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百合耽美 > 春日简书 > 50-60
    第51章


    心中有鬼。


    自然目瞪口呆,虽然他酒量不好,在会亲宴上就已经知道了,但不好至此,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这会儿又被送进了默斋,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她心里思忖着,本想让箔珠关好门户、守好院落,但又担心特意吩咐,招得下人起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等箔珠出门,她悄然起床,将窗户细细查验一遍,又牢牢插好门闩,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回到床上。


    可坐下后一思量,又觉得自己好像过于小人之心了。可能人家当真喝醉了,在默斋醒酒而已,等酒劲散了,会像上次那样悄悄离开的。自己又是关窗又是插门,难道还怕他闯进来吗,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唉,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她无奈地捂住脸,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心里的念头乱得像一团麻,又怕他惦念,又怕他不惦念,儿时铭刻在心里的喜欢从未消散,一点星火就能燎原。她不敢说自己也对他一往情深着,总之比起那个令人失望的表兄,她还是更偏向他啊。


    然而不敢往深处想,想多了很羞愧,不合乎女孩子的闺范。赶紧甩了这些要不得的念头,正打算躺下,又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扣门声,隐约有人说话,听嗓音,是个男子。


    自然的心一下又悬起来,一呼一吸间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不一会儿女使果然走到门前传话,压声问姑娘睡下了吗,“太子殿下吐得厉害,高班说请姑娘过去看看。”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让人熬醒酒汤了吗?”


    樱桃说是,“早就送去了。”


    既然人家来相请,总不能避而不见。自然说请高班稍待,穿好了衣裳,走到院门上相见。


    高班满脸愧疚,掖着手道:“席间只是头痛头晕,直学和大娘子送到默斋时还好好的,不想这会儿忽然吐起来。小人心里惶恐,又不便打搅直学和大娘子,只好就近叨扰姑娘……不知姑娘能否随小人过去?万一有需要相帮的地方,还要劳烦姑娘。”


    登门即是客,既然在你府上喝醉了,你总不能置之不理。


    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了,边走边问:“依着中贵人的意思,要不要叫大夫来看?巷子里倒是有医馆,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敢造次。或者高班传话回东宫吧,请藏药局的主事来,确保万无一失。”


    高班道:“小人也是这样主张,可惜殿下不答应。殿下说不过多喝了一杯而已,惊动藏药局,明天回禀到官家跟前,事情就闹大了。”


    那倒是,储君动用医官都得记档,喝倒在谈家,谈家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加快步子,她心里着实着急,这时也顾不上所谓的礼数了,匆忙赶到了默斋。


    默斋的格局和其他寝居一样,前面是厅,后面是房。她穿过两道直棂门进了内寝,月洞的雕花背屏前放置着一张睡榻,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远山一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颧骨和耳廓晕染着淡淡的红,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


    她上前查看,唤了声殿下,“你难受得紧吗?我让人叫爹爹过来吧。”


    他睁开眼,眸子迷迷蒙蒙,像罩着一层水雾。勉强说不必,“缓一缓就好……”


    可是话音刚落,忽然侧过身干呕,吓得自然忙给他拍背,好在肚子里空空,再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高班端着茶盏送到跟前,他坐起身接过来净口,这刻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才道:“对不住,我失礼了,还请见谅。”


    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和声道:“你酒量这么不好,往后赴宴定要少喝些,喝醉了坏事的。”


    他慢慢仰起唇,“这也是来贵府上,放下防备就忘了收敛。”说着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眼眸深深望住她,“我以为高班请不动你,你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不想你来了,我心里真高兴。”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她明白过来,酒醉又是他的障眼法,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她,看她关不关心他而已。


    先前情急,忘了避讳,见他要吐,她想都没想就急于替他平复。眼下这个时节,衣裳还是穿得薄削,透过柔滑的布料,她能感受到掌下坚实的脊背,和属于他的温度……


    这种事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不免品咂,一品咂就羞上脸颊,沉着不再了。心慌之余,担心他的话被人听去,忙朝门上看,才发现高班和樱桃,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在了。


    她原本还暗暗庆幸,但庆幸不消半刻,发现这是个更大的错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宅子内发生的事,固然不会宣扬到外面去,但宅子里的人明天都会知道。这么一想此人居心叵测,他今天哪是为了吃席,分明就是奔着让全家知道隐情来的。


    自然后悔不已,怪自己轻敌了,忙要抽身出来,他却伸手拉住了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手在微微发抖,人站起来,离她不过半尺之距,低低说了声“等一等”,一面从枕下取出几封信件,塞进她手里,“你这阵子不肯收我的信,我送不出去,都攒着。今天既然进了府门,就想亲自送给你。你看或者不看,都在你,我只想摆脱心里的愁闷,知道你接到我的信了,大石头就落了地。”说着朝外看了眼,“你回去吧,时候短,生不出什么闲话的。”


    自然攥着信,又惊又慌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想了半天腹诽起来,时候短,真的生不了闲话吗?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复又言之凿凿道:“万一生了闲话,劳烦你替我转达,两个月后,我会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这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决定,他要给长辈们交代,不用问她的意思吗?


    她的眉眼间有不快,可惜还没等她发作起来,又被他预判了。


    他一向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这刻变得卑微起来,轻声道:“你在深闺,我想见你却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你讨厌我么?若是讨厌我,今天就亲口告诉我,我从此便断了念想,再也不来纠缠你了。”


    他有十足的把握,才敢说出这番话。他明知道她心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他步步紧逼,不容她回避。因为知道这件事若不由他推动,她可能永远不会向前迈进。感情中一人被动尚可,要是两个人都消极,那么就要错过彼此了。


    自然心里也明白,如果今天横下一条心,这场莫名的纠葛就能终止了。可事到临头她却开始彷徨,不是不忍心,是舍不得,犹豫再三道:“没有折中的选择吗?我不想说讨厌你,也不想让你再为我费心。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囿于儿女私情,落得一身诟病。”


    他摇头,“没有折中的选择,你只能选一条路。对我来说,儿女私情和国家大事并重,我有能力兼顾,何乐而不为。我只怕你会为难,心里厌恶我,又顾忌我的身份,不得不忍受我。”


    自然沉默了,眼波一漾,像雀羽掠过水面,在他心里荡出一圈涟漪。


    他没有继续追问,或许也害怕,怕等来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便催促她:“你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这下恐怕真要招人误会了。快些回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高班不知向谁回禀,见你的院子里亮着灯,才去向你讨主意的。先前送来的解酒汤是千钟酒方,收效甚微,你让人煎了葛花解酲汤,有奇效。”


    自然说好,这回不能再犹豫了,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不舍,脱口叫了声“真真”。


    她回头望他,这一回眸,让他心里的枯井重又丰盈,一缕淡淡地喜悦漫漶上来,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她手上的信件。她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手忙脚乱塞进袖子里,然后定定神,举步走出了内寝。


    高班迎上来问:“五姑娘,殿下怎么样了?”


    她还得煞有介事地回答:“不省人事过……现在又醒了。”


    高班是一等机灵人,根本用不着通气,你说什么,他都能随机应变,“哦”了声庆幸不已,“那就好。”


    一旁的樱桃不敢多话,悄声道:“姑娘,醒酒的汤药送进去了,咱们回去吧。”


    主仆俩返回小袛院,自然知道她满腹狐疑,这时候千万不能主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她得装得若无其事,等着她来发问。


    果然樱桃没忍住,觑着她道:“这高班有意思得紧,不让我在边上侍奉,非把我支出去,留下姑娘一个人,多不方便。”


    自然满脸正直,“这是宫里的规矩。人家是太子嘛,莫说咱们家的女使,就是东宫以外的女官都不能近前,生怕有差池。”


    樱桃听完恍然,“奴婢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果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我原本还担心,姑娘独自留下照看,于理不合呢。”


    “没什么不合的。”自然道,“在贵人们眼里,咱们和宫里的内侍黄门一样。万事别往男女大防上想,想了显得咱们不磊落,知道吗?”


    樱桃被她一通说,彻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心里谨记姑娘的教诲,谨记太子殿下异于常人就对了,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以为姑娘几次与殿下打交道,太子殿下对姑娘……”


    自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樱桃把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别看姑娘平常温和好说话,当真严厉起来,还是有几分唬人的。所以姑娘这一望,她马上调转了话风,“快亥时了,姑娘肚子饿吗?我看小灶上炖着八宝姜粥,我给姑娘盛一碗来吧!”


    自然说不吃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晨省,回头起不来。”


    返回内寝,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几封信件发呆。


    他说看不看由她,其实笃信她一定会看的。好吧,又被他猜着了,既然摆在眼前,不看也被默认成看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她探手取来一封,时隔许久,再拆这些信件,竟然还有些紧张。


    熟悉的笔迹呈现在眼前,一字一句像外面渐起的秋雨,让人心变得潮湿柔软——


    “夜值披览,偶见旧籍中夹有小鸡吃米图。笔触稚嫩,似为故人物。已立秋,更深露重,万望珍摄。”


    “炉上茶水,声沸如诉。秋渐深,夜添衣。”


    “书房堆了很多奏疏,从晨光熹微批到月上中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忽闻殿外桂花香,想你院中桂花也开了。秋雨频繁,宜保暖,莫着凉。”


    ……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字上流淌过去,通过这些平实的话语,足可窥出这太子着实当得辛苦。她也自省,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呢,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出口,宣泄堆积在心里的人之常情,她却把这条路赌死了,非要他铤而走险亲自送达,自己才肯打开看。


    诚然是有些不近人情,但痛定思痛,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毕竟没有立场可供书信往来,就算内容无可诟病,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也足以掀起一场骤变。


    自己名誉受损还是其次,他身为储君因而失德,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祸。制勘院积累下的怨怼并没有消失,只不过被迫蛰伏了,一旦有机会便会卷土重来。他是经不得坠落的,他必须稳稳站在那里屹立不倒,才能保得身家性命。


    所以想得太多,注定会失去很多轻易获得幸福的机会。她的手指在信笺上摩挲良久,最后依依不舍收起来,仍旧锁进箱笼里。心想暂且收着吧,等到将来出阁前再烧了,彻底和过去作了断。


    这时箔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见书案上蜡烛还未灭,小声问:“姑娘还没歇下吗?太子殿下酒醒了,已经离开默斋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人走了,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及到第二天,晨昏定省的钟声敲响,大家照常过葵园聆训问安。饭后老太太把太子昨天送来的缎子分发了,叮嘱就算做了衣裳,也要暂且收起来,不能穿到外头去。


    自心抱着她的鸭缎爱不释手,“为什么?这不是太子殿下送的吗?”


    老太太说:“过于招摇了。市井里还没有的东西,咱们家先穿,不免引人揣测。须得再等等,等到瓦市绸缎庄上有了仿品,或是师家姑娘穿上身了,你们再穿不迟。”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祖母这样吩咐,大家遵着祖母的意思行事就可以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笑道:“以前总听说太子厉害,昨天见了,多礼贤下士的模样。说话温存,行事又客套有礼,要是小心结交着,将来对家里哥儿们的仕途都有好处。”边说边问朱大娘子,“说起结交,你同庄献皇后竟然是旧相识,咱们竟都不知道。”


    朱大娘子知道难逃这一问,只好含糊地应承,“闺阁里就结识了,后来她进了宫,往来不免减少,只有诰命入宫敬贺,才能见上一面。”


    李大娘子恍然大悟,“我险些忘了,你父亲官至宰相,难怪能结交这样的闺阁朋友。这么说来,太子是有心和咱们家交好,虽说咱们是君引外家,但若有太子可倚仗,那就愈发两全了。”


    结果她说完,就发现堂上静悄悄地,这种安静带来的窒息感令人惶恐。她骇然四顾,见个个低着头,自己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迟疑地挪挪身子望向老太太,“母亲,儿媳可是说错话了?”


    老太太说是啊,“我刚叮嘱不可招摇,你转头就想攀交太子。家中的男子大多在朝为官,做官最忌骑墙,左右摇摆不断。我们仅是秦王外家,如此而已。秦王也好,太子也罢,寻常往来我们设好宴席盛情款待,至于旁的,就再没有了,懂么?”


    李大娘子讪讪说是,“我是随口胡诌,母亲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太太笑了笑,“不说这个了,眼看自清和自华的婚期要到了,东府里预备得怎么样了?”


    李大娘子忙道:“都已差不多了,四司六局那头也说定了,只等吉日一到,就风光把姑娘送出门。”


    老太太说好,“回头让平嬷嬷过去一趟,把我预备的东西送去,给我的宝贝孙女们添妆奁。”


    自清和自华闻言起身,向老太太福身下去。晨省已毕,只等平嬷嬷送妆匣了。


    老太太让自然留下,有话又说,因此众人都散了,只有她站在祖母跟前。


    老太太打量她,看得她心虚不已,其实不用刺探,就知道祖母已经得知她昨晚的行踪了。


    与其等着祖母来质问,不如自己老实交代,争取从宽。于是挨过去,使出缠人的手段,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说。”


    老太太瞥着她,“我的耳朵已经掏干净了,就等你如实招来了。”


    自然还存着点侥幸心理,避重就轻道:“昨晚太子殿下吃醉了,吐得厉害,他跟前侍奉的高班没有办法,跑到小袛院来找我。我见他先前吃的解酒汤不顶用,又命人重新煎了一碗,喝完不多久他就能动弹了……回去了。”


    老太太哼笑了声,“孩子大了,果然能说会道,知道蒙骗祖母了。”


    看吧,果然预感没错,有些事是瞒不住的。祖母是世上第一聪明的老太太,郜延昭的那点心思,恐怕早就被她看得明明白白了。


    也正因此,自然觉得很羞愧,自己和表兄还没个下文,又和旁人牵扯,实在有损德行。她低着头,吞吞吐吐道:“我并不想瞒骗祖母,只是觉得说不出口……祖母,我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太子了,还和他私定过终身,说好长大了要嫁给他……”


    老太太愕然,“竟有这样的前情?”


    自然红着脸点头,“可那是五岁的戏言,自己说过什么早就忘了,不想他还记在心上。那时庄献皇后与娘娘来往,娘娘没有把他们的身份告诉我,庄献皇后过世,他就去了外埠,今年春,我断断续续收到几封匿名的短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写的。”


    老太太都有些发懵了,“也就是说,你和君引定亲之前,他就有书信写给你了?那端午日官家征询……”边说边琢磨,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君引不遵长幼,抢先了一步?”


    自然似哭似笑,对老太太说:“祖母,我没有朝三暮四,我和他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嫁给表兄的。”


    “可你表兄不争气,去亲近金家的姑娘了。”老太太长叹着,捋了捋她的头发,“女孩儿家最是贵重,你的人品祖母难道信不及吗,不许把那样的词儿用在自己身上。咱们虽也算勋贵人家,但比起帝王家,根本不值一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多时候自己本不想招惹,无奈却被人惦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


    自然心下才略觉安定,更是感激祖母,没有因此怪罪她。


    可这件事由头已起,终归会迎来结果的,老太太郑重问她:“他念念不忘,你呢?你告诉祖母,不许有一点隐瞒,你心里,可也喜欢着他?”


    第52章


    封诰。


    自然抬起眼,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老太太已经明白了。


    “朝堂如滚滚洪流,咱们是落进去的一片叶子,任何时候都身不由己。我听说师家姑娘的腿摔坏了,看样子宫里很快便会有决断。太子退亲之后,必定有他的主张,倘若他势在必得,你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老太太叹息道,“好在太子的样貌才学都极好,又有总角的情谊……但愿这情谊比你表兄的兄妹之情强些。我以前总希望你能找个专心的姑爷,不要纳妾,不要有外室通房,现在看来是不得实现了。也不打紧,如今这世道唯有看开,女孩儿才能自在活命。只是总逃不脱那樊笼……”


    老太太的视线投向西面,虽看不见实实在在的宫墙,心里的宫墙已经高高矗立起来了。


    想当初官家选妃,他们也曾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姑娘落了人家的眼,人家喜欢,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后来送进宫,宫规比天大,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算了算,十三年的时间,拢共只见过十来回。骨肉分离的痛,有过一回就够了,没想到多年之后,又要迎来第二回 。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中途也许还会有变数,谁知道呢。


    老太太收回视线,慈爱地打量了孙女两眼,“兴许咱们是在杞人忧天,这会儿就发愁,那得愁到什么时候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愿意顺着太子的意,还是想尽力一搏,找个寻常女婿嫁了?”


    自然问:“祖母有法子规避吗?”


    老太太道:“无非尽人事听天命,一旦和君引退了亲,赶紧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有亲事另定了,才能减免些许风险,否则哪怕太子妃的人选已定,东宫良娣的位置照样充裕,万不能到那个地步,把自己置于险境中。”


    自然怔愣了下,经祖母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只为郜延昭的执着发愁,却从未想到,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还可以有良娣良媛。这是储君有别于藩王的另一个特权,哪怕是说合亲事的时候同时设立,也没人敢有异议。早前师姐姐和他定亲时,他还是藩王,如今可不一样了,足够几个候选并行。这么一想顿时退避三舍,更加坚定了不能蹚浑水的决心。


    总之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祖母,她就觉得身上的重压减轻了,否则总在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搪塞她最亲近的人,实在觉得亏心。自己年纪还小,阅历不够,想得也浅,遇见事情没有主张。把心里的困顿说出来,又可以坦坦荡荡,把和自心一起吃喝玩乐放在第一位,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发愁自己总有一天要在全家面前穿帮了。


    眼下正逢东府姐姐们预备出阁,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大操大办过喜事了。譬如此等小小的隐忧,暂时可以搁置在一旁,自然最先要做的,是随姐妹们一起去帮忙。


    这回倒是除了吃之外,切切实实派上了用场,她们坐在檐下剪囍字。亲迎用的囍字,必是出自未婚的姑娘之手才最吉利,外面采买来的不知道根底,大伯娘说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


    她们忙于剪纸的时候,小辈儿里的相如和相宜在院子里追闹。谢氏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锣,撑着腰,还在帮着堆枣儿塔。


    梁氏道:“瞧着就在这几日,别不是要和大姑娘出阁的日子碰在一块儿。”


    好像东府上办事,西府上总有事情迎头相撞。谢氏笑着说:“端看孩子着不着急,咱们家孩子都爱凑热闹,没准儿抢在大妹妹出阁前落地,还能见一见大姑母。”


    不过这回显然是不急,等到自清大喜这一天,谢氏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昏礼之所以叫昏礼,是因亲迎时辰定在天黑之后。不过女家的宾客早已到场,预备好的席面,也毫不耽误地运转起来了。


    汴京城中承办各府邸婚丧嫁娶的四司六局,这回着实是帮了大忙,往常设宴累脱一层皮,如今有了这样的衙门,从采买布置到烹饪善后,一应都有人总揽。主家只需接待宾客,剩下的全交给局司,像那些酒席菜肴、花篮清供、香药果蔬等,样样都是最新鲜的,提前来家布置妆点,场面上就显得既华贵又好看了。


    外面有条不紊地铺排着,最热闹不过新娘子的闺阁。自清由专事梳妆的仆妇伺候上妆梳头,妹妹们凑在一旁看,看罢了人,还要去看看她的喜服,着力地称赞一番,“大姐夫家真是用心了,这面料、这针脚、这绣工……太富贵,太豪气了。”


    自清最喜欢,莫过于听人夸一句小梁将军家阔,否则还得继续遗憾和侯爵娘子的头衔失之交臂。毕竟今天是她出阁,一切以她高兴为上,她爱听,大家就卖力地夸,从衣裳夸到头面首饰,连她手里捧的如意都不能放过,夸一夸錾花的技艺和用料扎实,夸一夸抱着上花轿有多体面。


    大姑娘还是有些舍不得娘家的,转身看着妹妹们,不无遗憾道:“我是头一个出门的,你们还能承欢父母膝下,我却得上婆家讨生活去了。”


    自心觉得她有点矫情,“早晚都得讨,不让你出阁,你又不高兴……”


    说得自清直瞪她,“你快及笄吧,一及笄就给你找个姑爷,远远嫁到外埠去。”


    自心嗤笑,“那不能够,你们都留京,唯独我上外埠去,欺负我年纪小吃得多吗?”


    自君从边上取了一颗香糖果子塞进自心嘴里,“快别说了,上外头看看去,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于是自然和自心牵着手,从内院退出来,经过跨院时,见三位姐姐的未婚夫正聚在一起说话。自然觉得真好,兄弟姐妹们长大了,各自婚嫁,嫁出去的女儿并不走远,反倒又带回一个,谈家的人口没有减少,其实更壮大了。


    她只顾感慨,根本没想到自己,自心却嘀咕:“别人都在,唯独表兄不在。我昨天出去买文房,常去的那家掌柜多嘴,打探你和表兄的婚事还算不算数,把我气得半死,往后再也不光顾了。”


    自然惊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宫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嘴也碎得很,哪家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就拿来做消遣,传得比疫病还快。”


    自心嘴翘得老高,“那表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大伯翁家办喜事,他都不露面!”


    自然开解她,“你别留意他不就行了。早前没和我定亲,不也常是几个月才见他一回。咱们家只是外家,姑母都没了,他还和我们走动,已经算有良心的了。”


    自心仍觉不快,“有良心,最后还不是坑了你,有个屁的良心!”


    自然起先也不平,但时候一长,觉得他的这番权衡利弊,对她的伤害并不大。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没有流言能钻进她耳朵里来了。


    如此大好的日子,不要提及那些不高兴的事,她还是兴冲冲地拽着自心到门上,朝着梁家迎亲的方向眺望。


    天要暗下来了,谈家的灯笼挂满了金梁桥街两侧,极巧妙地衔接了朦胧的暮色。隐隐约约,风里好像有乐声传来,仔细听,越来越清晰,乐声像潮水一样猛烈涌来,一瞬鼓乐喧天,简直把戚里这一片都震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姐妹俩边跑边喊,直冲内府。


    里面顿时忙乱起来,补妆、抿头、找障面。明明先前还在手边的东西,一转头怎么不见了?


    而外面亲迎的流程走得很快,等不及的傧相们大声吆喝:“新妇子,催出来!莫待红日上窗台!宝马雕车已备好,仙乐鼓吹为君开!”


    然后女使把自清搀扶出来,迈出门槛,踏上了红毡地衣。


    地衣的另一头,身着红袍的新郎官含笑站在那里,等着新妇一步步走近。边上观礼的姑娘们鼻子都有些发酸,虽然姐妹间吵吵闹闹,有时互相看不上,但手足就是手足,当真有人出阁了,心里还是十分地不舍。


    所以说,昏礼中欢喜的应当是男方,他们的热闹在后半程。而女方呢,女儿送走之后就空落落的,哪怕宾客盈门,心里也缺了一块,好像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大伯翁和大伯娘躲在人后悄悄地擦眼泪,又怕人看见,很快装扮起笑脸,复忙于招呼贵客去了。


    自观看着,伤情地说:“见他们这样,我都不想嫁人了,生怕爹爹娘娘也会掉眼泪。”


    姐姐们都心事重重,还是自心最老实,“你们不嫁,爹爹娘娘哭得更响了。”如愿招来一串白眼。


    好在人送走了,过两天回门又能再见,大家心头的阴霾略微消散了些。


    到了吃席的时候,东府在小花厅里另给姑娘们开了一桌,免于见外客,吃喝起来也自在些。不过期间有了未婚夫的人,不时被叫出去说话,只有自然和自心安安稳稳,从宴起吃到宴毕。


    要说巧,还真是巧,谢氏的肚子忍了一整天没有动静,等到宴散之后,羊水忽然破了。


    一家人即刻又忙碌起来,从东府转到西府。好在一切早有准备,接生的婆子都是现成的,生孩子的暖房和热水都已备齐了,只等产妇着床。


    谢氏虽不是第一胎,但也费了些力气,听着她的喊叫,姐妹们纷纷吓得噤若寒蝉。


    朱大娘子打发她们,“都回去吧,站在这里也不顶事,反倒吓着了。”


    她们都不愿意挪动,老太太说:“想留下就留下吧,看看做女人的艰难。记着一点,一定要善待自己,生孩子受的苦,没有人能替你分担。”


    谢氏在里头作战,临川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传来,睡在乳母怀里的相宜醒了,大声喊起来:“弟弟!我的弟弟来了!”


    然而推门出来的接生婆带来的消息,却很令相宜失望。婆子冲着临川道喜:“恭贺集撰喜得千金,姐儿哭声朗朗,生得漂亮。娘子受了些苦,但还算顺利,眼下母女均安,请家主们放心。”


    相宜瓢了嘴,他想要的弟弟没等来,天都塌了。


    可全家却很高兴,朱大娘子忙于给接生的众人打赏,老太太说:“姑娘好,嫁出去一个又添一个,这孩子来得正巧。”一面招呼临川,“快给取个名儿,排到婉字辈了。”


    临川急于要去见妻子,拱手对父亲道:“请爹爹赐名。只要是爹爹取的,不拘什么都好。”


    重任交给了大爹爹,好在大爹爹有学问,取个名字手到擒来,“就叫婉筠吧。修竹立于长河之畔,清风流于天地之间。刚柔并济,节节贯通,无需大才大德,风骨长存,就是咱们家的好姑娘。”


    只可惜人太多,一窝蜂地涌进去,恐怕打搅了产妇和孩子。所以大家都在外等候,只有长辈们入内看了眼,很快便都退了出来。


    姐妹们围上去追问,老太太笑道:“长得好着呢,鼻子像二丫头,嘴唇像五丫头。”


    自心一听有些失落,“一点不像我和四姐姐吗?”


    大家失笑,老太太道:“其实若说长得像,归根结底还是像你们三哥哥。不过三哥儿是男子,按在姑娘身上不合适,还是像姑姑更顺当。等过两天小丫头长结实了,你们再来辨认像你们的地方。或是耳朵呀,或是手脚呀,都是嫡亲的姑姑,还能长得不像?”


    这么说就痛快了,侄女身上必得有姑姑们的影子。大家商量好了,明天让嫂子将养一整天,后天再来看。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呢,几乎把食补的好东西都翻找出来,先从清淡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累加,须得把伤透的身底子好好调养回来。再者要上谢家道喜去,倘或亲家母愿意来陪伴,屋子和用度都收拾好了,旁人再悉心,终不及母亲来得仔细。


    家里这回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刚添了一个小小姑娘,自观出阁也在眼前了。


    横竖就是忙,朱大娘子要张罗给自观置办嫁妆,修葺她的院子,到时候好和姑爷一道回门居住。所以给亲友报喜染红蛋的任务,就交给了她们姐妹,嘱咐每一个都要染得均匀,不能有空白的地方。


    朝中始终有这样的旧俗,但凡和帝王家结过亲的门户,添人口时也得给宫中送红蛋。帝王家最在乎子嗣,有这样的好事,很愿意沾沾喜气。


    所以这日朝会过后,谈瀛洲把喜蛋送到了东宫,请太子殿下转呈。当然这只是个流程,宫里未必会吃,眼下太子监国,尽了这个礼数就行了,并不在意太子会如何处置这筐喜蛋。


    新益堂的殿头看着这筐蛋,开始琢磨它的吃法,对太子道:“小人送到厨司上,剥了壳油炸吧。做成虎皮蛋,中晌给左右春坊加菜。”


    郜延昭搁下笔,调转视线看过去。略沉吟了片刻,从案头随手抽出两封文书,起身走出新益堂,边走边道:“搬上喜蛋,随我去见官家。”


    官家如今乐得清闲,在柔仪殿后的倒座房里辟出了两间,专用来养他收集到的各色鸟儿。这些鸟未必最名贵,但叫声一定婉转,官家甚至养了好几只四声杜鹃,用以纪念他年幼时候,不得不披星戴月赶往资善堂习学的痛苦时光。


    见太子进来,官家便放下了水呈引他看,“昨天三郎路过市集,发现一只画眉鸟,叫声竟和资善堂前树顶上那只一模一样,你听……”


    可惜逗了半天,那鸟一声不吭。官家有点泄气,“唉,这鸟性子刚强,等明早挂到檐下去,它就愿意开嗓了。”


    官家愿意和你闲谈时,你不要急着谈公事,谈你的所想。你要循序渐进,顺着官家的喜好讨教,“我听这些鸟的叫声都差不多,爹爹居然能够分辨?”


    官家说当然,“其实你若细看,每只鸟的长相也不一样,有的长得大气端庄,有的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模样。”边说边从一只鸟巢里掏出一颗雀蛋给他看,“刚来的鸟儿,就生了一个……”


    视线扫过一旁内侍手里捧着的筐子,随口一问:“谁家又有喜事了?”


    郜延昭道:“是徐国公府谈家。谈直学前几日添了个孙女,特来向宫里报喜。”


    官家点了点头,“好事啊,添了孙女是好事……倒是咱们家,有阵子没有好消息了。你的婚事让朕挂心,五郎的婚事让朕的脑子都炸开了花。原本都是极好的姻缘,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弄成了这样。”


    郜延昭也很唏嘘,“臣的婚事是天灾人祸,臣心里原本极属意师姑娘,但她伤得厉害,恐怕就此要落下残疾了。臣问过圣人的意思,婚仪能否照常进行,圣人说太子妃不齐全,与国运有悖,怕是不能够了。”


    官家说是啊,“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皇后要敬慎威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纵然师家姑娘才德兼备,腿脚不灵便,已是最大的不完整。日后有祭祀国典,会见外邦使臣等,她无法胜任,于她自己来说也是负担。朕这两日总在思量,是让师家自行退婚,还是宫中下旨废除婚约,究竟如何定夺,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


    郜延昭斟酌复斟酌,“到了如今地步,师家退亲或是宫中下令,都一样。汴京城中人人知道她在酸枣门外坠车,就算容他们自请退婚,也会有人传言,是宫里逼迫授意的。”言罢向官家拱起了手,“爹爹,我若退亲,心里实在愧对师家。只因咱们这样的门户,于下稍有闪失,就会落得个恃强凌弱的名声。所以恳请爹爹,到了那一日,赏师家姑娘一个封号,就算将来她的腿脚果真好不了,有了封号和食邑,也能保她余岁无忧,成全了臣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


    官家颔首,“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此灾殃,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要补偿,势必赏赐破格的天恩,封她个县主吧,这样既可周全了她的颜面,也好安抚师有光。”


    父子都知道,动荡多由细微处积累,这帝位可不是一坐了之的,做皇帝得有铁腕,更要有平衡朝堂和社稷的大智慧。师姑娘从被抛弃的太子妃,摇身变作天家的县主,谁也不会去笑话她,只会感慨她因祸得福。毕竟依附于男人的名头,哪有自身的诰封实实在在,更有底气。


    话已然说到了这里,不免要提及五郎,郜延昭道:“臣与师家作罢,全因无可奈何,但五哥儿和谈家起了变故,实在令臣不解。谈家是他外家,这门婚事也是他自请的,臣这阵子在政务上和谈家臣僚多有来往,上回姑祖母那件事后,还曾去谈家赴过宴。谈家一门都是纯直的人,谈家五姑娘更是少有的识大体,知进退。这样的人,何故五哥儿看不上?倘或只是盲婚哑嫁也就算了,但他们是表兄妹,身为表兄如此不念旧情,让天下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谈姑娘?”


    官家是真觉得脑子要炸了,扶额道:“五郎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遇事没有主张。当初太子太傅举荐谈家,太后就迟迟不愿发话,这门亲事硬结下,到最后还是惨淡收场。朕想着,莫如这样吧,一个县主是封,两个县主也是封。届时干脆一并封赏,把这两件事都了了,依你看,怎么样?”


    第53章


    只为纯臣,不为私亲。


    郜延昭想了想,仍是摇头,“臣觉得不妥。”


    为什么不妥?因为他须得留着官家对谈家的一份歉意,到时候由他来补偿。如果封赏了县主,那么债就两清了,自己再去求娶谈家女,势必遭遇阻拦。但若是欠着这份情,这场联姻就变成了补救,他既能得偿所愿,又挣了个周全幼弟的名声,于他来说,是更优的选择。


    当然,官家问他为何,他要给出另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臣蒙爹爹厚爱,坐上储君的位置,和师家姑娘解除婚约事关社稷,给师姑娘厚偿,是为安抚师家,更是为平复朝堂上的谏诤。五郎悔婚,不过是他私德有亏,祸不及社稷,当有轻重之分。日后宗室子弟婚配,总有半途而废的婚约,若都效仿此举乱加封赏,那就乱了章程,坏了诰封‘劝忠励节’的本意了。”


    他的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官家叹息着坐回了圈椅里,蹙眉道:“五郎被太后惯坏了,朕一直看着庄惠皇后的情面,对他多加宽宥,以至于婚约定下了,他也是朝令夕改,不惜得罪外家。”


    郜延昭温和劝慰官家,“五郎年轻,虽然办事欠思量,却没有坏心眼,不过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想与之长相厮守罢了。只是臣没想到,他看上的竟然是金家的姑娘。上回中秋宴,见太后把人带在身边,大庭广众下不遮不掩偏爱,已然令谈家姑娘下不来台了。”


    官家说可不是,“朕如今很怕见到谈家人,尤其是谈瀛洲,他一朝朕看过来,朕就觉得他要讨说法,实在令朕不安。”


    官家是皇帝,同时也是父亲,他以仁孝治天下,历代帝王中算得上是脾气好的。脾气好,和臣僚之间的关系并不剑拔弩张,尤其和谈家还是姻亲,有负人家后倍感心虚,也是人之常情。


    官家惆怅,身为儿臣必要为官家分忧,郜延昭道:“爹爹放心吧,他们到底是骨肉,哪天婚约维系不下去了,私下自会说清的。只是就此退亲,总是咱们的不是,将来别处补偿谈家,尽力减轻对谈家姑娘的伤害就是了。”


    目下也只能这样了,官家抚着膝头颔首,复又道:“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议亲耽搁不得。你是储君,须得立稳根基开枝散叶,早早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眼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有,知会了皇后,好让她尽快预备起来。朕想着,倘或来得及,腊月里议准的婚期不变,先前的筹措也不要白费了,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最好。”


    他道是,“臣自会多加留意的,若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回禀爹爹和圣人,请爹娘为我做主。”


    官家心里其实更着急,叹道:“早前你弱冠立府,朕就催过你,你诸多搪塞,延捱到今年端午,才算把婚事定下。如今又出了岔子,一下子打回原形,朕几时才能抱上圣孙,给你天上的娘娘一个交代?”


    至于延捱的原因,官家不知情,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实在是因为真真没有及笄,他要是不硬着头皮拖延,就没有现在的转机。有些姻缘,就是要你强求,就是要你咬定绝不松口。倘或他那时动摇,如今大概也只能抱着孩子,看她说合亲事,另嫁他人了。


    好在,兜兜转转终会回到原点,他气定神闲道:“我知道爹爹急,但那时刚从军中回来,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也觉得自己心性幼稚,难以给人安稳的日子。如今年岁渐长,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请爹爹放心,腊月里的婚期不会变,到时候臣自然给爹爹带回一位好儿媳,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有他这句承诺,官家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敲着圈椅的扶手叮嘱:“让中书门下拟一份封诰的诏书,你亲自上师家去一趟,给人家赔罪。总是好聚好散,礼数不可废。”


    他拱手道是,领了命,从倒座房里退了出来。


    顺着宣右门往南入文德殿,毗邻就是中书和门下后省。若照着章程来办,这份诏书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拟出来,但太子亲自督办,一炷香时间就妥当了。


    第二天带着中书省官员登师家门,师家一门老小出来接旨,诏书里只字不提婚约,满篇都是对师蕖华的赞美。及到最后封了县主,师家人全都明白了。


    师老太太怅然若失,转头吩咐大娘子:“去把婚书取来吧。”


    定亲时候的凭证,最终物归原主,师有光十分遗憾和愧疚,耷拉着脑袋说:“是小女福薄,承受不得天家厚爱。这婚事本是我师家满门的荣耀,不想到最后,弄得这样收场,臣愧对官家,愧对太子殿下。”


    师有光说着要叩拜,被郜延昭拦阻了,“这何尝不是我无福,错过了这么好的四姑娘。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我身在其位,有许多身不由己,还望师指挥见谅。我不能为四姑娘做什么,只有求来这诰封,让姑娘享县主礼遇,将来也好有个倚仗。东宫与指挥使府上有过姻亲,这份情义我铭记在心,纵然将来各自婚嫁,指挥使亦是本宫膀臂,还有许多事,要仰赖指挥使。四姑娘曾经对我说过,宫城的城墙太高,会挡住外面的春光,如今虽不圆满,但于她来说,或者并不算太坏。也请指挥使代我转达,我与四姑娘婚事虽不成,但我日后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四姑娘只管交代,我必定竭尽所能,为四姑娘达成心愿。”


    这是多么通情达理,又多么体面坦荡的一番话啊。师家因女儿问题频出,早就羞愧难当了,如今宫里非但不责怪,反倒处处安抚,给足脸面,这样的储君,还有什么道理不去赴汤蹈火,师家满门儿郎,怎么能不立誓,为太子肝脑涂地。


    师有光带领儿孙,振袖向太子长揖下去,“我师氏一门,今日后只为纯臣,不为私亲,感念官家与殿下恩典。”


    郜延昭轻舒了口气,将婚书递给身旁的近侍,拱手还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体谅。”


    一场婚约,到这里便了结了。他转身走出师家大门,师有光将人送到门外,看着远去的轺车心绪翻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


    退回前堂,大家都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还是老太太先出声,“婚事虽作罢,咱们家好歹也不算亏。还记得四丫头头一回见太子,说过的那些浑话吗?拿她的半吊子相术对人家一通评头论足,可见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没有缘分。后来磕磕绊绊,不是病了就是摔了,现在退婚也好,免得将来小命不保。 ”嘴上说着,眼泪却流出来,“我就是伤心,四丫头这腿究竟是怎么回事。藏药局的人来瞧了,都说一时难以复原,别不是当真瘸了,那可怎么好啊!”


    而人群里的师六郎,一直处在发懵的状态,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四丫头的腿根本没伤也没瘸,她是装的啊!装到最后太子退亲,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吗?更诡异的是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看诊,居然没有看出异常……这一切如同重重迷雾把他包裹住,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时师蕖华由女使推着,从后院赶来,众人一见她更加难过了。心疼孩子饱受打击,腿伤没好又添心伤,要是知道这门亲事被退了,无论如何又是一场打击。


    老太太背过身去,她母亲则强颜欢笑,“你不好好养着,出来做什么?要什么派人置办就是了,何苦自己走动。”


    师蕖华灼灼看着众人,“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是谁来过了?”


    众人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作答,连师有光都直挠头皮。


    结果六郎冒冒失失说了句:“太子来过,和你退亲了。”完全不顾妹妹的死活。


    全家大惊,纷纷探手打他,“显得你长了嘴!要你多话!”


    六郎躲避不迭,师蕖华窒了半晌,颤声问:“不会只说退婚吧,还有其他吗?对我的补偿呢?”


    她母亲把诏书送到她手上,本想安慰她几句,各有难处,有缘无分什么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蕖华盯着诏书上的字,两眼放光,“襄邑县主……是织锦闻名的那个襄邑吗?就在东南一百多里的地方?”


    全家心惊胆战地点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受了刺激,好像不大正常了。


    大家悚然盯着她,她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撑住膝头开始浑身打颤。


    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坏了,一径宽慰着:“四丫头,蕖华……婚姻本是小事,尤其这种没来得及拜堂的,更是小得如同砂砾一样。听话,咱们不往心里去,等你的腿好了,再寻一门好亲……”


    正绞尽脑汁开解,却见她直起身,眉花眼笑地仰在椅背上。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怀疑她是不是伤心过头,才会出现这种类似回光返照的迹象。可又观察了会儿,发觉并不是。她似乎是真高兴,抱着诏书连连唏嘘,“县主啊,这可是王侯公主的女儿才有的殊荣。就因为和太子定了一回亲,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这亲事解除得好。不费一兵一卒,连食邑都有了,不比爹爹每天起早贪黑巡视军营强吗!”


    老太太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了,“蕖华,你是不是背着全家,在筹谋什么?”


    师蕖华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原本因被退亲,也很伤心,但发现有诰封,忽然伤心不起来了,打心底里感激大仁大义的太子殿下。”


    师有光问:“你的腿不中用了,你就一点不为自己操心?”


    一旁的六郎简直听不下去了,撇嘴看着他的亲妹妹。


    而他亲妹妹唱大戏的本事也是一绝,很快从欢喜转变成了忧伤,垂手抚抚自己的腿道:“怎么能不操心呢,不过我相信,只要好好将养着,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祖母,爹娘,我今早拿脚尖点地,已经有几分知觉了,没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全家很惊喜,六郎忍不住又幽幽冒出来一句:“还有这等好事?看来这封诰的诏书是良药,一下子就把你的腿治好了。”


    然后迎来蕖华的虎视眈眈,“六哥哥,你不盼着我好吗?老戳我肺管子干什么?”


    六郎一哂,别开了脸。


    大娘子把儿子拍开,“你别说话了。”复又安慰女儿,“有知觉了就好,咱们仔细调理着,等到痊愈了,既有齐全的手脚,又有县主的诰封,那在整个汴京的贵女圈儿里,姑爷还不是随便挑!”


    所以一家子从先前的怅惘里挣脱出来,投入了新一轮的欣慰。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实惠最重要,师蕖华立刻修书一封写给自然,信上洋洋洒洒写满她的心得,经过她的纵横谋划,终于成为首位不在宗室,却得县主封号的臣女。


    自然和自心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自然说:“我要是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自心的眼光更长远,“县主再尊贵,也没有太子妃高。太子妃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而且是元后哦,多少个县主也换不来。”


    自然仔细把信收起来,又在琢磨礼数了,“我得预备贺礼,派人给她送去。”


    贺礼不贺礼的另说,自心道:“五姐姐,太子殿下退亲了,这是最要紧的。你明天也自请退亲吧,然后和太子议亲。反正配太子肯定比配表兄强,你瞧他帮了咱们家这许多,这才是做姑爷的样子。哪里像表兄,紧要关头连人都不见,这会儿没准正和金家姑娘出双入对呢。”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口气,憋回去了。


    自心说怎么呢,“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正好吗。”


    “这又不是买菜。”自然直摇头,“一把豆芽缺了斤两,从另一把里抽出几根添足就行了。这要是换过来,够满城茶余饭后笑话三年,我可不想掺和进这种事里,你就让我安心躲在闺中,养鹤养猫吧。”


    自心不甘心,“你不喜欢他吗?”


    自然一哂,“喜欢能当饭吃?现在有多喜欢,将来就有多难过,而且会难过很多次。既然如此,我宁愿找个不那么喜欢的,喜欢得越少,难过就越少,我还想活得长一点儿呢。”


    自心也遗憾起来,“他就不能不设后宫,只和你过一辈子吗。”


    自然失笑,“藩王都有好几位侧妃呢,何况太子。咱们不说这个了,来挑给师姐姐的贺礼,你说是送文房好?还是送咱们做的熏香点心好?”


    自心转头认真挑选,见她收藏的蠲纸好得很,兴兴头头说:“就这个吧,再加上咱们自己做的羊毫笔,她窝在屋子里,正好用得上。”


    自然便让人取锦盒来装好,写了封敬贺的书信,派办事的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了。


    转天太子退亲的消息,就如暴风雨般席卷了整个汴京。有女儿待字的人家都行动起来,进献请托想尽办法。谈家始终在风暴圈之外,没人想得起他们。


    老太太带着自然晒太阳喝茶,也提起几位旧友府上,正托人在官家面前美言。自然的心思并不沉重,对情浅尝辄止,不懂得其中的催人心肝,还有心思向祖母显摆她刚做的金橘酿蜜。


    老太太见她坦然,半悬的心也放下了。毕竟太子虽退了亲,她和君引的婚约还在,也许这里做完了断,太子已经与别家定亲了吧!


    眼下着急张罗的,是自观的昏礼。白家极满意这门亲事,自家筹备之余,还要赶来询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白二郎告了假,一天得跑两三回,帮着自观收拾平时要用的小物件,预先装回去布置好,免得新妇嫁过来不习惯。到了正日子,要不是有规矩不许他再走动,他甚至愿意来替自观出谋划策,甄别哪一套头面更好看。


    长辈们都感慨,如今年月不似早前了,祖母说当初她出阁那会儿,大爹爹三日前就不能来见面了,哪里像现在。


    不过失联了许久的郜延修,今天总算露面了,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笑着同亲朋们寒暄。


    老太太把他叫到面前,问他近来在忙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告诉外祖母,“我总说要去军中历练,官家准我巡守京畿路外围驻军了。这阵子往返澶州和滑州,忙得没有时间回京,连大妹妹出阁都没赶上。这回二妹妹出阁,无论如何得告个假,我也许久没来瞧外祖母了,得了上好的麝香和狐裘一并带来给外祖母,请外祖母原谅我的疏忽,不要生我的气。”


    老太太当然不会在这个日子寻不自在,脸上带着笑,寻常语气问他:“巡守驻军是官家信得过你,可你这一通忙,计省的公务可怎么办?”


    他说:“盐铁、度支、户部都有使官,我就算兼顾驻军,也没什么妨碍。”


    老太太听着,心里愈发觉得失望。他以为掌外围驻军,就能和太子抗衡,却不知做什么都晚了人家一步。原本计省管辖国家财务,在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结果他又弄个半吊子,不静心深耕,反而跑去带兵。太后为他诸多算计,却也没忘了纵容,对于太子来说,他越是胡闹折腾,东宫的地位越稳。最可悲是太子也许从未把他当做对手,他的一通忙乱,太子毫发无伤,到最后发现是自取其辱,届时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自尊心呢。


    叹了口气,换作以前,老太太还愿意规劝他,如今再多嘴,恐怕他会嫌老太婆嘴碎了。所以大道理都撂下,只论家常,“忙了这么长时候,自己的身子要当心,别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今天是你二妹妹大婚的日子,亲友们都来了,你出去同兄弟姐妹们玩儿吧,好容易聚一回,下回不知又在什么时候呢。”


    郜延修遂拱手从堂内退出来,出门就见自然站在廊子上,穿着一身行香子的衣裙,领上镶滚葱白的兔毛领。她永远是明朗火炽的模样,那唇色,被素净的衣裙一衬托,反倒愈发红艳。见了他便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表兄,你来啦?”


    他对她,始终有愧。这么长时候避而不见,其实是害怕面对她。今天要不是自观成亲,他仍旧没有勇气登门,果然见了她就五味杂陈,心里既是难过又是眷恋。他从来都没否认自己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败给了现实,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捷径,有负于她了。


    然而她却心无尘埃,走近给他果子吃,“芯儿里有乳酪,快尝尝。”


    他腮边裹着蜜煎,却感觉不到甜,悲戚道:“真真,我现在每回见你,都心如刀绞。”


    自然脸上的笑意仍旧烂漫,用最轻快的语调,说着最清醒的话,“你要是真有愧,就痛痛快快给我个准信儿,告知我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可以向官家自请退婚。只要没了这层关系,你就不必害怕见我,怕得不敢来探望外祖母,怕得要断绝外家这条路了。”


    第54章


    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


    确实,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这种心结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让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亲,郜延昭的希望就减弱一分。但这样未免过于龌龊了,为难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唯一缺憾是夺嫡的时候,文臣不如武将有助益。他是有千万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妄享齐人之福。


    其实这次来前,他也已经思量好了,这回再不能推脱了,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心里跟油煎似的,几乎是咬着槽牙,才迫使自己说出这番话,“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劳烦舅舅向官家进言吧。”


    自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落地了,并没有感觉失落,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颔首道好,“回头我同爹爹说,想必官家也在盼着咱们知难而退吧!”


    他的眼圈顿时一红,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有时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过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劝慰他:“不要懊悔,我与表兄没有缘分,表兄的正缘在别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话。”说罢又笑着追问他,“你同金姑娘相处得好吗?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说起这个,郜延修赧然点了点头,“我鲜少和姑娘有往来,除你之外,她算第一个。其实若说脾气,她没有你好,有时也和我闹别扭,可也正因为她不够好,我才觉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听完,不由五味杂陈,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会对他发脾气,他才更受用吗?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对吧,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在她总算可以抽身了,这场婚约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近不远,才是最好的距离。


    她真挚道:“表兄能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我也替你高兴,咱们今天说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荡。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会在后面给你鼓劲的。几位姐夫你都认得,他们在外面说话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点了点头,目光眷恋地望了她好几眼,深知道这一转身,缘分就彻底断绝了。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回头,便横下心错身而过,往前院去了。


    躲在一旁的自心这才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等我回去剪个纸人,写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气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头,“可别乱来,魇胜要砍头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再说何必生气,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用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过,我无婚一身轻。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选,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紧张又欢喜地说合一回亲事,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义愤填膺,但见她真的没什么难过,自己心里的愤懑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亲对五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场婚约把人架在火上,让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伤害。作为绝对拥护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宾客的眼神和表情,还有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议。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却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禀,哪些落井下石的亲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请帖务必绕开了发。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转瞬就被院里热闹的氛围覆盖了。郜延修来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因为宾客实在多,顾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时,人早就不见了。


    自然有别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亲,送姐姐上花轿,是她的头等要务。


    自观上完妆,由女使搀扶起来更衣,梳头的喜娘就转向了自然,笑着说:“五姑娘请坐,容我替您装扮装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说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轿,妆扮个什么劲儿。”


    喜娘说要的,“回头亲迎时候,大家瞧不见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让大家见识见识谈家姑娘的风度。”


    巧舌如簧,终于哄得自然坐下来。喜娘开始给她施粉,边施边道:“哎呀,这肉皮儿……天生就带着妆面来的。我盒子里这水粉,都快被姑娘的本色给盖下去了。”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层就好,接下来画眉……这眉生来弯弯,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无用武之地了。那就点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样,挑个颜色比她唇色更红的,然后再拍上胭脂。这么一看,才隐约觉得上了妆,喜娘尤觉得不够,索性给她贴上珍珠面靥,直感慨五姑娘这妆最轻省,却也最难画。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发艳惊四座。拆了先前的小盘髻,戴上花冠,拿鲜花点缀,这是相礼女伴最标准的行头。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妆歌。自然起身搀着自观移出内寝,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也正如喜娘说的那样,宾客们看不见新娘子,便要来打量相礼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听妇人们议论——


    “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亲那位?”


    “原说秦王不厚道,亲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辈子。如今看,这等样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个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掏出来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贵妇,眼光就是精准。五姐姐人才品貌在这里,只要祖母放话出去,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轮不着旁人操心。


    那厢自然寸步引领,上台阶了、迈门槛了,一一都要叮嘱自观。终于把人引下台阶,踏上红毡,新郎官站在花轿前,看样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发笑,把自观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礼女伴的差事就圆满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见对面街道的灯火阑珊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着清泠泠的光。一袭松烟的襕袍,灯影下如淡墨,在寒凉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轮廓。他总是显得很孤单,即便身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也还是没有伴。仿佛随时会转身,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沁入石板路的缝隙中去。


    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自然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到门廊下,白家接了人,复又吹吹打打去了。亲迎的队伍像长蛇,由头至尾蜿蜒经过,她再去寻对面的人影,寻不见了。刚才那一对视,像梦里的场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观礼的宾客都散了,大门前逐渐冷清下来,自然见爹娘脸上满是不舍,嫁女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话儿就给了人家。往后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要经营,父母再想遮风挡雨,终归鞭长莫及了。


    谈瀛洲夫妇互相搀扶着,正欲转回身,这时太子的轺车到了门上,情绪低落的主家立时打起精神,忙迎下台阶。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笑着拱起手,“我来晚了,东宫事忙,错过了观礼。”


    谈瀛洲还礼不迭,“殿下莅临,已是给足臣面子了。来的正是时候,宴席还未开,请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却摇头,“我不胜酒力,只怕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今日是直学爱女出阁的日子,我不过是来随个礼,礼送到了,就要回去。”语调徐缓间,视目光落在一旁的自然身上,浅浅笑道,“上回酒醉,劳烦了五姑娘,趁着今日机会,正好向五姑娘道个谢。”


    一时好多双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处,福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贵客临门,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请殿下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太稳当了,除了抬眼初见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就再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应当也是有欢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她分明是动容的,只是情绪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册送上贺仪,复向谈瀛洲拱起了手,“宾客多,我就不进去了,请直学代为向老太太问安,等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照着常理,没有随了礼金不吃饭的,但太子毕竟身份特殊,说实话亲朋混杂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适,谈瀛洲便没有勉强,长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结束,臣再补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颔首,“直学和姨母忙吧,那么多宾客要招待,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简直机灵得没边,十分识大体地说:“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为送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着她,她眨着大眼睛道:“我们与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贵客也没什么。”边说边扭头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点头,向谈瀛洲夫妇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过多顾忌他。


    谈瀛洲夫妇见状,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们一句:“言行仔细,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叹,这妹妹是个鬼见愁。先前和她说过的话,她一点不往心里去,见了人就立场全无。这么爱牵线,将来别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无奈地被她拽着,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门。


    “殿下,”自心扬着笑脸,大红的灯笼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亲了。”


    吓得自然压声低叱:“别胡说!”


    郜延昭的眉眼间,有欣喜一闪而过,向她拱起了手,“多谢告知。”


    自心摇头摆尾,“应该的。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


    自然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你这丫头……我可要掐你的嘴了!”


    然而那两个人对她的反对置若罔闻,郜延昭道:“六姑娘可曾打听到老太太的意思?若是退亲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心道:“祖母说啦,要快些给五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将来这位姐夫须得把我五姐姐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只有她一位娘子,只对她一个人好。殿下上回不是施援手,把我家三伯翁救出来了吗,三伯翁和老茂国公的关系,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初老茂国公也发过愿,不纳妾不设外室,结果还是做了对不起大长公主的事。祖母和五姐姐都说,世上鲜少有这样的男子,但万里挑一,总能找见一个。我五姐姐还说,宁愿找个不怎么喜欢的男子嫁了,将来可以少些难过……”


    她打翻了核桃车,叽里咕噜全泼洒出来。自然不得不捂住她的嘴,红着脸低呼:“祖宗,求你别说了,成不成!”


    郜延昭却听得极为仔细,垂下眼,微扬的眼梢里,藏着数不尽的流光。


    自心虽然很欢迎他来迎娶五姐姐,但深知道五姐姐日后过得幸不幸福,远比现在嫁太子的风光更重要。这种时候把条件开出来,让他权衡斟酌,总比打哑谜好。如果深思熟虑后仍旧愿意登门提亲,那么至少能有一大半机会,他可以信守承诺。反之他望而却步了,那也不错,婚前筛选掉不合标准的人选,可以少走弯路。他要是像表兄一样消失不见,就不必再惦念了,五姐姐值得更好的姑爷,汴京找不着,还可以去邳州老家找。


    边上的自然,早已经无地自容了,拽着自心道:“妹妹,送完了,咱们回去吧。”


    自心的一双眼睛却盯着太子,她心里比五姐姐更急,很想知道长久的眉间心上,能不能抵得过三宫六院的诱惑。


    也许是奢望吧,就连家里的父兄都做不到,怎么能对当朝的太子提这么严苛的要求呢。其实她说完就有失败的预感,唉,算了,要是当真不能成,那也只能归于无缘。


    暗暗灰心,一弹指的停顿,都显得那么漫长。可就在她们要转身时,那人却温声说好,“我知道了。请六妹妹在老太太面前为我美言,冬至过后,我尽快登门提亲。”


    不是……自然傻了眼,他们就这么说定了?完全不用问过她的意思吗?


    这下自心笑得更畅快了,“姐夫果然杀伐决断,办大事的人就该这样,只要有心,哪里来那么多的为难。”


    自然险些吐出血来。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自心,你可不能胡乱称呼啊!”


    然而郜延昭却是受用的,笑容爬上眼底,越来越深刻。他亟需谈家人的认可,六姑娘的一声“姐夫”,让他觉得自己这阵子受的煎熬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自心呢,还打算趁热打铁,“姐夫要和我五姐姐单独说话吗?我可以回避,走远一些。”


    郜延昭摇头,“人多眼杂,现在传出闲话,对五妹妹不好。”他说这番话,双眼却深深凝视自然,一字一句道,“我退婚了,目下身上没有婚约。你不曾及笄的时候,我等你,你如今还未退亲,我也等你。上次问你,是否厌恶我,你没有回答,我就当你接受我了。冬至就在眼前,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等我安排好一切,就来向令尊求娶你。”


    自然怔忡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登上了轺车。


    窗上锦帘低垂,他的脸匿进暗处,驾车人策动马匹,很快奔向长街尽头。


    自然脑子里乱做一团。看见自心的那副得意的模样,气得掐住了她的脸,“你这丫头,巴结得明目张胆,张口就叫人姐夫,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自心很灵活,一转身逃脱了,嬉笑道:“你连天塌了都不管,如今却担心人家怎么想,五姐姐,你明明就是喜欢他!”


    好在姐妹间打闹,别人不明就里,不过待进了大门,可得谨慎管住嘴,不能再胡言乱语了。


    家里的喜宴摆了三十余张,爹爹官场上的同僚和夫人们围坐在一起,家里的族亲另有他们的厅房。


    自然自心跟着老太太姨母她们坐一桌,陆大娘子也在列。


    娘娘忙过一圈后回来入席,先敬大家一杯,又着重感激了出力不小的陆大娘子,“我们西府是头一回嫁女,忙得摸不着耳朵。要不是有亲家帮衬,我怕是这会儿还坐不上桌,多谢了啊。”


    陆大娘子与她碰了碰杯,“好说。记着十八咱们两家还有一场大宴,忙过了这一阵,你就等着女儿女婿孝敬,给你送海参燕窝吧。”


    朱大娘子只管点头,“就快享福了,姑娘们一个个出阁,儿子们也考取功名入仕了。我忙了这些年,总算要修成正果了。”


    一个女人,辛劳大半生,全部的生命都扑在孩子和家业上了。如今长女出嫁,虽然是高兴的事,但细想又很不舍,朱大娘子不由低头抹泪,连酒也喝不下去了。


    大家都来好言劝慰她,反正两家离得不远,两炷香就到了,实在惦念了,可以过府看看。


    陆大娘子和她打趣:“回头四姑娘嫁到我家,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让他们小两口常住你家,当倒插门也没什么。”说得朱大娘子破涕为笑了。


    气氛渐渐松散起来,陆大娘子方才转头朝外望了眼,“我先前见太子殿下来了,人呢?入席了么?”


    朱大娘子摇头,“说公事上忙,着急回去了。再说眼下宾客多,恐有不周全的地方,不如改日补上一桌更妥当。”


    “是这话,这等贵客可不敢轻易留饭啊。”陆大娘子随口又道,“你们听说没,缪平章家的六姑娘,正和太子议亲呢。前两日已经宣召进宫,见过太后和圣人了。”


    这话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自然心头打趔趄,捏着筷子不动声色,自心睁大了眼,愕然看着陆大娘子。


    傅姨母这阵子忙着照应刚生孩子的女儿,有段时候没走动了,不知道里头的门道,直说:“同平章事家好啊,累世为官的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基深厚得很。他家六姑娘才及笄吧,生母又是郡主,要是联了姻,也算亲上加亲,这门亲事可不比师家差。”


    第55章


    勇武的传统。


    自然转头瞥了瞥自心,见这丫头有点着急,忙给她夹了个雪团鮓放进碗里,悄悄顶了顶她,“这个好吃,多吃点。”


    自心这会儿且顾不上吃,一门心思全在长辈们的谈话上。


    老太太问:“见过了太后和圣人,宫里怎么说?要定下了吗?”


    陆大娘子道:“这样的姑娘,必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圣人说要请官家定夺,太后倒是极力说好,恨不得立时就下定,难得她肯为太子如此费心。”


    因这一桌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说话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太后从来对太子不上心,庄献皇后过世时,太子也不过十二岁。那么小的年纪,原该依靠祖母的,但太后忌讳太子的生辰八字和自己犯冲,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这回说起缪家的姑娘如此赞同,想来还是因为同平章事是文官。文官不论根基深浅职位高低,在太后眼中都是只会耍笔杆子的酸儒,给太子配个文人岳家,总比弄个封疆大吏联姻强。且同平章事一职并不长久固定,通常鼎盛时期任上十年八年,就会花落别家。太子的亲事最好快些议准,否则不留神说合到枢密使家,那就不得了了。


    不过这也是闲谈,太子和在座的诸位没有太大的关系,若论亲疏,当然是秦王和谈家的渊源更深。所以太后怎么为太子的婚事考虑,那是旁人家的事。太后觉得好,大家也认为不错,总是等到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各家备足礼金就是了。


    “那得加紧些了。”朱大娘子道,“原说腊月亲迎的,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还得重新看日子,怕是要排到明年去。”


    陆大娘子和宫里沾着亲,消息更灵通些,“我听圣人话头,日子是利国的好日子,瞧准了八成不会变。反正时候还早,真要急起来,三五天也能办成。”


    旁听了半晌的自心,赌气把雪团鮓吃进了肚子里。


    乍然听人提起他又议亲了,心情难免有些波动,先前刚见过,他守口如瓶,这转折来得太快,难怪自心都有点生气了。


    对于退婚再议这件事,自然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说出来都惹人笑话,大伯子和弟媳凑成一对,御史还不得弹劾出花儿来!


    于礼不合啊,勘不破渺茫的前路,宁愿不去过多揣测。自然一顿饭下来吃了个满饱,自心却气饱了,宴后嘟嘟囔囔抱怨:“怎么又和宰相家议亲了!满汴京这么多姑娘,都挤破头想嫁进东宫,太子殿下这个香饽饽,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自然还有闲心讥笑她:“看吧,近乎套得太早了。”


    一面忙于帮母亲清点今天收到了礼金。账册子上登记了每家随礼的数目,一笔笔核对清楚后,再碰一碰总数。自心鸣不平的时候,她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惊讶地发现一场婚宴下来收入可观,剔除了结算给四司六局的佣金,自家居然还能余下几千两。


    自心看她老神在在,实在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能这么稳定,“五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清陆大娘子席间说的话?”


    自然“嗯”了声,知道她不肯罢休,干脆说:“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哭过好几轮了。”


    自心噎住了,气恼地甩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自然笑了笑,把钱收进匣子里,等爹娘送客回来好交代。


    先前郜延昭说的那些话,她虽记在心上,但并不奉为圭臬。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会改变的,他说请她等等,她可以漫不经心地等,同时也要作好随时作罢的可能。即便等到了……自心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必是不能做到的。老茂国公尚公主,下对上尚且还有外心,你要当朝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为你守节,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目前她所盼望的,只有退亲这一件事。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自己在婚姻方面还不是自由身,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回去之后取出黄历,仔仔细细算天数,还有十日,十日之后就是冬至了。冬至帝王家要祭天地、祭祖宗。本朝和前朝不一样,前朝不许女子进宗庙,本朝有特例,每逢冬至不分男女,都可进香祭祀。


    冬至当天,民间同样烟火盛行,但作为臣僚,先得随官家上祭坛。


    那圆形的圜丘上,齐刷刷站满身着祭服,手执笏板的文武大臣。礼赞官高声诵读天地祭文,天街上梁冠如林,在日光下雕刻出昂首挺立的品格,与肃然无声的秩序。


    官家有心扶植太子,把太子带在身边,亲手教导他进献,主持祭天大典。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引领他稳稳把第一炷香,插入硕大的铜炉中。太子动作平缓,转身、揖让、跪拜、起身,衣袂摆动间,罗裳的襞积纹丝不乱,就连冕旒两侧的天河带,也顺服地垂挂在胸前。


    太子之尊,风不能乱其衣冠,声不能扰其心神。这种宏大场合下,需要有惊人的掌控力,让一切按序运转。这是官家对他的锤炼,在天地鬼神与文武百官的见证中,太子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全部流程,可见这万人之上的祭坛、这江山社稷的重量,生来就该由他承担。


    至于接下来的太庙祭祖,虽同样庄严,但比之祭天地,就要家常许多了。宗族里的男女在官家的引领下,肃容焚香叩拜,祭祖完毕后返回斋宫,那是设在太庙建筑群内,专用来供皇亲国戚们歇脚进膳的地方。


    冬至的寒气凝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殿内倒是温暖的。一干女眷坐在东殿的支摘窗前晒太阳,上年称病告假的平原大长公主,今年也出席了。


    太后早年间和她有些不愉快,即便后来和解,也是面和心不和。本以为她可以就此在家养病不出现了,谁知她偏又戳到眼窝子里来。有时候趁她不留意时,太后翻眼一瞥,结果不巧被发现了,只好堆起笑脸询问:“长姐如今身子好多了?看这精神头,倒像是大安了。”


    大长公主知道她暗中必定嘲笑,自己心情舒畅,没有什么可和她计较。她翻眼,自己也权当没看见,随口应道:“多谢太后垂询。本以为要去侍奉武宗皇帝,不想爹娘不收我,让我再活两年,多看两眼这太平盛世。”


    太后一笑,“可不是,上了年纪,最忌动怒。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必放在心上。”


    看吧,要来了。


    大长公主凉声道:“太后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要多向你习学才好。可惜我没有太子这样的好圣孙,这孩子是真争气,你瞧见他先前率领满朝文武的模样了吗?真有当初武宗皇帝的风骨!难怪官家看重他,将来江山交到他手上,太后只管放心吧。”


    宋太后偏心秦王,不是什么秘密。大长公主以前也知道她薄待太子,但彼时自己和太子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这侄孙,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毕竟宗室之中的苦人儿不少,哪能个个活得尽如人意。后来发生了谈原洲父子那件事,太子的处置十分令她满意,既让家里留住了爵位,又把那个碍眼的私生子打发出去。大长公主对太子大大改观之余,一心维护起他来。见太后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就想给她上两层眼药——


    识人不清,眼光差,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连赛马都能摔折腿,这样的人要是当上太子,这郜家天下,早晚得变成一个巨大的赛马场。


    太后预感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为了杜绝和她起冲突,便调换话题,说起太子的婚事来。


    李皇后也很欣赏缪家的姑娘,“那天召进宫,我看她谈吐得体,人也庄重。我还特意试了试,让宫人在她身后摔了个杯子,她竟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晃动一下,足见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顺势推波助澜,“所以我说,早早定下吧,及早过礼,及早开枝散叶要紧。”


    如果这话只是皇后陈述,大长公主是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的,但太后吱声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调:“又不是抓猪猡,关在一个栏里就能产仔,不得听听四郎的意思吗。不是我说,你们对于婚嫁这种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说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个不相干的姑娘养在宝慈宫做什么?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们两个在你宫中私会,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你是耳朵不好吗,没听见?”


    这下皇后不敢说话了,太后脸上也不是颜色,满肚子闷气,气恼自己都已到了这样的位置,怎么还要受这大姑子的鸟气。


    实在是平原大长公主当初太受武宗皇帝宠爱,独一个的娇养女儿,赏赐宅子山林园囿之外,还留下过圣训,后世子孙一定要善待她。她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亏,否则足可成为汴京城内第一皇亲。太后即便对她诸多不满,最后也只能揉着鼻子忍气吞声,到如今顶多话里带点机锋,你来我往几下子,勉强解解气。


    “外面的传闻,长姐倒是爱听。且不说都是胡言乱语,就算真有其事,给人一个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说着,调开了视线。


    大长公主偏头打量她,“给金家姑娘交代是应当,那谈家的姑娘呢?谈家可是五郎外家,你这是吃准了人家念及旧情,不和你们闹,否则朝堂上质问起来,连官家都要跟着你丢脸。”


    太后尊荣多年,已经习惯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见相左,官家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依从的。如今这不死的大姑姐,还仗着父辈的余威来打压她,令她火冒三丈,当即拉下脸道:“大长公主说话,好赖也要知些尊卑,别像早年间那样口无遮拦了。”


    岂知大长公主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失笑道:“你还同我论起尊卑来,当年请托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这才让娘娘认你做养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么,时隔多年当上了太后,打算强压我一头?你干脆夺了我太庙祭拜的资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陈年旧事,你说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多修口德,为子孙积些福报,也不必弄得外头的野种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夺爵,最后还要我的孙子出面,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尖刻,直戳大长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见势不妙,都惶然站起来,皇后小心翼翼劝解:“娘娘,姑母……话赶话的,都是无心之言,切莫当真啊。”


    可惜谁也不理会她,大战一触即发。大长公主转过身,冲太后露出一个诡谲的笑,“这里孩子多,不好说话,你随我上里间去,咱们姑嫂好好交交心。”


    太后察觉不妙,两手下意识扣住了扶手,色厉内荏道:“我不去,同你没什么好交心的。”


    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小辈:“那就劳烦圣人,带着大家另换一个地方。这里我且借用,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小孩儿家不能听。”


    关于大长公主曾与太后有一战的旧闻,其实大家也只是隐约有耳闻,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都上了岁数,想来不会像以前一样激进了,既然大长公主发了话,小辈们只好依言行事,犹豫之余,还是纷纷退了出去。


    退到西偏殿,大家战战兢兢落了座。几位长公主不安地朝东张望,隔着前殿香鼎升腾的袅袅青烟,看不见东边的情景。反正很安静,也许真在袒露心声,闲谈旧情吧!


    荣阳长公主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通传官家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和阳长公主道:“准备什么?多大年纪了,难道还怕打起来吗?”


    打起来……应当不会的,至多叫骂几句而已。


    不过大长公主府里可藏着武宗皇帝御赐的斩佞剑,真要是和太后撕扯起来,太后虽然尊贵,也占不着便宜。


    李皇后到底还是坐不住,放轻手脚走到殿门前,侧耳仔细听东殿内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争吵声,想来并未起冲突,暂时是可以放心的。


    然而正当大家要松懈,忽然“哐”地一声传来,像桌椅倒地的声音。众人顿时被惊得蹦起来,皇后骇然,“官家呢?快去请官家……或是把太子请来……快快!”


    长御提裙就朝外跑,因这事不能大肆宣扬,见了官家只能委婉表达:“圣人请官家移驾。大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在东殿内谈话,已经谈了好半晌。圣人不便打扰,说请官家亲自前往通传,膳殿内快要开席了。”


    官家心头咯噔一下,调转视线看了看太子。不过这种情况下,太子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只好自己站起身,心怀忐忑地赶往斋宫东殿。


    一行人站在东殿外,不能硬闯,官家便隔着殿门喊话:“姑母,娘娘,有话回头再续,先随朕用膳去吧。”


    结果里面没有回应。


    官家只得又喊一声:“你们不出来,那朕进去了。”


    这回传来了太后的声音:“等等……即刻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太后和大长公主从小殿内走出来,神情是肃穆的,行止也矜重。官家没从她们脸上看出硝烟,心放下一半,比手引她们往膳殿去。


    可刚走了几步,就见太后发髻上倒插的发簪掉下来,“啪”地落在了厚厚的栽绒地毯上。


    官家暗惊,太子不动声色地弯腰拾起来,掖进了袖子里。


    先前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想必她们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过了。本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至多回去后腰酸背痛吧。官家甚至已经能够设想,太后一面喝止他的脚步,一面和大长公主各自整理仪容的样子了。


    也好,懒得说话就动手,合乎郜家勇武的传统。


    最妙处在于大家都是体面人,大战过后还能一张桌上吃饭,互不干扰。众人如常饮食说话,商议朝堂上的政务,闲谈孩子们的婚事。等饭后再品几盏茶,休息一下,就可以离开太庙,各自回家了。


    享殿外,郜延昭把太后的簪子交给近侍高品,嘱咐不要声张,放回太后妆匣里。


    回身时,见郜延修就站在不远处,正直直望着他。他顿住步子,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看来你有话同我说,是在这里,还是另择一处?”


    郜延修抿着唇,转身走向天街尽头的日晷。那日晷造得巨大,午后的太阳直射,在基座背后投下一大片阴影。


    郜延昭随他走进阴影里,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气氛十分压抑。


    郜延修道:“你退了亲,怎么还不议亲?缪平章家的姑娘难道不合你的心意吗?”


    郜延昭一哂,“管好你自己,我的婚事,不用你来费心。”


    “你在等真真吗?”这话问出口,郜延修心头就发紧,成心挫一挫他的锐气,刻意道,“她和我定过亲,爹爹不会答应的。”


    郜延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避讳的挑衅,“你如此践踏这门亲事,我以为你早就不关心她了。怎么,事到如今,还割舍不下?若是换了一般人家,或者你还可以一齐把人娶进门,可惜,谈家和金家都不能将就,两者你只能取其一。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惦念前情了。好好对待加因,真真嫁给谁,将来过得怎么样,都与你无关。你只是表兄了,仅此而已,明白吗?”


    郜延修气愤难平,“我和真真的婚事不成了,你也退了师家的亲,一切都太巧了,是你谋划的,对吗?”


    郜延昭发笑,“我愿意谋划,也得你愿意上钩才好。是我把加因送进宝慈宫的吗?还是我强逼你与她生情了?你对真真,不过是基于小时候的交情,你并不喜欢她。而对于加因,你却动了真情,她是你情窦初开后真正牵挂的人,两者不一样。现在就算把真真和加因放在一起,再让你选,你仍旧会毫不犹豫选择加因。既然如此就放开手,全力去呵护你心爱的人。不要把真真对你最后的亲情消磨殆尽,解除婚约放她自由,你就算对得起她,对得起谈家了。”


    郜延修握紧了袖中的拳,“你现在只等我们退亲,好趁虚而入,我猜得没错吧?”


    郜延昭原本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正打算离开,听了这话又回了回身,“亟待退亲的人不是你吗?不退亲,你怎么向加因交代?金家等不了太久,我曾问过加因,喜不喜欢你,她居然说喜欢……那你就得担起身为男子的责任,不要负了真真又负加因。倘或让我知道你始乱终弃……”他忽然压低嗓音,那双眼如鹰隼一般盯住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我绝饶不了你,你可仔细了。”


    第56章


    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便走了。


    郜延修看着那道身影去远,一直提着的一股劲儿瞬间泄了,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日晷的石座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尽了。


    事到如今,这亲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他心里很喜欢加因,也许一开始是冲着金家手上的权,但随着感情渐深,权和情能两全,实在是双赢的局面。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将来会和她生几个孩子,如何让这些孩子博得官家的欢心。太后的意思是,储君之位即便确立,官家考量的除了太子本人,还有下一代的子嗣。从前儿辈资质寻常,皇帝因圣孙传位的先例也不少,所以要从方方面面入手,占得先机才是最要紧的。官家有五子,上面的三位皇子都已经有后,如今就剩他们哥儿俩。太子解除婚约,下定迎娶尚且需要时间,而他与加因只等成亲,也算不曾落于人后。


    要和加因成亲,先得退了谈家的婚约,他权衡之后,并未犹豫太久。他对真真的不甘不是儿女之情,也许的确如郜延昭说的那样,只是舍不下小时候的感情而已。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伤害真真和谈家,他唯一对真真的保护,就是从未向太后透露,郜延昭对她势在必得。否则整个谈家,恐怕都会卷入这场储君之争里。谈家是文官,笔杆子斗不过刀剑,待他和真真解除了婚约,若是真真果然被郜延昭求娶,那么谈家也算自愿参战,自己对外家的愧疚之心,至少可以削减几分。


    所以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盼着冬至之后命运轨迹的改变。


    自然向祖母和爹娘回禀过她和表兄商谈的结果,请爹爹向官家陈情。


    谈瀛洲沉默了良久,深叹一口气道:“也好,尽快退了亲,两下里都安生。”


    于是第二天就具本上奏,朝会之后,随官家的肩舆跟到了小殿外。此时大人物都在,太子、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正商谈西南边陲的城防商贸事宜。他在廊上酝酿了半晌,实在等不及了,躬着身子捧着奏疏,一鼓作气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早知道会有今天,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摆到台面上议一议。因此见谈瀛洲呈上奏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垂眼展开一看,还要勉强挽回一点颜面,嘴上喃喃:“这又是何必。”


    谈瀛洲心道真是老奸巨猾,你儿子身有婚约,却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你居然还说何必?


    当然言语间只能退守,举着笏板道:“强系姻缘终成怨偶,顺势成全方为永好。孩子有如此胸襟,臣亦想保全孩子的体面。请官家准允两家退婚,宫中送来的聘礼,臣会如数返还内库,请官家对外宣称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由此解除婚约,也免得沦为市井笑谈,有损天家威仪。”


    横竖就是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了,谈瀛洲没有想过把退亲的原因,归结到自家身上。在场的诸位都是明白人,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谈家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唾沫少不得喷到脸上,自己还得点头哈腰请求退亲,实在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旁听的人相顾无言,对谈家的境遇深表同情。


    官家心里愧疚,叹息道:“是朕没有教导好君引,有负你们了。退亲的奏请朕准了,聘礼也不需归还,留给姑娘添妆奁吧。咱们两家本就有姻亲,千万不要因这件事心存芥蒂,自此疏远。君引那里,朕自会告诫他,舅家用体面成全了他,要他一辈子记着舅家的恩情。至于姑娘,郜家欠着她一份人情,将来一定为她觅个上佳的姻缘,保全她的富贵尊荣。”


    谈瀛洲面色冷淡,抱着笏板长揖下去,“谢官家恩典。”


    本以为这件事总算解决了,官家刚想松口气,谁知下一刻太子便出列,给了他新一轮的冲击——


    “臣有奏请,请官家先责臣失德,再容臣陈情。”太子举着笏板,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沉声道,“官家明鉴,此事已非家事,秦王悔婚若处置不当,轻则寒了故旧之心,重则有损皇家仁德之名。臣与秦王,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幼弟犯错,臣身为兄长,理当替幼弟周全。且臣方与师指挥府解除婚约,尚未议准亲事,当初太子太傅检验各家宗学,着力举荐谈师两家的女儿,既如此,何必让勋旧之女蒙尘。臣愿求娶谈家女,平息朝堂风波,抚平市井流言,为幼弟赎罪,为君父分忧,请官家成全。”


    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小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肃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种事……有悖伦常吧!兄长娶了兄弟的未婚妻,传出去可是污名啊。


    官家看看太子,又看看谈瀛洲。谈瀛洲此时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官家开始考虑,立刻拒绝,好像有些下谈家的面子啊,毕竟太子说得大义凛然,无论怎么听,都不是囿于儿女私情,分明是以国事为先。至于谈家的女儿,他在会亲和中秋宴上都见过,有福气的小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明艳端庄。且又有才学,懂得经国之道,经由太子太傅挑选出来的姑娘,学识上定是没得说的。


    但……终归是左右为难。官家又望向参知政事,他嘬着唇,不打算说话。再望向翰林学士承旨——


    傅承旨说这门婚事好,“此乃义举,殿下不愧为储君,既能化解接连两宗亲事半途而废的危机,又能为官家留住佳妇。毕竟师家姑娘是身有残缺才至退亲,谈家姑娘并无错处,是秦王有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天灾尚且情有可原,人祸任由其发生而不作补救,可就说不过去了。”


    官家这才想起来,傅承旨和谈瀛洲是连襟,他当然是盼着好事能成的。


    私心么,人人都有,谁不想互惠互赢。其实官家目前也深感忧虑,这里一旦解除婚约,太后立刻就要张罗为五郎下聘。如此势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倘或太子这里能分担掉部分舆论,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于是官家问谈瀛洲:“海若,你的意思呢?”


    谈瀛洲顿时结巴,“臣……臣着实是……着实是没有想过。”


    官家叹了口气,“若是论亲戚,朕算是五姑娘的姑父,让你们满门因五郎受委屈,庄惠皇后知道了,必定怨怪朕。太子这样的提议,并非徇私,而是为公。朕想着,或者……可行……”边说边叫了声杨参知,“依你之见如何?”


    参知政事到底没能逃开,略犹豫片刻后,向官家拱起了笏板,“臣以为,可。”


    郜延昭暗牵了下唇角,他早就算准了,今天小殿上的格局,对他是绝对有利的。


    官家正处于彷徨和愧疚中,谈瀛洲对郜延修气不打一处来,傅现微与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参知政事是副相,绝不愿意见同平章事和东宫联姻,断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云路。所以并不是一时情急的冒进,他有十成的把握,确信在场的臣僚不会有人反对这门亲事。官家善于听取臣工谏言,既然都赞同,那就没什么可彷徨了。


    “罢。”官家作了决断,“一客不烦二主,朕由来看好谈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缘,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谈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与五姑娘指婚。请直学回去告知老太太与夫人,务必加些紧,先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太史局早前看过天象,说储君成婚定在腊月中,于国运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不知你们府上是否赶得及操办?”


    谈瀛洲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官家这么说,嘴上只好含糊答应。


    直到走出小殿,人还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来谈退亲的吗,怎么换了个人,又被套住了?


    傅现微拿肘顶了顶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来得及不可。实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全家过去帮忙。一个多月生孩子来不及,办一场婚宴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东宫也会派人来协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谈瀛洲呆滞地看看他,“我拢共四个女儿,就这两个月间,嫁出去三个?”


    傅现微劝他,“女儿养大了总要嫁人的,尤其五丫头和秦王退了亲,你知道消息传出去,对孩子的颜面是多大的折损吗!趁着那些长舌妇的舌根还没嚼起来,拿太子的婚约来堵她们的嘴,那才叫痛快。宁受人羡妒,莫招人耻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儿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说都嫁在城内,你想往城外跑都没机会,有什么舍不得的。”


    谈瀛洲听罢,长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不着急,过上两年再议亲的,没曾想……”


    “谁让你家养的女儿好呢。”傅现微拍了拍他的肩,“谈家已然出过一位皇后,将来再出一位,也是熟门熟路。”


    然而不管如何劝说,老父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怎么就栽进郜家门里出不来了。


    正郁塞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抱着笏板迟迟转过身,太子已经到了面前,拱手道:“事急从权,请直学不要见怪。我与令爱,其实早就相识了,今天唐突求娶,没有事先征得直学的同意,是我欠妥当了。但请直学放心,将来我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五姑娘,也请傅承旨为我做个见证,我言出必行,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谈瀛洲看着这位储君,之前他的处处照拂,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回想一下,人家确实很有心,帮了好多忙,他也曾感慨过太子可堪倚靠,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自己怎么反倒挑剔起来。


    横竖就是舍不得女儿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敷衍无法遮掩,“好、好……容臣回去告知家人……唉,职上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完成,臣少陪了。”


    谈瀛洲垂着脑袋走了,傅现微见太子受了冷遇,忙打圆场,“谈直学这是没缓过神来,回去冷静片刻,便会懂得殿下的苦心了。”


    郜延昭十分大度,“我确实太过独断,难怪直学不快。等宫中旨意送达时,我再专程登门赔罪吧。”


    那厢回到值房的谈瀛洲仍旧坐立难安,一抬头,正好见同平章事过来交代公务,他忍不住唤了声缪公,借着回禀事由之际,向他打听:“你家与东宫,有没有议亲的打算?”


    缪平章直摇脑袋,“你是听说了小女入宫的消息?孩子刚及笄,年纪小,况且早同我一个故交的儿子指腹为婚了,和东宫攀不上关系。”


    谈瀛洲不解,“那怎么还进宫?”


    缪平章摸着胡子道:“太子殿下不让说啊,为这事我也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边说边觑觑他,“眼下你们说定了吧?官家赐婚了?”


    谈瀛洲愕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真可谓用心良苦。


    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申时下值,同僚们相约去饮酒,他捧住了太阳穴,“作头疼,得回去吃药。”


    走出东华门时,半道上遇见了谈荆洲,他无比丧气地说:“朝会之后我向官家提退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谈荆洲胆战心惊,“官家责骂了?不许?还是要保留这门婚,弄个两头齐大?”


    谈瀛洲长吁,“不是,顺手又给五丫头指了婚。”


    “噢,必是心里过意不去……”谈荆洲问,“指给谁了?”


    谈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谈荆洲纳罕,“什么意思?”


    他只好做得更直白,摊出五指,掰掉一个,这不就剩四了吗。


    谈荆洲起先迷糊着,直到看见这个,两眼蓦地瞪得老大,“五变成四了?”


    谈瀛洲眨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


    兄弟俩对望着,默默无言。半晌谈荆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也好,婚约还在,换了人选而已。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五丫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是我们谈家的荣耀。你哭丧着脸干什么,笑起来!”


    是该笑的,毕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又高升了一大步。但嫁得越高,风险也越大,老父亲开始为女儿发愁,日后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真真一个小姑娘,怎么应付得过来!


    然而圣意已决,断无可能更改了,两兄弟回到家,正是入葵园昏定的时候。全家也在等他带回消息,问今天退亲的奏请顺不顺利,官家可曾说了什么。


    谈瀛洲道:“官家很自责,一径说自己没有管教好五郎,连累了我们家的姑娘。为了表示歉意,也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谏诤,官家给五丫头换了个姑爷,换成太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尽量不去挑动全家人的神经。然而满室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众人实在没想到,这亲事怎么说换就换了。本想把孩子收回来,放在跟前养几天的,没想到左手倒右手,这就又出去了?


    谈瀛洲横下一条心,雪上加霜复追添了一句:“腊月十六的婚期,上上大吉,有助国运。加紧预备起来吧,没剩多少日子了。”


    老太太毕竟是见识过大风浪的,很快便接受了,撑着膝头笑道:“是门好姻缘。太子殿下这阵子对咱们家诸多照应,大家都瞧在眼里。这回五丫头和君引退亲,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若不妥善处置,莫说市井里,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太子这是为官家解除危机,更是为稳定朝纲,对咱们家来说呢,也是救咱们于水火,避免五丫头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所以往大处说,太子一举多得,果然不愧是储君,是官家最得意地接班人。


    李大娘子这回总算可以坦然重提自己的绝佳预测了,“我就说了,太子日后势必和咱们家有牵扯,当初你们都避讳,如今看,该来的还是来了。”边说边望向自然,“真好,我们五丫头生来就是个有福的,老太太跟前长起来的姑娘,承袭了姑母的风范,合该是要进帝王家的。大妹妹走了多年,咱们家在朝中缺了支撑,倒要被那些后起的新贵比下去了。如今又出了个太子妃,家业重又兴隆起来,是祖宗保佑,是我们全家之福啊。”


    这番话虽然不委婉,却也是实情。汴京城内的门第一个接一个兴起,谈家这辈有君引,到了下一辈,就彻底排除在姻亲范围之外了。


    作为老太太,一向认为男儿的功名得靠自己去考、去挣,不该用裙带维系,和天家的姻亲断绝就断绝,没有什么可惜。但眼下断绝不了,反而维系得更紧了,明白人都该知道,此刻不得有任何抵触的情绪,感激天恩浩荡,好好把家运推向下一个至高点才是正道。


    只是舍不得孙女,好不容易回到袖袋里的明珠,还没焐热,就又转赠他人了。且这颗明珠到现在都是怔怔的,可能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退婚的欢乐没有持续一弹指,就又跳入另一段婚约里。


    老太太打起了精神拍了拍手,调动起了全家的情绪,笑着吩咐朱大娘子:“今年年底前怕是忙得停不下来了,我让平嬷嬷带着人,上西府里帮忙去。四丫头要出阁,六丫头要及笄,这阵子辛苦旖章,咬牙挺过去,开年就都是好日子了。”


    朱大娘子也堆起了笑,“帮忙的人多,母亲不用替我发愁。主君乍然带回这个消息,着实惊着了我,但定神再一想,何尝不是命中注定呢。太子身份尊贵,又是旧故,咱们作为臣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毕竟和太子结亲,虽说有风险,但风光也是真风光。送上门来的尊贵不笑纳,自己说合的亲事也未必一定好。


    大家立刻又都欢喜起来,自心最高兴,追问老太太:“祖母,太子殿下成了我姐夫,以后我在汴京的贵女圈子里,也算排得上号了吧?”


    老太太说当然,“你的体面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咱们也得低调行事,万不能到处喊‘我是太子殿下姨妹’,记着了吗?”


    这话是真得叮嘱,自心嬉笑着说不能,“我至多让人知道,我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如此而已。”


    但小人记仇是真的,她还记挂着要上那个笑话她的文房铺子去一趟呢。落井下石的人最可恶,她非得给那个掌柜一点教训,不买东西尽挑刺,在店里狠狠捣一回乱不可!


    第57章


    皇太子妃。


    众人都散了,自然今晚留在葵园,祖母还有话要叮嘱。


    天寒日短,太阳早早下了山,葵园内外已经掌起了灯。祖孙两个坐在灯架子下,祖母每月里有几天是吃素斋的,搬了一张小圆桌,搁在罗汉榻上,清淡的饮食,大抵是粳米粥配上莼菜笋、糟瓜齑。祖母说人不能一直大鱼大肉,不是钱财消耗的问题,是自身能不能承受过多福泽。像现在这样,吃过山珍海味,也欣赏清粥小菜,摆着一颗平常心,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慌张。


    自然拿银匙,慢慢舀粥喝,抬一抬眼,就见老太太正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祖母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是么?”


    老太太唏嘘,“你和君引定亲,我总觉得你不会走远,仍旧能回来。可这次不一样,太子和君引不同,他这里不会出变故,定下就是定下了。想再留你两年的指望,算是彻底断绝了。”


    这话说得自然心酸,探过去牵了牵老太太的手,“我还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爹娘的女儿,不因定亲嫁人,就断了回家的路。祖母瞧,大姐姐和二姐姐不是还回来吗,带着姐夫们一起,家里比以前更热闹了。”


    老太太笑着说也是,“我是预先愁起来了,唯恐东宫规矩重,你嫁过去了,不得自由。不过人啊,享多大的尊荣,就要担多重的担子,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咱们先前还商议过,一旦退了亲,就加紧说合亲事,结果到底没能算计过人家。既然如此,索性就坦然些吧,该是你的命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只不过比之寻常的亲事,这门亲事要耗费你更多心血,嫁个普通的姑爷,你撒娇耍赖都不打紧,但面对太子,是夫妻更是君臣,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哪怕人家偏宠你,也不能乱了分寸。”


    这是祖母教授夫妻之道,没什么可害羞的,要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老太太语调缓缓,说得仔细,“为什么呢,因为偏爱是穿堂风,来去不由人。朝朝暮暮下,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多了,他今天宠你,明天也可以怨你。所以女子必须自立,单单宠爱不够,还要他敬你。你要稳握内帷,平衡东宫与朝堂的关系,病苦不外露,委屈不轻诉,危难时定局,踌躇时点睛,蓄德望于无形……”如此多的条条框框,说得老太太也觉灰心。最后只能抚抚她的鬓发,叹息道,“太子妃重在脊梁,不在钗环,要想做到,何其难啊。早前总有人为师家姑娘可惜,其实大可不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倒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娘家有家底,自己有诰封,就算腿脚落下残疾,体面尊荣都在,也不愁将来婆家苛待。”


    自然抬起眼,讪讪说了实话,“太子和师家姑娘退亲的内情,祖母还不知道。其实他们俩打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时机合适就各奔前程。师姐姐的腿没断,好好的,上回我和自心去瞧她,她蹦错了腿,被我们撞破了。”


    老太太听完,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太子运筹帷幄,从未打算放弃。而君引这糊涂虫,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的计划里。这下子好了,婚约解除了,又跑到外面去巡检什么驻军,再过一阵子,怕是就要被打发到藩地就藩去了。


    算了,不去想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老太太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对情竟能这么执着。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头也不回坚定执行的人,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只是她这孙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从她父亲带回消息到现在,她行止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懊恼彷徨。


    老太太仔细打量她两眼,“你不是喜欢着他吗,他向官家求娶了你,你心里高兴吗?”


    自然这才显出一点赧然之色,在祖母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点了点头道:“高兴,遇见了不用再刻意回避,说上两句话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不过我也发愁,怕自己无法胜任,更没有做好准备,站在他身后。还有不骄不妒,我得装一辈子,想起这个,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老太太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她的顾虑,叹道:“女子生来就吃亏,为了家宅太平,哪个不在装!不说外面的,就说家里人,你爹爹有两位小娘,你母亲心里不难受吗?闻莺怀着孩子时,你哥哥闹了这么一出,她心里不委屈吗?还有祖母,你大爹爹先后纳了三个妾侍,除了已故的颜氏和青阳氏,现今活着的还余一个齐氏。不过是祖母动用了些手段,把她发到田庄上去了,当年那齐善楚可是你大爹爹心尖上的人,我何尝没有经历过妻妾之争,何尝就活得一帆风顺。所以世事如此,你要学会开解自己,得意时不要将希望堆积得太高,这样崩塌的时候,才不会砸伤自己。”


    这都是经验之谈,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教你如何硬着头皮和世道抗争,只会教你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自然说是,“祖母的话,我记下了,相敬如宾总没错。我自己也思量过,老是提及小时候,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了,哪里来那么多的旧情义。”


    祖母却摇头,“倒也未必。庄献皇后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去外埠历练了,十二岁的孩子,该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回京封王,执掌制勘院。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他不与任何人亲近,尤其怀念小时候母亲在世时的时光。你恰巧在最后那段时间出现,他就记住你了,加上你长成大姑娘,心性没变,才让他打定主意要娶你。旧情是有的,但他事先必定观察过你许久。这种走政途的人,手上握着乾坤,糊里糊涂情根深种,岂不招人好笑!”


    自然吃了一惊,“他还查探过我?”


    老太太道:“娶妻娶贤,总角情谊虽珍贵,却也不能凭此捆绑一生。等将来真嫁了他,你记着庄静贤惠不可少,但过于木讷没有情趣,也是要不得的。世间的福气,首先在于懂得拿捏分寸……”见她还是呆呆地,摆手道,“罢了,往后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今天时候不早了,洗漱过后就睡下吧,要是赶得及,明天赐婚的诏书就该来了。”


    自然应了声,回到她的小寝内,女使已经预备好了热水。梳洗过后躺上床,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温习,很多是只知其理,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实行。


    有些泄气,想得多了脑子发胀。本来一整天喜气洋洋,只等爹爹把婚退了,还自己一个自由身,谁曾想等到傍晚,又换了个紧箍咒继续套在头上。


    她一直期盼着既紧张又欢喜的保媒说亲,还想躲在屏风后偷看待定人选的模样,现在看来彻底没希望了。不过转念想想,每回见他心头都咚咚跳,权当已经弥补了这份遗憾吧。


    这一夜辗转反侧,她鲜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今晚也不知怎么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脑子昏昏沉沉地,自心一见到她就取笑:“五姐姐,你眼睛下面都黑了,该不是高兴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吧!”


    悚然摸摸眼下,自然捂住了眼睛,“别胡说,我早上起来照过镜子,根本没黑。”


    自心最是讨人嫌,咧嘴道:“果然没睡好,自己也担心啊,否则做什么特意去照镜子?”


    姐妹俩打打闹闹,吵得不可开交,老太太在边上说合,“六丫头过几日就及笄了,问问你母亲,替你看准了人家没有。”


    说起这个,自心可就顾不上吵闹了,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暂且不要给我说合亲事,等到五姐姐成婚后,我可以仗着姐夫,寻一个更好的门户。”


    朱大娘子直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叶小娘在一旁欣慰不已,“也没说错,学问不够,头衔来凑。这丫头读个《论语》都费劲,要是没人撑腰,我真怕她嫁不出去。”


    自心很不服气,“小娘,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叶小娘摊了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运气好也是你的本事,要及笄了,姐姐们都嫁了好人家,到时候人托人的,想必你也不会太差。”


    自心不依不饶,“怎么还要人托人?我不配让才俊踏平门槛吗?”


    叶小娘笑了笑,“我当年也很自信,觉得太子太傅肯定会哭着喊着求娶我。”


    家里是得有几个性情活泼的人,否则就过于沉闷了。叶小娘当初倾慕太子太傅的事,全家都知道,多年过去了,再提起也变成了笑谈。


    大家热闹地移进饭厅,晨食已经铺排好了。正要落座时,平嬷嬷进来回禀:“门房接了信儿,东宫派人过来传话,说巳初宫里来人宣读赐婚的旨意,请家里预备接旨。”


    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


    离巳初还有两个时辰,大可不紧不慢地准备,并不耽误用饭。


    不过事儿全凑到了一起,倒是真的。今天还是陆家送婚服与头面首饰的日子,俗称“送喜”。汴京城中是这样的规矩,姑娘出嫁,当日的用度并不由女方筹备。娘家的妆奁是姑娘自己的陪嫁,穿上身的东西,都由婆家预备。办得越精美隆重,越表明高看这个儿媳,越表明夫家家底雄厚。所以夫家都是铆足了劲儿,送喜时吹吹打打,女家要在家门前迎接,那炮仗二踢脚,非放得整个巷道里烟雾滚滚不可。


    因此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起来,大娘子和崔小娘忙于张罗接喜,而老太太和东府的李大娘子预备供桌香案,等着宫里来人宣旨。


    陆家来得早,辰时就已经把迎新妇的衣裳头面都送到府上了。陆大娘子交接完,冲朱大娘子比手划脚,“消息传出来,汴京城里都炸开锅啦。头前还有人议论,说和秦王亲事不成,未必都是秦王的不是,总是谈家仗着是外家,暗中授意结这门亲的。五姑娘年少不解风情,又是家里宠大的,相貌虽好,不得秦王的心……哎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回情势急转直下,不嫁秦王嫁太子了,那些人一下子哑了火,别提多痛快!”


    起先朱大娘子也因这忽如其来的指婚而迷茫,总觉得这样不好,太急了。可现在再思量,要是没有元白的立时请婚,真真不知要受多大的压力,让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我总怕有人拈酸,说宫里是为了补偿咱们,才让真真平白得了个太子妃的衔儿。”朱大娘子查看了步摇,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妆盒里。


    陆大娘子嗤笑,“拈这种酸,可不是发了癫!徐国公府虽是勋贵,也不至于让官家赔进一个太子来补偿。况且既有补偿,那还是郜家理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眼红得烧起来也不顶事。”说着偏过头,在老友耳边嘀咕,“不过这会儿倒有另一个说法,说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师家女儿的。现在各自因故退了亲,太子顺势向官家陈情,为公之余更是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断不会有人再来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朱大娘子当然不能承认,笑道:“这些人是银字儿听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编排出这些故事来。连着两门亲事都不成,官家的颜面都扫尽了,这时候太子站出来,是顾全大局,更是为挽回帝王家名声。我们真真,不过是仗着模样好、有才情、性子温和识大体,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相对笑起来。


    陆大娘子道:“果真是亲娘,都快把孩子夸出花来了。不过真真的确不一样,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四平八稳的姑娘。以往说是贞静有主意,这会儿再看,那不就是母仪天下的风度吗。”


    朱大娘子道:“孩子养在葵园,在老太太跟前长大,全是老太太教得好。我这做母亲的,反倒没有尽太多的心,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长到这么大了。”


    陆大娘子揶揄:“你是想引我吹捧你吗?你养大的姑娘,有哪个不好?自观也罢,自君也罢,还有那小不点的自心,个个孩子都拿得出手。将来到了婆家,也会替你挣足脸面的。”


    闲谈了一阵子,一看时候差不多了,再不能耽搁了,赶紧上前头正堂里去。


    日头高高升起,因天太冷,日光像被冻住了,洒下来也没个着落。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枝丫,庭院里打扫得干净,显得有些清寡。好在就快办另一场喜事了,各处装点着红灯笼,浓烈的颜色,冲淡了冬日的萧条和孤峭。


    徐国公府大门外的硫磺味儿还没散尽,宫中宣旨的官员已经到了门上。


    站在门前听信的家仆朝内比划,谈临岳和谈临川出门迎接,把中书舍人迎进了正堂。


    堂内已经燃起了线香净气,中书舍人展开帛书,就着外面斜照进来的日光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贰为社稷之本,正位宜早。内壸乃风化之源,择淑宜慎。今有谈氏,系出名门,柔嘉成性,婉娩有仪,长备温良之德。皇太子昭,品粹温文,年当婚序,宜谐伉俪。兹以钦定,册谈氏为皇太子妃。尔其恪谨妇道,辅弼储闱,以奉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室的人俯首叩拜下去,中书舍人走到自然面前,将卷起的诏书稳稳放进她手里,和声道:“姑娘请起。”复又搀扶老太太,笑着拱手敬贺,“恭喜老太君,寒冬腊月,得此佳讯。”


    老太太感念不已,“谢官家恩典,也谢舍人亲来宣旨。内堂备好了热茶和果子,舍人进去暖暖身子,家下设了薄筵,请舍人屈尊赏光。”


    中书舍人含笑婉拒了,“我与海若是老朋友了,哪里讲究那许多,老太君无需客气。席就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复命,反正过两日贵府上有姑娘出阁,太子殿下与五姑娘的婚期也近在眼前,到时候我再来讨酒喝,一定喝他个不醉不归。”


    谈瀛洲连连道好,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自然托着诏书,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这时又有消息传进来,说东宫的轺车到了。众人转头看门上,穿着一身锦衣的人出现在门前,驻足整了整衣冠,方举步穿过门廊。


    迈出廊檐阴影的那一瞬,日光从他身后席卷而来,点燃了两肩峥嵘的龙纹。他目不斜视,正式拜会岳家的这条路,走出了穿越朝堂的气势。摆动的手臂,甚至是下颌微扬的弧度,无一不显示储君的矜重。


    都说和太子联姻,是恩及满门的荣耀,但相伴而来的,何尝不是令人生畏的压力。


    若依常理,这刻应当是谈家人行君臣礼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太子是来面见长辈的。他到了堂前,郑重向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长揖下去,“不曾事先告知,就仓促向陛下请婚,搅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是我的不是。今日宫中下旨,我特来向长辈们告罪,请恕我情难自抑的唐突之举。婚约已成,是我一心求得的,往后我定然对姑娘珍而重之,余生呵护备至,请祖母与岳父岳母放心。”


    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看来太子是真满意这门亲事,这就已经改了口,称岳父岳母了。


    谈瀛洲想起他先前面对师有光,一口一个师指挥,即便是婚期定下了,也没见他愿意叫一声岳父。这回叫得这么恳切顺畅,老岳父只好回头看了看母亲和妻子,示意她们该预备红包了。这声称呼可不是白来的,既认了亲,做长辈的就得周全礼数。


    反正现在是板上钉钉了,全家适应了一个晚上,已经接受了。


    谈瀛洲上前托了他的手臂,请太子免礼,“恩宠来得突然,至今令臣等惶恐。既然有缘分,那就是一家子了,请殿下不必多礼,往后常来常往,勤加走动。”


    郜延昭道是,那朗朗的眉目间,藏着深切的欢喜。


    再转头看心上人,心上人眨巴着眼睛,手里还托着诏书。让他想起初次见她,她背靠着抱柱,蹦蹦跳跳唤他元白哥哥的样子。


    他独行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原本该笑的,可不知怎么,笑着笑着视线就有些模糊了,生怕被人看出来,不得不匆促别开了脸。


    第58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情绪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见他这样,鼻子忍不住发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眼里的泪。


    可能这是所有人头一回见识,定亲能定成这样,明明应当既羞且怯,到了他们这里,竟然都泪眼婆娑。


    这是走过了弯路,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啊。观礼的陆大娘子起先还听老友搪塞,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揣测不是空穴来风,是确确实实有前情。


    老太太总是悬着心,就算宫里下了旨意,她也还是很为自然担忧。但这时见一向端重的太子,有如此失态的反应,就算只是一瞬也够了。她知道这门亲事应当错不了,就算日后要迎接风雨,他们也能携手并进。


    “别光站着了。”老太太打破了沉寂,热络地招呼,“前院空荡荡,怪冷的,都上后边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后园,一面招呼陆大娘子,“亲家大娘子中晌别走,饭菜都已齐备了,用过了便饭再回去不迟。”


    一行人进葵园,自心欢欢喜喜对太子道:“姐夫,我这回总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冲她拱拱手,谢过了她的从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着说:“又不是外人,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回头用过了饭,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里瞧瞧去吧,我五姐姐养了两只鹤,还有一只猫。将来要搬家,都得跟着一道过去,姐夫你可要预备好地方,把它们一块儿接过去啊。”


    郜延昭颔首,“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置办鹤园和猫舍,不会亏待它们的。”


    自心拉拢完,识趣地避让了,其他人也尽可能拉开了距离。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低头并行,手与手偶尔短暂触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痒梭梭的抓挠感。


    他眼波流转,垂下来,落在她身上,几不可闻地唤了声“真真”。


    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变得格外缠绵。她抬眼看他,视线一接触,心头便跳成一片,连呼吸都变得仓惶起来。


    就这样,克己复礼下藏着惊天的情愫。以前他总在盘算,总在试图绕开郜延修,争取哪怕一点点与她相处的机会,即便是她的一个注视,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赐。现在好了,他心里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只等亲迎的日子一到,她就会跟着他,走进他的世界里去。


    心思沉淀下来,他还需保持储君的风度,不能在人前失了体面。跟随老太太回到葵园,府里的女眷们忙于张罗中晌的饭食去了,房内只余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请他坐下,要与他说一说体己话。


    老太太道:“我听闻结了这门亲,不瞒殿下,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们与君引连着亲,殿下是知道的,将来唯恐在朝政上有牵扯,因此伤了情分,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无法回避的议题,郜延昭沉吟了下道:“祖母的顾虑我明白,帝王家事,确实与寻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孙,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风云如何变换,我必定保全底线,以不伤血脉为先。但我心里也有一句话,想与祖母说,我既与谈家结了姻亲,谈家荣辱便与我一体。我盼着君引成为我的膀臂,而非帐前死敌,只是这件事还需时日,还需经营,无法一蹴而就。退一万步,朝堂之上难免有政见相左的时候,立场各异,人心也各异。但我向祖母保证,朝堂之争必止于朝堂,绝不殃及谈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国之福,请祖母保重身子,无需为这些事挂怀。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随时唤元白来问,我与祖母不论君臣,只论祖孙,请祖母宽心。”


    一个人能不能堪大用,有没有远大的前程,其实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就能见分晓。


    太子并不因求娶谈家的姑娘,便让自己匍匐进尘埃里。他有他处事的标准,那句“荣辱一体”不是妥协,是提醒。女婿是半子,将来会直接牵连谈家的存亡,这个时候再将他与君引放在同一杆秤上,已经不合时宜了。


    但他并不生硬,他也有他的委婉,首先保全谈家,这是老太太亟需的保证。至于兄弟相争,到最后如何收场,由他自己定夺。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要操心许多,自自在在做个安享天年的老封君就好。


    这番话柔中带刺,老太太怎么能听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故作昏聩的那番话,就是为了测试这孙女婿的肚才和能力。现在结果出来了,很令人满意。她相信同样的问题扔给君引,君引未必能有不偏不倚的解读,恐怕早就为了讨好,满嘴甜言蜜语了。


    老太太慢慢颔首,褪尽肃容逐渐浮起了笑意,“有殿下的承诺,我心里再不留疑问了。你和真真的前情,她断断续续和我说起过,我相信殿下看重总角之情,必会善待她。只是她年纪小,性格也莽撞,太子妃之责何其重,倘或她一时承担不起来,请殿下多些耐心,稍加引导,千万不要斥责她,更不要逼迫她。要是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殿下大可告诉我们,自有家中的长辈训诫她。”


    说来这场定亲,没有温情款款的家常,更像一场放在台面上的谈判。顾忌太多,无论如何都难让长辈们放心。毕竟谈家是被迫接受了这场联姻,现在的商谈,是为确保自家姑娘日后的安稳。


    郜延昭站起身,向老太太及谈瀛洲夫妇拱起了手,“外人只说我求娶真真,是为平息风波,断绝流言,殊不知我为了今日这封赐婚诏书,经历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长夜。我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被天下人度量,唯独这份真情不容度量。真真于我,不是为填补太子妃的空缺,是为填补我心里的空缺。我只希望将来每逢忙到深夜,抬头能见她屋子里亮着灯,就知道这漫长的一生尚有归处。只是今天说得再多,怕也未必能让长辈们信服,等到时日渐长,全家自会看见我的真心。”


    内敛隐忍的太子,今天能推心置腹,着实令在座的人动容。动容过后,大家也有些小小的尴尬,不曾想这一逼,竟逼出了如此不寻常的心声,可见太子政务办得好,情话也说得不差。


    朱大娘子终于彻底认可了这位女婿,“殿下不要见怪,说了这许多,还是因为舍不得真真。”复又对老太太道,“母亲,元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品心性我哪能不知道。把真真交给他,我放心得很,也请母亲相信他,他掌管得了江山经纬,一定也能护得真真周全。”


    说起真真,好像到了她该表态的时候了。结果看了一圈,才发现最要紧的人竟然不在。朱大娘子大感无奈,“真真哪里去了?这么一番剖心的话,她竟然错过了。”


    老太太发笑,“害臊,想必是躲起来了。”


    命人找她,找了许久才发现,她居然跑到自君那里看喜服和头面首饰去了。


    当然不好意思确实有几分,姑娘家议亲的时候都是这样,能躲则躲,要紧的流程都交给长辈们决定就是了。老太太倒因她这样的反应,心里颇感安慰。想起早前和君引定亲,她全程坐在这里,像个小大人似的,你们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像在议论别人的事。这会儿知道闪躲了,这才是女孩子应有的表现,但愿将来出阁后,能像在家时一样自在,也希望太子兑现他今天的承诺,多些耐心,不要急着催她长大。


    不过这傻丫头能躲到哪里去,饭总要吃的。


    让人把姑娘们请来,男女用饭不在一处,至少能解一解她的尴尬。


    老太太眼下对太子很满意,笑道:“以前没有深交,过往几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觉得这位殿下沉稳可靠。如今仔细说上话了,才懂得官家看人准,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陆大娘子凑趣问自然:“五姑娘现在什么想头?心里还乱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乱,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里确有小雀跃,只觉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预备款待贵客的菜肴很丰盛,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头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担心吗?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给送到默斋去?”


    自然气得鼓起腮帮子,夹了个裹蒸放进她碗碟里,“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谈论今天的赐婚,更多是商讨自君出阁的细节。只剩五天了,虽然府里上下忙碌又疲惫,但婚宴的喜庆,好像可以冲淡一切。


    等到午饭后,自心的提议就变得很实用了,长辈们因诏书已下,并不反对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务等着处置,我让三司的官员未时来,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点笑,“只去看看狸将吧,这么久没见,不知它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说好,领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斋隔池相望,却从来没有机会正式进来参观。这回跟在她身后,她引他看她养的鹤,指给他看,这是云翁,这是放翁,“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想带它们到野外去。它们的飞羽已经长起来了,困在小院里太久,忘了怎么飞,实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扬声唤狸将,可狸将是只有性格的猫,可不是随叫随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着说,“我给它做了小窝,搁在廊子下能晒着太阳,可它不爱睡,就喜欢睡在我枕边上。”


    她语调轻快,真像带着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这十年的空缺填补上一样。他心里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牵牵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临头却仍是克制了,害怕一点莽撞,会引得她惊惶。


    自然急于让他见见狸将,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领他进卧房,边走边娇声唤:“我的小猫在哪里?呀,我看见你了,狸将……狸将……”


    女孩子哄骗孩子和猫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腻声线,也许她没察觉,蜜糖却已经漫上他的身来。他的心思不在寻狸将上,一心只在她,绕过屏风后,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压着翻涌的心绪道:“真真,我们的婚约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觉得这事不真实,其实他也一样吧!须得向自己确认很多很多遍,才确信小时候的缘分又续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织在心头,她觉的有些羞赧,又觉得很是欢喜,笑着“嗯”了声,“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因为之前没有立场,才不敢正视而已。这回他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隔着衣袖,触及了她的皮肤。她也不曾挣脱,那纤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属于她的温度渐渐渗透,融入他冰凉的骨血里。


    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是面对着她,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过去十年的境遇,想说回京后遥遥看见她时的情景,还有这段时间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强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头,让他无法出声。仿佛一张口,失控的情绪就会蜂拥而出,会吓着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缓缓地滑下来,缓缓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节上,蔻丹淡淡地晕染了甲尖,水红色的一点点,透出稚嫩的可爱。他一直忐忑的心,在这片静谧的海棠春色里,终于平静下来。


    因为身量高大,她又略显娇小,他想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须得微微弯下腰来。急于得到肯定,求证式地问她:“不会变了,是吗?”


    自然想,应当不会有变了吧!肯定地点点头,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牵住了她,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处,大大咧咧从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没有丝毫的羞赧。但面对他,时时心跳如雷,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或是动作或是谈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纳的气息,万一不留神让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该怎么办。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太过珍视,谁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轻触如醇厚的酒,让脑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栗。自然鼓了半天的劲儿,才壮胆问他:“哥哥,你还看狸将吗?”


    哥哥……


    他微讶。她这么唤他,直击他的心脏。


    他笑起来,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个光点,那双眼清透又迷人。


    他说看,“看过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闺阁里停留太久,怕你招身边的人打趣。”


    这样才是真君子啊,守礼持正,言不逾阈。不因一纸诏书有恃无恐,对姑娘的处境不管不顾,赖在深闺也像天经地义。


    自然便站上脚踏翻找,果然从枕边翻出了小猫,抱来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长大了许多?”


    有人说猫的记忆很短暂,其实并不是。也许它会忘了你的长相,但你的气味和声音,就算时隔很久,它也一直记得。


    狸将起先绷紧了身子,满怀戒备地看着他,但当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顶心,叫它的名字时,它一下就认出他来了。每一次抚顶都受用万分,眯起了眼,发出一阵阵咕噜声,然后会回馈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语:“连猫都念旧,何况是人啊。”


    可惜真的不能再停留了,约见的官员,应该快到制勘院了。


    他收回手,恋恋不舍叮嘱她:“东宫正在筹备聘礼,等四姑娘的昏礼一办完,即刻就送来。婚期虽然紧急,但你放心,一切由我操持。宫里会派管教傅母来府上教授你规矩,人是我安排的,不会过于严厉,你大致学会昏礼当日的礼仪就行了。放平常心,像平日上学读书一样。”


    有一种人,是真能让你觉得安心,他会替你挡去很多风雨,你只需紧跟他的步伐就好。不用再苦口婆心开解,也不用挖空心思为他筹谋,更不用提心吊胆随时准备迎接他带来的变故……即便将来的路注定不好走,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能够坦然接受。


    她说好,放下狸将打算送他,他却把袖中的信件交给了她。


    “等我走后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塞完了信,就转身往外去了。


    自然追到廊下,院门上的内侍在等候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今天抽空呆了这么久,已经是破格。小袛院像一道分界线,一旦迈出去,他就又投身进新一轮的忙碌里。脚步走得匆促,将要迈出院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来不及盘桓,人就走远了。


    箔珠和樱桃这时候才围上来,箔珠欢天喜地说:“姑娘,您真要当太子妃啦!遥想当初咱们打算上东水门,半道上遇见了太子殿下,殿下见过您最狼狈的样子,这都能一见钟情,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樱桃笑得暧昧不明,“上回姑娘说什么来着,太子眼中,咱们和内侍黄门一样。您说,太子殿下看上了内侍黄门,这怎么话说的!”


    自然难堪地抚了抚鬓发,“咦,今天还没睡午觉,难怪眼皮子打架……不行,我得进去歇会儿了。”


    管不了在她身后窃笑的女使,她落荒而逃,关上了内寝的直棂门。


    他的信,端端放在书案上,她展开看,辽王府的徽印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


    “卿卿吾爱,你我姻缘起于少小,合于宗庙,情本在章程之内,生如春草蔓发,岂顾石径危压。诏书已下,心中陡生忧惧,不知卿可应允,不知卿可生怨怼。繁杂念头琐碎荒唐,却如野火燎原,烫得心头发颤。


    位高而身险,料卿慌张,莫怕,前路有我掌灯,卿尽可从容而行。


    敬盼佳期,往后余生,庭前梅开梅落,皆与卿同数。


    纸短情长,墨重难承,唯愿卿知。元白。”


    这人……


    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这砑花纸,忽然听见狸将的一声叫,才发现自己脸颊滚烫。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虽然羞臊,却不觉得被冒犯。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就要适应新的身份。也许开头的这四个字,积蓄了他全部的勇气,这些只言片语的小短笺,慢慢在她心头连成一片璀璨的灯火,将来就算长夜里行走,脚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个好时节,世间万物都那么美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风反复擦洗过,高远得没有一丝云翳。


    窗前一树腊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萧条肃杀,枝头却育满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蛰伏,在蓄力,等到时机一成熟,便要轰轰烈烈地开放了。


    第59章


    玉华醒醉。


    不过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晚了些?窗前的腊梅要有雪衬托,才开得孤高清冽。


    都说冬天萧索,其实并不是。冬日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厅堂里搭建纸阁子取暖焚香、吹着寒风在湖中破冰游船、或者冷月里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闺阁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几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没有星月,那么半夜里就有很大可能会下雪了。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自君成婚的前一晚,刮了整夜的风,早上一推窗,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欢喜不已,赶忙穿衣裳,刚穿了半边,自心就冲进来,抱着她的小铜碗吆喝:“五姐姐快起来,咱们去墙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边穿边问:“你打算制什么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几个,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龙涎什么的。


    自心这回有她的主张,“我要制玉华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阁的时候,带到夫家去。窨藏过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来熏了。”


    玉华醒醉香啊,做起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自君大婚事宜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琐碎的细枝末节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自观又回不来,自然和自心便带上器皿,上竹里馆邀约自君去了。


    自君彼时刚试完礼衣,崔小娘正给她收拾贴身的小衣,连卧房内穿的软鞋和厚足衣都没落下。母亲对女儿出阁,常怀忧虑和伤怀,自然和自心进门时候,见崔小娘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她们停住了步子,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崔小娘笑着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进来,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姐妹俩方才脱了鞋进去,崔小娘忙着张罗起来,“中晌别回去了,在这儿吃饭。你们四哥哥刚叫人送了只兔子回来,中晌咱们吃拨霞供,雪天里热乎乎的,最是相宜。”


    说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话题啊,新鲜兔肉涮一涮,鲜味顶破天灵盖。


    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各自吩咐身边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酱取来。回头边赏雪景边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等一切安排好,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备嫁的闺房里,到处堆着用大红绸缎缠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锦盒,看上去简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乱糟糟的,等装车了就好。”说罢看见她们手里的铜碗,一下就知道她们所为何来了,“后院梅树上的雪积得很厚了,你们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们一块儿去。”


    自然赶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冻的,明天你就出阁了,这时候可不能伤风。你在屋子里看着,我们去,装满了就回来。”


    自心扭头问:“四姐姐这儿有没有蒙顶石花?替我们备上一两。”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华醒醉香吗?蒙顶有,沉香也有,你们取雪回来,炉子和银盏我都给你们备好。“


    闺阁里的姑娘,说起制香都是半个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断后,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红毡帽,就冒雪跑到园子里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积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风雪里,转眼冻得发麻。但却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手忙脚乱攒够了两碗,赶紧跑回来拍掉身上的雪,这时自君的红泥小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关于她们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准备,过程并不繁复。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发即离火。用细纱布滤净茶叶,把所得的茶雪水装进银铫子,再将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进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后。这九天里得每天摇晃器皿,让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气。等到九天之后开封煮沥,接下来阴干、初研、收香、窨藏。反正制作这种精细的东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们有的是时间消磨,岁月就是从这些精致细微处,一点一滴流失的。


    盖上盖儿,密封好,该忙的都忙完了,余下无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点心。


    自君临要出阁了,有些伤感,“我早前和妹妹们疏远,等到亲近时,却要嫁出去了。总觉得娘家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很是舍不得爹娘和你们。”


    自然则宽解她,“反正嫁在城内,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的,想见随时能见上。”


    自心说就是,“现在嫁出去,带回来一个姐夫,等再过两年,还能带回外甥外甥女,家里人口更兴旺了,那多好!”


    说是这样说,不免仍有愁绪啊。托腮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自君嘀咕着:“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发冷了。”


    “不怕。”自然说,“娘娘托人赶着做了小手炉,说是只有柿子一般大小,回头就送过来。到时候捧在手里或是装在袖子里,冷了捂一捂,不多时就到郡侯府上了。”


    自君含笑点点头,“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顿了顿复又问自然,“听说宫里规矩严得很,会有管教嬷嬷来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磕头?”


    自然说是呀,“先前会亲宴时,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过我了。听说王妃也是一样,大婚前得学礼仪,防着重大场合下御前失仪。”


    所以帝王家这碗饭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运气不赖,及笄后还在家赖了两三年呢,你出阁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坏了。不过我瞧着,许给太子比许给表兄强。太子是个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顶灯似的,总也长不大。”


    自心忙着吃乳糖圆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亲去了,明天四姐姐成亲,他怕也来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门买竹刀,预备正月里扎兔子灯用。走到浚仪桥街,看见秦王府的车马正往梁门送聘礼,有人说金家姑娘怀了身子,所以才着急过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觑,虽然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君摇头叹息,“好在爹爹退亲的话没落到地上,否则他那里吹吹打打又和别人下聘,叫外人怎么笑话你!哪怕错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说得弃妇一样,想想都窝囊。”


    自然摸了摸脑门,“他们这么着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头日子别又撞上了,一道会亲,一道谢恩,那可就尴尬了。”


    “尴尬什么,要尴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开怀道,“最好能遇见他,让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虽也怨他不干人事,但从小毕竟有交情,长大了玩儿得也很好。她永远记着他上外埠去,不忘给她们捎狐裘特产的情义,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会渐渐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现在这样。


    “罢了,不去说这糟心的事了。”自君给她们斟饮子,“小寒时节,得喝红桂甜酿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这里正端起杯子,门廊上有女使往屋里递了一封信,说是从外埠寄来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来外埠有什么旧相识。嘴上问着:“外埠哪里?”一面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


    女使道:“信使送到门上,说是明州来的。”


    自然和自心听了,心头顿时一跳,胆战心惊望向自君。


    眼看着要出阁了,这时候她要是犯糊涂,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结果自君连信都没拆,随手投进了火盆里。


    火舌翻卷,把信吞没了,自君垂眼看着,淡漠道:“你们别怕我又受他调唆,我现在只余懊悔,恨自己以前怎么这么傻,因他教书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我可以跟他过清贫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个没前程没家业的人,连起码的道义都没有,如今回头想想,遇见他真叫晦气!”


    自然和自心终于松了口气,自心抚胸道:“吓死我了,我真怕你逃婚,跑到明州去见他。”


    自君笑起来,“我要是这样,那就真该死了。先前干过的那些事,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和陆家三郎坦白了,与其婚后被他听见风言风语,不如婚前把话说明白。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也准备这门亲事成不了,可万没想到他是个大度的人。他说情窦初开不丢人,男子可以爱慕姑娘,姑娘也可以爱慕男子。只是不论男女,做事都须守住底线,毕竟还要在这世道存活,名声要是毁了,那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实在话,可以容许框架内偶尔的闪神,但若超出底线,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论酸甜苦辣,都得一条道走到黑。


    自心很佩服陆三郎的心胸,“姐夫是通情达理的人,四姐姐到了夫家,一定能过得和美。但这叶若新倘或再纠缠,就千万不能放过他了,哪怕特意派人赶赴明州,也得砍掉他一条腿,扔到海里喂鱼去。”


    小小的姑娘,很有一刀定乾坤的魄力,真要是这样,确实不能含糊。


    自然忖了忖道:“明州市舶司贪墨,官员一体革职了,朝廷重新委派人过去接管,远洋船要出海,得经过多处核准,他定是滞留在口岸,才有机会写信来。明州到汴京,普通书信得走个把月,今天送到,他应当早就出海了。不过咱们低估了他的无耻,不想一去那么远,还妄图牵扯四姐姐。”


    “八成是日子苦,撑不住了,盼着四姐姐给他斡旋呢。”自心嘟囔,“他这是撒下网,预备回来再取收成。要是四姐姐给他回信,到时候哪怕已经嫁了人,念着旧情也会想法子把他捞出市舶司。”


    说得大家义愤填膺,齐齐骂了声不要脸!


    小小的枝节,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崔小娘让女使准备好锅子,兔肉也腌渍入味摆了盘,招呼大家挪过去用饭。


    拨霞供就得佐以步司小槽,一口兔肉一口酒,吃得浑身冒汗。这是与自君做姐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竹里馆,好好体会了一次骨肉亲情。


    饭后东倒西歪躺下,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是暖和的。看大雪在天地间横飞,看竹子残余着斑驳的绿,在寒风里轻摇。


    姐妹三个闲谈,不知二姐姐在白家怎么样。上次回门,白姐夫对二姐姐真好,一时不见都要寻找。


    自君偏头问自然:“你年前也要出阁,年后能不能回来团聚?只怕帝王家规矩严,太子殿下是君,不能与臣同乐。”


    自然倒不担心,“新年里朝廷不是休沐吗,制勘院那几天也不审案子吧,到时候总要想办法回来的。”


    正闲谈着,听见外面门廊上有脚步声,转头看,原来是朱大娘子来了。


    进门见孩子躺了满地,朱大娘子笑道:“这是什么时节?睡在地上不怕着凉!”


    大家忙坐起身,自心道:“娘娘,我们喝酒啦,躺下发散酒气呢。”


    “发散得躺在泥地上,隔着木板,能发散到哪里去。”朱大娘子一面说,一面让女使把锦盒送到她们面前,“我让人赶了四个,你们姐妹一人一个,握在手里大小正合适。”


    大家忙打开盒子看,里面的黄铜小手炉錾着花,做得十分精美。如今市面上的手炉即便是最小的,也得双手捧着,这个却很妙,单手握着可以藏进袖子里,外人看不出来。


    崔小娘命女使往里头装上一小块红罗炭,再套上小布袋,一试之下果然实用,姑娘们顿时爱不释手。


    “好啦,都别赖在这里,让你们姐姐好好歇着,明天可要劳累一整天了。”朱大娘子招招手,把自然和自心带了出去。


    自心忙着回去煨栗子,说要做栗子糕,在园里和她们分了道。朱大娘子领自然去挑选面料,眼看大婚在即,这些用度都得赶出来,哪怕东宫有预备,自家的陪嫁也不能少。


    自然进门一看,各种花色的料子堆了满桌,讶然道:“娘娘别不是把绸缎庄搬回来了吧,这哪挑得过来。”


    朱大娘子翻给她看,“四季衣裳都要预备,一季总得三套吧!从里衣到罩衣,粗略合计得二十来套,这些料子可不算多,我还怕不够使呢。回头金铺派人来,送头面和手镯的款式让你挑,老太太也要给你添妆,东西越多越好,到了夫家不显得寒酸。”


    自然笑起来,“娘娘怕我丢谈家的人吗?我倒觉得身在那个位置上,简朴些更好。”


    是啊,太子妃不能太奢靡,反倒是节俭些,才不让人诟病。


    “平时可以不戴,但妆奁里一定要有,就算放着干看,心里也喜欢。”朱大娘子收拾起布样,忽然随口问了声,“先前四丫头接了信,是什么反应?”


    自然原本在研究面料织工,听母亲这么问,顿时愣了下,“娘娘知道了?”


    朱大娘子不说话,淡淡笑了下。


    自然望着母亲,顿时明白过来,“那封信娘娘看过?还是娘娘刻意用来试探四姐姐的?”


    朱大娘子语调缓缓,不急不慢道:“你二姐姐和你是我亲生的,你们的脾气秉性我知道,就连六丫头,我也拿得准主意。只有这四丫头,打小和我不怎么亲,经历过那件事,虽然醒过味儿来了,我终究还是不大放心。我是盼着她好的,给她找了陆家这门好亲,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这份福气。陆家急着要下定,我也没法子,所以出阁前我还得试试她。她能放下最好,要是还糊涂着,就得加小心了,她不在叶先生这里出岔子,将来别处也要出岔子。”


    自然到这时才释然,“我就说,叶先生怎么还能寄书信来,真吓了我一跳。”转而又道,“娘娘放心吧,四姐姐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信扔进火盆里了,这回是彻底和前事作了断了。”


    朱大娘子说那就好,“我们家的姑娘,都不是死心眼儿,我没看错人。”说罢一笑,“你肯定在想,既然吃不准,为什么要把她推举给陆家姨母,是吗?”


    自然点了点头。


    朱大娘子长叹,“因为人有私心啊,我一直羡慕陆家的家风,可惜自观和你那时都定了亲,自心又太小,只有自君最合适。我作为嫡母,家里偏私是有的,但对外,还是希望自家的孩子有个好着落。光是你们嫡出的嫁了好人家,庶出的弄得糊家雀一样,全家脸上也不光鲜,所以必要给她们筹谋筹谋。”


    自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女子一生总在受委屈,为了周全两个字,内心不知磨砺成了什么样。但这也与品性有关,汴京城里多的是嫡母苛待庶出子女,娘娘为人中正,才一视同仁,把所有姑娘都照料得那么好。


    她趋前身子,抱住了母亲的腰,“娘娘为我们姐妹操碎了心,实在辛苦了。我们出阁后,一定都会好好的,不让娘娘再担心。”


    朱大娘子抚抚她的脸颊,温声说好,“你嫁了元白,比嫁君引更让娘娘舒心。君引被太后宠坏了,咱们家原就不在太后的考量中,即便成了亲,太后也会不住给他物色侧妃,往秦王府塞得意的女官。尤其将来有了身孕,男人哪里守得住,太后心疼孙子,不弄出一屋子莺莺燕燕才怪。到时候还指望坐好月子?没给气死就算不错了!”


    自然失笑,“我还没出阁呢,娘娘怎么就想着生孩子了。”


    朱大娘子道:“你以为远得很,其实近在眼前。姑娘家坐月子最要紧,自打端午后定了亲,我就一直发愁,只是不便说出口,惹老太太也跟着忧心。现在好了,亲事犹在,但女婿换了人。元白是个温存的孩子,朝堂上监国,手里握着制勘院,满朝文武都忌惮他,威名在外,就没人敢往他跟前塞人。将来就算要扩充后宫,至少不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受气,身子不会闹亏空,先保得自己的小命要紧,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自然偎在母亲怀里,心头浮起一片悲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年头鲜少有出了阁的女子,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母亲不求什么,富贵啊、专宠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都是身外物,如水上浮萍一样。只有自己的身底子好,有力气长长久久活着,才是安身立命的智慧,才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第60章


    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头一天雪下得很大,好在第二天停了,虽然没有出太阳,但风刮得不那么紧,自君出阁的时候,可以少受些冻。


    五更天的时候,全家就已经起了,小厮们把道路上的积雪铲扫干净,女使婆子搬来成卷的毡子铺上,今天宾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处都忙,来不及上饭堂用饭了,厨上就用推车推着蒸笼梯子,往前院运送。


    好冷的天,热腾腾的包子分发出去,院子里弥漫着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面点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给众人鼓劲:“快些吃,吃完了加紧干活儿。大娘子发话了,忙完之后照例领赏,这个月的赏钱,可赶得上平时的月例了。眼看要过年,有孩子的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没孩子的孝敬爹娘,给自己买花儿戴……钱多不压身,就算枕着睡觉,也能做个富足好梦。”


    大家都发笑,打趣道:“大管事,今年过年,您戴什么花儿?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药。”


    管事嘿嘿发笑,“连着伺候三位姑娘出阁,别说芍药,我都想赏自己一朵牡丹戴了。”边说边挥手,“别扯闲篇了,甩开腮帮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声里,众人吃过早饭又忙碌起来,把积雪收拾干净后,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着家里又要办喜事,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姐妹几个聚在竹里馆,帮自君挑选胭脂的颜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诀窍。


    自然和自心在边上听了良久,看自观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自君,自心探头问:“这是什么,助兴的药?”


    结果招来姐姐们的捶打,“小孩儿家家,整天不学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吗?”


    自观道:“不是什么助兴的,是用来止疼的。白家小药房专配,密不外传,却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这么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个姐姐都点头,“煎熬,上刑一样。”然后调转视线看向自然,自观说,“你别怕,我也替你预备了,到时候给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阁的日子又那么相近,大家还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过这番心得,把自君吓得不轻,惊恐道:“怎么还要上刑?我小娘不是这么说的。”


    自清道:“小娘出阁已经二十多年了,天长日久,早就已经忘了。”


    自观安慰她:“虽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问问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华红着脸认同,表示有过一回,还想第二回 。


    自心觉得她们简直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吃苦还吃上瘾了。眨巴着眼睛问自清和自华:“姐夫换来换去,现在怎么样?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华对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不过小孩儿掺和在里面,实在影响她们发挥,她们忌讳没法敞开了谈,便把那两个小的赶跑了。


    自心从竹里馆出来,显得很不服气,“听听怎么了,长些学问嘛,将来我不也得出阁吗。”


    自然叹了口气,“都怪你话多,要是没人留意咱们,还能多听一会儿。”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两个人溜达到前院,看看有没有酒楼定制的糕点送达,再看看来了哪些宾朋。


    可能是因为谈家与太子结了姻亲的缘故,参加自君昏礼的人竟比之前自观的还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围住了,个个上来认亲,自报家门。


    有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夸奖,这孩子打小看着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长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问:“怎么没见太子殿下?想必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晚间有送亲宴,定会来吧?”


    当然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左右观望一圈,“秦王也没来?毕竟是舅家办喜宴,人情总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脱不开身时,见大门上有两个家仆搬着一架逍遥车进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师蕖华到了。


    师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满脸怨怼地对妹妹道:“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职上还忙着呢,再不能陪你瞎闹了。”边说边朝两位姑娘拱手,“我家马车停在后巷,到时候劳烦找两个人,把她扛上车就行,托赖托赖。”


    师六郎要走,师蕖华又叫住了他:“我腿脚不灵便,你不来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说完,招来哥哥狠狠一个白眼,“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请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护甲琅琅作响,大踏步走远了。师蕖华哼了声,转过脸和自然姐妹俩嘀咕:“我娘娘遇上点事耽搁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结果被我六哥哥骂了一路。这人真不讲义气,瞧他那张臭脸,难怪升不了职。”


    不过她们这里寒暄,边上来随礼的宾客们就有了新话题了——


    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吗?亲事不成,跑到现任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说法?难道是先礼后兵,讨公道来了?这一见,可真是尴尬呀!


    说实话,的确有点尴尬。


    自然命人把逍遥椅搬上廊道,和自心两个人合力,把她推进了小袛院。


    这里没有外人来,前院的热闹和她们也不相干。自然别上了院门,师蕖华终于能站起来走动了,跑到鹤栏前惊诧不已,“你可真是个神人啊,养兔子养雉鸡的我都见过,从没见过养鹤的。这两只鹤太漂亮了,浑身一股高洁的劲儿,那个大丹顶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这么一说,姐妹俩恍然大悟。自心说:“难怪看他觉得眼熟,原来像咱们家云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浑身透着活泛和自在。三个人嬉笑着进了前厅,前厅的大毡垫上摆着火盆和熏笼,火盆边上还搁着一圈栗子和两个红薯。大家围着火盆盘腿坐下,茶点很快送到手边,抿一口熟水,红枣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师蕖华今天就是冲着串门来的,显得十分坦然。自然却有点理亏,惭愧地说:“师姐姐,我和太子定亲了,你知道吗?”


    师蕖华说知道啊,“早就听说了。那天我爹爹回来提起,全家都觉得很稀奇呢,直说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确实应该给谈家一个交代。”


    自然讪讪问:“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吗,官家把太子赔给我了?”


    师蕖华道:“说什么的都有,你不用放在心上,自己财色兼收就是了。我这个人,直觉一向很准,见他那模样,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人。果然没猜错,他心里那人就是你吧?亏你们掩饰得那么好,把我都骗过了。”


    自然面红耳赤,“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从没打算败坏你们的亲事……”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没生过情,从下旨赐婚到解除婚约,只见过三次面,虽谈不上相看两相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生欢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诰封。冬至日我拿到头一笔食邑了,一年足有两千两,我平时的月例只有五两,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阔吗,再让我选十次,我也是只要诰封不要郜延昭啊。”师蕖华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完又有点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我觉得他定是觊觎你的美色已久,弄了个表妹回来勾引秦王,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然后再打着平复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赐婚强取豪夺,逼你就范。”


    其实忽略了自己对他也有点意思的事实,还真是蕖华猜测的那样。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过了话头,满脸崇拜地说:“师姐姐,你不光相术钻研得透彻,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个男子,定能执掌大理寺!”


    师蕖华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复又对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开阔。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与,他喜欢你时样样都好,万一以后你不顺着他的意,恐怕会立时变出另一副嘴脸。不过你不要怕,我同你说,我打算在西京置办一所宅子,万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将来你要是过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上西京来散散心,我陪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虽然都是孩子气的许诺,但自然却觉得很慰心,牵住她的手道:“多谢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别的去处了。”


    自心则很擅长抓重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一面问师蕖华:“师姐姐,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师蕖华说是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嫁人做什么!早前想着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小吏过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觉得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决定先给自己置办好后路,再静观其变。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个人过。谁让我开了个好头,挣了个县主的诰封呢。”


    所以腰杆子粗壮就是得势啊,师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诰命在身的。那份从容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趾头,一副我是县主我怕谁的气度,面对逼婚无所畏惧。


    不过说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气恼之处,倚着凭几告诉她们:“其实汴京城中,有很多没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我落了残疾,哪怕身上有诰封,那些黄金雕成的竖子们,都敢上门提亲。就说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见我爹爹,当街就要说合,说盼着两姓结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应,明天一早就登门提亲。”


    自然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孙辈混个荫补都不容易呢,眼下应当还是白丁。”


    师蕖华抚着额头,流露出颓色,“白丁就算了,那两只眼睛还各有主张,一个戍守要地,一个野外游击。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个体贴的人,告诉我爹爹,虽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响看东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请我爹爹考虑考虑。”


    她说完,自然和自心已经笑得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确实过于猎奇,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聪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让那些生儿子的人家觉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轻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过身,支着下巴问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引得那些人来提亲,实在太折辱自己了。”


    师蕖华道:“等你们过完礼,我就打算慢慢‘恢复’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还要来喝喜酒呢,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没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县主,还有人取笑吗?”自心不解道。


    “那是当然。”师蕖华满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达官显贵的圈子,不就是靠着互通有无,互说闲话热络起来的吗。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咱们不也取笑别人吗,所以被人作为谈资也没什么。”


    句句在理,归根结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三个人围着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经意朝外一看,雪又纷飞起来,好在下得不大。


    师蕖华又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我在家闷得慌,好容易借机出来串串门。不过你们忙得很,姐姐出阁还得帮着张罗,光顾着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说不碍的,“没什么要我们帮忙,你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人备口锅子,就我们三个人吃。”


    蕖华说不了,“先忙过今天,往后有的是时间,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来瞧你们。”


    姐妹俩见状,便不再挽留了,陪着她一同出门。她的逍遥车停在院子里,打开院门前得端坐好,再撑起伞,拿薄毯搭在两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当,女使落了门栓,自然和自心照旧推着她,穿越过花园。


    这逍遥车的轮子经过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简直等同马车的轱辘一样。但园子里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有时候也会颠一下,颠得蕖华几乎蹦起来,“唉,我就说我六哥哥偷工减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轮轴上装两个机簧的,他非让我凑合凑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装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风可真紧,都闹成这样了,他还咬紧牙关呢。”


    师蕖华觉得他的深沉是别有缘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师旷!旷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发现时木已成舟,既然来不及了,就懒得多说了。”


    自然失笑,“家里长辈取名,肯定不是冲着空空如也来的,他那是旷达,令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师蕖华本来也很爱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颠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气之下开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宽广,是缺心眼。我爹爹说他小时候睡得少,脑子没长好。步军司指挥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闺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两日带他走动走动,给人家姑娘瞧瞧,结果他看见道旁有个小水洼结了冰,非要踩一脚,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连饭都没吃,就带他回家了。”


    大家听得又惊又笑,发现师家是个有趣的门户。原说家主任殿前司指挥使兼勇毅军节度使,应当赫赫有功威势逼人,谁知私底下过日子,也是鸡毛蒜皮趣事不断。尤其种种奇遇,从蕖华口中说出来格外招笑。才发现一座座庄严的门庭下,暗藏着无数鲜活的人生,当你走近了,个个有滋有味,个个都很有嚼劲。


    好容易穿过重重关卡,送到后角门上,招两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把逍遥车抬出了门槛。


    看着蕖华登车,目送她的马车驶出后巷,姐妹俩才搓着手返回园子里。


    下半晌的要务是陪新妇,严格筛选进出婚房的人。比方说孀居的、怀了身孕的,都被劝阻在门廊上。自君的卧房里坐满了亲近的姊妹们,连茂国公府那硕果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随大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起大长公主和徐国公府的渊源,自打收留了谈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结了亲,大长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国公府走动起来,一切都是瞧着太子的面子。


    天将要暗了,郡侯府的迎亲队伍也快来了。自然偏头看门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样。


    喜娘招呼自心来梳妆,因自然和太子定了亲,不宜再做相礼女伴了,她便领了命,上前院听消息去。


    迈出门,漫天飞舞着极细的雪,似乎没有一点分量,在暮色里翻转出无法预测的轨迹。


    自然顺着廊子往前,正想抬手遮挡,哪知一错眼,恰见有个人从院门上迈进来。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袭玄天的斗篷,染成苍烟色的狐裘领围承托着清隽的脸,蛟纹银丝发带被风一吹,婉转降落在胸前……见了她,步子就顿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风雪中对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么狠戾不容情,但对她,却有诉不尽的绵绵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细思量,才敢确信彼此已经有了婚约,举步朝她走过来,温声道:“随礼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来的,可忽然接了奏报,永安县突发地动波及皇陵,我一时没能走脱,因此来晚了。”


    来晚倒没什么,地动的变故却让自然担心,忡忡问:“引发山崩了吗?陵地受损情况如何?”


    北风吹得紧,雪沫子又细密,他过来牵了她的手,带她走进了廊亭里。


    廊亭外沿垂着竹帘,也挂了彩灯,水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洒得地上一片红棱。


    他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低沉道:“受损严重,孝陵的享殿和祭台砸塌了半边,引得朝野震荡。官家急召东宫和政事堂官员商议,所以拖延到现在才来见你。”


    自然的心提起来,“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国本不宁’的论调。你要小心些,别被牵累了。”


    郜延昭见小小的人,开始为他操心,天虽冷,心头却是滚烫的。


    有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绕到耳后。素帛的袖口缀满繁复的云纹,袖缘有细微的毛绒,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嗓音也如这云气纹一样,不招摇,却自有乾坤,宽慰道:“不打紧,妥善处置就好。不过皇陵受损,我要率礼部和工部官员督导陵寝抢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抚先祖亡灵,怕是要离京一阵子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心里不大乐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声。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