荡的, 连一只苍蝇都没有。陈雪榆在卧室陪陈双海说话,这个时候, 说生意上的事最安全。陈双海膝头放着报纸, 上面刊登有省里的最新政策,他这个年纪的人,很爱读报, 说着说着,陈双海把报纸一叠, 陈雪榆给他放床头了。
“问你大哥了吗?”
“没有, 爸教训他就够了, 我也不想知道。”
“你不好奇?”
“要是外人的事, 还能看个热闹, 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事, 知道了只会难堪, 我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回答无懈可击,谁的脸面都顾及到了。
父子俩碰了碰目光,彼此心照不宣,说出来都尴尬, 倒也未必尴尬, 总归丢人,还是不要说了。陈双海当然没对年轻的妻子发难,他不说为什么打陈雪林, 只负责造成一种恐慌、高压,觉得怕就好。他不能跟娘们儿似的,质问你为什么背叛我?对你还不够好?
有些话一旦问出来,就落了下风。陈双海不问,不说,他呈现出一种深深的疲惫、虚弱,好像谁都能打击他一下,他真是老了。
没说几句话,他就累了,陈雪榆离开他房间,看到雪扬在客厅,本来坐沙发上,人溜下来,又坐上去,再溜下来,那家具硬得要命,他玩得高兴。
陈雪榆来到雪樱的房间,敲了敲门。雪樱立马警觉问“是谁”,听见他声音,闪了条门缝,等他进来,随手锁上了。
她声音小小的:“二哥,你来看爸爸啦?”
“嗯,你们都还好吗?”
“好,爸爸只打了大哥,什么都没说,我本来害怕他会打妈妈……”
“你说的?”
“我没说!是爸爸问的我!”
她声音猛得高昂,又低落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陈雪榆拍拍她:“没关系,都过去了,大哥找你没有?”
“他走的时候,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他,他还冲我笑,说我小孩子家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装害怕,没听懂,什么都没说。”
雪樱念书不机灵,这方面却尽显陈家人本色。
“二哥,要换成你看护爸爸吗?你晚上不回去睡觉了?”
陈雪榆笑道:“今天不走了,你腿感觉怎么样?”
两人说了会话,陈雪榆到院子里来,雨停了,他给令冉打电话,声音特别低:“吃饭了吗?”
他把饭做好,没来记得吃就走了。
令冉道:“吃了,很好吃,你辛苦做的一口都没吃上。”
他笑道:“没关系,今天我不能回去了,你自己行吗?”
这话好无用,她说不行他会回来吗?
“我都行,你要照顾你爸爸?”
做样子也要做一晚,陈雪榆应道:“他昨天发火有点伤身体,我陪陪他,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令冉沉默片刻:“你那边还下雨吗?”
陈雪榆仰头:“不下了,咱们离得也不算很远,天气应该是一样的。”
她坐在空旷里,太寂静了,总担心哪里突然冒出声音,不像十里寨,到处是声音,反倒没这个担忧。
“其实我有点害怕,也不知道怕什么。”
她没别的意思,不是催促他回来,单纯地陈述心情,陈雪榆也寂静一瞬:“害怕的话,把灯开着,可能会好一点。”
令冉把电话挂了,她想这人是陌生的,他也许有着一群面和心不合的家人,家大业大,怎么能没纷争呢?就是小门小户,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都能抢的死去活来。他的心,兴许早冷掉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经过?但他的嘴里,还能说出动听的话,这话也能落到实处,真不容易。
她没有睡觉开灯的习惯,喜欢黑暗,院子里一直有灯亮着,印在帘子上,树影先是不动,有了点风,迟迟疑疑晃到帘子上来了。令冉睁大眼睛看着,毫无困意,她想他的身体,她是不是天生淫荡?无所谓了,她需要强烈的感觉,陈雪榆能给她,她的身体这么快就适应了他,这么快适应交合,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哪怕他有女朋友,有妻子,她也毫无道德压力。
她闭上眼,自己抚摸自己,像原来那样,折腾累了,有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还是睡去了。不晓得是什么时间,反正漆黑着,令冉猛得睁眼,她闻到一股味道。
这屋里来人了。
她不用开灯,跳下床去,张开手臂飞扑上去,只是一团黑影而已,她在他耳边问:“你怎么回来了?”
陈雪榆在黑暗中吻她,想吻的地方太多了,手便去分担嘴唇,很用力搓揉起她,声音像叫风雨打着不太稳:“担心你,没法不回来。”
太好了!
令冉直咬他耳朵,轻一下,重一下,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抵着门,陈雪榆身上的味道是种柔和的芬芳,她使劲嗅他,他的头发、脸庞、躯体,每个细胞里都是,她喜欢他的洁净,没有其他女人的留痕,怎么会无所谓呢?令冉心里嘲笑自己,有所谓的,他不可以是别人的,是别人的,她就不会要了。
陈雪榆觉得有些异常,空气中有血腥味儿。他按了灯,灯光刺眼,他笑了声:“到生理期了?"
令冉有种巨大的空虚没被满足,她呆了一呆,竟没任何感觉,她的感觉全在对他身体的渴望上。
她有些失望:“不能做了吗?”
陈雪榆却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令冉月经规律,偶尔有点腰酸,几乎毫无影响。她看着像会痛经、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其实她身体好得很,这一点,也许是令智礼的基因,从身体到精神,令智礼都像一座茂密的雨林。
令冉摇头,只是看着他手指:“好鲜红。”
陈雪榆低头看了,被这颜色侵略着眼睛,地板上也有,一滴,两滴,顺着她腿根淌下来。
他用纸帮她擦了,令冉笑着阻止他,去了卫生间。
陈雪榆弯腰擦地板上的血迹,这血像是活的,刚从她那里流出,他忽然意识到女人这里奥秘无穷,生命也将从此处爬出。
她一直要他握着她的手,触感真实,她喜欢这样,皮肤的纹理、温度,留在她的皮肤上,觉得安全。
“你会觉得难受吗?要我帮你吗?”
她觉得有义务去纾解他的欲望,这应当是对等的,陈雪榆不让她这样:“你好好休息,注意不要着凉。”
令冉往他怀里挨,声音也往他脸上去:“你对女人都这么贴心吗?”
陈雪榆道:“我说过,我其实不擅长跟异性相处。”
“现在擅长了吗?”
“不知道,我希望至少不要做出让你反感的事。”
“没有,你回来了你爸爸会怪你吗?”
“我等他熟睡才走的,怪就怪吧,我会解释的。”
“怎么解释,说你急着回家跟女人上床吗?”她言辞直白大胆,依旧没有什么□□的感觉。
陈雪榆靠近了她,声音很热:“对,我急着跟你上床。”
令冉笑了,她摸他脸的轮廓,她不要他在床上也彬彬有礼,她知道人肯定不是只有这样一面。
“你其实根本不想陪着你爸爸,是吗?”
黑暗遮掩着,看不出他脸色,只有声音:“是,根本不想。”
“他死了你也不会多伤心?”
“应该是的。”
“这些话,别人问你,你不会说真心话对吗?”
“别人也不会这么问。”
她一个翻身,趴在他胸口了,他那里赤裸着。
“他们不这么问,但心里也许是这么想你的。”
“没关系,真真假假,大家都这么维持体面的。”陈雪榆一下一下摸她头发,“只有你,心里这么想,还要这么问。”
“你为什么跟我坦诚?”
“不知道,可能是平时假话说太多,都快忘了真心话,你问了,就说给你听。”
“你不怕我对你产生不好的印象?”
“怕,但我就是这种人,不可能一直伪装没一点破绽,与其让人日后发觉失望,不如自己先说了。”
陈雪榆低声问,“你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了吗?”
令冉亲他,察觉到他深呼吸的声音。
“我自己也没那么光明,有什么资格评判你?我不想。”
那块皮肤湿润了,有她的口水,温热着,陈雪榆额头也细密湿起来,他一动情就容易出汗,皮肤发红。
陈雪榆以为女性生理期是要难受的,她没有,她说道:“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觉得自己成人了,很高兴,我不喜欢当小孩,小孩没性别。我有个同学来月经难过地哭了,她还想当小孩,我不想。”
陈雪榆问道:“为什么不想?是童年过得不快乐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邻居家天天打小孩,那小孩照样嬉皮笑脸,高高兴兴的,我说不准快乐不快乐,只盼着长大,去做些别的事,我其实不爱念书,讨厌坐教室里,也讨厌住宿舍。我很容易走神,老师太信任我了,以为我是乖学生,在认真听讲。”
陈雪榆又一次喟叹她的聪明。
“想做什么事?”
令冉笑道:“无所事事。”
陈雪榆道:“我不反感念书,上学的时候喜欢跟自己较劲,总想赢,我不能不做事,停下来就是退步。”
令冉心道,那又怎么样呢,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死于非命,死于天命,横竖还是死。
进步就可以不用死了吗?
她混沌着,惘然着,世上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她一伸手,捞不到月亮,只能触碰着陈雪榆,肌肤的质感,呼吸的节奏,夜晚的世界因此真实起来。
两人一直喁喁低语,说到疲倦,便搂抱着入眠。
陈雪榆临时需要出差,不能不去,三四天的样子。这就很漫长了,尤其是她一个人觉得害怕。
他在电话里告诉她这件事,商量说:“住几天酒店行吗?酒店里比较安全,不会让你觉得害怕。”
他当然会给她订最好的酒店,这样慷慨,谁会不喜欢大方的男人?
她一定会想他的,她希望他人走了,魂魄还能准确找到酒店的房间,推门而入。
令冉暂时住进酒店里,来学校这天,热得出奇。她把头发扎起来,戴个棒球帽,很清爽地出现在校园,她看上去极其女高中生,和别人区别不大了。
孙信璞很早很早就在学校门口等他了,他真傻,怎么不找个树荫站呢?令冉到他眼前了,他都没认出她。
“孙信璞!”令冉拍了下他,“卖西瓜回来了吗?”
孙信璞脸都晒红了,他一笑,就好像你在他跟前无论犯什么错,他都能原谅似的,兴许是五官太和谐的缘故。
孙信璞觉得她今天的样子特别“健康”,特别正确,反正跟平时不一样。
“差点没认出你。”
“会耽误你帮家里卖瓜吗?”
令冉递给他一瓶水。
孙信璞说:“最近可能不去了,找到个家教的活儿。”
令冉替他高兴:“给人补课吗?你一定行。”他就是这样的男同学,可靠、踏实,还聪明有头脑。
孙信璞跟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没什么是不能跟她说的。
“今天傍晚去试课,先看看。”
“是不是本来应该上午去的,我耽误你了?”
“没有,我跟中间人说好的,他知道我今天有事要来学校一趟。”他说着,见那辆熟悉的车子缓缓地停在了学校附近。
第36章
孙信璞心说这人怎么来学校了呢?约好是下午的。
这车没什么稀奇, 灰扑扑的,像许久没清洗,下来的人猛一看过去, 却相貌堂堂, 周正得很, 时睿那两道眉毛漆黑,又粗, 太阳光白花花的, 离老远只能瞧见黢黑硕大的眉毛。
“你等我几分钟,回来跟你说。”
孙信璞小跑几步,去时睿跟前了。
令冉静静看着, 她认出他,不晓得名字, 孙信璞也认识这人?天地可真小, 两人不知交谈什么, 太阳一照, 脸都光光的, 时睿一眼也没往这看, 好像全神贯注跟孙信璞说事情。
一直等到时睿上车, 孙信璞才跑回来,他晒出汗了,把这桩偶然事件说给令冉听。
“他想上午带我先去认认路,本来说好傍晚, 他有事到时不能跟我一起去了。”
令冉见他车子没熄火, 也不动,问道:“他是不是等你?”
“没事,我跟他说了, 要在学校处理点事,走吧。”
校园大起来,念书的时候不觉得,假期人一少,便只剩白热的道路,两边树木动也不动,绿得闷躁,像人在偷生气。
他们见到负责此事的女老师,虽没教过自己,但老师的目光是关爱的、赞许的,亲切问候着,认定两人前途光明,她语气里有高昂的快乐,完全发自内心,令冉听着,对她始终微笑。
通知书交给她后,老师一拍手,眼睛来回扫视着桌子:“还有件事,差点忘跟你说,昨天有个小姑娘,跑到学校找你说联系不上你,”老师把玻璃下压的纸条掏出来,“这她留你的纸条,希望你联系她。”
字迹是铅笔写的,工整似小学生,有一个手机号,留名“张珍”。
令冉道谢后,把纸条攥在了手心。
孙信璞身上背着个旧书包,通知书放进去,跟令冉说:“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保管好。”
令冉道:“别跟其他人说,只咱俩知道,行吗?”
孙信璞能为她做的事不多,郑重答应下来。
两人跟老师道别,刚出门,令冉把纸条撕烂丢了垃圾桶,孙信璞瞧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热浪裹着两人,往皮肤上蒸,天上的浓积云饱满欲滴,像要坠到人身上来,云也是热的,不晓得谁说的心净自然凉,凉个屁,令冉微笑着想。
“你答应那个人,是考虑过的吧?”
她想孙信璞不是糊涂人。
“对,考虑过,我要是个女生肯定不会随便答应什么,我也跟老师商量过,没事的。”
“其实,我在十里寨见过这人,我们投票那天他到社区来了。”
孙信璞有点吃惊,很快了然:“哦对,他给我看过名片,他说他负责工地上的事,是管十里寨拆迁吗?”
“不知道,名片你带没带?”
孙信璞从书包的侧兜里掏出给她,令冉看了,这下知道了此人叫什么、做什么,还有联系方式,知道一个人的信息原是这样容易。
她把名片还给孙信璞,陪他走到车旁,时睿降下车窗,笑对孙信璞说:“忙完了?现在能走吗?”他很自然地偏移下目光,看到令冉,迟疑了几秒,才说,“哎?咱们见过吧?就那次在……”
令冉打断他:“是,见过。”
车子一直燃着,时睿道:“你家住哪儿?要不要捎你一程?”
孙信璞看看她,令冉很干脆答应了,拉开后排车门。
这人车后排堆着文件一类的东西,时睿下车,弯腰进来整理:“我说让小孙同学坐副驾驶才把东西都放后排去了,等等啊,我再挪回来。”
令冉默默看着,听着,时睿像个很开朗很好说话的人。
孙信璞没想到令冉会答应,高中几年里,她独来独往,好像从不需要别人,别人也不敢随意打扰她。男学生们兴许学不会数学、物理,美貌不需要复杂计算、推理,一眼识别。
后排收拾出来了,两人坐进去,时睿从后备箱拿出两瓶饮料给他们。
他系上安全带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先送你?”
脚边落下一张纸,令冉捡起来,白纸黑字,是打印出来的,最下面的签名像扫描上去的,连笔太重,实在认不得是什么。
但这字给人一种熟悉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也不可能见过。
“我姓令,住十里寨,你可能认识我。”
孙信璞安然坐着,跟后视镜中那双眼对上,时睿是疑惑的:“啊?”
令冉笑道:“开个玩笑。”
孙信璞没觉得她是玩笑,他沉默着,听两人说话。
时睿却道:“你住十里寨?这么巧,我们正在做十里寨的项目,现在不能还住那吧?”
令冉道:“不住,麻烦你送我到后庙,方便吗?”
“方便,开车很快的,你家是租户?搬后庙去了?”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出租车司机闲聊一样,不为什么,人跟人之间就是这样,暂处同一空间,不说话尴尬。
令冉笑笑,不置可否:“你是负责拆迁的大老板?”
时睿笑道:“我?你看我浑身上下有大老板的样子吗?我就是打工的。”
孙信璞忽然开口,是说给令冉听的:“时先生是正经重点大学毕业的,现在当项目部主管。”
时睿笑着摇头:“小孙不要被名片唬住了,一个项目部主管算什么?你们还是学生,不懂社会上的事,我这个项目部属于锦荣实业下的一个公司,你要说我混到公司主管,或者再往上集团主管,还能在你们跟前吹吹牛。”
“你们听说过锦荣实业吗?去年捐款修缮学校,其中就有你们的学校。”
孙信璞听说过,一次在办公室帮忙改物理试卷,听几个老师闲聊,意思是企业捐款一能避税,二能落好名声,君子论迹不论心。
令冉同孙信璞相视一笑,还是要到这一步,就好比自己同学考上清华北大,说给外人听,与有荣焉。
孙信璞道:“好像听过,不太了解做什么的。”
时睿笑道:“上网一搜就有,”他随意拨弄着手机,很抱歉的意思,“刚想起来得回个电话。”
车厢里静下来,时睿把车暂停路边,号码拨出去,令冉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陈总”两字,等了片刻,那头似乎接通了,没有称呼,也没什么客气话,只“你说”两个字。
应当是开了免提,声音这样清晰,令冉心跳起来。
时睿一边应声,一边开门,好像刚意识到后排还坐着两人:“陈总,我刚有点事耽搁了,你问的……”
车门被重重的带住,人同声音一道往那个热的世界里去了。
太短了,只两个字,又有点低沉,她来不及再去多辩听。车里凉爽着,皮肤都褪去了热,令冉坐着,有什么东西汹汹涌涌一并而来,打心间淌过,瞬间把什么都淹的不剩。她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了,大约刚答应陈雪榆条件时,亢奋里夹杂恐惧,又期待又害怕。
她从没在意过陈雪榆做什么的,她跟这个男人上床,只要快感,他是没有身份的,就是个男人,有好皮囊,也不是什么草包,她既然早晚都要体验性,不如跟他体验。他是谁,社会身份如何,都不重要,哪怕他是杀人犯,跟她关系也不大。
现在突然有了关系,他跟时睿认识,他是时睿的上司,时睿在做十里寨的项目。
陈雪榆什么都没说,当然,原因在她,她什么都不问,凭什么别人要主动说呢?
孙信璞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你刚说什么?”
他见她脸色忽然冷漠下去,眼珠子颜色都跟着淡了似的,以为她是不耐烦了。
“你那个亲戚住后庙?”
令冉敷衍道:“嗯。”她往窗外看一眼,时睿站在树下,一只脚轻轻踩着路牙石,还在通话中。
她要孙信璞再把跟时睿相识的过程说一遍,孙信璞不解,又重复一次。
“你觉得这人不对劲?”
令冉道:“没有,你不是说了吗?你是偶然碰到的,那天正好因为下雨你家换了个位置出摊,他也总不能提前踩点去坑你什么。”
“令冉,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跟你一块儿分析分析事情还是能做到的。”
她笑着点头,等时睿回到车里,她看着他后脑勺,四周便生出一股静静的杀机似的。她神色如常,问道:“后庙快到了吗?”
时睿重新系上安全带:“不好意思,刚回个电话,没办法,打工的就这样得随时候命。”
孙信璞笑笑,令冉也笑笑,两人都默契地没问,孙信璞往窗外指了指,让令冉看路旁建筑,这很像同学间的互动,属于年轻人的,时睿对他们来说,仿佛太老,十八九岁的人去看一个三十岁的人,那就是老,离老头老太太都不远了。别说青春,好似连寿命都所剩不多,可以等死了。什么打工,什么回话,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庸俗的、无聊的,疲惫的,先不要来烦青春本身。
时睿瞟他俩人在后面低声交谈,就是这个感觉,他看不出令冉有什么异样,孙信璞更没有。
到后庙了,令冉下车,冲时睿微微含笑:“谢谢了。”她又跟孙信璞摆摆手,目送车子走远,才转过身,找到一家开空调的小店,坐下后开始拨打那个号码。
玻璃上贴着花花草草的图案,往外看,世界也四分五裂着。不晓得等多久,她在草叶子的尖头瞧见一个身影,等近了,那额头的发湿透了,脸也黑红起来。
令冉给珍珍点了杯烧仙草,她知道她平时一定很少喝。
珍珍却拒绝了。
“甜的东西不解渴,越喝越渴。”
令冉不勉强她,自己也不喝。
“你说。”
这两字说出去,蓦然想到陈雪榆,她跟他是相像的,不爱寒暄,说着热乎乎的话,大伏天的,说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呢?
有事说事好了。
珍珍为难着:“冉冉姐,你是不是给小辉钱了?”
没见过钱的人,容易一有钱就膨胀,五百块就能让底层少年膨胀吗?又能膨胀到哪里去呢?
“他告诉你的?”
珍珍有点急色:“他嘴硬得很,非说打游戏赚的,这不胡说八道吗?打游戏能买手机?他还烫了头,在外面装大方请那些小混混吃饭,冉冉姐,你别瞒我,我都问传奇网吧的人了,说有个漂亮女孩找过他,你还给前台一百块钱。”
五百块钱做的事未免太多。
令冉道:“我不瞒你,我是找过小辉,想问问他火灾前在我家店里见着的人是谁,就问了这,他也没说出个什么,大概率是胡诌。我事先跟他说好的五百块,问完给了,我不想言而无信,你也可以问问网吧的人,我之后再没找过他。”
珍珍迷茫着:“不可能是五百块钱,光一个手机就几百块了。”她半信半疑看向令冉,令冉端坐着,神情寡淡,“你不信就不信,我知道,你关心弟弟,怕他乱说话别惹祸,这事已经结束了,我不会再找他。”
珍珍自语着:“那他手里的钱打哪来的呀?难道是偷人家的?”
她一脸的忧愁,唯恐弟弟走上邪路,这是能忧愁好的吗?一个人,铁了心要走歪路,走邪路,那是谁也拦不住,帮不到的,他就要这么走。
令冉不会安慰人,说“没事的”吗?明明有事,有异动,她不爱听这种话,便不会讲这种话。
别人要往黑暗深渊去,还是走光明大道,都跟她没关系。
她结了账,不管珍珍喝不喝,自顾先走了。
空气中的气味,又很熟悉了,同十里寨一样的,有几分恶心的亲切。
太阳射得头皮疼,她往前走着,看见两个十几岁,身体还薄着的男孩子点火抽烟,他们瞄到她,吹起口哨。
怎么又想到小辉呢?大约是那孩子也薄着,混着。
不光男的看她,路边店铺坐着个白而肥的女人,乜了她两眼,各样的眼神打四面八方而来,这是她晓得的,不晓得的呢?
令冉忽然站定了:有人找到小辉,给了他更多的钱。
第37章
一时不好打出租, 路边有摩的,一排师傅坐那等着拉客,你倘若同他们对视一眼, 那便要热情地上来了。令冉走过去, 这些师傅殷勤把她围住了:“美女坐车不?”
“美女去哪儿?”
好几张脸, 好几个身影,抢着做这笔生意。
外围有个五十多岁的师傅, 堆起笑, 也想过来,但已经挤不进来了,他便讪讪地退到一边, 脸上还是笑。令冉看见他,直视他眼睛:“师傅, 我坐你车吧。”
师傅诚惶诚恐点头, 把摩托车往前开了一点。
“半月
湾知道怎么走吗?”
师傅一脸茫然, 这样的地方他没听过, 也没去过。他局促说:“我给你问问去。”
令冉道:“不用了, 你把我送到好打出租车的地方也行。”
师傅连忙说好, 笑眯眯的, 他一只裤脚还没放下来,应当是热的,露出白的小腿,手臂却黢黑, 身上的灰短袖有白色汗渍, 他的穿着、模样,真是再普通不过。令冉总觉得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面孔,十分相似, 穿梭在这片空间里。
师傅拿毛巾抽打两下后座,自己先坐上去,又往前挪了挪。
摩托车跑起来,是很快的,热风拂面,脸瞬间脏了一样。令冉叫风吹着,眯起眼睛,她听见师傅哼起歌,他好像很高兴。
令冉抬起头,天上的云朵大得美丽,风走,云朵也走,她上一次这样看云朵,是很小的时候,令智礼也骑摩托车带她,叫她抬头,抬头看天,看天上的云。他是诗人,要审美地看待万事万物,他说话跟旁人不太一样,他说你看白云多孤独啊,孤独那么大,有天那么大。
旁人都不这么说话,令智礼要这么说,人活着,语言也得活着。他在人海里怪异着,不如意着,他给了她同样的怪异,她比他成熟,懂得装正常,好好念书,走在正道上。
她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懂自己对爸爸的感情,他还给她美貌、好记性,他自顾当诗人,找情人,不管妻女死活。
白云走好久,变幻形状。
到一个公交站台附近,师傅放慢速度问她这儿行不行,令冉便下来,师傅说:“给三块钱吧。”
好实诚的师傅,骑这样远,让她短暂看到小时候。
令冉掏出钱夹,给他一张十元纸币:“不用找了,天热,剩的请你喝水。”
师傅接过钱,喜得连连拱手:“谢谢啊小大姐,这多不好意思,你看这弄得……”
好像这喜悦,打灵魂里脱窍而出,一下喷涌出来,太多了,多到叫她无法理解。
“你今天生意好吗?”
“凑合,拉着小大姐你这样的了,我着实高兴。”
师傅的笑也舒展了,高兴往他每一条皱纹里钻,布满他皱巴的衣领、灰蒙的布鞋。她知道他不会拿多余钱买水,但话得这么说,她面对的是一个有自己尊严的人。
这样一张面孔,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打车回到了陈雪榆的别墅。
令冉在浴室洗了很久的澡,身体叫水冲刷着,她在想事情。洗完澡后,她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陈雪榆的书房来。
模型的进度停了,她一眼看出来,这不是他的兴趣爱好吗,是太忙的缘故?令冉目光扬去书架,上次动过的书,又被归整回原位,他一定知道自己来过,却什么也不说。
陈雪榆是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她这样想,心里并不反感,他是个血肉之躯,不是什么幻想,她的幻想。她当然不爱什么正派、敦厚的男人,太没意思,他的心机用来做生意、跟一群兄弟姐妹争家产,都是无伤大雅的事,不过,他知道时睿当自己面打电话吗?
好巧的电话,得当着她的面打,露出那么一点点的尾巴,叫她抓不住,一闪隐去了。
时睿长得倒不像这样的人,他那相貌,是老一辈说的方正,一看就是实心眼,身材也高大,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
一些念头是是非非地打脑子里飘荡过去,令冉背起包,打车来了十里寨。
动工了,有的楼房已变作瓦砾,瓦砾中躺着红色塑料袋、旧门窗的一截、钢筋、小熊玩具……头顶的电线全部垂落,纠缠在地上。
对面的楼正在拆,半面坍塌,像看过的地震画面,又像新闻里发生战争的国度,夕阳的光打过来,是镁光灯,照着静默又隆隆的舞台。令冉脚踩到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个水晶发箍,亮亮的钻,不晓得美丽过哪个小女孩,被心爱过,也被丢弃。
废墟的尽头,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花镜,专心地分类着建筑垃圾,不慌不忙,谁也无法打扰到他,他身后孤零零悬着只剩一半的标语:告别旧……
从他旁边窜出两个小孩,清脆尖锐的笑,洒向四处。
小孩跑出废墟,又跑远了,朝不是废墟的地方跑,令冉路过一处断壁残垣,发现几株被压倒的蜀葵,叶子灰扑着,花朵残烂,这是十里寨蜀葵的最后一个夏天。
眼前景象隐约生出美感,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感觉也是来自令智礼,遗传的东西太强大了,没法逃避。
但她是可以逃避十里寨的。
令冉回到酒店。
她熟悉十里寨的小宾馆,光看门头,跟旁边的商铺没什么区别,里头别有洞天,藏污纳垢,会有警察过来扫黄、查赌博。十里寨的人,对十里寨发生的一切事都习以为常。
陈雪榆给她订的酒店,看起来干净、高档,光鲜亮丽的,你一进门,绝对不会联想到任何不好的东西。
她在大厅里坐了会儿,看人进进出出,什么样的人都有,高的、矮的、单人、情侣、一家三口……陈雪榆会在晚上十点打电话,他是个守时的人。
“吃了吗?”
“吃了,还是在酒店餐厅吃的,我看有款蛋糕很受欢迎,有人排队去拿。”令冉无端想起学校附近超市做活动时,一群老头老太太也是这样,排队等着领鸡蛋。
因为免费。
陈雪榆在电话那头笑:“你尝了吗?”
“我嫌费时,吃了盘沙拉,还有鸡蛋。”
“吃这么健康?”
“心理已经不太健康了,身体再不健康,没法活了。”她笑着拆开送的小零食,上面写着原制奶酪,这些东西都不要钱,陈雪榆特地办的会员。
“没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
“你也是吗?”
陈雪榆低声说:“对,我也不怎么健康,咱们可以一起病着。”
这是令冉喜欢的一款情话,他懂,也会表达,她总觉得像是在谈恋爱,没谈过,但确定这很像。谈恋爱三个字又那么俗气,只要跟男女相关的都很庸俗,她想发明一个新词,来定义她跟陈雪榆的关系。
她爱他的身体,本来是单纯的一件事。此刻复杂起来,这具身体有意识,能说话,承载着其他东西,很容易叫人误会,以为都要爱上灵魂了。
“这几天高温,先别去学画了吧?”他这样问,明面是关心,实则问她行程,令冉明白,“今天没去,是很热,不过回了你家一趟,因为总待酒店也无聊。”
陈雪榆笑道:“你家……说得这么客气。”
她有一霎的不解,那要怎么说呢?她的家,已经没了。
“其实我还去了趟十里寨,突然想去看看,正在拆。”
陈雪榆便有些庄重的意思:“勾起你不好的情绪了。”
就算没有大悲大恸,总归有些伤怀、惆怅。
令冉道:“没,看了一会儿,废墟有废墟的美。”
她等陈雪榆的反应,没办法,看不到脸,不晓得他听自己提十里寨什么表情。
“也许以后想起来,心情不是这样的。”
谁管得着以后呢?她脸上忧郁着。
“你明天就回来了吧?晚上到吗?”
“大概下午四五点钟到,我去接你。”
“这话应该我说,可惜我不会开车。”
“想学吗?”
“暂时不了,开车需要专心,我总是爱走神别去祸害人了。”
“那好,什么时候觉得合适再学也不迟。”
她这样年轻,当然应该是自由的,做什么都有句“也不迟”等着。说得好像他是上年纪的人一样,令冉忽然问道:
“你多大?”
这是从没关心过的,陈雪榆的声音染上点薄薄的笑:“你是第一次问我年龄,要猜一猜吗?”
“二十五六?二十七八?”她对人家这个年龄段判断不准,上下浮动两三岁,差距又在哪里呢?但十五岁跟十一二岁,十八岁跟十四、五岁,区别又那样大。
她随即制止他,“不用告诉我了,当作你的秘密吧。”
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男人,不需要确切年龄。
“你对我没有好奇心。”
他还是很平和,令冉想,不是这样的,是哪样的也不清楚,语言没法说,对着手机,连眼神也隔膜着,她让他听见自己的笑意:“等你回来我们再聊,其实我有话要说,但不是太喜欢打电话说。”
说话也是有区别的,脸对脸坐着,对方的眼神、语气,细小的表情,都在传达着情绪、状态,她不爱上网跟人闲聊,也不爱打电话,要说话,最好当面说。
陈雪榆捻了捻烟头,他很少抽烟,今天也许是事情忙完回酒店尚早,休息够了,等这个十点的电话,等着等着,点了一根烟。
他叫烟呛了一下,下意识避开手机,好像面对着她。
“你咳嗽吗?”令冉听见了。
“没事,嗓子突然发痒,休息吧,明天见。”
令冉“嗳”了一声,陈雪榆问道:“还有事想说?”
她笑笑:“没有,就是喊你,那我挂电话了。”
电话屏幕黑去,他的声音好像还在这个房间,真是听不出任何问题,那样好听的声音,动人的话语。
令冉发觉饿了,酒店提供夜宵,她理解的夜宵是楼下大排档,不晓得酒店夜宵是什么东西。她走出来,刚进电梯,两个人影也跟着到了,人嘴里嘟囔着什么,等目光对上,双方都意外了。
“令冉?”老杨很吃惊。
令冉往里站了站,镇定着:“这么巧?杨警官你怎么这么晚来酒店?”
她知道他一定想问,便先问他了。
老杨正在骂娘,接到报警说这家酒店有人起了纠纷,所里派他跟一个同事过来处理,什么纠纷,原配来酒店捉奸,打起来了。老杨差点被女人挖烂脸,冤有头债有主,不去挖自己男人,倒袭警了。
他原本是干刑侦的,托陈双海的福,调到基层派出所,什么大案要案都跟他不再有关系。等着老杨的,是一地鸡毛,丢小孩的,丢手机的,夫妻打架的,动不动身边一堆嘴乱喷,谁也不消停。这种环境待久了,最初的不甘心,变作麻木,吵吧吵吧,人活着就这点嘴皮子的事儿。
“哦,有人报警,我们过来看看,你这是?”老杨笑问令冉,这酒店很贵,一晚上千把块,他们的一个月工资只够住几晚酒店的。
电梯到了,令冉笑道:“我这会儿去吃点东西,杨警官再见。”
她答非所问,电梯门缓缓合上,老杨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一点一点变窄,消失了。
走出酒店,老杨又转身抬头看看,同事也认出令冉,说道:“刚才那个姑娘,是不是十里寨火灾那个案子的当事人?”
“对,就是她。”
“好家伙,十里寨的本地人确实发财了,这样的酒店就是天天住也住得起了,人要走运,啧啧。”
老杨道:“得了吧,还羡慕人一个没妈的姑娘,我听说你老家那块要修高铁站?征你家地了吧?”
同事立马低调起来:“哪有多少地,别听人瞎传,那片地前几年就叫人以种大棚的名义买走了。”
“怎么,怕我借钱啊?”
“这话说的,你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能比得上你杨天启日子好过。”
两人调侃着,老杨又回头看几眼,灯火灿烂,这是城市的黄金地段,繁华似锦,酒店格外醒目。他第一次知道十里寨的火灾,就有种直觉,这直觉不是平白无故来的,来自多年的办案经验。但环境变了,没人需要他灵敏的嗅觉,他无用武之地。
他又见到这女孩子,老杨的心动着,蠢蠢欲动着,他也寂寞,有种虚度年华的寂寞,没人需要他。他要是平庸,也不会这么寂寞,他有过辉煌,他的内心过早破产了,但有什么东西还在,一直在那,他得回应它,不回应它,它自己都会跳出来叫他。
老杨心绪激荡地回了所里。
外面景色璀璨,夜色真好,把那些脏的、破的一切都收拢在黑暗的翅膀里,只余星星点点的灯光,这是人造的银河。
令冉要了份牛肉,坐在窗边,她觉得老杨这个人也很有意思,电梯对视的一刹,他那目光,刀子一样闪了瞬间,雪亮雪亮的。她知道他讶异,也会联想,但她没有任何慌乱,因为知道老杨是安全的,他有种本能,非常敏锐,他是来扫黄?查赌博?
在这种酒店叫小姐,更贵吧?然而本质上和十里寨的宾馆没什么不同,都是为了肉体的欢乐,那跟在城中村公厕也一样了……但来这里的人肯定不这样想,卖也卖得高档,买也买得不俗。
她坐那里,动也不动,神情是恬静的,旁人看过来一眼,只会想这是个美丽又有些书卷气的女孩子。
第二天还是热,令冉去学画,罕有的,她趁休息的时间给孙信璞发信息,问他昨天试课怎么样,今天是否正式开始了。
孙信璞的手机是二手的,哪个亲戚淘汰下来,慷慨送他。
他迟迟没回信息,等到令冉从美术老师家里离开,打过来一个电话。
孙信璞带的是个女孩子,家教甚严,妈妈是家庭主妇,本来有工作,辞掉后一心陪伴她成长,他在屋里补课,门是敞开的,做妈妈的随时随地关注里面动态。
她要念初一了,在做小学跟初中的衔接,很刻苦,但无奈脑瓜子不那么灵光,孙信璞很同情这小女孩,她都要费劲哭了。
令冉听他说这些事,她对此陌生,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用功念书竟学不会,她也无法接受自己努力一件事结局不好,那不如不努力。
孙信璞很高兴她听他说话,她破天荒联系他,他有种猜测,兴许跟时睿相关,模模糊糊心里有点影子,却又难以描摹。
中午的时候,令冉去办退房,前台告诉她,陈先生又续订一晚,令冉脸轰得热了,要在酒店么?这不像他,陈雪榆是很谨慎的人,酒店人来人往,难免有遇到熟人,或叫人看见而不自知的情况。
她不愿意,酒店跟家不一样,家是让人松弛的、自如的,她需要观察陈雪榆在那样的环境下怎么说话,酒店是陌生的,人不自觉会警惕。
令冉跟陈雪榆打了个电话,简单沟通,她要先回别墅去。
“你不怕被人看到?”
陈雪榆人在高铁上,他低头笑自己,确实很冒险。
“你害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我觉得你应该更在意一点。”
这样说,好像坐实了两人就是不正当关系,没法见人。
陈雪榆没强求,越冒险,越刺激,他并不是昏了头。
他低声问:“月经结束了吗?”
第38章
令冉没回答, 却也不挂电话。
大约等到听见他又轻笑一声,她把电话挂了。
她戴上遮阳的帽子,拉着一个小的行李箱, 走上街头, 太阳太烈, 一切光明伟岸着。她匆忙拦下出租车,安静坐后边, 她两手交叠放在腿上, 是很文静的坐姿。她一上车,人家总要搭话,她还是那样文静着, 纯洁着,其实她要赶去跟男人上床。
她瞧见司机的后脑勺, 头发很短, 青色的头皮, 后脖颈那叠了几层肉, 好粗的脖子, 肩背也浑厚着。她想中年人保持体型大约是困难的, 他呢?中年会是什么样子?没法想, 青春迟暮,简直惊悚。
到别墅后,她把东西归整好,冲澡休息。她要睡一会儿, 知道会发生什么, 心里突然一阵悸动,身体怎么这么寂寞呢?叫人惶骇。
合眼朦胧躺着,耳朵却时刻关注着外头动静。令冉忽又坐起, 一把拉开帘子,窗户外的绿枝条跳进眼里,这事白天做有白天的妙处,她把帘子彻底拉开了,亮得不得了。
等楼下真有了动静,她却镇定着了,听他走楼梯的声音,很轻微,但不是没有。陈雪榆靠在门那,敲了敲门,他微笑着,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
令冉披散着头发,光脚走过去,牵他的手,和他对视着,一点一点走到窗户前,两人谁也没说话,陈雪榆要吻上来,她往后退了,开始脱他衣服。
窗外是院墙,是绿色的树,筛进细细碎碎的阳光,映得人脸也白亮起来。
陈雪榆眼睛里的欲望,几乎烧进她的眼睛里来了,她知道,她也渴望着,叫他完全赤裸着了。
“会不会不习惯?”令冉抚摸起他身上的皮肤,一寸一寸抚摸着,太亮了,陈雪榆底下早昂扬起来,他忍耐着,耳朵的轮廓红了。
他没什么不习惯,知道她想看,便大大方方让她看。
“不要太久。”
□*□
“不总是要先洗一洗吗?”她笑着往后仰脖子,陈雪榆声音黏热,吻又攀援上来,“先回了趟公司,知道回来没法洗。”
他身上有熟悉的香气,真实生动,她要站不住了,陈雪榆吮吸得太用力,他不会让她倒下去,两人抱着,扑倒在床上。
两人吻得激烈起来,她想要,迫切地想要,陈雪榆却不急着给,她要吻,也要他进来,她开始胡乱掐他皮肤,脸蛋很快红了。
她完全跟平时是两个样子了,双眼含水,嘴唇微张,陈雪榆双手撑在她上方,两人对视着,他伸手把柜子上发带扯过,把她双手举过头顶,缠绑起来。
令冉轻喘看他,头发蓬乱着,脸摇摇欲坠。
他对她微微一笑,开始从额头吻她,这吻充满柔情,羽毛一样,有自己的轨迹,陈雪榆也是第一次这样看她,她的身体也要红了。
他停下来,手指拨开茂密的毛发,还在注视着。
“很漂亮。”
陈雪榆轻叹,令冉忽然觉得害羞,她转过脸,看向窗外的绿色。
他说着,就低下头去,抓住她两只脚踝,示意她支起双腿,脸埋向了她腿心。
身体摩擦着被褥,沙沙的,她突然弓起腰,悬空着了。
□*□
她忍不住去看他,只有耸起的肩颈、结实有力地紧绷着,头发依旧漆黑,她手没法动,徒劳地把自己又摔回去,。不晓得过了多久,她身体重重一抖,窗外的绿色在视野里变作白炽的光,好半天没有颜色。
她还在失神,手腕松开了,留淡淡的红痕。陈雪榆的整个身体压了下来,男人的气息、力量,全都滚烫着贴近了,她一下被撑开,脑袋往前拱去,几乎要撞到床头。
陈雪榆伸出一只手,隔开了,她汗湿的头发便一下一下窝着他的掌心,潮轰轰的一团。
她说着不要了,不要了,他把她翻过去,侧躺着,外头绿色溶化开,水莹莹成片,要成绿色的海了,跳动着。她真要喘不过气了,身体的反应还是要,要他再深再重,时间久了,身体仿佛都不再是人形,只管相互收紧缠绕。
感觉太强悍,也太美好,做到筋疲力尽了,还是舍不得放开彼此怀抱中火热的身体。
陈雪榆把她抱进浴室,热的水淋下,皮肤也散发着热意,令冉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这样的时刻,她觉得他特别好,热乎乎的,皮肤光滑,摸哪里都舒服、快慰。他的骨架也生得正正好,挺拔,不过分壮硕,有种优美的感觉,整个身体勃发着,像夏天最有生命力的植被。
“给你带了点小礼物,洗好去看看?”
他轻轻问她,汹涌的爱欲暂时退潮,裸露着心情,他知道她不贪图礼物,一般的东西也很难动心,还是想送。
没有这浓重的水汽,她整个人也给人一种水分饱满的感觉,回答他只是短短应一声,也沾染水雾。
她合着眼,手在他臀部摸索,刚才的体验已经很完美了,但身体在跟前,总想爱抚,肌肤也是鲜活的。
在浴室又停留许久,不能再洗下去了,两人才出来。
陈雪榆拿来个方盒,在她跟前打开,一枚金手镯,金子黄灿灿的,特别明亮。他把她手牵到眼底下,给她套镯子,款式简洁,颜色是分外美丽的。
不是上年纪的才喜欢金首饰吗?这样看,也很漂亮,她记得数学老师结婚时,同学们讨论她钻戒的很大,她看见了,只觉得像一块小小的玻璃嵌在那里,叫太阳照着。
“我以为金子做的东西都很老气。”令冉笑道,陈雪榆端详着她的手,“这老气吗?”
“不老气,你审美很好。”她拎起手腕,自己也打量了几眼,“怎么送我这个?”
陈雪榆道:“金子不会变质,比送其他的东西持久些,将来这个款式不喜欢了,还可以到店里改一改。”
难怪人说情比金坚,是真找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比了。
她想起小时候看电视,打着仗,钱不值钱,金条却很有价值。现在好了,往后再看这金镯子,一定想起陈雪榆这么个人来,人心会变,人也易老,金镯子却永远熠熠生辉,美丽非凡。
“下次能送金条吗?”她笑着跟他说道。
陈雪榆一点异常没有,干脆利落:“金条也分款式,找个时间一块儿来挑挑?看喜欢哪种。”
“跟你开玩笑的,我要也没用,拆迁款已经够多了,”她不晓得他带了礼物,这礼物又是金饰,话题刚刚好,“金条很贵吧,你说送就要送,”她意味深长看着他,“都没问过你,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陈雪榆笑眼动人,眼睛该黑的地方漆黑,该白的地方清澈,眼神不飘忽,不躲闪:“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我记得,你对我没好奇心。”
“现在有了,”令冉凑近他,“我要金条,你就让我去挑,万一,你钱来路不正呢?到时警察叔叔别抓我。”
陈雪榆收敛了笑意,像是沉思,令冉便静候着,他在想什么?借口?理由?方才生生死死纠缠着身体,这会儿脑子独立出来了,清醒无比。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合适,你没问过,我在想你不愿意问,大概是因为对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深入了解的打算。”
令冉不语,很快笑道:“知道做什么的就算深入了解吗?你要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本来就是随口一问。”
陈雪榆笑道:“随口一问?”
“那你当我认真问也行,”她有意轻快说,“难道,钱还真来路不正?”
陈雪榆笑着否认,神情又淡了:“那倒不是,我爸有个大公司,底下还有几个分公司,负责的业务不一样。我替他管理其中的地产公司,房地产知道吧?”
令冉心跳着:“就是买一片地方,盖房子再卖出去,大概是这样?”
陈雪榆道:“差不多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他好像还在斟酌着,“你去投票那天,问我相关的事情,其实我是清楚的。因为,十里寨的拆迁,正是公司一直配合政府在推进的一个项目。”
太容易了。
随随便便就这样说出来了,她本以为,要反复试探,他也未必坦白,一下子和盘托出,她来不及做出个惊讶的神情,但又真的讶异着。
她很快冷静着自己。
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细节,早在酒店里就重现了一遍,不能问,一问就得从头开始,桩桩件件,要分析的太多了。
“你现在告诉我,不怕我起疑心?”
陈雪榆直视她双眼:“怕,也许应该最开始说清楚更好,但错过了好机会就是错过了。”
“你这次也可以不说的。”
“没什么能隐瞒一世,最开始是怕你多想,这么巧合,你正好住十里寨,又发生了很不幸的事。我的身份,对你来说也许敏感了些。”
他的话没什么破绽,他的眼神也没什么心虚的意思,有点微微的歉意。
令冉盯着他的脸:“怕我多想什么?”
“怕你误会,我是不是刻意做了什么,或者是跟你妈妈的案子有关。”
“那你有吗?”
真是白问,谁会说有呢?
“有。”
令冉目光凝在了他眼睛上。
陈雪榆继续说:“我是刻意做了点事情。”
她捏住金手镯:“什么事?”
“你家的拆迁款,我知道你不是贪图钱财的人,但还是希望帮你点什么,人只要还活着,有更多的钱总不是坏事。”
这更没法驳斥了。
他始终不避她看过来的眼神,迎上来,接住了,整个人显得坦荡、磊落。
第39章
“所以, 我们家能拿到多少钱,决定权在你?比别人家多是吗?”她不了解别人,也没去问, 她没工夫去算这笔账, 那天社区书记的笑容、措辞, 又都浮现了。
陈雪榆直言不讳:“是,今天说出来, 反而心里轻松了, 我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瞒不了太久。”
令冉注视着他,过了会儿才道:“自己主动说,跟别人问, 这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我做的不好,我知道。”
“好听的话都让你先说完了, 别人再想指责, 也不方便明着表示了。”令冉眼中的热情早消散殆尽, 重新清亮着, 洞察着, 她也许太年轻, 还缺一些阅历, 缺一些沉淀,但对人性的识别,是十里寨鱼龙混杂的底层社会早就教给她的。
陈雪榆也注视着她,真美丽, 也真聪慧, 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糊弄的人,她有他诗人父亲的一面,尽管他没见过诗人。看着感情细腻丰富, 言辞与众不同,但该冷酷的时候,毫不犹豫,他当然知道令智礼的那些传闻,她也会爱上别的男人?像她父亲那样滥情?也像他的父亲?
你跟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说永远吗?寻常女孩子也许会信,年轻人确实喜欢动不动说永远,但她不行,他呢,也不行,自己都不信的东西就不要蛊惑别人去信了。
“我一直不知该怎么说,就知道会这样,我怕这样。”
令冉笑道:“你比我大,又有钱又聪明,怕什么呢?”
陈雪榆道:“怕关系止步,怕没办法接近你。”
令冉笑道:“你既怕又何必想?你既想又何必怕?听过这句话吗?老师拿来激励我们学习的,所有事都适用。”
陈雪榆道:“老师引用的真好,可惜人有自己的软弱,道理都懂,但不能只靠道理生活,该怕的还是怕。”
令冉还是笑:“要是早知道,说不定能跟你再多要点,”她甚至去握他的手,“现在还能再加吗?”
陈雪榆反过来捏她手指,男人的力气稍微用上一点,就能察觉到。
“你不愿意发脾气。”
发脾气太难看了,怒火烧起来,人的五官、表情、语言,全然是另个样子,扭曲、狰狞,尤其是平时姿态好看的人,比如肖梦琴,那样文雅,那样端庄,突然歇斯底里起来,饮弹吞血一样,像疯子。她第一次见受到惊吓,再往后,替妈妈难堪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呢?好在肖梦琴一辈子失态的时候,屈指可数,她的怒火最终也消失在真正的火里。
令冉的面庞淡漠着,眼底千山万水,有种隐绰的悲伤。她这个样子,感染到陈雪榆,让人忍不住探究,她想到了什么,此刻什么心情,他所心动的气质,是她不幸的总和。她若出生在一个健康、和睦的家庭,父母不是那样,她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他的爱,本就是要痛苦浸泡做基础的。他也不喜欢天天愁容满面,长吁短叹的伤心者,多了腻烦,只有她刚好,某个时刻流露,叫人想去愈合,想去弥补。
“你也不是轻易发脾气的人。”她答道。
“不发脾气,说明不是太在意这个事,也许会不舒服,不痛快,却还没到很严重的地步,我能这么理解吗?”
“你为什么不从另个角度,也许我在意,但手上还戴着你给的金镯子,还有求于你,不好发脾气?总要装一装。”
“我更希望是我说的那样。”
他把她手指放在嘴唇边,低头亲吻,令冉看着,男人示弱的时候是这样子?她也不喜欢什么低三下四求着原谅的场面,那样的男人,说话就是放屁,自己说的什么,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却妄想对方原谅,可笑的是,对方还就真的能原谅,好像是付那一场痛哭流涕演出的情感费用。
陈雪榆没什么好让她原谅的,无非是隐瞒了些事。站在他的角度,一切又是那么合理,只可惜,她好像没有站别人角度思考的习惯。
不习惯也得先习惯,她没有别人,你不能因为这个事,就去定他的罪,令冉清楚,她笑笑:“好了,现在我知道你身份了,你也轻松,我想吃东西,你去做行吗?”
陈雪榆抬起头,端详她片刻:“你知道,我家里关系复杂,生意上也是,很多时候要做的事,说的话,都不是出自本心,时间久了,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我跟你说过,无论做什么,还是有一点真心的好,要不然,跟草木牲畜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太深的隔膜,人跟人之间一旦有隔膜,很难消除。”
只有小孩子一块儿玩儿,闹了口角,才能转头就好心无芥蒂继续玩儿,成年人确实很难,他说得那样认真,令冉看在眼里,人若认真诚恳起来,那真不好计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她懂了男女怎么欢爱,不懂怎么相信男人,但至少明白该给别人递台阶时,要递台阶。
“我是能见到你一点真面目的人吗?”
陈雪榆偏过头来又吻了吻她嘴唇,清爽的香气也过来,沁入鼻端,令冉没拒绝,同他接起吻。
这件事就说到这个程度。
吃饭的时候,陈雪榆才跟她讲起另件事:“本来就打算今天说的,现在提,倒显得我刻意了。”
令冉笑道:“既然不是第一次刻意,多刻意几次也没关系。”
他终于笑了,又很快换作有些严肃的神情:“这两天我在外地,黎耀明跟我联系说,有了你爸爸的下落,我在想,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黎耀明怎么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呢?”
“他就是干这个的,自然有他的一套办法。不过,有件事还得告诉你,你爸爸在你高考前几天应该回来过。”
令冉心跳又快了。
“黎耀明告诉你的?”
“对,有人在十里寨见过他,黎耀明找到那人花了些钱,就问出来了。”
又这样巧合,黎耀明问的也是小辉?
“像他这样调查线索,要花很多钱吗?”
“分情况,比如说这次,问的那个人开口要很多,还杀了杀价。”
这像小辉能做出来的,她本还疑虑着,陈雪榆毫无预兆提到这件事,她一个字没提过,她疑心到哪儿,他就说到哪儿。令冉不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蓄谋,但令智礼千真万确回来过。
“如果你觉得需要见一见爸爸,也愿意见,我可以想办法。”
令冉刚才的心跳竟平缓下去,有些人,见了不如不见,她这念头刚起,被自己摁下去,她要见,必须见,见了这一次,往后兴许再也不用见了。
本来杳无音信的一个人,陈雪榆只要动动嘴,说找到就找到了,这种掌控生活的滋味一定美妙,这不是普通人的权力,也不是她的,她不能因为靠近权力,就产生幻觉,她也拥有了权力。
她看着陈雪榆关切的脸,还是那样英俊,她喜欢的,他也是当下实打实给出关爱的唯一的人,她本应该恋慕他,感激他。
“你能现在给黎耀明打个电话吗?”
“当然可以。”
“我有话问他。”
陈雪榆拨出去号码,把手机递她:“你来问。”
很快接通了,令冉看着陈雪榆的眼,他慢慢继续喝鱼汤,鱼很鲜美,他的厨艺也很好。
令冉忽然又按掉:“算了,你会安排好的,”她忽然对他一笑,“是吧,陈总?”
陈雪榆笑着接过手机,放到一边:“在家不必称职务。”
她疑心自己暗示是不是太暗,太普通,时睿这么称呼他,黎耀明也是如此,这样称呼他的人太多了,毫无特色。
“吃完饭,我陪你搭一会儿模型?我去书房了,发现你没任何进展,是不是又被难到了?”
她托腮看他,笑笑的,眼睛水亮。
陈雪榆失神一刹,太难得,也太易逝,好像两人真像一对好的爱人,在饭桌上说着有趣的闲话。
模型总有搭完的那天,万事万物都有个结局。
陈雪榆笑道:“是被难住了,最近忙,加上家里又发生一些事,很难分精力去做,改天吧,晚上要在书房处理些工作。”
说完,又改口,“还是今天好了。”
两人一块儿到书房来,令冉先搭了几根木棍,让他位置:“你要是再不会,可就是笨蛋了。”
陈雪榆笑着去搭,他此刻心情特别美好,罕有的美好,好像人活一辈子,这样的时刻可遇不可求,你也不知道哪一刻降临。
但总有人想让他不美好,他想到这,心里叹口气。
他第二天找来黎耀明,交谈一番,黎耀明心说他这样忙,为令冉的事还要亲力亲为,是真重视她,他不知道有钱人的感情能持续多久,有钱有权的人,是很难埋头谈恋爱的。
“令智礼很抗拒回来,试探过了,”黎耀明肯定地说,“他一定知道十里寨的火灾,家里分这么多拆迁款却不愿意回来,本身就有问题。”
陈雪榆不去评价令智礼,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要下判断,那是黎耀明的事。
“你再见见令冉,把你了解到的告诉她,别说得太武断,以免引起她反感,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会想见她爸爸吗?”
“会。”陈雪榆也想见一见这位诗人。
黎耀明没多问怎么让令智礼回来,那不属于自己的范畴了。
陈雪榆知道他在哪儿,就会有办法把人弄回来。
这件事确实有问题,钱在,女儿也在,缺钱的人却不愿意露面。
陈雪榆回到公司,已经有人在等着汇报工作,忙完一阵,他给时睿打电话,电话响了一会儿,那头传来时睿跟别人说话的声音,很快,时睿喊了声“陈总”。
陈总……陈雪榆似笑非笑着:“我昨天回来的,有点累,没去看董事长,今天一起?”
时睿像是迟疑:“好,可能要晚到一会儿。”
陈雪榆道:“没关系,咱们都过去陪董事长说说话,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最近见过大哥吗?”
最后一句转折得又突兀又自然,时睿道:“见倒没见,通过一次电话,他想知道你跟我这几天有没有过去,想问问情况。”
“我出差这几天,你去过吗?”
“没有,你也知道,就我自己一个人过去,难免尴尬。”
“看不出来,你还害怕一个人尴尬,我以为,时睿哥是个什么都不怕的人。”陈雪榆语气亲昵了几分,像是玩笑,时睿接话说,“我哪有雪林的胆子,雪林才是什么都不怕的人。”
第40章
陈双海身体好转, 健康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昨天一个样儿,今天一个样儿。他身上一有力气, 精神便也跟着长力气, 寂寞、恐惧, 随着肉体的向好,渐渐离开了中心, 他觉得掌控力重新回来了。
但他还是虚弱的口气, 好像日薄西山,没法工作。
楚月华照顾着他,一切如常, 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像头上悬着一把刀, 只是雪亮亮地闪寒光, 就是不到身上来。她都要等急了, 歹戏拖棚, 要落赶紧落, 赶紧演完算了。但没动静, 陈双海只把陈雪林教训了一顿, 元气大伤,她渐渐看出来,他是老了,真老了, 没那个心力了, 大约是睁只眼闭只眼?要面子?家丑不光不能外扬,只在这院子里,一张嘴, 说出来都尴尬都丢人,不如不说。
反正目前相安无事,她便继续做好妻子。
陈雪榆特地等的时睿,时睿有种辛苦的气质,远远一观,叫人知道他是操劳的命,但他看着高大、结实,怎么操劳都不会垮掉的感觉。
时睿先看了看他的车屁股:“补好了?一点看不出来了。”
陈雪榆笑道:“本来就不是多严重的事。”
“那警察跟吃火药似的,脾气不小。”
“基层琐事多,有可能在哪儿刚受了气,窝一肚子火。”
“你能体谅别人。”
“我一直都愿意体谅别人的难处,”陈雪榆拉开车门,“上来吧。”
时睿找着话闲聊:“出去几天还顺利吗?”
“大体还行,但架不住有人冷不丁给你添堵,”他指着副驾驶,对习惯往后排坐的时睿说,“坐这儿。”
时睿笑说:“懒得系安全带。”
“不麻烦,就坐这儿。”
陈雪榆不是命令的语气,但是命令的意思。
时睿坐到他旁边,陈雪榆含笑说:“站别人背后方便捅刀,坐也是一样的。”
“啪嗒”一声,时睿扣上了安全带:“怎么,还担心我手里有刀啊,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开个玩笑。”
好熟悉的语气,半真半假的神态,时睿一下想起令冉了,人说夫妻相夫妻相,做夫妻久了,习惯会相似,这两人认识也不算久,除了肉体关系,熟悉到这个程度了?
对话戛然而止,冷冷的空气凝滞着,大约静了片刻,时睿才问起陈双海的身体,两人闲谈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题。
真正见到陈双海了,还是这几句话,问饮食,问睡眠,殷切琐碎,楚月华回答很细致,给陈双海揉肩。她的手白皙、修长,保养得绝佳,本来戴着一枚硕大戒指,此刻也摘了,放到一旁。
很难得地又聚在一块儿吃饭,说说公司的事,政府有没有出台什么新政策,新闻里国际上有什么动态,话题很广,还算和谐,雪樱先要退席,夏天热她胃口不好,只爱吃冷饮,她让陈雪榆送她回房间。
她对陈雪榆的亲近,无人不知,花朵一样的年纪因为腿的关系已经困家里许久了,陈双海忽然理解了一点这样的小女孩,身体不行,精神是很难愉快的,何况她本来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
陈双海说:“雪榆,你陪雪樱说说话,她无聊透了,只有你来她才活泼一点。”
雪樱撒娇:“爸爸!你不无聊吗,你这段时间总知道我有多难受了吧?平时跟你说,你还不信我。”
陈双海笑吟吟的。孩子还是小的好,没那么多心思,什么都写脸上。
他转头问时睿十里寨的拆迁进行到哪一步了,是否顺利。时睿一五一十汇报着,余光里,陈雪榆送雪樱离席了。
刚进雪樱的房间,她立马急切说:“二哥,大哥昨天来了,跟爸爸在屋里说好久的话,爸爸居然没再打他,也可能是打不动了。”
陈雪榆笑道:“毕竟是父子,爸爸再气,大哥也还是他的孩子。”
雪樱急道:“我不是说这个,爸爸今天上午突然问我,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问我知不知道,我说没听二哥提过呀。”
陈雪榆“哦”了一声,笑看着她。
雪樱奇道:“怎么突然问我呢?你到底谈女朋友了吗?”
“小孩不要打听这种事。”
“还真谈了呀?那你惨了。”
“什么意思?”
“我听妈妈跟保姆聊天说,爸爸想让你娶什么局长的女儿,那女的刚留学回来,说你们都留过学能相处到一块儿去。还说,”她笑了,“说你就是洋墨水喝多了,肯定在外面谈过洋妞儿,才老不恋爱,已经不喜欢中国的女的了。”
楚月华本质是浅薄的、市侩的,她装作高雅、精致,她认识陈双海时充满青春活力,恰巧出现在陈双海的人生后半程,符合他的需求,他已经不需要什么能干、对他事业有助力的好帮手了,他需要一根拐杖,能带给他青春感觉。
这些跟陈雪榆没关系,他不轻视她,也不恭维她,他只知道这人其实不安分,胆子也大。她也许觉得生了孩子,很有保障了,但任何人在陈双海这里高兴太早,都不是好事。
他在饭桌上留意到陈双海饭量还可以,跟人说话,偶有精光泄露的一刹,他知道他老子在装,装孱弱,装无力,等着旁人是否会亮出獠牙。
他真是可悲啊,身边其实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好在大家一样可悲。
陈双海还是有的,雪扬,一个傻子什么威胁都没有,却也无法交心,傻子听不懂人话,陈双海也许需要的就是听不懂,能听懂他会担忧的。
陈雪榆陪了雪樱一会儿,下楼时,饭桌已经收拾干净,时睿也先告辞了。
“怎么时睿哥走这么早?说好的陪陪您。”
“我让他先去忙,雪榆,你到我书房来。”
陈双海的书房有书画作品,有奇石,还有一些在机场买的图书。他从来不看,他觉得那些所谓成功的学问都是放屁,他十分自信,自信人生三百年,重要的永远是脑子,成功是自己闯出来的,跟人学是学不来的。
“怎么谈了女朋友不跟家里说一声?”
陈双海非常直接。
陈雪榆道:“也没怎么样,您知道,我不喜欢说不确定的事。”
“男人搞女人天经地义,本来,这不是多大的事,但我听说,这人还没上大学,而且是十里寨火灾的当事人,”陈双海目光狐疑着,“我一直觉得你脑子比你大哥好用,他太喜欢搞女人,管不住自己,怎么,你脑子被他传染了?”
陈雪榆不说话。
“你成家之前找女人我不反对,谈恋爱嘛,谁不谈恋爱,年轻人就应该谈恋爱,谈腻了成家就不会再想这档子事了,但这个不行。”
“爸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你不要管我从哪儿听来的,赶紧断了,多少钱都打发了。”
“爸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人都能用钱打发?”
陈双海凝视着他,突然笑了:“天真,我没想到你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不能打发那是你没给够。”
“给够了,她要是贪得无厌再勒索我呢?”
陈双海一把拖过陈雪榆脖颈,父子俩的脸离得极近,陈双海伸手,拍拍陈雪榆的脸颊:“有胆子冒险,就得想好怎么善后,一个黄毛丫头,你还能让她勒索你?别叫爸爸看不起你,你是最像我的,我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不要给我节外生枝惹麻烦,懂吗?”
他说完,手顺势摸了摸陈雪榆双肩,“啊,雪榆,雪榆,我有时会想起你妈妈来,她是个好女人,是我配不上她,不配拥有她,我们也是有过甜蜜过往的。”
陈双海的情绪收放自如,时而阴沉诡诈,时而澎湃慷慨,陈雪榆早已习惯,他应道:“给我点时间,爸把我想的太蠢了,我找她,还有其他原因,爸到时会明白的。”
陈双海哈哈大笑,手指戳着他胸口:“我就知道,你不会像你大哥一见女人就误事,她漂亮吗?”
陈雪榆被戳得不耐,微笑着:“漂亮,没人喜欢丑的,爸说是不是?”
“你还是见得太少,丑人也能爱得死去活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陈双海又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顿止,重新抚着儿子的肩膀,“好雪榆,爸爸没看错你,这个家没一个人比得上你,你大哥喜欢喝酒喜欢泡女人堆里,这儿,”他指着脑袋位置,“你大哥这儿本来也好用,但他太爱享乐,给腐蚀了,我怀疑他活不到六十,你不一样,你管得住自己,从不犯浑,你是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好儿子。”
陈雪榆不知道陈双海这辈子说过多少这样肉麻的话,陈雪林完全继承了这点,他没有,他说不出,做不到这样坦率又热烈的风格。他们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尴尬的意思,投入、真诚,跟表演舞台剧一样。
他相信,陈双海曾经一定在陈雪林面前赞扬过他多么赤子情怀,性情中人,不像他,不言不语,突然咬人一口也说不准,可恶!
陈雪榆从容听着,这会儿陈双海一点不虚弱了,擅长说话的人,是不忍心真闭嘴的,说了半天,陈双海好似突然想起自己虚弱这件事,说他累了,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爸了,改天再来。”
他走出书房,走出家门,跟院子里陪雪扬游戏的楚月华略一点头,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启动后,鸣了下喇叭,意思自己要走了。
驶出这座宅院,陈雪榆的笑意一下消失,后脖颈那只手的力度,仿佛还在,他想起令冉问过的两句话,他会高兴的。但陈双海显然觉得自己至少还能活十几年,因为他的母亲高寿,儿子总像母亲多点,他有没有立遗嘱,没一个人知道。
今天这顿饭吃的早,天都没黑下来,饭吃完了,他并没吃几口,霞光一缕一缕铺开,血色残阳里,人跟车子都多起来。
什么时候都应当好好吃饭,陈雪榆依旧有吃饭的心情,他给令冉打了个电话。
“一块儿出来吃花胶鸡火锅?”
他记得她好像算是爱吃那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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