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buff◎
这名消失的弟子不曾被淘汰。
他……变成了什么?规则的一部分吗?
段清和精神恍惚,豆大的汗液从他额头滴下,他竟感受到了比面对老僧时更甚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并非源自威压或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俯视”?
段清和不是粗顿之人,所以此刻更能敏锐察觉到,他现在仿佛就站在一口无声的古井边缘,窥见了其中无法丈量的幽暗……
如果是和此人对谈,他可还能规避掉那些致命的陷阱?
分明他对这位韩姓弟子的了解并不多,可心中希望竟变得无比渺茫……
他在忐忑中保持沉默。
就听韩霜见率先开口:“做工第一日,你在巨佛之下,同许莺时说了什么?”
“……?”
段清和迟缓地抬起头,对上面前人那双幽深的眼瞳,怀疑自己对那问话的了解还不够深刻。
绝不会如字面意义那样简单……他同许姑娘讲过什么?
段清和迅速回想,只能想起一句,也只有一句,他们那日的交谈分明无比仓促,怎会暗藏玄机呢?
他尽可能镇定答道:“我问起许姑娘内墙坍塌之事。”
“她如何回答?”
“许姑娘说,她急着……去如厕。”
“你为何记得这样清楚?”
“……”段清和噎了一下,他有几分错愕地看了韩霜见一眼,又迅速收起表情,道,“此间的时辰流转不同外界,实际上过去没有多久,在下自然有几分印象。”
霜见不置可否。
他有强烈的,破坏些什么的欲望。
可他不能切实将面前之人淘汰,包括,接下来还要去往的诵经阁,他也不能将那名烦人的诵经僧淘汰。
动手,意味着贪欲未销,意味着莺时对他的“镇压”不曾起到作用。
于是,任凭恶意如何滋长,他也只是低声问:“你可曾问过她的生辰?”
“生辰,这……从未。”段清和茫然过后似乎捕捉到了某些情绪的细节,他试探性补充道,“在下今已二十有五,虽不知许姑娘年岁几何,想来也与我相差不少,我不过只将她看做邻家的小妹。”
“……小妹?”
听到那声音中浅淡的嗤意,段清和呼吸一滞,他还是说错了吗?
不是只要表达自己对许姑娘完全不感兴趣就好了吗?
要如何补救……
他心慌至极,如今佩剑不在手中,体内更不存灵力,他在规则的倾轧下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见面前灯笼的烛光闪烁,段清和干脆闭上眼睛,只怪自己慧根不足,在这天罡会武中,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但并没有预想中的某种“终结”降临,他等来等去,只等到一声冷淡的要求:“不要再追问她那么多。”
“她”是谁?
完全没有第二个可能混淆的人选,这句话指的只可能是许姑娘。
看来两人白日在巨佛下的交谈,都听在韩霜见耳中……他那时在哪里?难道他已经能窥得这无间寺中每时每刻的变化?
段清和有几分尴尬,又有几分惶然,他白着脸点下头,回忆起自己那两度的手抖,莫非也是此人的警告?
“若有疑惑,便现在问我。”韩霜见静静地看着他。
段清和很难和那双眼睛对视而不闪躲,哪怕知晓自己应该趁此机会搞清楚一切,问出那些萦绕在他心头的困惑,比如:你为何会顶替老僧的角色,你如何做到的?老僧是被你杀死的吗?你如何摸索到的此间的规则?匠人如今要怎么做才能晋级?我们彼此对立还是有其他合作的余地?
可他嘴唇紧抿,的确讲不出一个字。
沉默得足够久,段清和再一抬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默默松了口气,还不知道自己暴露出的软弱曾让他在最后承担过一记淡漠的轻瞥。
……
白芳岁枯坐在桌前,如坐针毡。
夜里的诵经阁甚至不比白日好过,门窗统统紧闭,她看不到庭院中的巨佛,也无法再像白日那般,从房间里走出去——虽然她最终也并无收获。
为了避开此中的弟子,她无法单独去调查老僧那些散落的枯骨。
虽然制造了与许莺时对话的时机,可那顽劣女子对真相闭口不言,只顾装疯卖傻,她显然是韩霜见的同党……白芳岁不需要找到确凿证据,也笃信杀死老僧的人一定是那个人。
师尊与诸位仙长是如何被韩霜见给蒙蔽过去的呢?
白芳岁完全无法相信如他那样森冷疯狂之人会不是魔修,起码此时此刻,她更加深了自己的判断。
……可是,到底要怎么办,如何能捉到他、制裁他?
这些经书里当真有破局的办法吗?
白芳岁盯着身前摊开的那些黑黢黢的小字,用力地闭了闭眼,压住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燥意。
恰在此时,却听楼阁外有些古怪的动静,“吧嗒”,像是落锁的声音。
白芳岁自蒲团上起身,朝着门边走去。
她心中微紧,因为知晓外面有人。
侧身静候在门边,她警惕等待敲门或推门的动静响起,可是没有。
只有一些重物堆放、累积的声响。
白芳岁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声音完全结束,空间重新归于沉寂,她才有几分茫然地反手推了推门板——推不动。
她被关在了诵经阁里。
对方不但落了锁,还寻来无数重物将出口“封印”!
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她毫无意外会被困在这里……
白芳岁如坠冰窟,困惑、惊惧、恼怒统统席卷而来,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困住她的存在的真身!
但冥冥中,脑海中就又浮现起消失的韩霜见的身影。
现在该怎么办?她非要从这里出去不可!
……
恶鬼的“忙碌”,作为游魂的莺时是全然不知的。
她只知道,自己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了房门敞开、熟悉的“朝圣”感降临的时刻。
而后眼睛一闭一睁,她已经出现在了庭院中——不再是那间狭窄的囚牢,这一次霜见有意识的将他们的接触置放到室外。
也对,白天都被镇压在里头那么久了,现在当然要出来透透气!
“霜见!”莺时早将昨晚的旖旎抛之脑后,第一时间汇报道,“无间寺中的那名多出来的诵经僧是白芳岁!她根本没有被淘汰,也加入到了这轮复试里了。她跟段清和现在都很怀疑你,分明正常人发现你不见了都该联想到淘汰的,他们却都猜测你和老僧的死存在关联……”
“我知道了。”霜见道,“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因为他已经亲自登场,去验证了那二人的猜测。
事情就是他做的,那又如何呢?
霜见坦荡的态度和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平静,总有种抚平人心头所有不安的功效,莺时也马上淡定下来,觉得的确没什么大不了的。
“噢!”
所以,次要的正事汇报完了,终究……还是要回归到今晚的最主要的正事上的。
她被恶鬼召唤过来是来“满足”他的,莺时于是又飞快地不淡定了。
她眸光闪烁,声若蚊蝇道:“那……霜见,今晚,你想要什么呀?”
她微微仰着脸,与恶鬼伴生的烛火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普照般的柔光,带着一种微妙的神性。
仿佛此时无论他提出何等要求,她都会先试着理解,然后笨拙而赤诚地点头说“好”。
她会包容、响应、满足他的所有贪念,哪怕它们是过分的……
霜见垂在身侧的指头轻抖了一下,他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想,和你巩固血契的契书。”
巩固血契……
莺时已经因为心思不够纯洁推脱过一次了,但现在再次听到了霜见提议,还是在这个特殊的场合……看来,他真的对血契被压制这一点很是在意啊!
难道被玄法制住所导致的那种不适感,在霜见的身上会格外加重吗?
莺时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也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但关键时刻她还是口不择言地找补着:“霜见,那个……有可能我们巩固了血契以后,你会感觉到一些强烈的古怪的情绪,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起伏不一定是血契带过去的通感哦,也有可能是恶鬼这个身份给你带来的debuff!”
她表情严肃,声线颤抖,力图通过打好预防针的方式洗脱自己的嫌疑,以免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都被剖开在台面上……虽说她已经表现得很是明显了。
“……debuff?”霜见偏头看她。
“就是持续的负面效果。”莺时解释道,“我不小心用了个游戏术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霜见抿唇,轻轻点头,心却悄悄空了一块。
他不喜欢自己对莺时的那个世界的所有不了解。
虽然也曾尽力模仿她,但他知道自己的扮演有多少疏漏。
贫困与失读只是他最简陋的遮掩,莺时对其深信不疑,本质是因为她选择相信,且需要相信。
他骗人的功力没有多么高深,是受骗者自己也在蒙眼自欺罢了。
她没有办法不在潜意识中忽略所有的异常,因为她需要同伴。
这份认知催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感觉,或许该称之为怜惜,让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想要更加了解莺时,想要听懂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想要参与她的所有,甚至是,想要粉碎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
最想要的,是将她吞进肚子里。
这些“想”,就是他的贪欲,是单纯的注视所无法满足的无底洞……
“……”
霜见凝眸望着莺时一无所觉的模样,那种让他不断吞咽的焦渴感又出现了。
如果让莺时知晓了,恐怕会觉得危险……
霜见面不改色地划破手腕,鲜红的血珠淌下,他将之递到莺时唇边。
莺时在这里似乎无比想要配合他,这次她的泪液分外听话,不需酝酿便已氤氲在眼中,随她抬眸望着他的样子,欲落不落地勾人。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惊讶,懵懵地用手拭过眼角,盯着那点湿润呆滞了半秒,立刻垫脚送到霜见嘴边——生怕浪费一般。
而她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迅速拖住霜见流血的那只手臂,把头小心地贴过去,以温软的唇瓣“浅尝”。
“……”
很糟糕的,脑袋里轰地一声,血契共鸣那种持续性的熨帖与抚慰感悍然袭来,痒意顺着血管一路钻入心脏,再猛地炸开,一切感知比第一次结契时还要强烈!
莺时有种灵魂被吮吸的错觉,且那错觉还久不散去,虽然舒服到极致,却会给人带来惶恐之意,必须要狠狠地抱住什么、拥有什么,才能不被那阵乱流冲得溃不成军……她钻入霜见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莫名其妙的,泪水已经不再是需要使用的“道具”,却迟迟没有退场,她体内的热意无处宣泄,于是都攀爬而上化成水珠从眼眶边沿蒸发。
“呜……”
莺时发出一声模糊的、介于啜泣与呻.吟之间的气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软倒,更紧地嵌入霜见怀里。
霜见闷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手臂,将她牢牢圈住。
“恶鬼”的确有贪婪的本能,让他想要索取更多……但是不行。
怀中躯体的颤抖、隔着衣料传来的过快心跳、还有那些汹涌扑向他意识的、分不清所属的、混乱又浓烈的情感……这一切都让他头晕目眩。
他的喘息彻底乱了,这就是巩固的血契的后果,两个独立的灵魂要再次被潮汐拍打在同一片海岸上,被那些激起的汹涌浪流卷入那片迷乱之海中,无法逃脱,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了。
莺时经历过“海水”的冲刷,对自己失控的生理反应感到无比的困惑和羞耻,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只露出绯红欲滴的耳廓。
“……霜见。”她的声音颤得惊人,却还在努力表达,“你、你感觉到了吗?这次好像……特别厉害……我有点晕……”
何止是晕。
霜见张了张口,却发现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从胸膛里震动出一声低哑的:“……嗯。”
只是简单的应声,莺时却又抖了一下。
“一定是……在恶鬼与游魂的身份基础上,叠加了血契,所带来的……双重debuff。”她断断续续道,“缓一会儿就好了……”
“……是。”
霜见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上,也跟着这般肯定道。
实际上呢?
两个人中,知晓这些变化并不能完全归咎于debuff的人数,竟然是二。
第42章
◎痒◎
缓一会儿真的会好吗?
心理上稍稍冷静了一些,但生理上的余韵却还在持续。
血契的后作用力深远而持久,这一次的巩固完成得实在狼狈,莺时又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心志的不坚定——如果她是唐僧,当年绝对是死活也出不去女儿国的……
“霜见,天是不是又快亮了呢?”她软趴趴道,用尽毕生意志力把头从霜见胸前抬起来,艰难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不可以继续这样下去了,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实在是太暧昧了!
时间要是往后再拉两个月,她就说不定就把霜见强势推倒了,可是现在……她还有操守!她还有坚持!
她务必要站好道德的最后一班岗!绝不放任节操的大肆流失……
“还……有一段时间。”霜见答道。
虽然自制力明显强于莺时几倍,但此刻他也没比她好上多少。
可哪怕再不情愿,莺时已经表露出了从他怀中脱身的意愿,他只有顺势松手。
莺时抹了抹自己唇边残留的艳红,又用手背拍了拍滚烫的脸,尽量以公事公办的正经语气问道:“那今夜,还有什么待满足的事项吗?”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涉及到身体接触——她已经拼尽全力克制自己了,霜见可千万不要再诱惑她了!可恶!
“……”霜见点下头,他有几分出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半晌才敛眸道,“我还想,更多的了解你。”
“了解我?”莺时怔了一瞬,仰头又问,“怎么了解呀?”
“想听更多,你前世的事……”
但这会让她思乡的情绪泛滥,为之伤心吗?
霜见谨慎确认道:“可以吗?”
“原来是这样啊,当然好呀!”莺时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指,克服羞怯又道,“不过,可不可以交换呢?我也想更多的了解你……”
她之前因为担心霜见会为前世的不如意而消沉,能避免探究他的过去就避免,以至于之前连他的准确生辰都不知晓。
但现在,她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对他也并非没有好奇。
她开始想要了解更多的细节,想知道霜见是如何长成了如今的这幅样子,想分享他过往人生中的喜怒哀乐……
“……好。”
霜见在难以言喻的情绪下点下头。
他确信自己的确是中了恶鬼身份的“debuff”——他开始得寸进尺。
开始在某个危险的边缘试探。
甚至在某一瞬间,他短暂想到:如果在聊起过去的过程中,他故意展露出一些破绽,又会如何?
会被莺时发现吗?
又顺着这条思路无法停止地继续想着:莺时也许能够接纳真正的他……只要他拥有了一个穿越者该拥有的一切。
——这是奢望,还是某个可被实现的未来?
霜见舔了舔唇,盯着莺时的眼睛,再次应道:“好。”
……
莺时在洗髓泉之域中,曾以安抚为目的向霜见讲过几件自己印象深刻的事,讲过几个她生活中很重要的人。
如果说那次是划重点式的宣讲,那么这次,就可以说是“扫盲”级别的科普了。
她事无巨细地从自己有记忆的童年伊始开始讲起。
话题之繁杂、事件之丰富,如果落到笔头上展开,只怕要耗用几万字,幸而在无间寺中她不会因为说得太多而口干舌燥,不然光是喝水都要喝到饱腹。
“……毛毛特别喜欢在我卧室门口睡觉,我晚上能听到它转圈趴下的时候尾巴打在门板上的声音,然后它嘴里会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气……”莺时笑着模仿起来,又继续讲,“因为我爸爸是做厨师的,很多肉类边角料都会带回去给毛毛制作加餐,它后来都比我还重了,我每周末回家就带着它减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霜见,忽而道:“那只大胖狗如果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你,会跑过来扑你的。它是个超级颜控,平时遛弯儿总会朝着长得好看的人身边蹭……”
霜见听着莺时的话,不自觉挺直了些,好似真的在接受某只狗狗的“审视”一般。
莺时话里那些琐碎的、分明无比遥远的日常片段一点点填充了他对那个大千界的想象,他曾经数次妒忌那个世界的人,对于自己没有且无法参与莺时“真正的”人生而觉得苦涩。
可这一回似乎不同,随着她的讲述,想象变得有形,他的心也仿佛因此而变得……轻软。
“那你呢,霜见?该讲讲你的事了。”
莺时说得累了,决定先搁置“倾诉者”的身份,开启聆听模式。
她在屋顶上躺好,又扯着霜见也躺下身去。
无间寺的夜晚没有月亮,这是一个败笔,否则这一定是个很温馨的晚上……莺时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等待霜见启唇。
霜见安静的时间稍微有些长了,不过她没有催促的意思,始终静默等待。
于是,等到他低而涩的声音响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莺时的人生相比,他无法从有她参与之前的那些片段中寻找到任何彩色的部分,每一幕,都寡淡无味。
它们无法接在莺时的话语之后……也不配。
莺时的心小小地紧了一下,她听出了霜见话语中很天然的空茫,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只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只是一时找不到话题来开头而已,那不如就从你的家人开始说起呀?”
……家人。
霜见无声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的家人……那对奉命在人间抚养他、又被那个人残忍杀害的男女,算是他的家人吗?
他的养父母甚至不是一对夫妻。
年幼时,他没有参照物,以为“父母”就是如此沉默的、拘束的、遥远的。
他们只需要确保他活着,不用和他讲话,不用触碰他。
他习得“说话”的能力时,似乎已经五六岁了。因为村落里会有年岁相仿的孩童一窝蜂地来“看”他,像欣赏某个稀有的、安静的动物,又在他们各自父母的警惕召回下四散。
他从他们口中,笨拙地学会了说话,也摸索出了“家”或许该有的模糊轮廓。
明白了,他的家是与众不同的。
七岁那年,那个人来了。
他屠戮了村子里的所有人,并将手伸向他。
他毁了每个人的家……而他却是他血缘意义上的父亲。
记忆中浓重的血色逐渐覆盖到眼前,霜见与莺时一齐仰望暗无星月的夜空,冷静道:“我的家人,是沉默寡言的,他们不擅长表露情感……我七岁那年生了一场病,事后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对家人的印象,也变得模糊。”
“啊……”莺时心里沉甸甸的,她侧过头去,有几分小心地问,“究竟是什么病?和最后导致你……来到这里的病是同一个吗?”
“……是。”霜见道,“我不知晓那病症的名称,它只是会麻痹我的身体,叫我无法自主,试图挣动时,便会感受到剧痛。”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发现自己“身不由己”的。
在第一次轮回的初始,他意识不到自己的手脚都捆绑着线。
“规则”是比天蚕泣丝还更无形的东西。
他只是常常痛苦。
第一次意识到他似乎没有自己身体的自主权,是在某个挨打的瞬间。
他想,他要回击,哪怕代价是死。
可任凭那念头有多强烈,他依然没能抬起头,伸出手,挥退那些砸在身上的拳头。
后来这样的瞬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续,他在痛苦中角力,那时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代表着剧情的开始。
剧情开始了,所以控制着他的丝线也变得更具象、更有力。
它们要操纵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
它们带给他常人难想的机遇,推着他走上世界的顶端,提供他复仇雪恨的机会,赐予他至高无上的一切——但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痛苦。
“听起来像是和瘫痪类似的疑难杂症……”莺时用自己单薄的医疗知识判断着,她无比后悔自己要提议反过去“了解霜见”,接受起来无比沉重是一方面,关键是这的确打开了霜见灰暗的记忆开关。
她不希望他低落难过。
莺时不由彻底转过身去,悄悄捉住霜见的手,捏捏他的掌心,“那现在……还会痛吗?”
“不会了。”霜见道。
不会了。
在深陷痛苦轮回的第三次,他等来了莺时。
“那是好事呀!其实,穿越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糟糕!它不是提供了重启人生的机会吗?”莺时努力调动气氛,“而且,我小时候看仙侠剧,会披床单扮成仙女,谁能想到现在还真跟仙女一样有飞来飞去的机会?是穿越大神帮我圆梦了耶……你的身份就更酷了,以后我们要一起称霸修真界!”
她隐去了自己过去常常说的另一个目标:努力走到剧情终点,回到现实。
对于霜见而言,那似乎不是什么好结局,除非他能治愈原本的疾病,在现实世界也能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可以吗?
小说中不是常常有类似的情节,只要穿越完成了某些目标,现实里就可以起死回生,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机会就好了……
好想,和霜见在现实里见面。
他们会一起吃很多好吃的饭,一起看电影,去游乐园,听演唱会。
可能会一起遛狗,霜见会等她下课,他会来到城市里,拥有自己无限可能的崭新人生……
莺时怔怔地畅想起那些画面,沉浸其中,她不由自主地向霜见吐露出自己的“美好盼望”,并问道:“能有这样的一天吗?”
“……”
沉默。
莺时有些怏怏地摇了摇霜见的手,眨巴着眼道:“你应该说能。”
“……能。”
这下她舒服了,又弯起眼睛来:“这样看未来还是很值得期待的嘛……所以,不要沉浸在沉重的回忆里了,笑一个吧!”
莺时说话间偷袭过去,嬉笑着用爪子挠霜见的掌心。
霜见纹丝不动地承接着她胡乱的“进攻”,配合地勾起唇角。
莺时却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你根本就不痒!”
“……痒的。”霜见浅笑道。
只不过不在手中。
在心中。
……
无间寺中的时间流转到了第四天。
日程过半,进度却……
伫立在巨佛之下的一众弟子仰头,再彼此对视,相顾无言。
好消息是,今晨起来,还是二十六名石匠、九名画师,较昨日没有新增的淘汰者。
可坏消息就太玄妙了:巨佛从残缺变得完整了。
这对于任务是要修筑佛像的匠人们而言自然是好事,关键在于,它的模样发生了剧变。
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容模糊的女子。
——佛,具备了人体的曲线。
还有比这,还更骇人的事情吗?
第43章
◎花脸猫◎
“……依然有人搞鬼!”某个情绪激动的男子忍不住喊道,“都这个时候了,到底是谁用了假的石墨!”
“可是昨天没有人淘汰,按理说,掺假的人是待不到第二天天明的才对……”有人嘴快接了话,意识到什么后飞快闭紧嘴巴,可惜有点迟了,旁人马上向他看来,厉声质问,“你如何得出的这一结论?可是收到了什么我们其他人没有的讯息?”
那人便只能解释:“初次修佛那天,与我一同修佛的画师用了假墨,次日他便不在了,我因此才会有这样的推断。”
“但如果人人都坚守本分,巨佛又怎么会表现出这样的变化?”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无垢石与功德墨根本就只是障眼法?巨佛的变化与之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当然和女子有关。”某人冷眼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女弟子,轻嗤道,“佛像都变成了女子模样,还不明显吗?”
“好了,先不要再胡乱猜测了。”
叫停这一切的依旧是段清和。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低头假装自己是一颗蘑菇的莺时身前,神情严肃。
“现在便开始互相怀疑、互相指摘,对我们没有任何益处,观赛的师长们也绝不会想看到这一幕。”他说,“诸位如果真的开始针锋相对,耽搁了时间,才会带来后果。昨日我便关注到,天几乎在最后一人做完工的那一瞬便黑了,万一时辰只会一天比一天提前,我等又该如何?”
他在剩余弟子群体中似乎还有几分影响力,先前叫嚷得最厉害的几个人都沉着脸收了声。
静默片刻,才有人问:“那现在,我们还是要不管不顾地执行那最初的任务,埋头修佛吗?”
“佛都变成这幅模样了,还能怎么修?”
“从前怎么修,现在便怎么修就是了。”段清和道,“重点的确从不在石与墨本身,而在乎‘无垢’与‘功德’。”
他话毕,带头有了动作,兀自向着画坊走去。
其余人驻足了一会儿,也犹豫地迈开步子,跟着一起走了。
莺时抬眼盯了段清和那略显僵硬的背影几秒,在心中暗暗为他无意识的掩护行为点赞,才混在石匠队伍里离开。
她现在倒是能确定自己和霜见的思路是行得通的了,因为佛像很明显在朝她的模样靠近!近乎是她身体的等比例放大!
只不过它的头部还是待塑形的样子,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现在一想到弟子们要在这具她的个人“手办”上涂涂抹抹敲敲打打,她还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但想来,这也是不可缺少的关键一环,弟子们对于“塑佛”一事是需要有些贡献的,不然其余人等岂不是全要陪跑了?
无间寺作为复试,不可能只允许两名弟子晋级,没能担当恶鬼与佛陀角色的弟子一定也会因为不同的表现而有不同的评分。
……
莺时飞速在石台中做好了处理工作,抢先在第一个奔去了佛像之下。
她得做好准备,万一后续有弟子在近距离修补的过程中意识到了她与佛像的相似性,试图找上门来时,她还可以率先躲起来。
她计划等一会儿做完工后,她就要藏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屋舍里不太行,因为门没锁……
躲避众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也有点怕白芳岁今日也会再来寻她的麻烦。
如果是这名嫉恶如仇的神女注意到了佛像的可疑,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又不是匠人,绝不会被段清和说的那些话给转移了注意,那就很麻烦了。
莺时提心吊胆、火急火燎地做着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待手中的无垢石用了一半左右的时候,忽地听到某种重物倒塌的声响。
她警惕地循声望去——是她前不久还所处的西院石台。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呼喊、怒骂、以及器物碰撞碎裂的声响接连传来。
莺时懵了,慌张站起身来,犹豫是否要回去看看。
很显然,石台那头起了争执,场面绝对无比混乱,她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动静,只怕人和人都打起来了!
她对冲突有本能的抵触,因为自身扮演的角色较为敏感,而她演技又不好,很可能现出纰漏,可是如果不过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太冷漠了?算不算没有“慈悲心”呢?
她担心这会给自己的“成佛”进度减分!
正咬牙想翻回去的时候,却听东厢画坊那头也混乱了起来,似乎有人在厉声叫喊,还有桌台被推动、翻倒的声响。
只是画师人数本就比石匠少得多,动静听起来规模小一些。
怪不得久久没有画师过来呢,整个晋西北都乱成一锅粥了!
连段清和这等维和高手都没控制住情况吗?
莺时注视着画坊方向,没想到会看见跃动的橙红光晕升起,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一股浓烟便翻滚着冲上昏黄的天空,紧接着,赤红的火舌便肆无忌惮地舔舐上木制的窗棂与屋檐,即刻连成一片,火光冲天!
……救命,画坊怎么起火了?!
热浪甚至将空气都烧出了隐形的波纹!
这是无间寺这个诡异环境最逼真、最写实的一次!
这下再做不了多余的权衡了,身体先于思考给出了反应,莺时扔下手中的小锤和剩余的无垢石,朝着后院的方向拔腿就跑。
当然,不是去逃跑的。
她记得后院的窄门外就有水井,上次给霜见清洗伤口的水源就是从那里获取的……现在当然先救火才是最重要的!
浓烟更加刺鼻,火光将庭院天空上那恒定的昏黄都逼退了几分。
莺时提着水桶狂奔,待冲进画坊门口那片混乱区域时,几个踉跄的身影恰好从里面挣扎着退出来。
段清和剧烈咳嗽着,左右手各带着一名弟子,撞见莺时时下意识喊她快跑,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但当发现莺时将那桶微不足道的水浇到烈火中,竟立马使之缩小了一倍后,不由眸光闪闪,急切问道:“许姑娘,这水源从何而来?”
“后院有水井,你们还能跑动吗?得跟我一起救火才行!”
段清和不再多言,与还能行动的几人跌跌撞撞跟着莺时往后院冲。
西院石台那边打红了眼的弟子们,也被冲天火光和浓烟惊动,叫骂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慌乱的呼喊。
不知是谁先喊了声“救火!”,两拨刚刚还在互相揪着衣襟、砸着石料的人,此刻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茫然地对视一眼后,也朝着火场涌来。
求生的本能、对未知规则的恐惧,以及或许还残存的一丝理智,暂时压过了那些翻搅着的猜忌与暴戾。
越来越多的弟子加入提水、泼洒的行列,只不过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好像没注意到,他们泼出的水对控制火势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火势的每一次减小,好像都是在那个最初拎起水桶的少女赶来后,她的每一桶水不管是否灌满了,都能在浇下的瞬间产生鲜明效果。
但莺时自己注意到了,她登时压力山大,连摸鱼都摸不得,只能一趟又一趟地往返跑,同时还要遮掩着不被其他人发觉异常。
段清和也注意到了,但他只是表情变得有些微复杂,随后似乎四处环视了一圈,像是在寻找某双暗处的眼睛对视一般,最终还是继续明知“徒劳无功”,也跟着一趟趟地跑着。
在看似是众人的拼死扑救实则是一人的努力之下,火势终于渐渐被控制,只余下焦黑的木料冒着青烟,发出噼啪的哀鸣。
画坊已烧毁了大半,空气里充斥着不妙的焦糊味。
莺时跑了得有十几趟,现在脸上身上满是黑灰和水渍,狼狈不堪。
她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可其他人似乎并非如此,他们依然有吵架的精力——
劫后余生的弟子们齐聚于此,或坐或瘫,短暂的协力过后,紧绷的气氛再度弥漫开来。
尤其是发现这场大火虽然架势可怖,却无人因此伤亡淘汰后,问责之心便又占据了上风。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石匠哑着嗓子,抹了把脸,看向占少数的画师打扮的弟子,“你们之中有人纵火?!”
一个脸上挂了彩的画师闻言猛地抬头,眼睛里还有未熄的怒火,瞪向离他很远的另一名画师:“若不是有人试图用假墨汁搞破坏,我也不会急于制止而打翻烛台!”
“放屁!”被他盯着的画师暴躁站起身来,五官都被火熏得看不清了,却露出明显怒容,“你血口喷人,敢再说一遍吗?!大火因你而起,你却把矛头对准我?人人都在研墨,你为何违反规则地四处游走,不正是做贼心虚、倒打一耙?”
“别听他狡辩了,他就不是真正的匠人!这场复试中有奸细,奸细就一直站在这里嘲笑我们,肆意搞着破坏!我们必须要人为把奸细淘汰,否则佛像的变化永远也不会停!”
新一轮指责、辩驳、推搡开始了。
莺时跑到外围,看着那群人,联想到了中学校门口打群架的不良少年们。
一样的混乱,一样的无能狂怒,一样的在压力和迷茫下选择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来宣泄。
她忽然意识到,无间寺内灵力受制的环境给这些修真界土生土长的修士们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仿佛砍断了他们的手脚一般,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安全感。
而人一旦丧失了安全感,就会变得紧张和易怒,就会在看不到进展与前路时,做出更多极端的选择,也更容易被煽动。
争吵愈演愈烈,眼看第二场混战又一触即发。
段清和试图再次喝止,但他声音沙哑,转瞬淹没在鼎沸的怒骂声中,他脸上也带着疲惫与无力。
莺时挣扎地想到,难道得她站出来吗?
她得成佛,而成佛要牺牲自己,要“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难道要她高喊一声“大家都不要针锋相对了,不如都来针对我吧”?——脑袋有泡才会这么做呢!
她可没那么高尚,不想和大家理论,更不想挨打!
莺时烦闷地捂住耳朵抬起头,望向那始终如一的、令人窒息的昏黄天空。
她想……如果天能马上黑下来就好了。
至少这混乱的白天能暂时中止吧,最好晚钟降临得足够突然,让那些打来打去吵来吵去的人都吓一大跳!
让他们狼狈滚回屋子,再也不要污染她的耳朵!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几乎要对着天空无声地呐喊。
仿佛回应她心中这一祈求般——
“咚——”
那沉闷、威严、不容置疑的晚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在刚刚经历火灾与打斗、一片狼藉的庭院上空。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争吵扭打、脸红脖子粗的弟子头上。
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维持着可笑的姿势,愕然抬头。
今天还没能做工——有人白着脸想到。
但天光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深沉的墨色滑去。
白日的喧嚣、愤怒、火焰与混乱,在这宣告时辰已到的钟声里都不值一提了。
所有人必须退场。
因为天黑了。
……
“呼……”
莺时深深地吐出口气,浑身紧绷的力气仿佛随着这口浊气一同被吐了出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瘫软。
在看到门外那道静立的月白身影时,她嘴角不由自主地下撇,在切实地体会到一种“得救了”的轻松感后,又莫名地有一点点想哭。
各种复杂心绪都涌上心头,亟待倾吐——她想吐槽白日里那些奇葩,想为自己疲惫的救火行动诉苦,想讨教明日该如何应对更混乱的一切,想摊开自己被木桶磨出红痕的手掌、展示这枚苦难的勋章……
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处,她张了张口,却只是用鼻音略重的声线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霜见……”
霜见今天没有召唤她,他是自己来到她的门外,来见她了。
“……”
霜见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目光便牢牢锁定住了莺时。
他看着她像只才从泥灰堆里滚出来的、筋疲力尽的小动物,灰头土脸站在房间里……手指不由轻蜷了下,但又没有移开视线。
他靠近过去,在莺时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之前已抬起了手,用指尖拂过她沾染黑灰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轻柔,如同在擦拭一件珍贵而蒙尘的瓷器。
莺时愣住,下意识地仰着脸任由他动作。
霜见的指腹微凉,蹭在皮肤上,有种他正在给她化妆般的舒服感。
莺时特别喜欢别人给自己化妆、梳头发,那种轻轻的触碰每次都会让她很想睡觉。
尤其是现在身体正处于疲累期,霜见没碰她两下,她眼皮就有点沉了,忙中止那份不由自主的享受,反应过来霜见是在帮她擦脸上的灰——她肯定也被烟给熏成了个滑稽的花脸猫!
光顾着看其他人面如焦炭的模样,莺时竟忘了检查下自己的仪容,还好现在脸红也不会被看出来……
“夜晚降临得太快,我忘记整理一下自己了。”她赧然道,“有点脏脏的,不然我去后院洗一下再回来……”
她说话间已经悄悄地站远了两步,以免把霜见也“污染”到。
霜见垂眸看着指腹上沾到的黑灰,又看了看莺时那双写满疲惫、却依旧亮晶晶望着他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细密的、复杂的柔软情绪。
他可以做什么来缓解这种情绪?
找不到答案,但他不假思索地上前,追回了莺时后退的那几步距离。
他以手轻轻扶住莺时的腰,衣袍自然地摩擦着她凌乱的袍角,低声道:“我抱你去。”
……诶诶诶?
莺时眼睛瞪大。
是抱的吗?!
第44章
◎想睡觉◎
嗯,是抱的。
……
莺时一直到被抱回来时,都还晕乎乎的。
她的脸已经恢复了白皙,发丝上还沾着一点未散的水汽,也算焕发出了一点精神,不再像刚入夜时看着那么“可怜兮兮”的了。
“其实我可以自己走。”她马后炮道。
是啊,其实她可以走,为什么刚才直接默许了?
嗯嗯嗯?
尽管身体累得有点不听使唤,让她幻视刚跑完女子三千米的痛苦,但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了。
不过话说回来,认真盘算她今天可跑了不止区区一个三千米!怎么会这样命苦?
霜见没有理会这句失效的婉拒,轻轻把她放到床边,低声问:“手心会痛吗?”
“……已经没感觉啦。”
莺时惊讶了一下,她还没对霜见讲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呢,他却好像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折磨”,还关心起了她手上那点都没破皮的红痕,真是一枚贴心好伙伴!
心里暖暖的,她的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拍拍床板示意霜见坐到旁边来,直奔主题,问道:“霜见,今夜你想做什么?”
霜见凝视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想睡觉。”
“……!”
莺时虎躯一震。
她震惊地对上霜见沉静的眼瞳,呆滞了两秒,才意识到是自己脑子不干净……
“睡觉好啊!”她忙欲盖弥彰地猛点起头道,“无间寺中时辰变幻莫测,不止你我,所有弟子恐怕都未曾在此沉眠过,人一睡眠不足,就容易愚蠢暴躁,是得睡了。”
她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话缓解想歪了的尴尬,忽而灵机一动,提议道:“诶?那我给你做ASMR怎么样?”
“……ASMR?”
莺时越发觉得这个主意精妙,忙道:“就是助眠,我在你耳边制造一些小动静,讲一些乱七八糟的低语,还可以轻轻地帮你梳头发……会很舒服的,你很快就会睡着了。”
她越说越兴致高昂,脸上写满跃跃欲试。
做助眠的确是个好方法呀,既能满足霜见睡觉的欲求,还能让自己参与进去,拿到“功德分”,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很想对霜见那样做!
她现在看着霜见,就仿佛在看自己小时候最想拥有的至臻版芭比娃娃,很想把他从橱窗里接出来,对他做一些小小的实验性的揉揉捏捏……
如果霜见当真能被她哄睡,她一定也会很有成就感。
“……”霜见迟疑了一瞬。
他提议的初衷是想让莺时休息的,而不是让她继续做些什么,加重疲累,因此,他还是抿唇道,“日后或许有机会,今日……”
“今日不方便吗?”莺时眼巴巴道,“可是我很想做,真的会很舒服的,你试试嘛。”
她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刻意放低放柔,叫霜见耳边泛起一层酥痒之意。
莺时所说的助眠的低语……也是如此的吗?
霜见垂眸,低咳了一声:“那,我该如何配合你?”
“躺下闭眼就行!”
……
“笃、笃、笃……”
“啪嗒、啪嗒、啪嗒……”
“咔嚓、咔嚓、咔嚓……”
霜见闭着眼睛,听着耳边某只“小动物”的辛勤工作背景音,意识无比清醒。
这种窸窸窣窣声他是听过的,房间里的硕鼠啃噬木料时也会发出类似的声响,原来这在莺时生活的大千界里被称作“ASMR”。
莺时不止手指一直在旁边的木板、墙壁上敲动,嘴里也会时不时说一些以气音为主的低语,大部分是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偶尔也掺杂着完整的表达,比如那一句——
“霜见,你身上香香的,头发上也香香的,你真好闻……”
而后,她又补充道,“我没有偷偷闻你哦,是香气飘过来了。”
霜见捕捉到她这句真情实感的呢喃,有些忍俊不禁。
他的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在黑暗中不会被莺时察觉的弧度。
一丝极轻微的牵扯感自发间传来,莺时的手指正将他散落的发丝松松地绕在指间,仿佛在梳理,又好像只是在无意识的把玩。
轻抚的力道微弱得难以察觉,却像由此生出数根极细的线,精准牵动着他的心口。
对他而言,线是不好的东西,但这次不一样。
它带来的并非疼痛,亦非束缚,而是一种……被轻轻系住、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宁的触动。
若即若离,似有若无,前所未有……拨动心弦。
“……”
霜见默默睁开眼,看了一眼莺时此刻的模样。
“呀,怎么睁眼啦!”
莺时时刻关注着“用户”的反馈,一对上视线忙伸手去盖霜见的眼睛,“会打断困意的酝酿的……”
不要在夜里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看着她哇,她会害羞的!
感觉到长睫在掌心中扫过,是霜见顺从地闭上了眼,莺时才松开手,继续认真“创作”她的原始版ASMR。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渐渐地,她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白天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反扑上来,她梳理霜见凉滑的发丝的动作越来越慢,讲出的耳语也变成了一堆含糊的、往外蹦的单字,最后彻底停了下来,被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取代。
——她又一次,在哄睡别人前,先哄睡了自己。
霜见起身的动作放得极轻,他把莺时放回枕头上,又默默注视了她一会儿,才缓慢走出房间,将门闭合,提起门外的灯笼,向着其他紧闭的屋舍走去。
他还有其他需要完成的事。
比如,对有可能会在白日继续“暴动”的弟子们,进行一些恐吓。
……
有史以来最漫长的一夜,对众人来讲是种钝刀子磨肉的煎熬。
这一晚近乎和真实的时间线等同了,体感有几个时辰之久。
而最糟糕的不是它的漫长,而是在大家以为它虽然漫长但宁静,因而降低了警惕后,猝不及防降临的危机……
在天亮以后,走向庭院之前,也许每个人都曾犹豫过。
回想起昨晚被敲响的房门、那道冰冷的注视、威胁式的话语……他们甚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弟子也能变成规则的一部分吗?
不清不楚地走到巨佛之下,尽管看到它又发生了超乎想象的变化,众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不要对佛像的变化置喙,更不要妄图阻止变化的发生。”
恶鬼说,“这不是仅局限于夜晚的规则。”
他甚至没有说明违背的后果,但为什么那样令人胆寒?
众人因夜晚的威胁而早有“佛像还会继续变化”的心理准备,可在亲身看到后,还是惊愕得头皮发麻。
巨佛的样子,他们见过的。
“……许莺时?”
有人悄悄唤出了那个名字。
如同一声禁忌的咒语被播撒出来,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目光在庭院中搜寻,可是没有,那个昨日还奋力争先救火的少女此刻根本不在队列中。
巨佛的石塑在三日前开始变得模糊,前一天成了彻底的女子模样,而今,它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尽管五官中还缺少一对眼睛,但已经足以看出那就是许莺时了。
正常走向下,他们现在应该暴怒,试图寻找许莺时,甚至是对变了模样的佛像进行一些摧毁性的破坏。
但恶鬼的警告让人心中多出另外一层考量,总之谁也没有大喊大叫,更没有带头呼喊“砸了这具石像”什么的。
“许莺时想必知道些什么,可是她人呢?”有人惊惧道,“莫非,她是被塑进了这石胎里?”
“还是说……”
许莺时,正是恶鬼的同党?
是他们此刻为了镇恶,必须鼓起勇气去针对的对象?
而他们倘若真的顺从了恶鬼的胁迫,才是心志不坚、未通过考验的表现?
来不起理清思路,一声“砰”的巨响从庭院最边缘那栋始终门窗紧闭的诵经阁传来。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三楼一扇木窗从内向外猛然爆开,碎裂的木屑纷纷扬扬中,一道决绝身影竟从窗口一跃而下——有人跳楼了!
没有了灵力加持,所有人不过血肉之躯,那身影坠落得极快,一声闷响后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想来腿脚定是剧痛,可那人的第一反应,竟是去捂住自己飞扬的斗笠?!
“……什么情况?那是躲起来的许莺时吗?”
“不像……那,难道就是所谓的诵经僧?!”
“诵经僧这样重要的人物,为何第五日才登场!为何不早些现身指引我们!这个高度……她该不会摔断腿吧!”
“过去看看……”
“……”
看着有弟子在朝她走来,白芳岁越发容忍不了自己的这份狼狈,她把嘴唇咬得发白,硬生生顶着脚腕的剧痛站了起来。
她绝不要被搀扶,也绝不要被发现。
她克制着不现出踉跄步履,顶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人群聚首处。
大家都被她的特殊登场震慑住了,反应过来,才要询问:“阁下可是诵经僧?”
白芳岁对此恍若未闻,只以沙哑而冷厉的声线道:“把佛像砸了。”
她仍然捂着斗笠,衣袍之下剧痛的腿脚在轻颤,却丝毫不肯让众人看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容忍一尊邪佛,安然无恙伫立数日之久?!”
她的话语听在众人耳中,如同师长的责备,与恶鬼的威胁对冲,竟让人有些抬不起头来。
“把佛像砸了!”白芳岁忍怒重复道。
几名昨日就对变化了模样的“邪佛”颇有微词的的弟子下意识走过去,但更多人没有动作。
段清和皱了皱眉,上前做了个佛礼,低声问:“阁下可同为弟子?”
白芳岁却没有回应他,而是扭过头去,自身侧夺过一柄石匠做工的小锤——它出现在这里尤其违和,但没人会为此哂笑,因为白芳岁正手持小锤朝巨佛的足踝处狠狠砸去!
小锤与石像碰撞,却并未制造出人们预想中会有的脆响。
“……?!”
众人惊愕的视线定格在白芳岁那双被接住的手上——接住她的,竟是一条石铸的骨刺!
在受击的瞬间,原本慈悲的女像竟然已经迅速变了模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了一尊面容扭曲、浑身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恶鬼巨像!
人群中有人惊叫一声,却不是对着巨像,而是对着天空。
无比突兀的,庭院上方的昏黄骤然黑了一瞬,与往常黑夜降临时那种有层次感的渐变不同,那一秒的黑,是毫无征兆的、彻底的,仿佛天幕被一只巨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光源般。
死寂。
连白芳岁都僵住了,握着小锤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这是……”
有人牙齿打颤。
“……是邪佛,不砸还再等什么?!”
白芳岁眼中的惊惧迅速被更炽烈的恼怒所取代。
她将石锤从骨刺中拔出,再次高举砸下,声音因激动而劈裂:“你们还不动手,莫非蠢钝至此了?这不是佛陀,而是窃据佛位的恶鬼!白日不能将之铲除,那便永堕无间好了!”
她的话回荡在众人耳边,而眼前那可怖的变化显然印证了她的说辞!
大家惊慌失措下匆匆抓起手边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小锤、石块、木棍、甚至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焦木,朝着那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恶鬼巨像扑去。
更多的击打声响起。
恶鬼像的表面如同活物般蠕动、抵抗,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每一次重击,天空便随之闪烁一分,仿佛这尊邪像的痛苦与愤怒正在直接污染此地的天光。
没有晚钟,没有规则来中止这场疯狂,只有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的敲打声。
段清和脸色惨白,他试图拉住身边一个冲出去的弟子,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段兄!你还看不清吗?试炼的本质怎么可能真是让我等修佛?现在的诛恶才是关键!”那弟子坚毅道。
恶鬼像在围攻下颤动,身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中渗出些暗红色的液体……它已经鲜血淋漓了,足以证明它会受伤,会消亡!众人看到进度,越发努力砸动。
“……你们在做什么?!住手!”
——这道与众不同的呼喊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喊话人踉跄着扑到了恶鬼像的脚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那不断落下的“兵器”与石像之间。
莺时在睁眼的瞬间便心慌得厉害,身侧已经无人,外面亮着天光,她下意识奔跑出去,发现头顶的天空竟在忽明忽暗。
待瞥见围在“巨佛”周围的弟子们在做些什么的时候,她血液逆流,一瞬间眼前发黑!
“都走开,你们疯了吗?!”她用手去推那些不断砸向恶鬼像的手,带着哭腔道,“不要砸了!佛像明明就快铸成了……”
她未曾知晓前情,却足以从现在的场面拼凑出事件的起承转合。
一定是大家发现佛像有着她的模样,所以决定砸掉……可现在被击打的是恶鬼像!
恶鬼无法在白天现身,是霜见强行在影响着白日的世界,他是不是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护原本是她的那尊佛像?
那些渗出的猩红液体,是不是霜见在受伤流血?
莺时崩溃道:“别砸了!走开,都走开,我求你们了!恶鬼不是要诛杀的对象,只要将之镇压就没问题了,这个世界核心的考题是正邪平衡,不是铲除恶鬼!我不信你们之中没人是所谓的游魂,如果你是,便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无数个本应被规则禁言的词汇她却能流畅吐出,因为她的确快要变成规则的一部分了,可是为何还会这样无力?
“先别说了!你不如回答我们,佛像为何会变成你的样子?”
“因为我在镇压恶鬼,只要以身饲鬼,让恶鬼不再作恶,此间的能量得以平衡,筑佛的目标便可以达成……”
“你还是没说清楚,这个人选凭何是你?”
“因为是我发现了规则啊!”
莺时还要说更多,白芳岁却大喝一声:“许莺时!”
她盯着莺时那副冥顽不灵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敛去眸中最后一丝怜悯,对着其他弟子肃杀道:“别被她的话绕进去了,她会这样说不过是想让我们放过恶鬼,别忘了,她,亦是污染佛像的本源,邪佛的化身,恶鬼的爪牙!”
她再次抬起了手中的小锤,这一次,锤头指向的,却不再是流血的恶鬼像。
而是莺时。
天彻底黑了。
……
“完了。”
一道中年男声淡淡道。
有他点出,其余几分仙长才彼此对视,神情晦暗不明。
溯华真君怔怔地望着水潭中的几道交织的流光,面上露出一抹苦笑。
“芳岁她……”她斟酌着用词,半晌才道,“心性偏激了。”
复试进行中,观赛的师长们虽然看不到无间寺内的实景,却能通过水潭,窥得其中变化的能量场。
“怕是要无人通过了。”白眉老人叹了口气,“原本,瞧着走势倒是极好。”
“是……只是变数却也突然。”一人接话道,“如此看来,恶鬼定要破封,场域必将坍毁,本届天罡会武,若无人进入终试,岂不是不妥?”
溯华真君抿唇:“虽说要落得个共陨的局面,但还是有几名表现出彩的弟子,倒不愁择不出人送入终试。”
“……说得在理,我瞧着,那几名参悟的弟子便很是不错。”
目光一直锁定着水潭的男人示意众人噤声,再向水中看去。
“莫急,还有变数。”他挑眉道,“且看下去。”
第45章
◎一起淘汰吧◎
莺时抬手,制住了白芳岁挥向她的手腕。
她眼眶发红,嘴唇轻抖:“我为什么不能成佛?脑力活是我干的,体力活也是我干的,我做得就是比你们优秀,凭什么说这是邪佛?!原本的佛像残破地待在这里时,不也是夜夜有人淘汰吗?是我与霜见摸索到规则后才保证的无人继续淘汰的,可直到现在,我说正邪平衡的理论你们也没人相信,根本就是蠢驴!还是说你们哪怕相信了,也不想成佛的那个人选是我,所以就要玉石俱焚吗?!”
她的力气好大,她不该有这样的力气,仿佛受了某种规则的加持……白芳岁怔愣了一秒。
就在那一瞬间,恶鬼像不复存在了。
伫立在庭院之中的巨像,又恢复成了慈悲而圣洁的女子模样。
而且,与之前不同的是,它的眼睛,此时也隐隐现出轮廓。
虽未点睛,却已能看出那微垂的、悲悯的眼型。
莺时声泪俱下,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她还想讲讲自己“以身饲鬼”有多劳苦功高,但又因为那其实并不劳苦而说不出来。
她恨死这些用铁锤棍棒打霜见的人了!她甚至希望所有人统统淘汰,凭什么容易被煽动的笨蛋也要跟着乘顺风车?!
可她这样想时,佛像的眼睛就又消失回去,莺时忍住恼恨,准备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继续哭诉控场,连白芳岁都好似被她的状态镇住,静止不动,可有一名男子却突兀有了动作——他不管不顾,用手中的长棍向着佛像的手臂打去!
“说那么多,还不是要踩着我们其他人晋级?!”他喊道,“哪管正佛邪佛,不能让她成佛!”
“你敢?!你……”
莺时用手去拦,她冲过去紧紧抓住那根铁棍,却因那一秒猛烈的疼痛晕眩了一瞬。
吃痛地迅速松开手,她呆呆看着自己掌心中被棍上的长钉划开的、迅速显现出的鲜红。
“滴答”,血珠滴在青石板上。
她眼前发黑,呼吸也变得急促,浑身轻抖,快站不住了——流血了。
她流血了。
被划开的长长一道伤口中滴淌下来的、温热的、液态血……
不行,不可以晕,不可以怕,不要去幻想那些血液流淌滴下的声音,不要把注意力持续聚焦到伤口的痛意与血液的腥味上……
她和霜见要晋级,她要振作,她要继续宣讲……
她坐倒在了地上。
“……?!”
莺时自以为自己经历了相当持久的斗争过程,殊不知在其他人眼中,她是身形一晃就倒下了,白芳岁在愕然之下,甚至下意识伸手似要搀扶她,都没来得及。
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跌坐在地的瞬间便听“咔嚓”一声裂响,引得众人抬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如同连锁反应,细密的裂纹以惊人的速度从石像底部向上蔓延,眨眼间便布满了整尊巨像,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沙堡,它在众人注视下裂开了,簌簌化作无数失去光泽的碎石与粉尘。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石头滚落的坍塌声,和漫天飞扬的尘雾。
……为什么?
那砸向佛像的一击,不是被许莺时拦下了吗?为何它却开始四分五裂?
问题刚浮现至众人脑海时,温度已经骤降。
一股寒意随佛像的土崩瓦解而笼罩了整个庭院,众人被震慑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修长身影在尘雾逐渐淡去的瞬间,出现在废墟之后。
没有晚钟奏响,此刻还是白日,只不过,是一个特别的、黑着天的白日。
所以……那个手中并未提着灯笼的“恶鬼”,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是……因为佛像的镇压失效了……吗?
“恶鬼”的模样看起来太过可怖了。
那身原本属于画师的衣袍已经看不出本色,他满身血污——而那正是弟子们前不久才奋力打在恶鬼像上的伤痕。
他们激怒了恶鬼,所以他如今破封而出,接下来,他要做什么?
……清场吗?
不少弟子手中的木棍、小锤“哐当”落地,随着“恶鬼”的逼近,他们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白芳岁口中喃喃唤出“韩霜见”这个名字,她清醒了几分,为自己那一瞬感受到的胆怯而不耻,正要拧眉斥责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别说讲话了,她的全身上下根本无法动弹,连视线也不得不定格!
所有人,如出一辙的被定住。
——有某种很可怕的审判似乎要降下了。
连天地都开始配合这箭在弦上的气氛,“轰隆隆”一声惊雷劈下,无间寺中竟然开始落雨,要知道这里的天空甚至连云层都没有。
大雨倾盆而下,冲刷在石屑与血浆混着的地面上。
雨声淹没一切,只除了一道无比细弱的气音:“不……行……”
莺时的左手死死按着右手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指缝间仍有鲜红渗出,她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黏住,眼睛虽然睁着,可说真的,她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她只知道,不行。
恶鬼出现在白天,会被抹消,不行。
恶鬼出现在白天,在被抹消前,抹消掉所有人,也不行。
这对“正邪平衡”的赛核是一种根本性的违逆都暂且不提,一旦执行了便相当于通关失败也不提,莺时真正担心的是霜见。
胜负欲是真的,她付出了那么多,她想要赢。
但比胜负更强烈的,是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恐慌——她怕霜见因此遇到麻烦。
她不知道“恶鬼”清场的行为会带来什么结果,但她很担心这会让观赛的师长盯上他,觉得他不止是在扮演恶鬼,而是本身有危险的倾向……所以……
“不行……”
她在颤抖中竟然扶着地面晃悠地站起来身来。
如果让妈妈和朋友看到了,想必会夸她一声“出息了”,克服生理性的恐惧原来也可以通过以毒攻毒的方式,只要,她有更害怕的事——她怕霜见出事。
她甚至,颤颤巍巍地向霜见的身边走,只是匆匆晃眼,入目便一片血红。
霜见身上有好多为她挡下的伤……他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一种工具来保全她,他就是会痛的呀,他也是血肉之躯,不是刀枪不入!
莺时边走边哭,掌心的血也一路地滴,待走到霜见身边,他却沉默地退后了一步。
作为“佛陀”的她,在“恶鬼于白日破封”的前提下,来触碰“恶鬼”,便会受其污染,再无成佛可能——霜见不敢碰她。
这也是他不曾第一时间去将她扶起的原因,分明他在被众人围攻时鲜血淋漓也没想过破封的,却在她受伤倒地后破封,他又怎么会不关心她?
霜见已经注定要被淘汰掉了,可他还,想保全她晋级。
为什么要这样?让人心里酸酸的,好难过!
又一次踉跄的瞬间,身前横来一只短杆,那是灯笼的提手,克制地支撑着她不要倒下。
莺时在雨中抽噎的声音一顿,而后哭得更加大声。
她身体里猛然爆发出一股力气,让她抽起那根短杆,将之撇到地上。
还有两天,其他人爱干嘛干嘛好了,她和霜见,就一起淘汰掉吧!
什么垃圾佛陀,她不当了!
如果成佛意味着庇佑一群无脑之人,意味着包容和原谅,意味着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统一战线去欺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她没有那样崇高的心性!已经连装也装不出来了。
更何况,霜见现在浑身是血……
莺时泪眼朦胧地仰视着霜见的眼睛,雨线的遮蔽加上生理性的眩晕,她看不清霜见的表情,但想来他该是眉头紧蹙,对她有些束手无策的。
她跨过地上刚被她夺过来丢弃的短杆,又上前一步,把受伤的手掌摊开。
“很痛……”她哽咽道,“但是抱一下,就不痛了。”
然后,不管霜见还会不会躲,她朝着他的位置扑过去,也许那是一个蛮不讲理的赌注,她赌霜见不会任由她脸着地,而会轻轻将她接住。
“……”
霜见的呼吸稍滞,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拳锋滑落,混入地上蜿蜒的血色溪流中。
他终于,在犹豫了一瞬后选择张开了手。
被抱住的暖意与眩晕感一齐叠加传来,久违的白光笼罩下来时,莺时心里一颤。
真好。
可以和霜见……一起淘汰了。
她心想。
……
大雨还在继续。
密集的雨线连接了天地,瞬间将庭院浇透。
在废墟边缘相拥的两人不见了。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上的血迹,冲刷着众人脸上的茫然,也冲刷着那堆已然崩塌的佛像残骸。
越来越多破碎的石胎被洗去,最终,原地上只留下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没有无垢石补身,没有功德墨绘面,那是一具小小的女子人像,五官俱全,在风雨中散发着莹光。
……
“哈!”白眉老人抚须笑了一声,“阴差阳错的平衡,这场域竟未坍塌……”
“塌不塌的,倒也没那么重要了。”溯华真君沉吟道,“复试可还要继续下去?”
“没必要了,五日与七日又有何差?”中年男子说完,自顾自往出走。
另一名身穿万象天门服饰的师长嗔道:“他倒是迫不及待去见他的好苗子了……连终试也等不得?莫非是想把人讨来道一仙盟?”
归元剑宗的师长则默默摇头,只是叹气。
这复试的考题别出心裁,宗内弟子们表现得不算出彩,但好歹,不算是最差的那一批……
真正尴尬的想来另有其人?
……
白光散去,莺时软倒在传送台上,微眯的眼睛忽而睁大。
——诶?
她的台子怎么没有“灭灯”呢?
莺时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环顾,视野所及,大多数石台一片黯淡,象征着主人的淘汰。
但仍有一些,如同她脚下这方,还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微光,包括不远处的那道熟悉身影,他的台子也还亮着——霜见也没有被淘汰!
他们从复试中晋级了?!
莺时大喜过望,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已经想欢呼着直接冲过去,但传送台周围好像还存在着某种“结界”,她没能迈出步子,反而被弹了回来,只好捂着被撞到的额头揉了揉。
揉额头的手正是那只在无间寺中被划破的右手,莺时心悸了一下,下意识地摊开查看。
掌心光滑平整,肌肤细腻。
那道害她头晕目眩的狰狞伤口不见了,和脸上的泪痕一起消失了?
……真好,霜见也不会把那满身的伤带出来了!
她二人究竟为何会被赦免呢?难道是师长觉得他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吗?
与霜见遥遥对视,莺时的脸因意料之外的喜悦而变得红扑扑的,她笑着朝霜见那头猛招了招手。
更多的白光开始在这片广阔的广场上陆续闪烁,一个个身影出现在传送台上,他们的脸上都还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回过神来后第一反应竟都不是惊喜,而是疲惫。
莺时看到了段清和。
他站在稍远些的台子上,脸色说不上苍白但也绝不好看,正拧着眉头闭眼沉思,似乎在平复心绪。
不过,倒没看到带着斗笠的白芳岁……不知道在她和霜见走后,无间寺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仅剩的人屈指可数,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偌大的广场上,就在这时,那雄浑的天音再次笼罩了整个广场:
“复试至此终结。诸位弟子于迷障之中,或有坚守,或有动摇,或有破妄,或有沉沦……今择心志坚韧、表现卓异者八人,晋入天罡会武终试……终试将于明日辰时开启,诸位可自行修整。”
八个人晋级,她和霜见占了四分之一的席位!
这下传送台周边便没有禁锢了,莺时喜气洋洋朝霜见奔逃。
她倒是抽离得极快,经历过无间寺最后一场大雨的洗礼,全场再没有一个像她这般灿烂的笑颜了。
“霜见!”莺时挨到霜见的身边,仔细扫视过他的全身,“还好伤势并不会带出来……我们捡漏晋级了耶,真好!也算不是白白挨了那些折磨了!”
“……捡漏?”一个忽然拦在他们前头的中年男人问道,“此乃何意?”
此人几乎是一瞬间降临在这里的,吓了莺时一跳,她没见过这张脸,可她发觉此人的服饰与气度很是不简单,忙认真打量了下,试图和书里有姓名的NPC比对。
而霜见早在注意到此人后便顿住了脚步。
莺时不知,他却知晓。
这是他前两次轮回于天罡会武夺魁后,决意收他为徒、将他留在道一仙盟的,他的师尊——洞明真君。
现在,这位真君正扬眉盯着莺时,不等她解释何为“捡漏”,便笑道:“小丫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门派啊?”
第46章
◎狗头军师◎
映雪峰主殿中。
“芳岁。”溯华真君叹了口气,“嫉恶如仇到一种极端的程度,你自身,未尝不会变成你所憎恶的恶……你可有所了悟?”
“……”白芳岁低头跪伏在殿中,张了张口,半天才艰涩道,“弟子愚笨。”
溯华真君眉头轻蹙,摇了摇头。
她目光看向远处,幽幽道:“你与长仪,实在……不同。”
不同?
师尊真正想说的,是不是“差远了”呢?
白芳岁的头更低了,她抿唇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难堪的表情。
“你可知晓终试设在何处?”溯华真君又问。
“弟子不知。”
“在祭坛。”
白芳岁错愕地抬了一瞬头,又匆匆放下,敛去心头的讶然与失落。
“祭坛乃盟中重地,内设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溯华真君道,“八门之中,有玄机,亦有死结。休门之中,存有长仪之志……只是祭坛凶险,你可有把握深入休门,面见长仪残魂?”
师尊提起那位正道的“叛徒”、与幽冥魔主为妻的前任神女,竟然还是这样推崇的口吻,甚至,似乎很希望她能亲自与那人的残魂对谈一番似的……白芳岁心中惶惑,更多是酸楚与委屈。
就算她有把握深入休门又如何呢?她并没有通过复试。
她不在被择出的那八个人之中。
就像……她本也不在晋级的一百名弟子之中一样。
“弟子……恕难从命。”白芳岁低垂着头,哑声道,“弟子,不该再……”
不该再继续了。
靠着“神女预选人”的身份艰难往后走,连她自己都克制不住心中对自我的鄙夷,要让她如何自处?
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狼狈……
溯华真君默了片刻,点头应允。
“日后,还需修心。”她嘱咐道。
否则,难担神女大任。
白芳岁伏地叩首:“……弟子,明白。”
……
与映雪峰的沉闷氛围不同。
人数所剩无几的问道峰中却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莺时同收拾好了行囊准备返回云水宗的新梅抱在一起欢呼。
“太厉害了,莺时!还有韩师弟,进入复试的八人中,竟有两个都出自我云水宗,与道一仙盟、归元剑宗都无差了!要知道连万象天门都只有一人晋级……”新梅松开莺时,又用手扶住她的肩膀,面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色,“等此事传入掌门耳中,准会叫他高兴得不能自已!”
莺时点头,心想说不定还有更高兴的等着他呢,也许她和霜见很快就不是云水宗的弟子了,哈哈。
洞明真君说,如果她和霜见能够自终试中完好无损地出来,便要把他们讨来当徒弟。
在听到洞明真君自报家门时,莺时差点没把霜见的袖子揪破,这可是书里原男主的师尊诶!是男主在道一仙盟里最大的金手指!
谁能想到,她竟然得到了他的认可呢?
洞明真君能力强地位高,说话相当有分量,剧情里男主因为坠入洗髓泉之域导致祭坛被毁的事情也是他给平下来的。
这可比许名承平下思过崖被毁一事有含金量得多得多!
不过,现在恐怕不会再有那段剧情了……
一来,因为蝴蝶效应,她与霜见竟然进过了云水宗思过崖下的域。
二来,现在天罡会武的复试、终试和原文走向已经不一样了,不确定给前三名的奖励还会不会是进入祭坛的名额。
祭坛之于道一仙盟,相当于未荒废的Plus版思过崖之于几百年前的云水宗。
相同的不是二者的功能,而是它们在门中的地位和无法完全被掌控的神秘性。
“玄真师父准备带我们先回去了。”新梅松开莺时的手,有几分不舍地看着她,“你与韩师弟,哪怕没能在最后得了什么名次,进入终试,也会有在道一仙盟中修习一段时日的资格……往后,可要好好把握了!”
“现在就准备走了吗,这么快?”莺时心头的欢喜因离别而变淡,虽然她与新梅相处还没多久,此刻也有点惆怅。
新梅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黑之前,定是要出发的,终试开场前,问道峰便不会再留闲杂人等了。”
“那时间也许还赶得上。”莺时道,“我找这里的师长讨来了做饭的材料,等我烙白菜馅饼给你们吃呀!”
能进终试到底不一样,在从传送台出来前,还有专门的师长来找他们记名,并挨个询问,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伤药啊补品啊,应供尽供,力求让弟子们尽快恢复状态,好好备战终试。
莺时心血来潮,讨来了面粉、猪油渣、白菜还有辣椒、豆豉,又听说问道峰里也是有厨房的,只不过没投入应用,便决定今天晚上把她曾经画过的一个饼给兑现了——她要下厨!把馋了好久的妈妈版白菜馅饼在这修真界里复刻出来!
原本计划这顿饭是单独“宴请”霜见的,现在客人名单要加上新梅、卫开他们了。
“诶?莺时,你还会烙饼?”新梅惊奇道。
“顿悟的。”莺时理直气壮道。
在这修真界里,修士们动不动就顿悟,比如霜见就天天都在顿悟功法秘诀呢,她顿悟几个菜谱又怎么了?
“那好得很呀,没想到临走前还有这种口福。”新梅眼珠一转,话锋也一转,“不过,韩师弟会不会不高兴?”
“……霜见为什么不高兴?”
莺时噎了一下,与新梅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对视,似乎知道了她想表达什么,无外乎又是对她与霜见关系的八卦和打趣。
说起来,新梅还是她的情感导师呢。
若不是经她点破,她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对霜见有那样的“觊觎之心”!
但现在情感导师要回家了……莺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忙轻轻扯住新梅的手腕,咽了咽口水,道:“新梅,我还真有点事情,想向你讨教。”
“哪里称得上讨教,你现在比我厉害多了。”
“是感情上的小问题啦……”莺时神态有些扭捏,但语言很是坦白,小声道,“实话告诉你,我、我可能喜欢霜见……”
“那不是很好嘛!两情相悦实乃世间一大妙事啊。接下来,你便释放信号,等着韩师弟向你诉衷情好了!”
霜见……对她诉衷情?
这个画面太难脑补了,莺时努力发挥想象力,也无法构建场景。
哪怕两个月之后,不再经受道德审判了,她想的也是确认霜见对她也有好感后自己先表白来着……
“这怎么行?”新梅瞪起眼睛,严肃道,“必须要男子先开口!”
“……这是为何呀,新梅老师?”莺时虚心求教。
“你先剖白了心意,便是将选择权全然交予对方手中。他若珍重,自然两全其美,他若……有半分迟疑或别念,你该如何?”
“可我怕我藏不住。”
莺时很有自知之明,她是脸上心里都藏不住事儿的人。
她喜欢一个人,就会表现得分外明显,故作矜持什么的,首先为难的是她自己。
本意是“八卦”的新梅,早把自己划成了莺时的军师,闻言越发急切,赶忙说着:“那如果他喜欢你,他也会藏不住的呀!可他若没主动,万一万一,其实咱们猜错了他的心意,你的喜欢会让他觉得困扰,他听了你的剖白,从此和你疏远,连朋友也做不成!你可愿意?”
莺时立马摇头。
新梅接着道:“当然,上面的情况几乎不会发生,我猜韩师弟不可能对你无情。不过,诗三百里写过多少男女之情的案例?男子陷入情爱,尚且容易解脱,女子若是沉溺,可就难以自拔了!古之圣贤都如此告诫,便是因为女子心思更纯挚、用情更深长。如果情谊得来得太过容易,你猜他会不会珍惜?”
“他不珍惜,那便是我喜欢错了人呗,我只能管得了自己的心,管不了他人的心。如果一直担忧他对我的情意会流失,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有何意义?”莺时小声嘀咕道。
“唉,我知道你就是这样赤诚的人,正是如此,才要小心呢。”新梅叉腰,“反正你不能先开口。哪怕是还想和他做朋友,都不能在明察他的心意前贸然开口,明白吗?”
“明白的,可我这具不听话的身体……”莺时面露难色,扼腕道,“总忍不住想看着霜见、想和他贴贴……”
“这算什么问题?那就坦荡荡占他便宜呗!谁叫他勾引你呢?”新梅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就从心地对待他,想怎么贴,便怎么贴。只唯独‘喜欢’这两个字,你得咬紧了,莫要先说。韩师弟若对你有意,日日受你亲近对待,心里必然翻江倒海,比你还煎熬百倍!到时候,还怕他不主动?”
“……”
莺时两眼圆瞪,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你想看他,就大大方方看,夸他:霜见你今天真好看;你想贴他,就找个由头,比如:好冷呀、好害怕呀……或者干脆就像你一直习惯的那样,拉他的袖子摇起来!只要不直接说我喜欢你,这些举动都可以解释为师妹对师兄的依赖、朋友之间的亲近呀!如此进退自如,主动权全在你!”
新梅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策略天衣无缝,忍不住大笑道:“妙哉妙哉!这就叫以退为进,暗度陈仓!便宜你照占,心意让他猜。他若受用,便是默认,他若退缩……嗯,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万一他退缩,你也只是个单纯的师妹罢了,毫发无伤,面子、里子都保住!”
莺时被这一套一套的理论说得晕头转向,但核心意思明白了:可以亲近,但不能说破,要等霜见先忍不住。
好像……有点道理?至少很安全,不可能做不成朋友。
救命,怎么新梅比她一个穿越来的二十一世纪灵魂还懂这些?好、好让人崇拜……
看着莺时仍旧有些懵懂又跃跃欲试的样子,新梅身为军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她拍了拍莺时的肩,大义凛然道:“好了,这样纸上谈兵、猜来猜去,只会觉得韩师弟越发神秘、不可捉摸,越发深陷进去。在我离开之前,不如就替你去试探他几分!莺时,你就等我消息吧。”
……
行至问道峰北,新梅忽而放慢脚步。
她对着莺时豪情万丈、挥斥方遒,如今要面见韩霜见,却觉得心里也打起了鼓——退堂鼓。
韩师弟……美则美矣,实在太冷,冷得叫人根本不敢生出亵渎之心!连同他说句话都困难。
莺时是如何和人亲近起来的?她又是哪里来的勇气,竟主动提出要帮莺时试探他?
新梅心中已有退缩之意,熟料正准备跑路时,竟恰恰好遇到她来这一趟的目标人物。
也许是上天的指引,要她非得问出个明白来,才能给莺时个交代。
新梅硬着头皮扬声唤道:“韩、韩师弟请留步……”
韩霜见身形稍顿,却没有给她更多回应,似乎在静待下文,那沉默更是让人手心冒汗。
新梅鲜少承担如此强烈的社交压力,她撑起发软的两条腿跑过去,却只敢盯着远方的树,鼓起勇气问:“韩、韩师弟,你、你爱慕莺时吗?想和她结为……那个道侣吗?”
苍天啊,好直白的问题!
倘若莺时在场,只怕她会土拨鼠尖叫着大喊一声:新梅,你这不叫试探,叫质问!!
但现在,只有韩霜见一人直面这个问题。
“……”
他原本不曾放在这名同门身上的目光终于锁定了过去。
他蹙起了眉。
第47章
◎挚友◎
……与你何干?
漠然的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霜见生生扼住了这股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同门那张紧张的脸上,意识到任何失礼的、具有攻击性的回应,都可能经由她的口,一字不落地传入莺时耳中。
而莺时曾说过,她欣赏段清和的“礼貌”。
因此他沉默不语。
可思绪纷乱无休无止,让他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忐忑:是莺时派这个人来的吗?
那两个问题……也是莺时的授意吗?
还是此人自行的窥探与僭越?
感受到投射到脸上的冰冷目光,新梅如芒刺背,她看起来人还站在这里,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正常人在被点名提问时,哪怕不想回答,也会说些东西来搪塞,但韩师弟果然不是正常人,与他对峙,受伤的只会是自己……怪她来之前准备好的迂回的话术在紧张之下都忘光了,竟那样直白地把一切都给点破了去!
新梅尴尬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僵持了半分钟,竟好似过了半年那样久,她终于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寂,脚下微动,决定先跑为敬!
但……
“我只把莺时视作挚友。”
那道声音平静地陈述道。
霜见说完,嘴唇紧抿,感觉胸口好像堵了什么东西,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道侣,是不可能的。
因为所谓的,对某个人的“爱”,而弑子、屠村、灭世、失去自我、陷入疯魔……他不想经受那样的“爱”。
那是可怖的、肮脏的、毁灭性的东西。
他对莺时的一切向往、靠近、纵容、尊重,初衷都是对自由的追求。
哪怕后来那些情绪里又多出了难以理清的自惭、自愧、惶恐,乃至是沉沦,也不过是他试图在谎言之下弥补莺时而酿出的本能。
也许,他的确觉得莺时可爱而可怜,却绝不想同她成为他生身父母那样的关系。
在无数个意识混乱的时刻他的确做出过不够恰当的抉择,但那都仅仅是因为血契的副作用力罢了,而他选择结下血契,也不过是妄图与莺时产生链接,以便更好地握住这枚“钥匙”,生生造出一条不会随时间而失去效力的红绳——就算结契时不曾想清楚这一点,现在也该能意识到。
包括,在无间寺中产生的全部妄念与图谋,本质上都是他的贪欲在作祟……
就算他生出了打破世界隔阂的狂想,也都是因为他对俯视着这一世界的大千界有探索欲,对曾限制着他的规则有报复心,而不是想要和莺时回到被她牵念的家乡……是吗?便当作是吧。
看,抽丝剥茧,条分缕析,因果分明。
所有的一切,都有绝对理性而清晰的逻辑起点。
所有的一切,绝不该源于他“爱慕莺时,想和她结为道侣”这个原因。
还好。
有如此绝对自私的初衷锚定着,这一切便不会是“爱”。
他和莺时,是此世最要好的、可以常伴彼此身边、一同走到时间尽头、永不分离的挚友。
永远,永远也不会成为靠“爱”来联结的道侣。
分明想得这样透彻明白,为何心头那缕沉甸甸的压抑感,却挥之不去?
霜见强行忽视脑内急于否定什么的挣扎与不适,再次艰难重复道:“……是挚友。”
“……”
新梅怔怔地点点头。
……
新梅回来的时候,莺时正在问道峰那间才开荒出来的小厨房里剁馅料。
这里只有烧柴的大铁锅,没有电饼铛这样的高科技,她也不是厨艺高手,想把馅饼复刻出来还真不简单。
她心里记挂着新梅试探的结果,都没注意到白菜被剁得越来越碎,水分全部流失,已经变成粉末状。
新梅就是在那时突然出现的。
她眼神闪烁,只字不提二人先前的讨论,只凑近对着案板上的菜渣渣赞美道:“哈哈,看起来太好吃了,莺时,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品尝了。”
捕捉到新梅的干笑,莺时握着菜刀的手顿住了。
新梅同样不是个擅长掩饰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碰面就被莺时发现她是个用假墨汁搞破坏的游魂了。
此刻她越是装作若无其事,莺时就越是心凉。
她有几分幽怨道:“新梅,是试探出来的结果不好吗?”
“唉,也不是不好啦。”新梅叹了口气,“我只是忽然感觉,你不是韩师弟的对手。莺时,你且听我一句劝,不要爱上韩师弟……喜欢可以,但不要爱上他。”
“……什么意思?”
“我同你讲过的拉扯思路,他早已实践得炉火纯青。”新梅抽出一条小板凳坐下,表情凝重,“我教你打着师妹、朋友的名义大行暧昧之事,可他根本无师自通了……此人竟说,把你看做挚友。”
“挚友?”
莺时若有所思地品味着这两个字。
挚友,意为最好的朋友,独一无二、不可代替的同伴……
这难道不好吗?
这不正是她穿越以来最渴望拥有的珍贵的关系吗?
新梅听着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有些紧张地注视着莺时的侧脸,已经准备好了一箩筐安慰的话。
然而,却看莺时依然是那副疑惑中有点小惊喜的表情,反问她:“这不是很好嘛?”
“诶?”新梅愣住了,“哪里好?你不是喜欢他么?他说只是挚友,你就不难过?”
“首先,我还没有那样贪心啦……其次,我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关系就是彼此是彼此最好的朋友,这怎么会是值得难过的事情?”
新梅竟然被说得愣住了,细品下来,只觉确实有几分道理啊!
可韩师弟说的跟做的不同,且看他那副表现,谁会不怀疑他喜欢莺时呢?
结果口口声声把二人的关系定位为挚友,这明显不是个简单的男人……只期盼莺时不要被他迷得晕头转向才好!
“也可能,我感觉不到伤心,因为感觉不到霜见对我的排斥。”莺时有几分心虚的小声道,“我有种迷之自信,如果我真的对他表白,他……应该,很难拒绝我。”
莺时垂眼,说话间面上有些泛红。
无间寺的夜里发生过的事,只有她与霜见两个人知晓。
太多不足为为外人道也的情愫流动,哪怕无法精准将它们捕捉,也不至于意识不到那是双向互通的。
“好吧。反正,不要忘了我们的战略。”新梅只能干巴巴叮嘱道,“只勾引,不表白!”
“收到!”莺时严肃敬礼。
……
新梅与卫开最终还是没能赶上莺时精心筹备的馅饼“宴席”。
她的面和的不够完美,馅调得平淡少味,勉强用灵力生了火,对那铁锅的火候却不知如何掌握。
折腾了半天,只烙出来两张巴掌大的可食用馅饼。
且那时天色不早,临近十五,圆咕隆咚的月亮早悄悄爬上树梢,玄真师父已经来寻新梅二人返程了。
莺时带着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白菜馅饼,有且仅有霜见这一名分享对象。
但在她把盛着馅饼的瓷盘交给他之前,霜见先一步拿出了一个药瓶,递到她面前。
“补血。”他低声道。
“我没有流血啦。”莺时把盘子放到桌面上,摩挲了一下掌心,推手把药瓶塞回霜见手里,“要论无间寺里那些已经消散的伤痕,你流的血是我的几倍呢。”
她声音稍低下去,回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仍心有余悸。
原本不打算就已经结束的副本多说什么,但霜见对她的关心打开了这个口子,莺时忍不住道:“如果我能更有用一点就好了。明知道佛像在变得跟我越来越像,大家迟早会揭竿而起,却不懂得尽早用嘴遁给大家洗脑……以至于变故来临时,措手不及……”
霜见看着她,认真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远胜于我。”
“……”莺时眨了眨眼,没说话。
“不必担心我会因众人对佛像的摧毁而感同身受,那些伤不过瞧来吓人,实际未能通感于我身。”霜见脸不红心不跳地诓骗道,“就如最后你的佛像瓦解时,你并未有所觉一般。”
“呼……那我心里还能好受几分。”
莺时果然受用地松了口气。
她把盛着馅饼的瓷盘又往前推了推,有几分期待道:“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的白菜馅饼吗?我做出来了,虽然美味程度比之前世打了点折扣,但风味很相似的,快尝尝!”
“……多谢。”
莺时紧盯着霜见,看他的指尖与微烫的饼皮接触的瞬间,默默掏出来备好的小手绢呈上。
霜见张口,轻轻咬了一口饼皮,她也跟着莫名屏住了呼吸,好像那一口咬在她身上了似的。
……霜见的唇形真好看。
咀嚼的动作也好优雅呀,随着吞咽而轻滚的喉结,以前她还近距离接触过。
莺时收回了自己飘忽的可疑目光,清了清嗓子,问:“味道怎么样?”
霜见的眼睫半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在莺时问话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滞。
紧接着,莺时便捕捉到了他非常轻且短暂的半道吸气声,然后他为了按捺这吸气的行为而下意识地抿唇,唇瓣却悄悄变得红了一点——怎么会这样敏感?
这就是一点辣都没尝过的初始版舌头吗?
莺时忙把水和手帕一起递过去,心虚道:“是不是辣到了?我放了一点点辣椒,没想到你味觉会这么敏锐。”
霜闻抬眸看她,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都好像被那点微弱的辣意熏染出了一层极淡的水光,竟让莺时觉得有些许“惑人”……要命,队友是天然款魅魔这件事能找谁说理去?
她慌乱移开视线,扮演好一名可靠的“挚友”,捡起盘子上的第二张饼送入口中,一本正经道:“让我尝尝看怎么改进……”
霜见却道:“无需改进,很美味。”
他只是没有尝过味道如此丰富的东西,与干饼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而这是莺时做给他的——想到这里时,舌尖的微麻感便一路流窜到胸口,他有些不想把这张特别的饼吃完。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吃东西的莺时脸上。
她吃东西的时候会双手捧着食物,虽然咬得很小心,但馅饼里丰富的汁水还是会染在唇上。
或许是被他盯视会让她觉得不自在,她咀嚼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同他对视一眼,饼皮也蹭到嘴边……霜见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过那张洁净的手帕,轻轻拭过莺时的唇角。
指尖隔着布料,却能感受她唇边肌肤的柔软,他的动作稍停了一秒,于是莺时也停下动作,抬起眼,有些懵然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霜见克制而迅速地收回了手,敛眸将那方似乎也沾染了她气息的手帕攥入掌心,坐直了身体。
“……沾了东西。”
他简短地解释着,语气似乎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嗯……”莺时应了一声后,忙吸了口气,捧起水杯喝水,假装被辣到般,试图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她的目光飘向桌上的烛台,又飘向窗外的月亮,小声道,“……谢谢哦。”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刚才那一瞬间,霜见的气息好近,眼神也很幽深,动作轻柔得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出神地想着,如果以前世为参照物,好朋友会在吃东西的时候给她擦嘴吗?
……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
于是又忍不住想,那好朋友会在擦嘴后一直盯着她的嘴巴看吗?
嗯……待定。
第48章
◎见家长◎
一夜的修整时间聊胜于无。
次日辰时站在传送台上的弟子们,好歹不似昨日自无间寺脱逃时那样无精打采了。
然而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天音准时响起时,还是吓了所有人一个激灵:
“试炼之地,祭坛,今已开启。祭坛并非虚境,实乃我盟中禁地,此中机缘与杀机并存,稍有不慎,或可殒命当场,远非前两轮试炼可比。入场与否,由诸位弟子自行抉择。“
说话间白光笼罩下来,大家再一睁眼,已经站立在一扇巨大的厚重石门之前。
天音继续道:“入此门者,死生自负,门中所得,无论功法、秘宝、感悟、机缘,均为个人奖赏。弃权者止步于此,亦无过错,若有意仍可留在盟中修习……”
莺时竖起耳朵反应了两秒,忽地睁大眼睛。
天罡会武的终试,竟选址在了祭坛!
祭坛不是原书里赛后的奖励吗?现在竟作为试炼的一环登场……那进去的话可不就相当于赚到了?
她是看过小说的,祭坛里的八门有三好三坏二平,好门中有不同的机缘,坏门中有危险的死劫,而平门中无事发生,只是会将人困住,轻易难以逃脱。
原男主八门全进了,先是在开门中吸收了他生父留下来的剑意,又是在休门中面见了他生母的残魂,领悟了整整六面墙的秘法心诀,还在生门中收获了圣灵山出品的神蛋——男主后续前往圣灵山遇到巧元,便是为了孵蛋去的。
拿遍了好门的全部机缘后,男主还前往伤门救下了原本的第三名段清和,送他离场。
又前往惊门救出了原本的第二名白芳岁,结果与白芳岁一起被困在了杜门之中。
恰在那时,男主的妖丹发作期降临了,而白芳岁也正正好迎来了她的千年寒玉发作期——阅文无数的读者们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心知肚明,一冷一热两个温度都很极端的人,困在轻易不能逃脱的密闭空间里,整点报团群暖、感情升温的小暧昧桥段不是自然而然?
然而众所周知,竞风流在创作上颇是有些自己的“追求”的,他力图挑高读者们的期待再将之打破。
所以,他竟然写男主为了不与白芳岁共处一室,生生靠武力突破了杜门,把白芳岁关进了同样是平门的景门中,自己则干脆躲进了死门之中……那可是祭坛八门里最凶险的门啊,十死无生!
这也要进去,几乎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程度了,于是这一段被不少读者批为“无脑”、“强硬”、“崩人设”、“纯纯败笔”。
男主在死门中果然遭遇惊天死劫,濒死之际,他落入祭坛之下的洗髓泉之域中,最后因为封印的二度突破导致祭坛直接沦为废墟……以上便是截至天罡会武单元全部的剧情了。
而对于莺时来讲,她相当于知晓祭坛八门全部的内容!
这简直是知悉剧情的好处发挥得最得宜的一次!
书里有写过好门的特征,她只要小心谨慎些,绝对能辨认出来,这不是相当于把饭喂到她嘴边了?
只要她与霜见不贪多,进一个好门就及时收手,在霜见的第二次妖丹发作期前一起离开祭坛,便是妥妥的稳中求胜了!
她是要剑意还是要领悟心诀呢?心诀的话要背诵好几万字,她不具备男主的大脑硬件,大概率贪多嚼不烂,而剑意的话又必须留给霜见,那是剧情里保他一命的关键来着。
因为幽冥魔主弑子之心不死,等原男主的下次生日,也就是一个多月后,他就又要出场发疯了。
书里男主幸有同根的剑意护体,才拦下魔主的致命一击,让那名老鳏夫又恢复神智,拂袖退场。
莺时盘算下来,还是觉得自己最适合去生门,领养一只萌萌哒坐骑或者灵宠什么的就挺好!
原男主在生门里拿到的蛋,最后孵出来一只狂霸酷炫吊炸天的神鹰,但据说生门里不止有一个蛋,她也可能会捡到别的圣灵山作物,只要它们愿意和她走。
莺时越想越心潮澎湃,马上便要寻霜见一起踏入石门之中。
她的积极和其他人的犹疑形成对比,不少弟子朝她侧目。
穿着道一仙盟服饰的弟子竟是八人中第一个决定止步于此的人。
他的选择无疑给在场的其余弟子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本门的弟子对祭坛究竟有多危险肯定比他们外人清楚,连他都决定退缩,可见天音没在刻意渲染气氛,一旦进入这祭坛里,是真的不一定有命出来。
当下便又有两名弟子站了出去,一名归元剑宗的弟子和一名不属于三大门派的弟子。
所以,最后进入祭坛的人只有五人,三大一边一个,云水宗两个。
许名承一直盼望她能不给宗门抹黑,现在她超额完成任务,完全是在给宗门争光,他简直该给她磕两个。
莺时脸上洋溢着笑容,十分坦然地跨入石门之中。
……
笑容凝固了。
莺时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蠕动着的虫子,鸡皮疙瘩迅速遍及全身。
“啊!!”
她迟钝地尖叫了一声,一个大跳攀在墙壁之上,甩动腿脚,试图把有可能粘在鞋底的虫尸尽数甩去。
是她想简单了,祭坛之中仿佛一个超大型迷宫,并不是八扇门摆成一横排如同酒店房间一样任她挑选,她首先要找到门,在错综复杂的密道之中摸索方向!
她进入祭坛后被传送的这个位置实在太差,因为太过阴暗潮湿,早已成了一个虫子的天堂,密密麻麻的虫体甚至让地面都抬高了一层,莺时站在这里和身受极刑没有两样。
她双眼紧闭,慌乱之下本能地发起了攻击,手腕翻转间打出数道灵力,水光如同高压水枪一般冲向地面,迅速把一层虫子碾成了碎末。
可这般做了以后,她还是不敢踩在地上,只好如同蜘蛛侠一般飞檐走壁、上蹿下跳,为了屏蔽空气中大量虫子死掉所散发的特殊味道而屏住呼吸。
莺时也明白灵力得省着点用的道理,但任何一个怕虫子的人在这里都做不出第二个选择!
密道实在太长了,内部幽暗而空洞,还有无数条岔路,根本遇不到人也就算了,还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莺时摸索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她走到完全没有虫子存在的某条大路上,才总算看到一扇门。
然而,那扇门周围却躺着两三具枯骨,有一具枯骨的手指摆出了指路的姿势,指头直冲着大门的方向。
这是……书里写过,白芳岁进入过的惊门!
原书里,白芳岁正是因为看到了枯骨引路,才进入的这扇坏门,险些丧命,还好男主及时赶到将她救了出去。
莺时辨认出来后,马不停蹄往反方向走。
明知山有虎,谁还往虎山行?
结果她刚一转身,面前就又是一扇一模一样的门,同样有枯骨引路,只不过骨头的手指着另一个方向。
“……”
莺时后背一凉,她忙退回到岔路中央又择了一条路,便见路尽头上演起梅花三度,又现出一道门,这次门外的枯骨干脆动了起来,嘎吱嘎吱地支起身子,似是要追逐她而来!
莺时第一反应是跑,可那骨架的速度好快,听着声音越来越近,她匆匆回头运出水沐天华术,试图将它逼退,可灵力穿过骨架的缝隙直接消散,根本没有触及到它的实体……这枯骨是幻觉吗?
惊门的惊,难不成是惊悚片的惊?
她不是还没进门呢嘛?!
来不及反应了,枯骨朝她撞来,莺时如同动作片演员一般后空翻跃至天顶,点墙回身站立,枯骨自她身下奔过去,依然在往前跑,直到撞上对面那扇门的门板,将门撞出了一个开口而后倒了下去,默默散架了——不对啊,对面之前是岔路的路口,没有门来着!
不过,这诡异空间中多出来的门也不止一道了,倒不必太过惊奇。
可那扇有了开口的门似乎有些不一样,它外围除了方才在莺时眼皮底下散架的那一具骨头外,没有其他躺着的枯骨,反倒长了一片黄白相间的小花儿。
有花生长的门……是休门?
莺时努力调动记忆,得出结论后不免觉得讶然,休门的开启契机是这样吗?
感觉完全是撞到脸上的。
她试探性地朝那边一点点挪动脚步,她不打算进去,只是想透过那点被撞开的门缝偷窥一下里面的情景。
眼看着又要到十五,霜见又快经历妖丹的反噬了,时间容不得他们耽搁,莺时早便盘算好自己的目标是生门。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刚走到门边,悄悄向内部探视之际,门里竟然伸出了一条花枝,绕着她的手臂将她拽了进去!
“诶、诶?!”
莺时身形一闪,被直接带入休门之中,眼看着石门在自己面前重新闭合,她惊慌失措地回身,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石椅之上的……人?
不,该称之为魂体。
那魂体的周身笼罩着朦胧而圣洁的微光,仿佛将月华披在了身上,很美,却也很虚幻。
“……”
莺时有些看呆了。
用颜狗本狗毛毛的标准去审判,眼前的魂体有着它见到了后会当场化为人形并大喊一声“妈妈”程度的美貌。
而这,是男主的妈妈——已经陨落、仅有残魂一缕留存于此的前任神女,长仪。
要说她与霜见外表的绝对相似性,其实不高。
毕竟如果霜见根本长着和他母亲一样的脸,只怕刚进道一仙盟就会被抓走了。
但他们的五官还是有相似之处,比如鼻子、嘴巴……这让莺时注视着这位陌生的神女残魂,竟能因这点熟悉而生出一些不自觉的亲近之意。
可这和书里写得太不一样了,明明长仪的残魂是需要在休门中召请才会出来的!
此地有一盏属于她的魂灯,当魂灯之中的蜡烛燃尽后,她这缕残魂便会消散。
而现在,休门敞开,长仪的残魂无人召请,便亲自引她入门。
莺时傻傻站在原地,有几分手足无措,她目光从长仪神女的脸转移到那张石桌前的烛台上——雪白的蜡烛已然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在底部,烛火微弱却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长仪半透明的指尖。
莺时心里忽地沉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倏而为自己先前贸然探看的决定而感到懊悔。
如果进入休门的人是霜见就好了。
其实……其实霜见也并非书中的那个霜见,已经不能完全看做是长仪的孩子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潜意识却在为二人不能见面而感到淡淡的伤悲。
书里有一段情节,是长仪的残魂轻轻抚了抚霜见的头发,可现在,却不会有了……莺时这样想着时,便觉自己的脸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
她懵了一瞬,对上长仪近在咫尺的眼瞳。
好像……眼型虽然有差异,可眸中那股沉静的温润感也和霜见类同。
莺时直觉自己该说些什么,便紧张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您好,我、我是许莺时……”
长仪默默地看着她,收回手,对她露出一个浅笑。
真的好熟悉啊……
霜见笑起来也是这样子的。
浅浅的,柔柔的,透出一种恬淡的端雅之感。
莺时又是看得忘记了眨眼。
花枝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引她至石桌前与长仪相对而坐。
此刻,她才想起环顾休门内部的全貌。
这间石室的六面内壁果然都刻满了秘法心诀,边缘的地上也堆放着数以千计的藏书。
如果让一些有远大抱负的弟子进来,只怕他们会像老鼠掉进米缸一样开始在知识的海洋里徜徉了。
莺时原也是有远大抱负的。
可她同长仪对坐,却根本顾不得任何一句有可能令她变强的心诀了。
她闻着烛火燃烧时隐隐飘散的淡香,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他,现在过得很好的。”
有在努力变强,也不再挨打了。
一切在走上正轨,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未来或许还有危机,但都有解决的方法,那一定是个很美好的HappyEnding……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惊住。
她话里的“他”指的是谁呢?
她难道是把霜见与原男主混淆了吗?
可她又如何能对一位母亲讲,她的儿子已经被异世的灵魂取代了呢?
长仪的残魂似乎并不能言语。
她闻声只是偏了偏头,笑容未变,眼睛却更弯了一点。
花枝轻盈地拖来了两样东西,被她放在石桌之上,那是一坛酒和一本书。
看着长仪亲自为她斟酒,莺时坐立难安。
她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截燃烧的蜡烛,忍不住又道:“后来……后来这个世界也会很好的,人们稳定地生活着……”
假如长仪的心志真的是长评所剖析的那样,这么说,她是不是也能得到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长仪执杯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这一次没有笑了,只是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把酒递来,示意莺时与她共饮。
莺时只喝过号称是发酵饮料的格瓦斯,以及韩餐厅里小小一杯只有酸甜果味的米酒。
此刻她盯着杯盏里澄清的酒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就是很想配合长仪的每一个举动……
古怪的情境下递来的饮品绝不该入口,可她眼一闭心一横,端起酒盏便一饮而尽。
……嗯?还挺好喝。
清冽中带着绵长的回甘,莺时舔了舔唇,将酒盏放下。
长仪面前也有酒,但她只是伸出纤长玉手在杯口轻轻扇动,微阖双目,似是在轻嗅酒气,而后一手将那本书翻了个页折起,却又不看,倒扣在桌面上。
莺时看着她轻缓的动作,便又想盯向蜡烛,可或许是她的焦灼被长仪看在眼里吧,长仪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忽然令花枝把蜡烛给藏到了桌台之下。
“我……”莺时猛地站起身,又因自己的突兀而有些窘迫,可她心中存有某种迫切的冲动,仿佛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我给您画下他的样子吧!”
桌上原本就有纸笔,甚至连墨都是水润的,她抬眸看向长仪的脸,见她不曾露出反对神色,便迅速拿起笔在纸上勾勒人像。
不是Q版,不是卡通,这次她尽可能的写意,尽可能地绘制这个时空下的人们能够辨认的人物。
她好想要留下点什么,哪怕不是为长仪,也是为霜见……
她画的是她最熟悉的那个霜见。
画他修长身影鹤立的样子,他微微垂落的眼睫,沉静的目光,内敛却柔和的神情。
她还想画更多,画日光打在他身上镀下的薄金,画他自暴雪中逆行的步履,画他被桂花枝簇拥的侧颜,画他提灯等候她时被烛火虚化的残影……可她画不出。
工具如此简陋,画技如此单薄,时间如此紧迫……莺时心里闷闷的,为什么被“请”入休门的人,会是她呢?
她把无法再细化的画出示给长仪,手心里湿滑得攥不住笔,下意识补充道:“他比我画的,更好看。”
长仪凝视着画纸良久,颔首,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更深了。
她接过莺时手中的笔,俯身,在画上添了极轻极细的一笔——顺着莺时勾勒的唇角线条,向上轻轻一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属于霜见的微笑。
莺时怔怔地看着那被添上一笔的画,心口微酸。
她慌忙低头,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眶边缘莫名其妙的湿润给逼回去。
然而再次抬起头时,身前却已经空空如也。
“……”
莺时呆站了几秒钟,无声地蹲下身去,只见石桌之下,那盏被藏起的烛台已然燃尽,最后一缕薄烟,正袅袅散入虚空之中。
长仪不在了。
第49章
◎进来◎
莺时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她不能因为突然的多愁善感,而持续沉浸在淡淡的伤悲中。
她把被长仪加工过的画小心地对折,又额外抽了另一张纸来将之包裹起来收入怀中,而后一脸凝重地盯向桌面上的酒和书。
长仪的残魂在仅剩的时间里,没有选择面见霜见,而是请她喝酒看书,一定是有目的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啊,怎么一思考就觉得脑袋晕晕的?
莺时戳着太阳穴做了个深呼吸,一脸坚毅地把手探向那本倒扣的书,犹豫了一下后,将之翻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两页工整小字,和修真界寻常的典籍布局没有差异,只不过上面记录了四五个鲜为人知的秘法,它们的名称与功能较为千奇百怪,什么毛发再生秘诀、佳肴百味诀等等。
而其中显得最正常的那一个……
“太宇……穿行术?”
莺时瞳孔收缩,不自觉地将其念出声来,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吸也随之骤停。
什么太宇穿行,不就是穿越时空的意思?!
她心跳如擂鼓,捏着书页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目光急急下移,反复去看那寥寥几行说明术法的小字:“于特定之时,特定之地,太宇绽开裂隙,允特定之人穿梭于两界之间。注:该术法无法主动施展。”
在“注”的下方,还加注了一行更小的小字:“竟破时空壁,风送异世魂,流落此界身。”
莺时的脑袋“嗡”的一下,她努力扶住石桌的边缘,才没有一屁股跌坐在地!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那根本是藏头诗啊啊啊!
竞风流,怎么会是竞风流?!
而且这句话描述的分明就是她的状态!
这是书里原本就写过的彩蛋,但是某个在她“穿书”进来以后,多出来的东西?
但不管怎样,这都代表穿越回现代这件事不是空想……那是或许真的能被实现的未来!
哪怕从前一直将之视作努力走到剧情终点后想要达成的目标,可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盼头”,如今盼头能被落地了,哪怕还不清楚方法,也让人激动不已!
莺时呼吸急促,大脑都有些缺氧了,她一会儿拧眉,一会儿又笑起来,一会儿还想大哭一场。
她一遍又一遍读着那寥寥几行字,只想马上拿着这本书冲出去,迅速找到霜见与之讨论上一百回合。
那为什么不呢?这是多重要的事啊!还留在休门里做什么?天罡会武哪里有回家重要。
可是待她抱着书冲到石门处的时候,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给弹了回来。
在长仪魂散后便默默枯萎了的花枝忽而再次活动起来,它们延展着盘踞在门上,彼此交错,形成锁链的样子。
而门板上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划痕此刻也变得鲜活,它们迅速排列组合着,最终组成了几个秘法心诀的名字。
“……什么鬼?”
莺时看得目瞪口呆,她试探性地默念出了那些心诀里她唯一熟知的那个,便见那一行字无比配合地消散了去,拦路的花枝也少了一条。
——这里竟然是答不出问题就不让出去的密室逃脱!
救命,怎么越是急迫的时候,阻碍就越多?
这种强制学习的Play,书里的原男主当时怎么没有遇到呢?
噢,因为他那时根本是个吸收了整整六面墙知识的狠人,自然不会被拦住……
莺时欲哭无泪,她看着剩下几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心诀,又扫视了一圈房间的墙壁与藏书,不由头皮发麻,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
尽管是开卷考试,也敌不过大海捞针。
待只剩下一条花枝拦门之时,莺时自己都不知道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起初还急不可耐,一来有想要马上分享的重要讯息,二来担忧耽搁太久会赶上霜见的妖丹发作期。
可惜越是心急,她就越是无法在浩如烟海、密密麻麻的秘法心诀中找到能够开门的那几条。
这时候她就越发感觉到长仪的贴心。
长仪不仅用给书折页倒扣的方式帮她划重点,还准备了可口的酒水供她借酒浇愁。
如今酒水已经见底了,空酒壶倒在石桌上悠悠地打转儿。
莺时面颊绯红,眼神痴木,撑力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石门前,瞪着最后被划痕拼凑出的那两个小字,迟钝地眨了眨眼……嗯,怎么还是重影?
不过没关系,她虽然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但还有残留的身体记忆,在尚且残存一丝神智的时候,她努力把最后这道考题的答案背熟了。
多巧啊,最后一道题是她的老熟人了——血契。
然而血契虽然作用于她身,施术相关的事宜却一直都是霜见在处理的,她也是头一次知道,原来这个术法这么高难度,背诵时她险些连舌头都捋不直。
现在想从休门出去,不仅要背出结契的心诀,还有血契生效后,驱使对方的心诀,一整个大全套。
莺时难耐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感觉额发有些濡湿,她对着闭合的石门,慢吞吞地呢喃着心诀。
……好热。
再出不去,她就要被闷熟在这里了。
酒精……酒精是坏东西啊。
她的脑袋怎么越来越晕乎了呢?
什么都思考不动了,只知道,好想见到霜见啊……
心里有点难受……
在混乱飘忽的思绪中,莺时机械性吐出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拦路的花枝终于慢悠悠地缩回去了。
石门在莺时眼前缓缓敞开,送入密道内流动的、微凉的空气,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此刻,她甚至已经没有因逃脱而激动的意识了。
她心里也有个模糊的概念,明白自己似乎是喝醉了,且很可能醉得不轻。
所以,当门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属于霜见的身影,是她醉酒后产生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人呢?
“……”
才对上那双迷蒙的眼睛,霜见便心中微紧。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恰好接住了她直直扑过来的、软绵绵的身体。
柔软的躯体撞进怀里,她温热的、带着浓郁酒香的吐息也打在身上,霜见本就隐隐有滚烫趋势的身体不由一僵。
在开门的瞬间他确认过了,莺时没有受伤。
这里是休门,对修士只有助益没有损害……她,是喝醉了吗?
霜见心跳有些加速。
他眉头轻蹙,意识到自己或许又做了一个糟糕的决定。
他不该在明知妖丹就快要发作的时候,还出现在这里,接近莺时。
可他倘若不来,便无法亲自保证莺时的安全,等到妖丹发作后,若是莺时遇到了什么危险,他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
但无疑,这会带来有些棘手的后果。
不过时间还来得及,一切还有补救的机会,只要他尽快将莺时送入平门或任意的好门中,静待妖丹发作期平顺度过,再去寻她就好。
身后的休门已经彻底关闭,变成一面平整的石壁,也不具备退回的可能。
“莺时,你可还能听清我讲话?”
霜见尽力保持冷静,低声问询。
贴着讲话人的胸口去听那份声线的振动,便更能品出点趣味来,莺时下意识把脸埋得更紧,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臂也自发地环上了霜见的腰。
这个怀抱好让人有安全感,虽然不温凉,却依然能缓解她浑身莫名的燥热。
“你可有哪里不适?”
“热……好晕……”
莺时边说边蹭了蹭头。
霜见对她讲话时,她耳边就会酥酥痒痒的,心里好像也很舒服,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催促道,“……还想听……再说点……”
“……”
霜见浑身绷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口,哑声道,“我送你去休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环抱着他的手臂的力度,她紧贴着他的身体的线条,以及她呼出的每一缕热气。
可他不能继续感受——必须停止。
今时不同往日,妖丹仿若悬在头上的剑,他不能去赌自己还有初次在莺时面前发作时那样的自制力。
霜见眉头紧锁,神情中平添几分沉郁,试图以此压过心头所有的羞赧与无措。
他把莺时轻轻抱了起来,瞬步于密道中穿行,只想立刻找到下一扇能够踏入的门。
可怀中的少女却对他的艰难处境没有半分体谅之心。
她只顾用那道柔柔的、黏腻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嗓音吩咐着:“还要你说……”
“……要我说什么?”
霜见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离出去,他回应她的举动无疑在把自己逼向更危险的边缘。
“……说话。”莺时喃喃着,“要听你的声音……”
霜见喉结滚动,正欲艰难接话,莺时口中已又无比跳跃地冒出一句:“我好想你啊,霜见……”
她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将头蹭动,时而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时而将脸紧贴上来,讲话间张合的唇瓣近乎点在他的衣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灼热的火源。
“我背了好多字……头好痛……就想见你……”
她说着让人难以招架的话,还自以为那是正常的倾诉。
最过分的是她的行径,她似乎对这个拥抱还不够满意,两手反身过去按住他的手臂,哼唧着,“要更紧……再抱紧一点……”
“……”
霜见的喘息加重,他不由得突兀停了下来,抱着莺时,静立于密道之中。
长睫遮蔽住他眸中所有翻滚搅动的乱流,他抱住莺时的那条手臂,原本紧攥的拳头摊展成掌心,紧紧箍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却猛然打向密道的石壁。
只听“咔嚓”一声,受击的墙壁上开始浮现崩裂的纹路,紧接着竟变得模糊、虚化。
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霜见能听到脑海里理智崩盘的决堤之声,痛意已经显现,他的体温在逐步升高——还是来不及了,还是要狼狈地……在莺时面前,现出挣扎的丑态吗?
熟悉的头痛欲裂感这一次却有所区别,因怀中少女的存在而被压抑转移,但霜见丝毫没有因此而觉得更加好受。
还好他肉身的痛苦不会被血契传达给莺时,可那些纷乱的情感又该怎么办?
终止这一切。
终止……
他在通过攻击的方式,强行干扰祭坛迷宫固有的空间排布,试图“召唤”出一扇能够将两人隔离开的门,只要它不是死惊伤中的任意一个,他便会立刻送莺时进去,自己躲得远远的。
霜见隐隐泛红的双目紧盯墙壁上硬生生现出的一道门在扭曲中逐渐固定,看到它面上密布的铁网,越发粗重的喘息终于能稍微停滞一秒——是杜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他将怀里的少女决绝送入那幽暗的、泛着暖黄光晕的石室之中,对上她迷离的、失了焦的眼神,心中瞬间暴涨出无数怅然若失的苦闷与急切叫嚣着的冲动。
他明白再拖延下去自己便不再会是那些念头的对手,咬牙抵抗着对抗本能所带来的疼痛与眩晕,欲在门外施加力度,加快那扇门闭合的时间,但……
靠着石壁瘫坐的莺时忽而笑了。
她的眼睛眨巴得很缓慢,对着霜见的脸,晕乎的视线忽而有了片刻的定焦。
霜见不肯抱她,也不肯在她耳边讲话了,还想留她自己在这里醒酒,这可不行。
莺时嘴唇轻碰,带着几分痴意笑道:“霜见……我学会了……血契的心诀……”
“……”
霜见心中猛颤,一瞬间全身都被剧烈的惶然所笼罩,可那惶然竟是不纯粹的,其间还似有若无地掺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渴望……
他喉结一滚。
恍惚间,就听莺时用她那软而轻的声音对他说——
“霜见……进来。”
第50章
◎尝一口◎
那是命令。
是控制。
是凌驾于理智之上、不容忤逆的,血契的单向驱使。
就算如此,他就真的一点抵抗的力量都没有吗?
他被控制得还少吗?
明明从前两世,他拼尽全力,哪怕经脉寸断、灵台损毁,也要摆脱某些违背本心的控制,那时被丝线牢牢捆住的他尚且能做到在特定时刻与“规则”僵持……
为何如今,在这个已经因莺时的存在而无限接近自由的第三世,他却无法将向来擅长的对抗给重现出来?
血契的控制层级近乎高过这世间所有其他的秘法,可它不会高过创造出一切的那个“规则”。
这不是他面对过最可怕的那个敌人。
可此刻,他居然生不出一点与之抗衡的意志。
随莺时那句命令而逐渐升高的体温让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得灼热,霜见脊背窜过一阵酥麻,他的喉结“脆弱”地滚动着,像是正在饮下某种明知危险却不得不喝的毒药。
他仰起头,下颌线紧绷着,用力闭下眼睛的瞬间,僵硬的身体便说不清是被何种力量推着,在石门关上的前一刻踏入其中……
与莺时共处一室。
……偏偏是杜门。
这扇一旦进入,便轻易无法逃脱的门。
杜门的内部虽然不会有任何危险,却也不存在达成了便能离开的事项,只有呆够了时间才能出去。
他在前两次轮回的确用武力强行突破过,但这一次……他或许有许多难以强行突破的理由。
其一便是,就算出去了,莺时还是可以用血契引他回来不是吗?
而其二……他与前两次轮回已经有了本质的差别,他体内盈有魔气,万一在发作期控制不当,摧毁祭坛时那些魔气不慎掺杂在灵力之中,或许会令道一仙盟的人察觉。
祭坛……祭坛多少与天山雪原还是有些不同的……眼下没有第二个渴望入魔的秦郁满在侧,他行事谨慎些才是理所当然……
霜见的目光直直望向仍然“不知天高地厚”对他笑着的莺时,轻缓地舔了舔唇,那一瞬间脑中编织出无数个理由,支撑他继续顺从地向着莺时走去。
这位始作俑者醉得神志不清,她似乎完全意识不到她的命令无异于引狼入室,还对他伸出手,依旧是索求拥抱的姿势。
“霜见……抱我……”她又道。
“……”
霜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现在的体温高到突破了人体的极限,也许莺时碰到的瞬间便会弹开了。
可就算如此,他只要执行命令就够了。
哪怕说这句话的时候莺时并没有用出血契的心诀……
他上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让莺时自己觉得不舒服,主动去远离他。
可他没想过如果莺时不觉得不舒服,他又该怎么办。
滚烫的手配合地揽在腰间,身前贴上来一具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子躯体,莺时迷糊了一下,很快就伸手勾住了对方的脖子,下意识地挂上去。
好暖,和冰冷冷的石头不一样的,是让人依恋的……
她依恋霜见,就像在冬日的早晨依恋香香暖暖的被窝,这种时候便不觉得热了,她似乎一直是心底在燥热,而非身体在发热。
……这个是霜见,她知道的,只有霜见身上的味道才会这么好闻。
因为体温的升高,那些香气好似也被四散了般,比以前浓郁了一点点,更让人着迷。
闻起来好美味……莺时忽然很想品尝。
可是人要怎么品尝呢?
她如果咬霜见一口,他会痛的。
而仅仅是舔一口的话,如果他真的和想象中那样美味,她做不到松口又该怎么办?
莺时急得有点难受。
她要哭不哭地哼唧了一声,施加力气,硬是将霜见按倒在地。
也许她该睡觉了,她现在的状态不对劲,完全思考不了……
莺时将霜见推倒,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一般,把脑袋贴在他剧烈起伏着的胸口上。
地上凉,但霜见的身上不凉……她混沌地想着。
毫无防备的,少女的身体便“砸”了下来,倒地的瞬间霜见口中不由发出一声闷哼。
隔着薄薄的衣料,身上的人向他传递着燎原的热意和柔软。
贴得太紧了,他能感受到莺时的“软”,她的头埋着他的胸口,自己的胸口便会贴着他的腰腹……霜见的脸早已红得滴血。
她找到了热源,也成了他的热源,比妖丹带来的高烧还更热,烧得他视线模糊,除了莺时之外,已经再看不清任何的事物,除了莺时的声音之外,也再听不清任何的声响。
那双本应推开莺时的手臂,开始违背他意愿地将人抱住,不是礼节性的轻拥,而是充满占有欲的紧抱。
他的手指已经陷入到她腰侧的衣料中,足够出格过分,却又好像还想更进一步。
这一刻,什么“让她自己远离”的念头早便灰飞烟灭,他做不到将莺时推开,那份吸引力来自灵魂深处,他早已为之淹没,哪怕妖丹不曾发作,他恐怕也同样会无法自拔。
“嗯……”被骤然抱紧,莺时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却没有挣扎,反而更配合地贴向霜见。
她也需要被紧紧抱着才行……因为她难受,难以形容的难受,本能觉得自己需要被很用力的抱住,可如今实现了,她却还是觉得差点什么,不舒服……
克制着想咬霜见的念头已经够难受了,怎么还有其他的难受在影响她呢?
眼泪毫无征兆地湿润了眼角,莺时觉得自己被那些“不舒服”的陌生感觉给欺负了。
她难耐地“呜呜”两声,忽然再次用力一翻身,自己躺到了冰冷的地面上,然后双手抓住霜见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上拉。
“霜见……你上来……”她语无伦次,醉眼朦胧地看着霜见,“我不舒服……盖着……重一点……”
霜见被她拽得身体失衡,几乎是狼狈地、依从地覆了上去。
他两手撑在她耳侧的地面上,单膝卡在她双腿之间,形成了一个彻底笼罩她的姿态。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嫣红的脸颊、湿润迷蒙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带着酒香的唇。
那……是正常的酒水吗?
他生出这个探究的念头后,撑地的手掌指节都在泛白,汗水从她额角上滑落,滴在莺时散开的发间。
她毫无防备地躺在他身.下,像一朵任他采撷的花,花瓣上还满是露水……
这是一个毁灭性的视角,会让人变得什么都顾忌不得,只有最原始而野蛮的冲动越发壮大,威胁着他摇摇欲坠的坚守。
“帮帮我……”身下的莺时忽然又小声啜泣起来,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吐息直接喷在他的唇上,“霜见……我不舒服……帮帮我解酒……”
怎么帮?
用灵力疏导?可他现在不能用出灵力。
他分明才是此刻……更该求助的那个人。
“用手……”莺时迷迷糊糊道,她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贴着他的耳朵呢喃,热气直往他耳廓里钻,“……摸摸我……拍拍我……”
她一边说,一边似乎觉得冷,又或是寻求更紧密的接触,无意识地收紧了原本随意分开的双腿,正好夹住了他卡在其间的膝盖。
霜见的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点清明的视野都被染上了绯色。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隔绝些什么,可鼻尖早被她的气息盈满。
他做不到了。
他承认自己是心志不坚的弱者了。
他输了,输得很惨。
输得疯狂,疯狂到想要像不会再有明天那样活着……可以吗?
或许他一开始进入的就根本不是杜门,而是有莺时存在的死门……
霜见张开布满血丝的眼,努力撑起一点身体,凝视着莺时迷醉的双眼,一字一句,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卑微的虔诚,低哑道:“如果觉得不舒服……就用血契控制我……”
控制我停下来。
而现在……
他会成为那个,“帮助”莺时的执行者。
他堪称“悲壮”地做好了觉悟,滚烫的手捉住莺时的指头,准备从这里开始帮助。
但没想到他的行动在莺时看来还是过于温吞慢热了。
“忍不住了……”莺时小声哭着,可是又没有眼泪落下来,她只是靠状似低泣的声音来缓解不适,此刻盯着霜见依然离她有些距离的俊美面容,她急切下再次念出血契的那句心诀,“霜见,让我尝一口试试,好不好……”
一盘珍馐佳肴摆在面前,让她一直闻着味道,却不能下口,难受感一定是因此而来的。
她一定会下口轻轻的,一定不会把他咬破皮……
可是这样立着誓愿的瞬间,霜见已经俯首下来,唇瓣上传来的轻贴触感让莺时忽然睁大了眼睛。
只不过迷离的双眼,就算睁大了也依然迷离。
她还没吐露出口的其他含糊字眼被堵住,大脑越发眩晕,好像躺在一张鹅毛床上一直往下沉,没有尽头地往下沉……
耳后、脑后、全身都酥酥麻麻的痒,她无意识地闭上眼睛,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霜见紧抿的唇缝。
“……”
那一瞬间,霜见战栗了一下。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邀请的信号。
他应该……更进一步地执行莺时的要求。
霜见眸色变深,他睁着眼,肆意看着莺时闭起的眼和她在沉溺中不断扑眨的长睫,撬开她毫无防备的牙关,长驱直入,纠缠住那曾引他入关的舌,汲取她口中全部的酒意与湿意。
“嗯……唔……”
莺时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攻势淹没了。
氧气被剥夺,陌生的酥麻感从相接的唇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本就混沌的头脑彻底化作一团浆糊。
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勾着他脖颈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垂下,改为轻攥着他胸前的衣料。
太香了……
霜见身上的冷香,混合着他灼热的体温和唇舌间渡来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比她想象过的珍馐还要美味百倍。
他的唇,他的舌,他拥抱的力度,他喷洒在她脸上的灼热呼吸,都好美味,而且还主动地喂给她……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幸福的事呢?
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沦,甚至生涩地、笨拙地试图回应那份纠缠。
原来“品尝”霜见,是这种感觉。
……这很像接吻。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划过莺时被酒精和陌生快感浸泡的大脑。
但……当然不是接吻的呀。
一个更顽固的认知也在情.潮翻涌的间隙,清晰地浮现出来——挚友之间,是不会接吻的。
挚友之间,当然只是在互帮互助了……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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