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春日简书 > 80-86
    第81章


    来了来了。


    郜延茂不是傻子,他当然不能答应。


    嘴上说着感激的话,拱手再三辞过他,从殿内退了出来。


    一迈出门槛,脸上堆叠的笑意,像投进热水的薄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兄弟俩斗智斗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给郜延昭。即便老四已经登上了太子宝座,只要他一天不做皇帝,鹿死谁手未可知。如今为了拖延就藩,自己舍下脸来求他,可惜这位兄弟并未因他几句服软的话,就重新回忆起手足之情。即便是勉强应了,他也没有忘记,要卸了他手上的兵权。


    心底恨出血来,但戏已经唱到这里,总得唱完。


    他快步走向府门,身后的人目光一直追随他,直到他穿过门廊再也不见,郜延昭方收回视线,转头吩咐司马:“齐王受命提举京畿保甲公事,虽是临时差遣,权力看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给下面的人传个话,离京之前仔细盯住他。不日汴京外围会举行防汛校阅,他要集结保甲,调用武库,届时给他多设两道门槛,提举保甲的差事,他就可以卸任了。”


    太子不细说,司马不敢贸然追问,只是领过密令,悄悄承办去了。


    郜延昭返回后苑,前殿的事留在苑门外便不再琢磨了。回到后寝殿,见自然正半躺在美人榻上,就着外面的天光看书。


    廊子上垂挂的紫竹帘,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只有零散的光线晕染窗台。她怀了身孕,因作养得好,看上去愈发白净圆润,像最上等的珍珠,整个人闪闪发光。


    看他进来,热络地问他:“紫苏陈皮汤,要不要来一盏?”


    他笑着摇头,“你的晨间饮子喝不完,打算分我一半?”


    自然尴尬地摸摸额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我总是喝不惯。可要是不喝,回头司药嬷嬷来了,又要啰嗦。”


    妻子应付不了的难题,总归是男人来承担。他坐在榻沿上,那半盏饮子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她坐起身,扒在他肩头问:“好喝吗?味道怪不怪?”


    他拿眼梢瞥瞥她,“我只帮你这一回,这是妇人安胎顺气的方子,我喝了没用。”


    她赖皮地笑了笑,“那中晌你帮我吃花胶吧,花胶炖得软烂,好吃得很呢。”边说边往里面让了让,拍拍身旁的空位,邀请他躺下。


    他脱了鞋,仰天躺下来,顺势搭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摩。


    自然问:“先前外面传话进来,说齐王到访,他来找你做什么?准没好事吧?”


    再难的难题,到了他嘴里也是轻描淡写。


    自然听完却忧心忡忡,“这么傲气的人,特意跑来低这个头,我怎么不大相信呢。”


    他凉笑了声,“他想在汴京滞留,我可以遂他的心愿,但他手上兵权要解,免得日后弄出个逼宫的戏码,祸害满城百姓。”


    自然偏过身,好奇地追问他:“你打算怎么解他的兵权?”


    他曼声道:“夏汛校阅阵仗摆得很大,要调用武库军械,须得通过枢密院批文、军器监核查,到时候让他先议规模,再拨器械,一来一回拉锯,时间就耽误了。接下来命御史台的人点火,藩王私练万众于京畿,意欲何为?最后由计省出面钳制,上年校阅尚有亏空,这次请提举司先清旧账,再谋新事。”


    如果早前在闺阁里,可能听不懂他的这些朝堂安排,但现在见闻得多了,自然不单能听懂,还能推演。


    “时间上来不及,亏空一时也难以填平,那么他只剩一条路可走,缩减规模。把核心的那部分人集结起来,兵器拨给哪一支,哪一支就是保甲精锐,我说得对不对?”


    他仰起唇,嗟叹着:“再过一阵子,你怕是能充当我的幕僚了。同你说话省力气,有时候比长史司的人还要聪明。”


    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我肚子里的小人,开蒙后才有老师教授学问,开蒙之前不得我自己来吗。除了吃喝玩乐,我还得教他政事时局。”


    她的前瞻很令他欣赏,刻意追问:“要是个姑娘,也得学吗?”


    她说是啊,“越是姑娘,越要有长远的眼光和统观全局的能力。守小礼而弃大局,小门小户或者可以应付,若想经营大族,那就差得太远了。”


    他颔首,“说得很是,将来依着你的意思教导,准错不了。 ”


    不过孩子是男是女,他们至今没有问过王主事,王主事也并未向他们透露过。这种事实在不必打探,且不说看脉象和孕相准不准,就算生下来是个姑娘,难道你就不疼她吗?但若说压力,那必定是有的,家里真有帝位要传承。这胎要是个男孩子,元白至少不会因后继无人,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唉,这是回避不了的现实,自然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得很。尤其见识过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有时也会发愁,盯着肚子出神。


    相较于她,郜延昭则坦然得多,把那些兄弟们尽早赶到封地上去,就是为了生女亦从容。师蕖华给真真看相,说会有三个孩子,三个呢,有什么可着急!


    接下来的日子,自然只剩一项要务,就是安心待产。


    都说十月怀胎,其实认真算来,一般九个多月就差不多了。司药局女官和王主事都给她排过日子,说大约在十月中。天将冷的时候,不用点炉子,只要把门窗封闭,不让外面的风透进来,生孩子正相宜。


    肚子里的小家伙呢,一日比一日活泛,有时候伸胳膊蹬腿,肚子会被他抻出奇怪的形状。自然便惊叹,哪吒闹海呢,真担心他会穿破她的肚皮,一下子蹦出来。


    尚服局的女官仍旧孜孜不倦记录她的腹围,“通威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太子妃妊九月又十三日,腰围二尺七寸八分,月增一寸九分,如抱金瓠,垂珠正位。”


    月份渐大,除了腹围,也开始记录脐象,肤理、胎位。胎位很要紧,头位正不正,关乎生产能否顺利。司药局女官替她查看肤理,说肤白显线。


    她费力地低头看,果真肚子上长了长长的一条线,看上去像只虾子。


    时间愈发临近了,预产还有十来日。府里已经筹备好了一切,八名看产人严阵以待,从她有妊起就为她记录脉案的司药局女官,也长留在了王府里,一则领皇后的情,二则便于时时监测脉象。


    司药局女官在,田熙春当然也会跟随左右。《脉案册》从一日一记,增加为一日三记,她办差倒也兢兢业业,长御命小黄门留意,说出入行止都有章程,并无逾矩之处。


    推算临盆的前几天,郜延昭不在东宫务政了,一应事宜都改在王府处置,以便万一有消息传来,他好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除却刚成亲那会儿,后来他鲜少有整日留在家里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一天能见好几回,实在给了自然很大的安慰。


    看产人说,太子妃的腹形愈发下移了,照着经验来看,就在这几日。所以要养精蓄锐,午间用过了膳,点上一炉安息香,平常都是女官诵读《诗经》的,今天却换了人,只听一个温厚清朗的嗓音,缓缓地吟诵着:“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自然微启眼皮,午后的寝殿浸泡在一片暖光里。光从直棂窗底斜切进来,窄长的菱格,静静铺在青砖地上。


    博山炉的孔隙里,香烟袅袅腾空而起,他坐在榻前,身子微侧着,光影恰好拢住他的轮廓。他手里握着一卷杏黄色的帛书,和平常的《诗经》不一样,这是专用来孕期祝祷的。郜家好几辈的妇人产子前都用过,边沿已经起了细细的绒边,有岁月留下的厚重感。他轻而慢的吐字,仿佛和香气融合在一起,带着看得见的温情与期待,在殿内缓缓盘旋。


    一卷《斯干》读完,他探过手,覆在她圆润的肚子上,指尖偶尔会感觉到极轻地一下蠕动,是肚子里的宝宝,正和爹爹打招呼。


    “我让人收拾好厢房了,明天就把祖母和岳母接过来。有长辈们在,我心里也好踏实些。”他说着,苦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很害怕,后悔让你这么早生孩子,你自己明明还是个孩子……”


    自然发笑,在他手上拍了下,“我可不是孩子了,我是这府里的大娘子,生儿育女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要个小人儿玩一玩。”她边说边侧身,仰天压脏腑,得把肚子搁在软垫上,切切同他说,“我可喜欢孩子了,今年过完年,回去见了婉筠,真恨不得把她带回家来。想是那时候动了心念,被家里的祖先听见了,所以也赐了个孩子给我,再也不用羡慕别人家的了。嗳,孩子的名字,不知官家预备好了没有。若是个男孩子,宫里会赐名,要是女孩子,由咱们自己定夺吗?”


    他“嗯”了声,“是个姑娘,就随婉字辈吧。咱们也凑一凑公府的热闹,将来和婉筠就伴。”


    自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笑着说:“谈家的姑娘们,字辈儿可好听呢,不像你们家重儿轻女,姑娘的名字取得随意,一点也不慎重。”


    他撑着榻沿,托腮和她曼谈:“‘温自婉云栖碧梧,时清宁月度桥朱’,文官人家果然清雅。将来我们家的姑娘,一辈一辈也随这些字,既然流着谈家的血,随了外祖家的名,也是应当的。”


    就这么说定了,自然嬉笑道:“回头要告诉祖母和娘娘,咱们偷了个懒,把家里的排序借用了。”


    膳后躺够两炷香时间,就得起来走动走动。他陪着她,在廊庑底下漫游,年后暖和了,把她以前养的那缸鱼也带进了王府。如今供在廊庑尽头的青花大缸里,水面上漂浮着碗莲,鱼在碗莲下悠闲地游动。捻上一点鱼粮撒下去,纷纷浮上水面,闲来无事时,她能在鱼缸前看上一整天。


    正观察她的鱼,查看它们的头瘤和鳞片是否如常时,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声“太子妃殿下”。


    回身看,是田熙春,手里捧着产前的药械和预案册子,行过礼后温声道:“殿下,高丽参和山甲珠,都已备妥了。预案册子上载明了产中用药、施针及医官的安排,请殿下过目。”


    自然抬了抬手,一旁的女官上前接过,复询问今天进府里的乳母,查验结果如何。


    田熙春道:“局中女官已经查验过周身,两位乳母皮肤皆光洁无疤,牙齿坚固整齐,气息清新,脾胃气血皆旺盛。”


    如此就好,待产要紧,孩子落地之后,乳母的喂养更要紧。


    帝王家对乳母的挑选极其严格,须是世代隶籍的良家女子,从面貌到身体,从年龄到八字,选稳重敦厚,言语谨慎的全福人,用以喂养新生的孩子。


    一开始自然也曾很有志气地表示,自己的孩子要自己喂养,听得祖母和母亲大摇其头——蓬勃的母爱可以理解,但经受过血泪教训,只怕接下来看见孩子的嘴,都要退避三舍。


    你绝对无法想象,那股吮吸的力量,可以吸破宇宙洪荒。就是根手指头也经不得天天嘬,何况那样娇贵的地方。


    长辈们为了打消她的念头,说得刻肌刻骨,起先你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几天之后,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孩子喝的哪里是母乳,简直是母亲的血肉。曾经不信邪的娘娘尝试过,后来哭着放弃了,不希望女儿重蹈覆辙。还是安排乳母更稳妥,那些女子都是生养完四五个月的,已然熬过了最疼痛的阶段。但若是新手母亲要想试试上刑的味道,上船容易下船难,到时候还得把母乳憋回去,胸脯硬得石头一样。双重的苦难,就看你愿不愿意尝试,有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了。


    自然知道厉害后立刻败下阵来,决定听取劝告,不做无谓的牺牲。


    她偏头对田熙春道:“你费心了。乳母稳妥就好,过会儿让她们来前厅,我见一见人。”


    田熙春道是,目光不经意地抬了抬,立刻又垂下去,退后几步,顺着廊庑走远了。


    自然放下手里的鱼粮盒子,转头对郜延昭一笑,“产室已经备好了,我昨天去看过,满屋子挂了好多道家祝祷过的速生符,要是能速战速决,那就是最大的运气了。”


    他说会的,“娘娘会在天上保佑你,你不要害怕。”


    真正需要安抚的其实是他,他这两天心神不宁,多次往返前殿和后苑,直到把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接进王府,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祖母和娘娘很仔细,把产房里伺候的宫人仆妇等,重新一一查问了一遍,有面相不佳或者刑克的都调离了。在最关键的位置上,安排公府里的老人,像平嬷嬷和古嬷嬷等,只要守在左右,就能监督所有人。


    一切准备妥当,老太太道:“女人生孩子是大事,产前产后都虚弱,那种关头,自己做不得主,就得有信得过的人来为你张罗。”一面把自然搂进怀里,和声安抚着,“不怕,到时候全家人都在,有这么些人给你保驾,定能平平安安的。我瞧这境况,大抵就在明后日了,明天要办催生仪式,保你生得利索。”


    朱大娘子道:“你只想着一点,想着要快些和孩子见面。怀了这么久不容易,等产后满月,又能吃香的喝辣的了。”


    是啊,什么都不能激励她,唯有美食可以,还是娘娘最了解她。


    所以当羊水破时,她看着身下濡湿的锦垫,忽然觉得好日子就快来了。


    小心翼翼好几个月,她早就不耐烦吃那些滋补的膳食,天天请脉量腹围了。因此被送进产房时,她简直就像英雄要上战场,全家人忧心忡忡,她却意气风发,让他们放心,自己去去即回。


    郜延昭已经不会说话了,脸色发白,紧紧握着她的手,牙关咬得死紧。


    自然冲他笑,反倒让他定定神。


    产房被妆点得很温暖,连地上都铺着厚厚的茵褥,房内不管脚步多匆促,都不会显得杂乱喧闹。


    案头点起了苏合和乳香,清冽的香气可助清醒。平嬷嬷把一枚玉鱼送到她手里,叮嘱她紧紧握着,说这东西可以镇痛。


    能不能镇痛,她也说不上来,总之痛感随着时间的推移,好像愈发加剧了。


    夜渐渐深了,王府的产房内却亮如白昼,嵌在墙上的银灯把室内每一寸都照得无所遁形,也照亮了自然脸上细密的汗珠。


    身下的产褥染了血,混合着药味和乳香,愈发让空气变得沉甸甸地。能供她喘息的时间越来越短,每一次疼痛来袭,人就像要被撕碎了似的。挣扎用力,猛地仰起上半身,指甲紧扣玉鱼和身下的锦缎,扣得指节发白。又来一阵汗水浸透中衣,好像自己的半条命,要从身上剥离下来了。


    痛到巅峰,笔直地坠落下来,大口喘气。她听见司药局女官检测她的脉象,“气血浮动,但根基尚稳……备参汤。”


    一口参汤下去,气又被吊起几分。她勉强睁开眼,眼前的百子千孙和瓜瓞绵绵,在烛光里变得扭曲。以前她曾在产房外守着嫂子们生孩子,那时虽着急,却无法感同身受,不知道过程居然这么艰难。


    到现在才算明白祖母说的话,生孩子的痛苦没人能为你分担,所以女人就该愈发爱惜自己。


    又来了……疼痛不断加剧,她恐惧,但又英勇。她记着还有家人,还有元白哥哥,他们都在等着她。


    看产人跪在榻尾,压着声激励她:“殿下,吸气……缓吐……好得很,就这样。再加把劲儿,看见头了。”


    反正已经没有退路,只有横下心,杀出一条血路来。


    屏风外,女官们正吟诵祷词,又是佛号又是道偈。屏风内,时间已经在阵痛里失去了平衡,歪歪地倾斜着,蛮狠地撕扯她的下半身。


    看产人的语调越来越急切:“用力!用力殿下!就快出来了……来了来了!”


    忽然一股洪流涌出,整条命奋力挤过狭长的通道,霍地吸进了一口清气。


    园子里的云翁和放翁大概感知到了什么,发出高亢的清唳,紧随其后是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骤然划破凝固成冰的深夜。


    她浑身瘫软,再也忍不住了,跟着孩子一起哭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劫后余生,好险,捡回了一条命。


    窗外有欢叫,自心的声音破窗灌进她耳朵里来:“生了!五姐姐生了!姐夫呢,快去通传……别拜了……”


    孩子离开母体后,她这里的活计还没完,看产人和司药女官围上来,金盆银剪,有条不紊地开始忙碌。


    古嬷嬷将参片送到她唇边,万分怜惜地说:“我的姑娘,你受苦了。”


    啼哭不断的孩子被包进襁褓里,乳母屈膝送到她面前,含笑道:“恭喜太子妃殿下,是位结实的小皇孙。”


    自然缓缓侧过头看,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哭起来嘴巴张得老大。


    她的脑子还昏沉着,努力确认已经生下孩子的事实。眼睛看到的最直观,嫌弃地感慨:“他长得好丑啊!”


    第82章


    凌越。


    产房里的人,闻言都笑了。


    平嬷嬷道:“哪里丑,这么漂亮的哥儿,诚是少见了。等退了红,姑娘怕是爱不过来呢。”


    是呀,谈自然和郜延昭的儿子,哪有长得丑的道理!


    孩子收拾停当,外面的人已经等得着急了。乳母把孩子抱到前厅里,众人都围上来,听说是个哥儿,又是一顿谢天谢地。


    这时郜延昭从外面赶来,匆匆走到孩子面前,只看了一眼便追问:“大娘子怎么样?伤得厉害吗?”


    乳母道:“生头一胎,总是艰难些。太孙过了秤,足足六斤五两,大娘子年轻,难免要受些损伤。”


    他着急要进产房,吓得众人赶紧拦阻,“里头还没清理干净,这会儿万不能进去。”


    话方说完,尚宫局女官与司药局女官承托着一只玉匣出来,向太子行了一礼道:“禀殿下,太子妃娘子顺娩太孙,奴婢等依制取胎衣一具,形完如荷,径七寸三分,重一斤八两。依太史局占卜,移奉吉壤,入地九尺九寸,为甲字一等秘。”


    在场的众人听过,都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人知道这胎衣最后会深埋在哪里,既然是甲字一等秘,就意味着官家认可,这是关乎皇朝血脉与天命的孩子。这份荣宠,注定了这孩子生来不凡的命格。


    郜延昭朝宫城方向揖手行礼,女官们复呵了呵腰,护卫玉匣出去了。产房的门再度阖上,他看不见自然,这时才又重新来看孩子。


    小小的,稚嫩的生命,还没睁开眼,但眼线很长,将来眉眼必定和自然一样。玲珑的鼻翼柔嫩如蝉翼,轻微翕动着。还有薄而粉的小嘴唇轻轻嚅动,蹭着襁褓缎面的边缘,哼哼唧唧像只幼猫。


    初为人父,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他屏住呼吸,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决堤而出,瞬间把他淹没。他想伸手去抱,可又畏缩,颠倒着两臂,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临川教他,把胳膊圈起来,圈成摇篮状。然后乳母把襁褓放进来,他可以托在怀里,更近地看清他。


    “我有儿子了……”他轻声说,抬眼望向谈瀛洲和朱大娘子,“岳父岳母,真真给我生了个孩子。”


    话才出口,眼眶就红起来,将来要执掌天下、驾驭乾坤的人,好像已经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了。他抱着孩子,温柔地摇晃,喃喃说:“他真小……可是害得真真,受了那么多苦……”


    朱大娘子和老太太对望了一眼,叹息着微笑。


    她们见过太子当初来求娶的模样,好话说尽,自是讨人喜欢的。但谁也不知道,当时的承诺能维持多久,时至今日,还剩多少浓情。


    男人的话,总要削减几分来听,尤其生死存亡,他又帮不上忙的时候,一切只能听天由命。料想过他会急得团团转,也料想过会指派最好的医官在门外坐镇,但从没想过,他会在高禖神像和庄献皇后的灵位前跪上一个时辰。


    人在最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只有寄希望于神佛和先人,他知道站在产房外没用,便决绝地用他的方式去祝祷。


    终于孩子平安降生了,真真很好,孩子也很好。他现在的快乐,是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他怀里搂着生命的延续,更是真真九死一生,带回来的战利品。


    太子妃顺利产子的消息,快马加鞭传进了内廷,不多时官家的御笔赐名就到了。


    朱红的洒金纸上端端写着“郜承绪”三个字,承者,继也,绪者,业统也。官家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以前常说子承父业,结果到了这里,怕是要父凭子贵了。


    大家见了这个赐名,心里都有数,纷纷夸好,感念官家厚爱。


    郜延昭把孩子交到了谈瀛洲手上,恭敬道:“感念岳父岳母生养真真一场。这是我和真真的第一个孩子,请岳父大人赐小字。”


    谈瀛洲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外孙,想了想道:“凌者,驾也,越者,渡也。跨千仞而睨八荒,越乃其志,小字就叫凌越吧。”


    所以啊,真是个万众瞩目的好宝贝,祖父与父辈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但愿他将来如日月经天,步步皆在掌握。


    不过这承天命的小家伙,且想不到这么长远呢。人家扯着嗓子哭起来,在大人们一片“饿了、饿了”的呼声里,抱去吃奶了。


    产房的门终于打开了,里头已经仔细清理过,重新燃上了安息香。


    郜延昭疾步入内查看,自然由宫人服侍着,换上了洁净的寝衣。发髻松松拢着,面色是耗尽心力后的苍白与平静,倚在堆高的软枕上,见家里人进来,浮起了浅淡的笑意。


    大家既高兴又辛酸,祖母和父母都忍不住掉眼泪,心里疼得厉害。一向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孩子,这回是真受了苦,看看这力竭后的脆弱模样,经此一遭,身不由己地长大了。


    朱大娘子上前询问:“怎么样?身上还疼吗?”


    她摇摇头,说不疼了。目光划过众人的脸庞,笑道:“真好,我打赢了仗,还能见到家里人。”


    老太太直抹泪,疼惜地说:“你是好样的,我们在外头听着,没听见你哭喊,你比祖母想象的坚强。”一面招呼大家,“好了,瞧过了,都出去吧。屋里人多气浊,让五丫头好好歇着,咱们瞧凌越去。”


    大家都退了出去,自然看着半跪在脚踏上的人,他两眼一直望住她,生怕眨一眨眼,她就飞走了似的。


    “名字议准了?”她匀了匀气问,“叫什么?”


    “官家赐名郜承绪,岳父取了小字,叫凌越。”他说着,小心翼翼摸摸她的额头。


    她品咂了一番,很满意,“都是好名字,将来可要好好念书,才对得起祖父和外祖父的期望啊。”


    生产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说着话也昏昏欲睡。但见他眉眼间还藏着忧虑,勉力安抚他:“别皱眉,已经生完了,好着呢。我想睡了,明天再和你细说。”


    他说好,“你睡吧,我在边上守着你。”


    听看产人说,刚生完孩子的产妇阳气最弱,丈夫阳气旺盛,须得仔细护卫着。他在她榻前坐了一夜,自然能察觉他不时会来摸摸她,大概觉得她气息微弱,担心她不小心死了吧。


    这期间有女医进来诊脉,隐隐约约听见田熙春的声音,“太子妃殿下方生产,脉管充盈,搏动有力,但重按之下,仍有中空无力之感,乃血海骤空,阳气外浮之象。”


    郜延昭问:“可有大碍?”


    田熙春道:“分娩时亡血伤津,故浮越于外,是常见的症状。但仍需密切关注,用益气固脱的方剂调养,只要恶露能顺畅排出,便没有大碍了。”


    接下来喁喁说着什么,她昏沉间没有听清。心里还在疑惑,平时请脉都由司药局女官承办,今天怎么换成了她?


    后来方想起,孩子的胎衣落下后,司药女官带出去找吉壤了,想必还没回来,请脉的时辰到了,只好田熙春补上。


    她实在太累了,暂且顾不上那许多,反正有长御她们,大可放心。好在身底子不错,年轻力壮,一连睡了六七个时辰,醒来之后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终于又还阳了。


    他则显得有些憔悴,妻子生孩子,劳累的却是他。在榻前守到她苏醒,见她睁开眼,才长出了一口气。


    “渴不渴?”他站起身,弯着腰问,“饿不饿?乳医已经备了产后滋补的膳食,这就让她们送来。”


    自然摇摇头,“暂且吃不下。你合过眼吗?眼底都青了。”


    他浮起笑,“忙起来几天几夜不睡也常有,只要见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这时诊脉的女官进来了,隔着帐幔道:“大娘子试恶露色泽,请殿下回避。”


    郜延昭只得起身退到帐外,司药女官跪在脚踏前,掀起被褥查看,令女医记录下来:“新产红露,正色,量中多,含少许血块。”复又探手试额温、诊断脉象,“未发热,神思清朗,滑脉生机渐复,力度由浮渐沉,趋向和缓。”


    郜延昭回头瞥了眼脉案册,见昨晚那个女医提笔记载,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牵着一根细细的五色丝,添了金线,细碎的金芒在落日余晖下跳跃流转,格外惹眼。


    他蹙了下眉,调开视线。待司药女官从帐内退出来,左右把帐子重新打起,他又坐回自然身边,“要不要看看孩子?”


    自然说对,“我睡糊涂了,怎么把那么要紧的人忘了。”


    外面立时张罗起来,产室用以隔断的厚重屏风也都撤了,内寝点了熏笼,满室温暖如春。


    不多时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抱着襁褓进来,孩子穿得轻盈,只着一件细腻的棉纱小袄。经过一夜,满身的红退了些,眼睛仍闭着,两只小小的拳头紧握,举在头顶,羸弱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柔软地起伏着。


    两个人的心顿时化了,自然不再嫌弃他丑了,感慨着:“我竟生了个小人……这是我的儿子啊!”


    她想抱,但娘娘不让,“产妇最忌抱孩子,现在不觉得什么,将来腰脊疼,手腕疼,那可要人命了。就这么瞧瞧吧,等出了月子,到时候再抱不迟。”


    孩子就在眼前,郜延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触他的手,不想那小小的拳头动了动,微微张开了。新生儿的力量可以完全忽略,但小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


    这一刻直击灵魂,明明羽毛一样的触感,却比任何宏大的场面更令他震颤。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只小手握着,喜形于色地回头望自然,“你看,他知道我是爹爹。”


    从今往后,日子又多了很多温柔的期盼,大家围着这小小的孩子打转,这么稚嫩的人,怎么爱都爱不够啊。


    及到洗三这天,官家和皇后来瞧孩子,自然还起不来身,仪式是托祖母和娘娘完成的。


    自然听女官进来呈报,说官家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直说是个好圣孙。宫里赏赐了无数珍宝和滋补佳品,堆满了西厢,官家不便进内寝,由皇后入内代为问候。


    皇后不近榻,在五步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和声道:“太子妃辛苦了,我当初生元仪,才五斤重,就险些要了我半条命。太孙生下来六斤五两,足比小姑母大了一圈,我听来都觉得你艰难,实在是敬佩又心疼啊。”


    自然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医官说产后气血未定,不能平躺,要保持半卧半倚之姿,她便在床上向皇后欠身,“有劳圣人惦念,虽然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闯过来了。只要看见孩子,受的那些苦也不觉得有多为难。儿媳还要多谢圣人,自打我有孕,就安排女医为我诊脉,临产又派贴身的女官过来看产,为我祈福。奈何我现在不能下床,否则要向圣人好好行个礼,感念圣人慈母一样关怀,赏了我顺利生产的底气。”


    其实她生孩子,细节多而庞杂,和皇后依例的关怀没有太大关系。但她就是嘴甜会说话,听得皇后很欢喜,连连夸赞孩子,“秦王妃不知生的是儿还是女,官家眼下的六位圣孙,照我看来只咱们哥儿最气派,有大福大寿之相。你不知道,我们到时他还睡着呢,可一听见官家说话,他就睁眼了。连乳母都惊叹,说先前从未睁过眼,诚是知道大爹爹来了,迎接大爹爹呢。”


    自然笑得欣慰,心道这见风使舵的脾性真不错,果然是她的亲儿子。


    因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弱,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嘱咐她好生修养,就退出了内寝。


    上外头和官家汇合,官家正和太子站在檐下说话,说滑州城防加固,不知怎么工事无法推进,不是城墙倒塌,就是莫名死工匠。


    “大约是有不周之处,引得上天怪罪了。滑州是冲要必争之地,有变则京师不可守。黄河为第一道天险,城防更是重中之重。朕早就下了令,用砖石包砌,增设高度,另加固瓮城和敌楼……”官家愁眉叹息,“但不知为什么,两月间推进迟缓,人倒死了三四个。”


    郜延昭自然要为君父分忧的,当仁不让道:“臣亲去巡视,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官家正要开口,皇后走上前道:“太子妃刚生完孩子,太子这时因公外出,没法子照应家里啊。官家要派人过去,凉王和宋王虽就了藩,不还有个齐王滞留汴京吗,他也是帝王血胤,派他过去镇守也一样。”


    官家和太子都笑了,官家道:“滑州是外敌南下渡河的必经之路,河朔之襟喉,天下之腰膂,交给大郎,朕不能放心。大丈夫虽要顾念小家,但既为储君,社稷安危是头等大事,难道因为妻子生了孩子,就把社稷放在一旁,专心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


    太子也说是,“滑州距京二百里,往来并不难。臣领命,不日就可动身。”


    官家也知道他舍不得妻儿,忖了忖道:“再陪他们几日,过了二十再动身吧。”


    太子自是不会违抗的,皇后抱不平地嘀咕:“这一走,孩子的满月礼可赶不上了。”


    太子拱起手道:“届时就劳烦官家与圣人,代臣主持吧。”


    官家自是爽快答应,满月酒由官家办,小太孙又添一重荣光。


    待官家和皇后返回禁中,郜延昭回到内寝,同自然说了朝中安排,抚着她的手道:“你才生下凌越,我没法子陪在你身边,又要让你独自辛苦了。你好好作养身子,天越来越冷,切要保暖,不能着凉。我算准了,年前一定回来,你若是觉得孤单,把六妹妹接到王府来作伴吧,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应付这枯燥的日子。”


    自然心里不舍,但又没有办法,总不能和他哭闹,让他去找官家推辞。


    遂扮出个笑脸,直说不要紧,“你只管好生办差,祖母和爹娘不时会来瞧我。你也别怕我闲着,如今添了人口,我照看凌越还来不及呢。”


    他听后,似乎有些失望,“你有了儿子,不在乎我了。”


    自然怔了下,眼圈陡然发红,“我在乎又怎么样,你身负重任,我总不能拖你的后腿。”


    他见她变了脸色,顿时后悔自己造次,惹得她伤心了。忙趋身抱她,不住和她致歉,“我错了,不该和你逗趣。明明你已经很委屈了,我还胡言乱语。”


    她确实觉得委屈,大婚那会儿他受了伤,跌跌撞撞往家赶,两匹马轮换着跑,只为吉时之前赶上亲迎。如今孩子刚落地,他还没仔细体会当爹爹的滋味,又被派往滑州监督工事。


    她不是为丈夫不在身旁难过,是为心疼他,这么冷的天,站在没有遮挡的城墙上,忍受刮骨寒风透体而过……以前被放逐到军中磨砺也就算了,如今都当上太子了,也还是得亲力亲为,长途奔波。


    “穿得暖和些,多带几件厚衣裳。”她搂住他,贴在他颈边叮嘱,“意外频出,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你切要仔细,危险的地方别去,身边带上身手最好的护卫,留神不能着了别人的道。上回弄得带伤回来,这次可要平平安安。只怪我刚生孩子,要是换作平常,我就跟你一道去,哪怕照顾你穿衣吃饭也好。”


    唉,即便成婚这么久,说起离别还是格外感伤。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好像能把接下来的缺失补全似的。


    两个人低低说着私房话,这时又听外面女官回禀,司药局来问安了,查问恶露颜色是否转淡减量。


    郜延昭仍要退到帐外,这次特意留心那名女医,见她记录完脉案搁下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眸匆匆和他一对视,很快又羞怯地垂下了眼。


    他漠然看着她,像凝视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大概因为眼神直接,反倒令这女医脸红局促了。


    内寝例行诊完脉,她跟在司药女官身后退出去。没有直接回眸,恰到好处地偏移几分,露出耳廓和侧脸,是精心酝酿后的韵致。


    一串稳健的脚步声传来,又到了喂奶的时候,乳母抱着凌越进帐,路过太子跟前,微呵了呵腰。


    乳母哺乳有规定,每回喂食孩子之前,都要让孩子见母亲。虽说婴儿的眼睛暂且看不见,但这是必行的仪式。历来高门中都讲究这个,有奶就是娘可不行。孩子不懂事,混淆了乳母和生母,将来只和乳母亲厚,那十月怀胎的辛苦,就无处喊冤了。


    自然的目光在孩子身上流连,郜承绪吃奶攒足了劲儿,捏着两只拳头,小脸上尽是餍足。


    烛花“噼啪”轻爆一声,自然倚着隐囊轻轻哼唱起来:“星从北辰来,月从东海升,皆来护佑兮,吾家小郎君……”


    这摇篮曲,是她小时候娘娘哄她入睡时唱的,每晚听着,会在孩子的记忆里沉淀,养成习惯,就牢牢和母亲联系在一起了。


    第83章


    思卿念卿,不能自已。


    自然偏身问乳母:“你喂养孩子,觉得疼吗?”


    乳母长着一张温良忠厚的脸,笑道:“最疼的时候过去了,我应选进府时,自家孩子已经三个月大了。”


    自然不免有些愧疚,“你的孩子还小,放下自己的骨肉,来抚育太孙,叫我怎么感激你才好呢。”


    乳母受宠若惊,正了正身子道:“殿下这么说,真是折煞臣妇了。能够抚育太孙,是我满门的荣耀,我们这样平凡的门户,就因尽了绵薄之力,诸多地方得朝廷优恤。譬如家里的子孙,即便父辈没有四品以上官职,也破例给予荫封,朝廷待我们不薄。至于家里的孩子,或是送到同样生养的族亲那里去,或是另聘乳母,总是饿不着的。”一面又有些赧然,“不瞒大娘子,东宫召集乳母时,我就如参加殿试的学子一样,紧张得三夜没睡好觉。后来入选,眼巴巴地盼着大娘子生产,眼巴巴地见着了太孙。我这是上辈子修了大德,否则这辈子可没有福分抱上太孙。小太孙真是可人疼,越长越漂亮,儿子随母,这会儿已经能瞧明白,鼻子眉眼和大娘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自然笑了笑,“孩子尚小,处处要你们关爱,我就全心托赖你们了。”


    乳母道:“大娘子只管放心,我和徐家娘子一定尽心,不令大娘子失望。”


    一时孩子吃饱了,乳母抱着站起来,俯了俯身退出帐幄。


    等了半晌的郜延昭方进来,端来一盏阿胶枣羹送到她面前,温声道:“医官说要大补元气,你靠着别动,我来喂你。”


    自然便顺从地靠在隐囊上,就着他递到嘴边的银匙,一口一口咽下了不怎么好吃的药点。


    期间郜延昭问她:“司药局的人,是皇后派遣来的?”


    自然说是啊,“得知我怀上身孕后,每日入府为我诊脉建档。”


    “如今孩子生下来了,让藏药局接手吧,内府的人,用着更放心。”他垂着眼,低头吹了吹,复又递到她唇边。


    自然眼波微漾,仔细打量他的脸,“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是有哪里不妥吗?”


    他说没有,“东宫脉案理当由藏药局记录,早前是妇科观诊不方便,现在用不上了,给些赏赐,打发回去就是了。”


    自然也思量这件事,“目下还没满月,等满月了再打发吧。毕竟是皇后的一片心意,这么急吼吼地遣退了,叫人说咱们过河拆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辩驳,只说也好。喂她吃完了,又端来温盐茶让她漱口擦牙龈,一步一步谨慎仔细,做得比女使还要周全。


    自然失笑,仰在枕上调侃:“我长了好大一张脸,劳太子殿下这么伺候我。快放着吧,让箔珠她们来就好。”


    他却很执着,“过两天就要上滑州去了,能照顾你一日是一日,也让我尽尽心。”


    自然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来握她的手,不舍地一遍遍摩挲。她轻轻叫了声“哥哥”,偎进他怀里。她总有神奇的能力,轻而易举调动他的心神,软软的一声唤,哪怕到了今天,也还是令他心头打颤。


    他捋捋她的发,和声道:“到了滑州,我给你写信。一封一封存起来,将来留给子孙们看。”


    她仰起头,皱着眉,眼圈开始泛红。他忙捧着脸亲了亲,“不能哭,会伤了眼睛的。这次是去监工,不是巡查边军,滑州也并不苦寒,只要工事顺利推进,我即刻就回来。”


    她这才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快去休息吧。”


    产后要静养,夜间他不再和她同床共枕了,搬到厢房去睡。他也担心自己总在跟前,让她不能静下心来,便起身替她掖了掖被子,“我还有些公文没处置,今晚睡在书房。传乳医和女使进来伺候,收拾好了早早睡下,不能太晚。”


    自然道好,看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候在外面的人方才络绎进来,用热布帕替她洗脚热敷,敷完了以艾绒灸足底涌泉穴,引火归元。最重头的,当属对孕肚的养护,乳医把调制好的膏剂敷在她腹部,拿熏温的棉布缠裹,帮助她瘦腰恢复。


    其实这肚子,着实令她很困惑,明明孩子都生完了,看上去好像一点没变小。起初她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里头还有一个,乳医笑着解释:“女子生产气血大虚,无力固摄,加上带脉失约,瘀血内阻,得耐着性子仔细调息,慢慢才能复原。等到满了月,就要开始为娘子盆底补气血,固根本了。到时候用秘方熏蒸坐浴、推拿热敷,好生保养着,可使产道恢复如初。”


    她听着,不大好意思。确实女子产后百节空虚,要调理回去,得花不少心力。


    一切收拾停当了,睡前还得饮当归川芎汤。长御端进来,送到她手上,自然随意问了句:“司药局的人,还住在园子里吗?”


    长御说是,“产后一个月,每天仍要请三次脉。大娘子放心,田女医处有人留意,等闲不会让她随意入内寝。”


    她沉吟了片刻,启唇吩咐:“下月推说藏药局会派遣女医记录内事档,只留司药女官一人就够了,别的全退回原职吧。”


    长御道是,上前承托,让人抽走隐囊,再送她躺回被褥间。复探了探额温,确认没有异样,方退出内寝。


    外间有两名女使值夜,只留一盏灯,内寝笼在昏昏的微光里。自然夜里睡得并不安稳,身子太虚,一时补不回来,身上的中衣湿了又湿,一夜连着换了三次衣裳,直到将近五更,才迷迷糊糊睡着。


    元白奉命上滑州,虽然官家容他延后两天,但时间过起来真快。


    二十转眼便过了,临行前一天准备随行物品,自然吩咐女官挑拣衣裳,哪一件保暖厚实,哪一件中看不中用,她心里都有数。


    “那件青玉色的,有五重密织,用猞猁狲做的内里,能抵住大风。”她倚在隐囊上嘱咐,“还有新做的乌云豹行障斗篷,外层刷了油蜡料防雨,帽兜也特意加深了,侧襟用皮革的搭扣,穿脱起来方便……”


    他仔细听着,她吩咐一句,他便点一下头。但那双眼睛,一直眷恋地凝视着她,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鼓起腮帮子道:“怎么啦,我如今像个老婆子一样啰嗦,你又要笑话我了。”


    可他没反驳,反倒牵着她的手,长叹了口气,“有这样的老婆子事无巨细关心我,我还求什么!你放心,我在外头必定事事留意,只要我不想,就没人伤得了我。我只是不放心你们,你身子虚弱,孩子又小……我从左卫率府调遣了百人,护卫王府周全,若是有什么差遣,你可以随意调度他们。那百人的卫长你也认识,就是那个险些被你扔进汴河水门的人。”


    自然一怔,顿时笑起来,“盛今朝?他没有回原籍,留在东宫任职了?”


    他颔首,“我看他机灵,回去考武举,得走不少弯路。再说他也算咱们的大媒,要不是他死了一回,我哪有正式与你见面的机会!”


    那倒是,正因为有盛今朝搅局,才有后来的礼尚往来。太子殿下有仇必报,有恩也不含糊,他的轻轻一提携,那个满腹志向的少年,就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发家从这里起,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王府的安全这下子不必操心了,但自然仍旧忌惮齐王,担心还会同他过不去,在滑州给他设陷阱使绊子。


    他让她宽怀,“齐王在汴京的兵权,已经被收缴得差不多了,如今除了使阴招,不会在明面上和咱们过不去。早前我也担心他会来一出兵谏,所以断绝了他的念想,再看他会耍什么花样,到时候一局定生死,彻底让他翻不了身,永绝后患。”


    自然的心这才落回原地,她最怕就是玄武门事变再起,卸了兵权好,至少无法危及城内百姓。至于耍手段使绊子,她倒并不担心,上回突查辽王府事件发生后,她就知道齐王在这种事上并不擅长,就算又来找麻烦,应当也能应对。


    总之不要让将出远门的人挂心,那些离愁别绪收一收,反正年前就会回来的。


    她朝外看了眼,天有些阴沉,怕是会下雪吧!


    “是骑马,还是驾车?别走在风雪里。”


    他说骑马,“脚程快些,说不定能赶在变天之前抵达。”


    她点了点头,吩咐长御传话厨司,做一顿丰盛的晚膳,给主君践行。


    乳母又抱了凌越来,孩子长起来风快,刚落地那会儿脆弱稚嫩,让人不敢触碰,短短六七日罢了,身上的红退去了,如今白白净净的,果然平嬷嬷说得没错,这孩子生得漂亮,自然觉得比他们俩都要漂亮。五官轮廓专挑爹娘的长处,这要是大了,不得是汴京第一美男子嘛!


    郜延昭爱不过来,抱着儿子在地心打转,豪言壮语说得顺畅,“等他稍懂事,我就带他上詹事府,上长史司,让他早早学会理政,将来好尽早为爹爹分忧。”


    自然乐呵呵告诫他:“带孩子可不容易,我劝你三思。”


    老父亲说不怕,“我的儿子,必是大贤大才,两岁能诗三岁能赋,不在话下。”


    正说着,司药女官请脉的时候又到了,自然只得整整坐姿,发话请人进来。


    司药女官入内先行一礼,复上前按压脉搏,缓声道:“气血大亏,但新血已见化生。脉仍细,脉势缓,左寸起色,右关脉有柔和滑利之象。观面色,眼周口唇血色渐显,言语声气稍增。恶露由红转淡,量适中,无血块,是大善。”


    自然仔细听着,知道一切向好,心里便安定了。


    不经意间朝帐外望了眼,发现今天跟来记录脉案的女医换了人,不由有些纳罕。


    再看长御,长御暗暗摇头,表示不是她安排的。


    遂询问司药女官:“田女医怎么没来?是别处有差事要忙吗?”


    司药女官道:“昨日午后说回家一趟,到今早都没回来,想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不过身负重任,无端一去不回,坏了局中的规矩,这差事往后是办不成了。奴婢已回明入内内侍省,另换一名女医来侍奉,这位女医也是杏林世家出身,入宫之前在当地早有名声,若不是最好的,也不敢往太子妃娘子跟前领。”


    自然没有再去追问田熙春的去向,饶有兴致地打量新来的女医。见这位女医一副中正的长相,行止有礼,进退得宜,一看便知道是个稳当人。


    说话间脉诊完了,脉案也记录妥当了,司药女官退出内寝,女使打起了两边的帘幔。


    朝外看,郜延昭仍旧抱着孩子,缓缓踱步轻摇。帘内的对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忽然想起告知她:“今早接了陕西送来的奏报,说加因生了一双儿子。五郎欢喜得在城头放了一夜炮竹,真没想到这糊涂虫,竟当了双份的爹。”


    自然讶然,“双生吗?真是辛苦加因了。她走的时候显了怀,那时就觉得她肚子大,三个月像我五个月的模样。我真羡慕她,要是我也能一回生两个,那就好了。”


    他笑得无奈,“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生一个都艰难,还想生两个?双生也得是祖上有先例,加因外祖家,每一辈都出双生子,她母亲就有个同胎的姐姐。”


    看来这和天分无关,靠的是祖传。无论如何,她很为表兄高兴。那个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的人,生就一身好福气。少年时母亲虽不幸早亡,但他在太后的溺爱下,过得比任何一位兄弟都要滋润。后来萌生了夺嫡的念头,太后给他预备宋家军,助他登顶。当然,因决策和能力的问题,他的命运变得不容乐观,结果紧要关头蹦出个加因,蛮狠地把他拽出这场旋涡,撂下个烂摊子,头也不回地就藩去了。


    现在更佳,一下又得了一双儿子,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叹服,某些人受尽了老天爷的眷顾,他生来就是来享福的。对于祖母而言,唯一的女儿留下了唯一的血脉,这血脉好好的,还生根发芽了。祖母的晚年岁月没有经历锥心之痛,这是对这位温柔足智的老太太,最大的成全和安慰。


    表兄和加因过得很好,他们自家也不差。晚间夫妇俩用饭,凌越就睡在一旁的摇篮里,间或去看一看孩子,处处都是家常的温情。


    到了第二天清早,他就要动身了,自然没法起身,唯有在床上送别他,再三地叮咛,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抚抚她的脸,在她额头吻了下,然后决然转身,快步往苑门上去了。


    内寝不能透风,窗户关得结结实实,她看不见他的背影。满心惆怅,倚在隐囊上出了好一会儿神,心情也落进谷底。好在她擅调节,很快振作起来,由不得笑话自己,以前从没有这样黏人,结果生完孩子,居然性情大变了。


    长御见状,让乳母把孩子送来,给她解解闷子。不一会儿司药女官又来请脉,果然再也没见田熙春,箔珠还纳闷呢,“本来定准了下月把她退回去,她倒是识时务,自己把自己打发了。”


    自然没有说话,只是模棱两可地一笑,偎在枕上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仍以调理身体为主,帝王家的产妇坐月子,桩桩件件尤为精细。乳医说恶露褪尽,血虚也逐渐缓解了,药浴是时候安排起来了。晨间以益母草、防风、桃枝等活血驱秽,午后按跷梳头,用麻子油揉腹,推拿小腿。到了晚间还有第二次药浴,以收敛生肌为主。乳医说,秘传下来的方子,能使太子妃恢复窈窕,也为将来诞育更多皇嗣做准备。


    这一个才落地,就去想更多,自然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任由她们摆布了。


    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腹衣越收越紧,出月子的时候,几乎已经和原来相差无几了。


    凌越满月这天,她收到了元白的家书和一只锦盒。滑州那头的工事八成很忙,二十来天才抽出空闲来。她捏着信件如获至宝,坐在窗台前急忙展开,寻常的宣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


    “卿卿如晤:


    滑州驿馆,夜凉如水。公务虽繁,每每思及卿与凌越,便觉案牍劳形皆甘之如饴。


    今晨见坊间有贩彩塑泥虎者,憨态可掬,眉眼似吾儿,买得一对,一付凌越,一置你妆台。驿馆衾枕粗硬,不似家中熏透暖香,昨夜梦回,见你抱凌越立在紫藤架下,醒来床榻陌生,良久方知身在异乡,思卿念卿,不能自已。纸短情长,唯愿卿晨昏安适,膳饮怡然。待公事妥当,当策马速归,不负卿倚门之望。”


    自然轻轻叹了口气,把信收起来,放进信箧里。


    再去看那只锦盒,打开果然见一对泥虎,她笑着抚摩再三,回到案前提笔回信——


    “夫君如晤:


    信使叩门时,凌越正在怀中挥拳。


    泥虎已妥帖安置,小虎置儿枕畔,大虎依我妆镜,从此晨昏皆有君心意相伴。


    黄河夜寒,公务劳顿,唯念你孤灯治事,寒暑不自顾,心中甚是牵挂。我与凌越一切皆安,府中诸务亦有条不紊,毋需惦念。庭中梅花已绽,纸短情长,道不尽相思意,盼早归,同话别来光景。”


    她搁下笔,折起薛涛笺,想了想又从发簪的象生花上摘下一小朵茉莉,夹入信纸,装进了信封里。


    想念委实是想念啊,可又能怎么办呢,先打起精神,应付过两日的满月宴吧!


    早前郜延昭接下公务时,官家答应孩子满月由他和皇后张罗,因此提前两天就指派了宫中的人,在前殿安排大宴所需的一切。


    祖母和娘娘当然要来帮忙,还有东府的大伯娘也一并来了。到了当日,满朝文武都要带家眷来赴宴,到时候人多嘴杂,别让谁趁乱克撞了孩子。毕竟人心隔肚皮,处处提防,总不会错的。


    第84章


    防不胜防。


    到了正日子,亲朋都莅临了,毕竟是官家主持,有哪个不识时务的,敢不给官家面子!


    宴会在前殿举办,但命妇大娘子们,都陆续赶到后苑来看孩子了。太子的头生儿子,官家的一口一个太孙,凌越自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于是吉祥话不要钱似的泼洒,无限感慨孩子饱满富贵,像爹爹又像娘娘。


    自然站在摇篮旁,客气地敬谢所有贵客,“犬子满月之喜,劳动诸位大娘子拨冗赏光。家中主君不在,全赖大爹爹和大妈妈疼爱,替我们哥儿主持了满月宴。我产后身子尚未痊愈,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枢密使家大娘子率先打了圆场,“殿下快别这么说,太子殿下领公务监造城防去了,滑州是什么地界?那是抵挡外敌的咽喉!城防造得好,国家才得安宁,哪有不识时务的人,来挑您这个眼。”


    同平章事的夫人也说是,“东宫添了人口,消息咱们早知道了。原该来向太子妃殿下道喜的,又不便月子里惊扰,直到今天才登门,是我们该请殿下见谅。咱们这些人都生养过,深知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有多不容易。殿下也是才出月子,其实强站着不好,咱们这一来,反倒成了殿下的负累了。”


    一旁的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见状张罗,“大家都是多年的故交,快别说客气话了。坐下喝杯红枣饮子,算我们太孙向诸位道谢了。”


    后殿很大,分正殿和前后寝,正殿足以容纳这些贵妇们。众人由朱大娘子和李大娘子引领着往外去了,齐王妃有意蹉后几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来和自然说话,笑道:“我料你月子里也不见外客,加上我身子近来有恙,因此不曾来看你和小侄儿,望你见谅。”


    自然笑了笑,如常一副大度模样,“我早听元白说了,说大嫂违和,碍于我那时将要临盆,没能前去探望。我原以为大嫂今天来不了呢,不想竟强撑病体登门,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这话乳母听在耳里,立时便抱起孩子,回禀一声太孙溺湿了,退到小寝内换尿布去了。


    齐王妃见状,脸上浮起一层凉笑,心道这奶妈子过于机灵,真拿她当病人,怕过了病气给孩子,逃也似的跑了。


    再转头看这位太子妃,冲她比手,请她落座。于是她欠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指尖压着裙门,缓声道:“都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说见外的话。原本我们早该就藩了,托赖四郎宽宥,才让我们留到今天。到底是一母的同胞,不像二郎三郎那两个,半天也不能通融,我们已经得了好大的脸面。今天太孙满月,我就是爬,不也得爬来道贺吗,没得叫你们误会了,以为我们有什么异心,兄弟间生了龃龉,那就不好了。”


    自然方才知道,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齐王莽撞欠谋略,本以为王妃出自保国公家,应当错不了,却没想到跑来说这一车不咸不淡的话,论起捅人肺管子,也不遑多让。


    人家想炸毛,你就得会装傻,“大嫂可别吓唬我,咱们家宴请,害得你病情加重,那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正好,我府上有宫中派来的女医,让她们来给大嫂诊个脉吧,反正举手之劳,不费事。”


    这么一来岂不掀老底?齐王妃慌忙推辞:“给你问诊是喜事,给我看病犯忌讳,万不能混来。”


    自然“哦”了声,笑眯眯道:“是我糊涂了,听说大嫂病了,只顾着急,哪里管得了其他。说句心里话,我是真领哥哥嫂子的情,今日是官家替太孙办满月宴,兄嫂冒着被官家质疑的风险,特意走了这一趟,这份情谊等官人回来,我一定转达。上回大哥哥说明年春就藩,我还愁嫂子颐养一冬,不知能不能大安,现在看来多虑了。”


    齐王妃笑了笑,“离开春还有三个月呢,三个月内万一有变故,官家又叫推迟就藩,那也未可知。我呢,性子要强,只要不死,别人跟前就得挺腰子站着。也是因这个脾气,吃了许多亏,今天来见弟妹,怕是让弟妹觉得我装病,赖在汴京不愿意就藩了吧。”


    自然失笑,“嫂子言重了,要是信不过兄嫂,官人也不能向官家说情。毕竟冒着风险回护,虽说这些年两家往来得少,但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大哥哥也不能辜负幼弟。”顿了顿话又说回来,“先前大嫂说三个月内有变故,藩王就藩是祖制,官家相留肯定有大事发生,究竟是什么事?难道大嫂风闻了什么,今天是特地赶来,提醒我们的?”


    齐王妃分明窒了下,说没有,“弟妹别蝎蝎螫螫的,随口的一句闲话,你看还较真起来了。”为免言多必失,便撑着扶手站起来,“你身子还没恢复,好生歇着吧。我上外头吃枣儿茶去,别辜负了小侄儿的美意。”


    自然含笑点头,看她抚着鬓角走出内寝,唇边的笑意逐渐隐匿了下去。


    外间谈笑声隐约传来,长御望向太子妃,压声道:“齐王妃此来,别有用意。”


    自然一哂,“脸上的得意都快压不住了。自觉胜券在握,用不着在官家面前装样了,今天才敢来出席满月宴。倘或心里没底,肯定要在家装病,哪里敢露头。”


    知道他们憋着坏,但不知阴谋诡计究竟落在哪里,自然心里愈发担忧,只怕元白在滑州会遭遇什么不测。看齐王妃一副笃定的样子,怕不是要破罐子破摔,只等太子出了差池,官家没有得力的儿子可以倚仗,京中只剩齐王一个,便可实打实占得其他兄弟的先机。


    不能坐等着灾祸砸在自己头上,她招长御过来,低声叮嘱,命盛今朝打发人上滑州去一趟,把齐王妃正大光明赴宴的事告知元白。那对夫妻连装都懒得装了,恐怕不日就会出变故,要他千万处处小心。另外再安排两名暗哨,这几天盯紧齐王府的一举一动,不管是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详尽上报。兄弟二人终有一场大战,预先准备起来,真正风波来临时,至少有个准备。


    长御领了命,出去承办了,自然静静坐在东厢,听女使在廊上传话,说前殿开宴了。贵客们纷纷准备入席,她整了整衣冠,也站起了身。


    娘娘进来招呼,问她累不累,“你才出月子,一下子来了这么些人,光是笑脸相迎,也够你腮帮子疼了。前头大宴有官家和圣人主持,你若是撑不住,不去也无妨,我替你把话带到就行了。”


    自然却摇头,“娘娘,我打算带着凌越去东宫住上一阵子,等元白回京了,再搬回曹门大街来。”


    朱大娘子不由迟疑,回身朝外望了眼,“可是先前齐王妃说了什么?他们又有异动么?”


    自然说没有,“让凌越和官家多多亲近罢了。”一面招箔珠取斗篷来,严实地捂好自己,这才赶往前殿。


    她要去看看,今天来赴宴的是哪些人,他们的座次又是怎么安排的。


    因是私宴,不像宫里按照品级高低,有指定的位置。私宴一般都是私交甚好的人坐在一起,不论是官场上的官员们,还是后宅的妇人们,都遵循这个习惯。


    她进了前殿,见纸阁子隔出许多单间,每一间放上三两张圆桌,如寻常家宴一样,居中的一个大纸阁里,坐的都是郜家族亲。


    齐王这次挨着官家而坐,正和官家说笑,“今天这场满月宴是爹爹主持,勾出我许多感慨,想当年我出生时,爹爹必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吧!”


    这番话引出了官家的舐犊之情,嫡长的儿子,带给父亲的震撼,是后来任何一位皇子无法比拟的。初为人父时,曾为这个孩子欣喜感动,牵肠挂肚,所有柔情汹涌倾注到这个婴孩身上,一口咬定这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宝贝。即便后来这孩子长大成人,天资不怎么样,甚至频频出错,但回想起幼时,仍是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官家长叹,脸上流露出眷恋的神情,“元皇后身子不好,生产完气虚血瘀,半个月起都起不来。那时朕还在协理计省,白天议政,夜里要核查三司账目,就把书案搬到厢房,以便能够就近照看你。”


    荣阳长公主凑趣:“我想起来了,大郎落地有胆疸,活像个橘子。官家就在窗前放置一张小榻,每天剥得光溜溜地,搁在上头晒太阳。”


    早前光溜溜的婴儿,如今已经长得高大魁梧,两下里一对比,大家都笑起来。


    自然在纸阁子外听着,没有立时进去,等到乳母和女官们抱着凌越到了,她方才带着孩子来向大爹爹谢恩。


    满月酒的主角登场,那些久远的记忆立时就消散了。自然把孩子抱到官家面前,含笑俯了俯身道:“今日太孙满月,请大爹爹为凌越点朱砂,助凌越慧性通达。”


    内侍都知捧着玉犊上前,官家用拇指蘸上朱砂,轻轻在孩子的眉间点了一下。


    礼赞官吟诵:“皇天垂鉴,宗社承休。朱砂启智,神思清明,赤子承祧,国运永昌。”


    简短的仪式进行完,官家便接过了孩子。满月后的凌越愈发生得精美伶俐,只要见过的,没有一个不感叹。


    官家审视再三,笑着说:“这不是观音驾前的童子吗,生得比元白小时候还要周正。瞧瞧这机灵的小模样,将来必定允文允武,远超乃父。”


    旁边纸阁里的文武大臣们也出来了,官家偏身把孩子展示给众人看,早早钦点了几位学问高深的大儒,将来入资善堂教授太孙。


    一时众人纷纷夸赞太孙长得好,有福气。官家疼爱孙子,发现人过多了,忙把孩子交给乳母,“快抱回去仔细照料,千万别招了风。”


    孩子被送回后苑,自然便以茶代酒,敬谢到场的贵客们。


    待敬过一圈回到中殿,皇后拉她坐下,温声道:“礼数已经很周全了,你的身子还未彻底复原,千万别累着。”


    自然笑吟吟道:“今天高兴么,总算出了月子,可以走动走动了。圣人,我打算明日带着凌越入宫,住上一阵子。养儿方知父母恩,有了凌越,愈发想亲近官家和圣人了。且太后和各阁的娘子们还没见过孩子,三妹妹也记挂小侄儿吧,总要领他见见长辈们。”


    皇后自是赞同的,“进宫好啊,宫外有家里人,宫内又何尝没有骨肉至亲呢。你是不知道,官家很惦念凌越,天天算着日子,说哥儿的喜日子该到了。”复又说笑,“五郎不是得了一对双伴儿吗,早前还说凌越行六呢,这回却好,行八了。这个排序必有说头,将来定是个小八哥,口条清晰,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横竖这场满月宴,顺利又体面地办下来了。自然回内苑时,直接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按跷的仆妇按了半个时辰,才觉筋骨稍稍舒展了些。


    长御在一旁侍奉,接过药点送到她面前,“大娘子忙于会客,奴婢不便回话,依着大娘子的令儿,盛都头即安排人赶往滑州,也让奴婢带话给大娘子,齐王府那头一向派人盯着,请大娘子不必忧心。”


    自然说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兀自又喃喃:“……只怕防不胜防啊。王府有长史司,司内人不少,哪能掌握每个人的行踪。且齐王身上还保留经略安抚的职务,管带着利州路,公事上人员往来也不少。如今就盼他安安分分的,到了开春顺利就藩,不要搅起什么风浪来了。”


    长御道:“夺权之心不灭,大娘子以不变应万变吧。既然有了防备,进宫是最好的安排。一则您与圣孙的安全不必担心,二则若有变故,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面见官家。”


    身边有个世事洞明的人,确实能省很多事。以前在娘家,可以向祖母和娘娘讨主意,如今出了阁,又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能让家里平白跟着担心,只好自己扛着。所幸有长御,能体会她的用心,事事妥帖承办,给了她很大的助力。


    略沉默了会儿,她又想起来,“传令内府了吗?带着个孩子,吃喝用度都要提前预备。”


    长御道:“已经传话进去了,只要带上身边伺候的人,旁的一概不用操心。另,出行的车轿,奴婢已着人仔细查验,把每一道缝都糊起来,绝不让车舆内进一丝凉风。”


    自然颔首,“长御费心了。”


    长御莞尔,“奴婢本就是为大娘子分忧的。家中父兄得太子殿下提携,又有谈直学照应,慢慢也立起门户来了,都是殿下与大娘子的恩典。”


    恩威并重,是他们一直信奉的宗旨,事情办了不必报功,人家心中自有主张。


    一更的梆子响起,又到了凌越吃奶的时辰。乳母抱进来依例观生母,等到喂完了,可得放在身边逗弄一会儿。


    狸将也是个乖孩子,以前常上床,睡在他们脚边,自打有了凌越,它就乖乖搬到脚踏上去了。见凌越来,它勾着头使劲看,如今它长成大猫了,因吃得好,行动少,体型胖大。毛色光亮,眼睛也光亮,灼灼地看着,对这新来的爱宠充满好奇。


    自然笑着垂手摸摸它的脑袋,“这是弟弟,以后要好好相处啊。”


    结果刚摸完,箔珠的艾叶帕子就杀到了。颠来倒去给她擦手,嘀咕个没完:“唉呀,摸过了猫,可不能摸哥儿了……”


    自然失笑,大家极爱护这宝贝疙瘩,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低头看孩子,越看越觉他长得像爹爹,眉目间全是元白的影子。她隔着襁褓轻拍,低低吟唱:“小脚丫,是玉藕,小手手,是花苞。今夜不开花,今夜要睡觉……”


    后来唱着唱着,倒把自己唱得睡着了。感觉乳母悄悄抱走了孩子,她困得睁不开眼,便也不管了。


    第二天起身,收拾停当入东宫。以往马车到了东华门前,依制就不能再进入了,但这回有官家特许,车舆可以一直驶到嘉肃门前。


    甫一下车,詹事府和左右春坊的人都迎了出来。大家跟进新益殿,屏息凝神上前,看乳母轻轻揭开襁褓上的盖角。


    所有人对新生命都怀着善意和怜惜,知道太孙睡着不能吵嚷,一个个喜形于色,也只是鸦雀无声地拱手道贺。


    人散后,自然去查看了安置孩子的暖阁,暖阁里绣幄低垂,小榻上垫着厚厚的丝绒锦被,墙上还悬有太史局特制的趋吉避凶符咒。内府的人办事利落周全,有些连她都没想到的细节,他们却安排妥当了。


    总算安顿下来,接下来要做的是多多与皇后联络感情。单凭皇后将来要依附太子,这点不牢靠,毕竟太子是个职务,在官家的授意下,谁都可以是太子。


    所以她常进内廷,陪着皇后和诸阁娘子们聊天品茗,说起城里哪家酒楼的特色最好吃,那简直如数家珍。


    说到高兴处,马上打发内侍出去采买。遇上要现做的,在内侍一左一右的监视下现蒸现烤,保证出不了一点差错。


    这也算吃出来的一项特长,内命妇们入宫多年,已经和瓦市夜市断绝了往来。忽然来了个行家,带着她们研究吃食,不用几十年如一日地将就腻味的御膳,这种幸福,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因此她很快便讨得了众人的喜欢,太子妃虽然已经生养了太孙,实则年纪还小,时不时仍会流露出少女天真的一面。想丈夫了,眼泪汪汪,大家都来安慰她,赏些贡缎、御香什么的,让她重新振作。


    她刻意挥洒着自己的坦率热情,但私下也发愁,有种预感悄然滋生,像阴冷的蛇,常在不知觉间爬上心头。


    果然预感很快灵验了,这天正逗弄凌越,太子詹事在廊庑上吩咐内侍向内传话,要见太子妃娘子。


    自然已经听见了,便从暖阁里出来,询问出了什么事。


    詹事神情忐忑,掖着手道:“今日朝会上,河东路安抚司高守业弹劾太子克扣军需,漠视边军。东宫九月里发出去的冬衣出了纰漏,原定的厚实棉衣、皮毛毡靴,换成了粗麻薄衫和硬底布鞋。如今边关群情激奋,说太子高床软枕,却让戍边将士挨冻。将士们穿着劣质冬衣,冻伤冻死无数,官家震怒,下令暂停太子理政之权,命三司彻查。杨参知等人,已经领命赶往东宫织造署,着手调查此事了。”


    第85章


    孤军奋战。


    詹事方说完,暖阁里的凌越忽然大哭起来,哭声急切,想必也感知到了爹爹的处境危险。


    自然回头看,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们一直在防备齐王集结兵力,效仿玄武门之变,可万没想到,他这回把战场布置在了千里之外的边关,为了构陷太子,居然罔顾那么多条性命。


    她听说过代州,地处河东路险隘,十一月间已大雪封山,粮草运输时常中断。守军须凿冰为垒,燃蒿取暖,那地方实在苦寒,若是过冬没有厚实的棉衣棉鞋,极有可能冻死大半。结果九月里从汴京运送出去的军需,历经两个月送达军中,居然变成了麻衣布鞋,可见这齐王为了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已然丧心病狂。


    定了定神,她问詹事:“织造署筹备的军需,应当都有记档,哪一日出库多少,装车多少,负责押运的管带有交接,这些都可调出卷宗查验,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詹事愁眉道:“事就坏在这上头,代州随奏疏来的,还有几样物证。那些劣质的冬衣上有织造署的印记,连线头针脚都一致,丝毫找不出私坊的痕迹。”


    所以很难验证那些东西不是从织造署出来的,明眼人都知道太子是被构陷的,但你若是没有证据反驳,官家震怒难平,边军怨声载道,太子只有死路一条。


    “詹事府可曾求见官家?从材料预备到送达,要经历多少关卡,多少道查验?只要逐一盘问,一定能查出真相,事关边军将士生死与东宫清白,官家总要给我们一个自证的机会啊。”


    詹事如今也束手无策,颓然道:“查案要避亲,詹事府和左右春坊都接到了禁令,不得插手此事。眼下连左右卫率府的人都被控制住了,官家停了太子监国之职,东宫官署几乎完全被架空,动弹不得。”


    自然怔怔站着,没想到一下子陷入了如此举步维艰的境地。东宫已然失势,由三司查明案件始末,也就是说,性命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上。


    如果查得快而清,那么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查得慢而浊,太子被无限期收权,接下来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凌越还在哭,一股凉意从她心底陡升,慢慢周身都凉了下来。可是必须强令自己镇定,齐王就是瞧准了元白离京,才上演了栽赃嫁祸的戏码。这回和上次的盲目弹劾不一样,这回有凭有据,万无一失。且太子领官家命,前往滑州督办城防,没有官家的口谕私自回京,还要追加一重“违诏”的罪名。所以眼下她要孤军奋战了,无论如何不能气馁,得挺起腰杆来,协助丈夫,保护儿子。


    所幸有先见之明,早早搬回了东宫。詹事府不能理政,自己作为儿媳,求见官家和圣人总可以。


    人给逼到了绝境,什么都不怕。她命人取来斗篷披上,循着这段时间经营出来的,免于核查的路径进入内廷,轻易便到了福宁殿外。


    她没有直去垂拱殿,因为知道官家肯定在与臣僚商议这件事,便去找了李皇后,跪在殿门外高声求见。


    皇后听见动静,从殿内跑出来,赶忙上前搀扶,“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何必这样。”


    自然抓住皇后的手,极力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圣人想必已经听说了,求圣人让我见官家一面,容我向官家陈情。”


    皇后十分为难,“官家正在气头上,先前傅承旨为四郎求情,还挨了官家一顿骂。你这个时候就算见了官家,也落不着什么好啊。”


    自然的手握得愈发紧,红着眼圈道:“圣人,这是生死存亡的事啊,我不能因怕官家责备,眼睁睁看着朝野上下对太子口诛笔伐。元皇后过世得早,元白常和我说,圣人慈爱,拿圣人当亲生母亲一样看待。求求圣人,体念我护夫心切,想法子让我见一见官家吧。”


    李皇后没办法,照着立场上看,自己早就站在了四郎这一边。要是太子换人做,换成五郎还犹可恕,换成宋王和凉王,他们都有生母,若是换成齐王……不由打个寒颤,她能和官家同日死,就已经不错了。


    既如此,皇后也横下了心,“你且等一等,官家在垂拱殿召见三司官员,等人走了,咱们再去不迟。”


    于是站在廊庑上等候,寒风凛冽,等得手脚冰凉,也不敢挪动半步。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垂拱殿内有人出来,皇后忙拽她,“快,随我来。”


    甫一迈进殿门,官家见了她果然皱眉,知道她定是来说情的,对待儿媳又不能疾言厉色,只道:“这件事,三司会彻查的。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要过问了。”


    父辈对孩子始终带着点偏疼,不单因她是儿媳,也是看在庄惠皇后的情面上。官家没有称她后宅妇人,而是称她姑娘,她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御前还有容她说话的余地。


    这个时候,慌乱哭喊没有用,她得比平时更沉稳,肃容道:“官家恕臣妾鲁莽,臣妾不是来妄议朝政的,只是想与爹爹说两句心里话。儿媳嫁元白尚未满一年,但这一年间见他殚精竭虑协理朝政,常说边关将士辛苦,军需乃将士性命所系,万不敢疏忽,因此骤然听闻河东路安抚司弹劾他贪墨军需,实在令儿媳惶恐。爹爹可还记得,上回御史台核查辽王府兵库的事?他立府不多久恰逢石岭关大雪,二话不说便抽调了府中大半护卫赶赴边关救助,既有如此胸怀,又为什么要在这么大的事上,犯这样昭彰的错误?且辽王府的护卫,儿媳核对亲军名册的时候一一见过,没有一个少壮,大多是边军退卒。试问城内宗室府邸挑选护卫,有哪一家不捡精兵强将?他之所以挑人挑剩的,不过是因为他少时在军中历练,深知道边军疾苦,这才愿意给那些退卒一条生路。岂料这世上人心叵测,有人不动声色尽心周全,就有人为一己私欲,残害万万边军将士。官家是君也是父,儿媳坚信官家了解他的为人,更深知有人背后使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只要元白还在这储君之位上,针对他的阴谋诡计,就永远不会断绝。”


    一旁的皇后也说情,“四郎代官家监国理政,划分边关的军需调令,都是从东宫发出,由东宫织造署承办。他是个傻子吗,往自己头上扣这样显眼的帽子?官家圣明烛照,定能揪出陷害他的罪魁祸首。”


    两个女眷在面前聒噪,官家先前就因这件事和臣僚商议了半天,眼下脑仁儿突突直跳,摆手道:“朝政大事,你们内眷不要参与,同你们说也说不明白,都回去歇着吧。”


    自然并不愿意退缩,语气愈发铿锵:“君子谋国,小人谋身。谋国者,先忧天下,谋己者,先利自身。爹爹重用元白,他对君父感念不尽,绝不会做出有违礼法,有负君恩的事来。爹爹不令东宫官署参与查探,但边关将士的冷暖一直在东宫众人的心上。儿媳已经下令,命所有人动用一切关系筹集冬衣冬靴,并皮裘炭薪等物资,连夜发往代州。儿媳牢记出阁那日家父的叮咛,‘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儿媳既嫁元白,有辅弼之责,若太子犯罪,儿媳当同罪论处。”


    这番话掷地有声,官家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朕岂能不知道谈家的家风啊,当然也深知四郎的为人,但这是军国大事,先天下军民,后才是父子私情。东宫承办边关军需,从制作到运输,一应都是辖下人员经手,出了任何一点差池,必定要问东宫的责。四郎既任太子,有功轮不着他,有罪他首当其冲,这就是储君的艰难之处。朕要给满朝文武交代,要给天下百姓交代,要给那些风雪中冻毙的将士一个交代,朕的难处,也请太子妃谅解。如今已命人严查,河东安抚司的人,未必和四郎有交情,所以朕命参知政事统理,就是为了留他一线生机啊。”


    皇后有些着急,“那还不召四郎回京?他定会有办法自证清白。”


    官家看了皇后一眼,“召回来,禁足待查,圈在宫中限制行动吗?朕也痛心着急,可朕不能站在朝堂上,手里捏着河东路的弹劾奏疏,大喊朕就是相信太子,出了任何差池都是旁人构陷,与太子无关。”边说边气得拿手指指点她们,“果真还是妇人之仁!妇人之仁!”


    皇后和自然交换了下眼色,明白光是叫屈没有用,就算官家有心偏袒,也抹不平这件事。


    眼下能做的,是先解边关的燃眉之急,皇后对自然道:“内造局囤有内侍御寒的衣裳鞋帽,我这就命人全数清点装车,让人收集宫人以往的棉衣拆改,阖宫都动起针线来,为边关守军缝制冬衣。无论如何,能凑多少便是多少,先填上缺漏的窟窿再说。”


    自然点了点头,复又望向官家,抬手加额道:“儿媳不求其他,唯求爹爹相信元白。只要爹爹不疑,我们心里便有底气,必定想尽办法,向天下人自证清白。”


    她说完,俯身行了一礼,又匆匆往外去了。


    垂拱殿内的皇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转头望了望官家,“这回的考验算得极致了,若能证实太子是被构陷的,官家是否能够放心,把天下交给他们?”


    官家不言语,视线转向他养了一屋子鸟的倒座房。那只白天不肯叫的画眉,这两天倒开了嗓,叫声清亮,果然和读书时,清早听见的鸟鸣一模一样。


    那厢自然赶回东宫,吩咐詹事在东市广场上开设一个征集点,向城中所有官宦府邸和平民门户,借用赈济戍边的冬衣。


    东宫募集的消息,很快在城内传开了,一时四面八方慷慨解囊,将家里的盈余都送到征集处来,帮助边军度过难关。


    这项举措进行得顺利,躲在暗处的人便着急了,于是人群中响起了不一样的声音,“太子贪墨,却让咱们老百姓来给他擦屁股。百姓度日不艰难吗?他们那些权贵每日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拿戍边将士的军需挥霍享乐,咱们这些连饭都快吃不上的贱民,何须为他们垫资出力!回去,都回去,别被人算计了。人家今天有求于你,明天翻脸不认人,税赋兵役,哪一样少得了你们!”


    果然有人唱反调,就有人应和,百姓是最易受鼓动的。那些抱着衣裳赶来的人,走到半途不由站住了脚,彷徨着拿不定主意,不知究竟该送,还是该回。


    僵持不下之际,有个人卷起书册拢在嘴边高喊:“此义举是救助边军,并非救助东宫。有多少人家的骨肉至亲在边关,因奸人作祟受寒挨冻,此时鼓吹坐视不理者失德败行,有妖言惑众之嫌疑,当捉拿严查来历!东宫号召征集并非‘募’,乃是‘借’,出资者领名牌登记造册,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百姓还在观望,这时有府邸运来五辆马车的衣物,其后接二连三,车马不断。


    内侍押班冲着喊话者连连比手,“任录事,卓有成效、卓有成效!”


    于是任山高扶了扶帽子,继续卷起喇叭呼吁:“看清那些马车了吗?不是东宫的车驾,是枢密使府、开封府尹家…他们各家各户送来存粮厚衣,他们府上也有儿郎在边关,他们不是为东宫,是为咱们戍边的骨肉不挨冻啊,乡亲们!”


    这下再也不用迟疑了,每一条街道上,都有怀抱冬衣源源赶来的百姓。


    刚才作梗的人被人潮冲到了道旁,一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无可奈何。眼看军中派来的空板车从无到有,堆满了包裹,车队接成长龙,在禁军的护卫下驶出城门,往代州方向去了。


    消息传回齐王府,齐王凉笑了一声,“就算能解边军的急,冻死的人活不过来,郜延昭的罪名已经定下了,就看他们夫妇如何垂死挣扎吧。”


    确实,这件案子因参与的人员多,且路途遥远,每一个环节要查清,实在困难。


    自然一直密切关注进展,第二天听詹事进来回禀,说织造署的出入库记录,和当时留下的样衣,都没有一点纰漏,那么岔子必定出在运送的途中。


    可汴京到代州千里之遥,遇上山川河流阻隔,须下官道绕行。这一路带着辎重,走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的路程重新走一遍,每到一处还需仔细核对时间,盘问交接的官兵……这一番下来过程庞杂,半年之内,太子的清白是难以证明了。


    戴罪的储君,能够坚持半年之久吗?他在朝堂上怎么立足?齐王明年春,还能如期就藩吗?


    无数的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即便凌越在身边,她也没有心思照看孩子。


    忽然听乳母“唉呀”了声,说太孙吐奶了,她这才回过神去查看。


    外面女官提热水进来,给孩子擦洗,自然见她领缘的狐裘围子上落了几片雪花,便问:“下雪了吗?”


    女官说是,“刚下不久,冷得厉害。内府原说要运炭进来的,没想到车轮都冻裂了,耽搁了半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自然心头猛地一动,“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女官茫然眨着眼,“刚下雪,冷得厉害……”


    “后面那句。”


    “车轮冻裂了,运炭耽搁了半日……”


    对啊,天气影响运送时间,她先前怎么没想到!


    “快去传詹事来议事。”她朝外发话,自己整理衣冠到了前殿,来回踱着步,焦急地等待。


    太子詹事很快便赶来了,行了一礼道:“殿下召臣,有何吩咐?”


    自然问:“代州沿线的天气奏报,可是每月都会送达兵部?还有押送辎重的行程册,是不是也在兵部收录?”


    詹事道是,顿时明白过来,“殿下是想用天气奏报,对应押运的行程?”


    自然点了点头,“两个月的运送,由头走到尾,侦办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等不了。但若是对照天气奏报,那么哪一段停留的时间有可疑,便一目了然了。一百二十辆马车的冬衣鞋帽,要卸车拆包再封缄运离驿站,势必耽误时间。好在每一程都有关隘记载,倘或是一笔统账,那才真是无从查起,百口莫辩。”


    詹事振奋不已,匆匆道:“臣这就去想办法,哪怕是跪求,也一定从俞尚书那里调来卷宗。”


    其实用不着跪求,郜延昭回京后的经营,已经在兵部尚书那里树立了上佳的口碑。


    俞尚书敬他关怀边关将士,俸禄都能用来购买薪炭充作军用,纵然那时是光棍一条没有家口要养活,但有这份心的人,当上太子之后就算是装,也绝不能拿这么明晃晃的小辫子,递到人家手上。


    所以俞尚书爽快地答应了,晚上趁着衙门里人都下了值,和詹事摸黑潜进去,在一堆奏报里翻找出了今年乃至上年、前年的记录,压声道:“押运行程的正本已经被三司提走了,好在还有副本。天气奏报至今无人问津,太子妃果然是管家的好手,连这都想到了。”


    詹事举着火折子,拍了拍俞尚书的肩,“这事妥善解决后,我一定禀明太子,到时候太子与太子妃请你吃酒。”


    “好说。”俞尚书把奏报一股脑儿塞进他的右衽,接过火折子催促,“快走吧,官家不叫东宫插手,回头别撞见人,多生事端。”


    太子詹事左顾右盼,偷偷潜出兵部衙门,直奔东宫。两份报表送进新益殿,殿里煌煌点着灯火,太子妃在灯下逐一对照。人影落在宽大的书案上,影子纤细,但威仪却如泰山。


    “十月押送,沿途有过几场雪,天气报表上记录,雪势并不大,只有初三下了半尺来厚。”她自言自语着,手指顺着日期划过了行程册,“但初三这日,押运的队伍在柳泉驿仅停留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准时启程,并未耽误。初七……十三……行程如常,十九……路遇暴雪,在落马驿停留三日,二十六日方送达代州边军营帐。”


    太子詹事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十九至二十六,剔除三日修整,走了四日。落马驿至代州边军大帐相隔一百里,常规携带家眷和辎重,每日行进应当在三十至五十里之间……”


    那根白净羸弱的手指又落在天气奏报上,“十一月十九,代州路,日隐无光。西北风,辰时起渐强,午初降霰,未时转小雪,官道有薄积。酷寒,水瓮结薄冰,能见约三里。”


    太子詹事抬起眼,“并未下暴雪?”


    自然仰唇一笑,“从未。”


    第86章


    太子回京了吗?


    所以问题出在最后那一百里,既然没有大雪,行程就不会被耽误。一百里撑死走四天,那剩余的三天在忙些什么,就值得玩味了。


    只是不能动声色,更不能在没有查明之前大肆宣扬,否则落马驿有可能残留的线索,会立时被清扫干净。


    眼下东宫左右卫率府被扣住了,帐下的人不得离开,要找人出去承办很难。自然想了想,想起元白临走前,安排护卫王府的那队人马,不在宫中,行动相对也自由。但想调拨多人出去查访,几乎是不可能的,城门必定经受盘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消息送到滑州,官家不召元白回来,就是给了他回旋的余地。只要她这头能找出根源,他有目标地去查探,不必费太大工夫,就能将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于是把天气奏报和行程册子卷起来,仔细封存好,交到詹事手上,“还要劳烦詹事,派个机灵的内侍,上曹门大街辽王府去一趟,把这些东西交给盛都头。嘱咐他,去徐国公府找我二哥哥谈临嵩。我二哥哥任都水使者,汴京一带的水利漕运都归他管。汴河每日要开水门,让他借着督查的名义,把盛都头带出陈桥门。出了内城,往外就可畅通无阻,殿下见了这两卷奏报,就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


    詹事紧紧将奏报藏在怀里,“请太子妃殿下放心,已然有了头绪,就算千难万难,也一定将凭据送到太子殿下手上。”说罢震袖,深深朝她行了一礼。


    能得三品大员如此礼遇,是考验过人品与办事能力后,给予太子妃的最高肯定。


    自然舒了口气,看詹事匆匆走出殿门,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其实并未真正放松。


    东宫人员的行动必定也受齐王监视,他很愿意看他们在汴京城内作困兽斗,反正一切尽在掌握。但若是要往城外去,他绝不能够容忍,因为一旦接触了郜延昭,事情就会变得不可控。他的一切手段,只在郜延昭不在的情况下,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


    现在她就等着消息,跪求老天爷,让盛今朝顺利地走出内城。


    天上下着雪,雪沫子在灯笼的映照下,盘旋出风的走势。她在门前站了好久,直到长御上来劝说,方才恋恋不舍返回内寝。


    然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刚合上眼,就做了个梦,梦见盛今朝被齐王拿住了,身上的奏报也被截获了。她惊得翻坐起来,这下子再难睡着了,一个人呆呆坐到了天亮。


    转头看时辰,水门该开了,能不能安全出城,成败就在此一举。


    她起身在殿内等消息,每时每刻都觉得异常难熬。终于等到巳时前后,宫人向内通禀,说直学来探望太子妃娘子了。东宫官署虽然停摆,但因她刚生产不久,并不限制父母来探望。


    谈瀛洲快步进了新益殿,压声道:“办成了。二哥儿让我带话给你,亲眼看着盛都头跨马朝城外去了,让你不要担心。”


    自然到这时才觉心头重压卸下了一半,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血色。


    谈瀛洲见女儿这个样子,必然是心疼不已,切切地叮嘱她:“才出月子,身上还虚着,千万要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元白是干实事的太子,不是仗着官家宠爱,浪得虚名的储君,他的能力,难道你还不放心吗?眼下什么都先放一放,你能做的都做到了,余下交给他,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倘或这种明打明的构陷都能立住脚,那世上便没有公道可言了,是不是?”


    自然点点头,强撑了许久,在父亲面前潸然泪下,哽咽着说:“我知道他身在其位,一定会经受很多摧残,但就是心里难过得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谈瀛洲叹了口气宽慰她,“所以太子妃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要经受磨炼,你何尝不要跟着捶打。只有见识过朝堂险恶,懂得驾驭人心,夹缝求生,你才有资格,昂起脑袋站在他身边。他宠你爱你,你也要用自己承担重任的能力回报他,否则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我谈家的姑娘,可不是只会吃喝,只知道哪家酒楼脚店,点心做得好的庸才。”


    自然忍不住笑出来,“爹爹这是明夸暗贬,我听得出来。”


    谈瀛洲微微露出一点笑意,“爹爹是实心夸你,你没有自乱阵脚,已经做得很好了。”说着朝东厢望了望,“哥儿好不好?大人这头出了点纰漏,可千万不能疏忽了孩子,那么点小人,正是需要关爱的时候。实在不成,让你娘娘进宫来陪你,有什么事,你们也好商量商量。”


    自然摇了摇头,“别让娘娘看见我坐立不安的模样,进来了只有徒增烦恼。爹爹带话给家里人,我和哥儿都好,让大家都不要着急,我料再等上二十来日,一切必见分晓。”


    谈瀛洲说好,“且稳住,人慌了容易出乱子。腊月里宫中仪式多,元白既然还在太子位上,你就要撑住东宫的体面。应该你出席的场面,如常地周旋应付,切勿哭丧着脸。好好打扮,穿得鲜亮,那些想害你的人,最喜欢看你一蹶不振的样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如愿。”


    自然说是,重新振作起精神,目送爹爹离开东宫。


    她也谨记教诲,权当元白是出去公干。接下来的时间专心照顾凌越,其他零碎的传言,便不去打探了。


    然而看似清醒,实则浑浑噩噩,还没察觉,转眼已到了小年。


    长御提醒她,今天要入内廷,行祭灶仪式。宫里祭灶不似寻常人家,摆两盘饴糖、蜜煎,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就行的。宫中的仪式由光禄寺承办,翰林院写祭文,求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礼仪更为严谨隆重。


    上年祭灶是太子主持,今年人不在京中,只好仍由官家率领族中男子进行。


    献上金箔点缀的饴糖,还有檀木雕成的刍马,行祭灶仪式时,女眷是不用参拜的。因此自然随众在睿思殿内等候,等广圣宫中的大典举行结束,内廷还有一场盛大的宴饮,届时内坊以雅乐助兴,大家聚在一起吃馎饦,提前感受一番过年的气氛。


    当然每逢过节,宫中照例要赏赐臣子,太后和皇后去查验灶糖和消夜果是否分装完毕,另检查每一只锦盒上,是否都附上了御书吉语。自然便与各阁娘子及族亲们,带着年长一些的孩子,分吃蜜煎和糖糕。


    小年夜的照虚耗,比之大年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宫中各处点燃巨烛,数百盏琉璃灯替代普通灯烛,彻夜通明,把黑夜中的宫廷照得亮如白昼。


    众人在一片祥和中漫谈说笑,自然虽极力扮得从容,但心里不免有些失落,旁人的目光和私底下的窃窃私议,终究是无法避免的。


    “四嫂,我要吃那个胶牙饧。”皇后所生的南阳公主在她身边,因供桌比平常桌案高得多,够不着最里面的那排供果,只好向她求助。


    自然牵着袖子给她取来两个,另分了长公主的孙儿们几个,正问他们好不好吃,齐王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旁。


    “弟妹这阵子受苦了。”齐王妃带着悲天悯人的语调,目光也满是同情,“才生完孩子不久,四郎就出了这样的岔子,我要是你,那得多着急啊!早前人人羡慕谈家五姑娘,说嫁得太子一步登天,往后人前显赫,贵不可言,谁知还没到一年,就闹如此收场,想来也凄凉。你说当初要是干脆嫁了五郎,五郎那没心眼儿的,虽无大出息,但有太后护着,日子终归安稳。不像现在,提心吊胆等三司最后的呈禀。眼下又恰逢年关,三司官员们怕也把案子搁置下来了,这一拖延,不知拖延到什么时候。”


    自然并未被她激怒,淡然说:“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倘或不是东宫的错漏,查出背后栽赃的人,就算想大事化小,也绝无可能了。代州军营里冻死三十七人,大嫂知道吗?□□,是人祸,闹出人命来了,可不是好顽的。”顿了顿复又问,“大嫂,你与大哥哥,相信元白会做出这种事来吗?”


    齐王妃一哂,“我们自是不相信的,但证据摆在眼前,那些劣质的冬衣上,全绣着东宫织造署的签印,由不得我们不信啊。虽是骨肉兄弟,但仍要以军民为本,倘或真是四郎做的,那也太令人失望了。再者,听说四郎在官家不知情的情况下擅离职守,官家龙颜大怒,说要将他捉拿归案呢。你今日还能参加小年夜送灶,多亏官家宽宏大量,要照常理来说,你连东宫的宫门都出不了,合该送回辽王府禁足,等着官家的最后发落才对。”


    自然笑了笑,“看大嫂咬牙切齿的模样,这案子要是由大嫂来审,怕是恨不得要将我们推出去斩了。”


    结果齐王妃并不避忌,顺口道:“可不是,我生来最恨贪赃枉法的人,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得不大义灭亲。”


    “还没查明就大义灭亲?”平原大长公主在一旁听了半天,到底没忍住插了嘴,“是你过于大义了,还是这亲情本就不值钱?”


    一句话引得自然和齐王妃都转过头来看,见是长辈中的长辈,齐王妃的气焰顿时萎下去不少。


    “我们说笑呢,姑祖母怎么也来凑趣。”齐王妃赔笑道,“这不是担心四郎吗,听说他未得调令,擅自离开了滑州,就算要自证清白,也得听官家的示下吧。”


    “你要是受了冤枉,你比他还急呢。”大长公主道,“自己就是督查制勘院的,什么案子没见过,何必等着旁人拉扯。”


    “那没准儿……不是去查案了呢……”齐王妃脸上挂不住。


    “不是查案,是跑了啊?”大长公主道,“皇位不要了,妻儿也不要了,畏罪潜逃?不是我说,你自己裤子都一条腿儿,就别忙给人做裁缝了。年后要就藩,东西收拾完了吗?不是说病着吗,拉老婆舌头,我看你一点没落下。”


    齐王妃被挤兑得面红耳赤,这时候南阳公主还火上浇油,仰脸问:“姑祖母,拉老婆舌头是什么意思?”


    平原大长公主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瞎往里头凑。”


    这下齐王妃的脸拉得老长,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便走开了。


    自然言行举止虽得体,可心里愈发难过,一时恹恹低下了头。


    平原大长公主道:“享得了荣华富贵,也要经得住别人背后使坏。好在使坏的人不怎么聪明,以元白的手段,定能妥善解决的。太子妃要是因齐王妃这两句话就乱了方寸,那也太没用了。”


    自然闻言,立刻挺起了腰杆子。其实在场的郜家女人们,哪一个没有经历过风浪。自己的道行还浅,经长辈一点拨,也就明心见性了。


    后来果真言笑晏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桌的齐王妃看在眼里,心下很不高兴,妯娌间最易生出嫉妒心,尤其本该是嫡长的储君之位,旁落在了半中间的那个人身上。在她眼里,四房是占了便宜,抢了长房的地位尊荣。这会儿房都塌了半边了,谈自然还能装出一派处变不惊的模样,这小丫头,真是不简单。


    气哼哼吃饭,边吃边想,这宫里的馎饦怎么这么难吃,面发得半僵。她吃了两口就难以下咽,悄悄推到了一旁。


    好容易忍到宫宴结束,回去的路上夫妻同乘一辆车,坐在车内把今天的经历和丈夫说了一遍,愤愤然道:“这老不死的大长公主,这么大年纪了,还那么爱管闲事。就因为太子保住了她家的爵位,她如今成了太子党,我同太子妃说话,要她巴巴跑来,一副老母鸡架势,忠心护主起来。”


    郜延茂靠着车围子闭目养神,随口安抚妻子,“同上了年纪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狗咬你一口,难道你还咬回去不成!且耐住性子,风水轮流转。这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的主。等你将来掌了大权,自会人人都来巴结你,到时候你再好好压制她,不就行了。”


    齐王妃想了想,气总算消了些。转而又来问他:“四郎定是沿线侦办去了,万一被他查出什么来,那怎么办?你别只顾往好处想,也要想想对策,倘或他在官家跟前与你对质,你该怎么回敬他。”


    郜延茂道:“我同他有什么好对质,由头至尾和我不相干。放心吧,他拿不住把柄。那六万件冬衣留着是祸害,我早就命人焚毁了。灰烬拌了土,洒在旷野上,他就算是个神仙,也没法让它复原。”


    王妃这才放心,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小摊,裹了裹斗篷道:“今晚上的馎饦不好吃,我还饿着肚子呢。官人,我要吃酥酪,你给我买去。”


    郜延茂皱起了眉,“你就是矫情,筵上又不全是馎饦,就找不见你爱吃的?大冬天,吃什么酥酪,凉飕飕的……”


    结果王妃响亮地“嘶”了声,这种声音最可怕,是要发起进攻的前兆。


    他昏昏欲睡的神志立刻清醒了,藏起两只手朝外喊话:“停车!”


    汴京城里的所有男人,都给贱内买过小食吧,哪怕是亲王也不例外。


    郜延茂掏出二十文钱,下车朝酥酪摊子走去。小年夜的街市上很热闹,年味已经很浓厚了,处处张灯结彩,远近都有往来的行人。白天没空张罗的百姓,到了晚间出来置办年货,就说那活鱼摊子,半夜打上来的鱼,一离水就售卖,不论何时何地,摊前都围满了人。


    太子贪墨也好,边关缺衣少鞋也好,没有影响过年的气氛。


    他掂着铜钱将要到酥酪摊前时,不防从暗处扑上来几个人,一下把他按住了,霎时铜钱脱手,滚了满地。


    那厢在车内等了半天的齐王妃不耐烦了,打起帘子问赶车的长随:“主君落进沟渠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长随方蹦下车往回看,先前路过的酥酪摊子上仍亮着灯,摊主在收钱,摊前站的却不是自家主君,是两个半大孩子。


    长随一时茫然,追过去四下寻找,“王爷……王爷……”


    一旁的巷子黑洞洞地,像老虎张开的大嘴。壮着胆子上前看,远处悬挂着一盏灯笼,隐隐约约照亮整条小巷,却也不见齐王的身影。长随悚然折返禀报:“大娘子,不好了,王爷不知所踪了。”


    朗朗乾坤,一位皇子,一位藩王,就这么消失了?


    齐王府所有人找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消息。


    齐王妃等到最后一个撒出去的护卫回来,焦急万分地看着护卫的脸,见他一脸菜色,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好好的大活人,在这汴京城内,说不见就不见了?报了理事衙门,报了开封府,搜寻人员派出去几百人,半点消息也没有。


    齐王妃哭得两眼通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司马:“太子回京了吗?郜延昭在不在东宫?在不在制勘院?”


    司马道:“制勘院自太子犯事之后,就大门紧闭直到今天。至于东宫,并未听说太子返京,王妃先定定神,实在不行,就禀报官家吧。”


    齐王妃喃喃说:“对,你这就随我进宫去。”


    可还没等王妃迈出步子,外面回来的长史匆匆到了面前,压声道:“大娘子,不用找了,人在文德殿。今日是大朝会,太子回京了,昨晚掳走王爷,这会儿在大殿上面圣呢。”


    齐王妃慌了,“什么?这……这……这是什么招式,怎么还掳人?”


    就是一刻不能等,更不想让齐王睡好觉的意思。


    郜延昭把他绑在制勘院大牢里,虽然没有用刑,但这一晚吊在刑架上,若不踮着脚尖就得勒脖子,撑到五更放下来时,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郜延昭这回并未顾念什么储君风度,一手提着齐王的后颈,大步走上了朝堂。


    人被扔在一旁,他向上呈交卷宗,“请官家恕臣不得召见,私自回京之罪。臣接太子妃密信,详细核对代州天气奏报与押运行程册子,发现押运队伍在距离大营百里的落马驿,谎称暴雪延误,有三日不同寻常的停留。臣与护卫扮作货郎,沿押送路线走访,找到值守的驿卒查问,驿卒称,曾亲眼见押送队伍在驿站后院停留了整整两日,夜间有搬运的动静,更有陌生马车在驿站后门悄悄接应。臣又顺藤摸瓜,引出当初负责交接的押队,押队供出了统制,统制并未撑多久,就供出了齐王。”


    因愤懑,情绪有些急切了,他顿了顿,压下颤抖的声线才又道,“齐王命统制曹宏将赈边冬衣鞋袜全数焚毁,可惜这曹宏贪财,并未照做。六万棉衣七成流入黑市,三成售卖给外邦商队,在雁门关处被截获,臣已将追缴回的物资,全数交予河东路安抚司,另行分发。”边说边跪了下来,举起笏板,“东宫督办冬衣,臣曾亲手验看棉絮厚薄、皮裘韧度,每一车物资出库,皆钤东宫火漆印封。如今边关将士冻伤冻毙无数,而黑市突现精良军袄,臣愿领失察之罪,请官家从重责罚。”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