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笙万没料到她有如此胆量, 不但赏了他一巴掌,还敢出言忤逆他。
那些对傅渊的嫉恨、求而不得的不甘,此时一股脑冲上头, 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几乎忘记还身处梁王府, 赤红着眼伸手,要去抓她的肩膀。
“姜、渔!”
姜渔依旧立在原地, 并不畏惧,只要她喊一声, 寒露随时都能赶到。
可就在这时——
咻!
一支利箭飞驰而来,泛着凛然寒光, 洞穿了陈王的肩膀!
血色四溢。
傅笙身子向后踉跄, 不可置信地捂住右肩,直愣愣盯着姜渔身后的方向, 连疼痛都暂且顾不上。
姜渔同样转过头。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那身浅色衣裳, 仿若和玉兰花融为一体, 唯有他手中半人高的大弓, 金丝灼耀,分外醒目。
当然, 同样醒目的还有他脚边趴着的小家伙。
“嗷呜。”小老虎晃着脑袋冲她叫唤。
姜渔抬手朝小老虎打了个招呼, 不动声色扫视傅渊。
那张脸无喜无怒,波澜不惊, 持弓的手骨节分明, 长而有力,佛珠不在腕上。
看样子是要杀人了。
杀傅笙, 难免成武帝会降罪,多半不可能,所以要杀的是她。
她默默退后, 让傅笙挡到身前。
所幸傅笙疼劲上来,根本没在意她,捂着肩膀满手是血,目光怨毒地刺向傅渊:“皇兄,你疯了不成!你这是做什么?”
傅渊闻言,随手拉起弓弦,松散地说:“杀人。没见过?”
傅笙的表情瞬间扭曲。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该露出惧态。
可他控制不住,他如同溺水般快要窒息。为什么?为什么从那人眼里他看不到颓废失意,只有轻描淡写的蔑视。
凭什么又是这样?
难道他一辈子只能待在阴影里,朝傅渊卑躬屈膝吗?!
无尽的屈辱冲昏了傅笙的头脑,他挺起身子,咬牙上前:“有本事你就放出这箭!你就不怕父皇怪罪于你,不怕再进诏狱生不如死吗!”
傅渊持弓不动,凝视着他。
他像是胜利了,发出畅快的笑声:“我知道你不敢!皇兄,你也会怕……”
傅渊勾起唇角。
刹那间指尖松开,利箭飞射而出,直奔傅笙眉心!
傅笙猝不及防,瞳孔骤缩。
一抹黑影飞快窜出,带着他的身体,砰地朝旁边撞去!
“铛!”
箭矢与两人擦肩而过,猛地钉入长柱上,箭尾铮鸣,柱面开裂。
姜渔认出来,那救了傅笙的,正是当日挟持过她的侍卫。
按书里描写,他是傅笙亲自栽培的死士,唤作无铭。
无铭拉着傅笙从地上起身,片刻不敢停留。
逃离时,他望向傅渊神色自若的脸庞,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方才他始终在暗处旁观,直到傅渊射出上一箭,他心里都不以为意。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傅渊,过去那段时光里,太子每次说要惩戒陈王,最后都没落到实处。
所以这次他依然认为,傅渊不会为一个女人大动干戈。
然而他错了。
这个疯子,他真的做得出来!
不到眨眼的功夫,两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再迟点就变做箭下冤魂。
姜渔也回过神,转头对上寒光闪闪的箭矢。
“……”
吾命休矣。
“殿下,我可以解释!”她头皮发麻,绞尽脑汁要怎么阐述她和傅笙的关系。
傅渊啧了声,放下弓箭,不悦道:“这里是梁王府,你就让人欺负到头上?”
“其实我……呃?”
“以后让寒露跟在身边,傅笙敢来,但杀无论。”
姜渔呆了两拍,渐渐反应过来。
从一开始殿下就对傅笙不感兴趣,甚至连杀他的欲望都没有,当面射箭,只是为了帮她。
他不在意她为何见傅笙,不在意她要干什么,朝她勾了勾手道:“樱桃蜜饯。”
这时候别说蜜饯了,他要满汉全席姜渔都没怨言。
“还有很多,殿下稍等。”
她本想回眠风院拿了给他,但傅渊没有等人的习惯,直接随她过去,拿到手里就开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春风清爽,姜渔还特地为他添了热茶。
久违的好天气,连同他的脸色都好看不少,姜渔难得见他如此平和,想来是吃到甜食的缘故。
方才她和傅笙说的话,不知殿下听到多少?
姜渔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专心致志吃东西,全然未曾提及一刻钟前的事,料想他没听清那场对话。
这样也好,不必她去解释了。
她转而担忧道:“殿下,你为我得罪陈王,是不是不太合适?”
“傅笙?”殿下轻嗤,“你是本王的王妃,他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圣上会怪罪你吧?”
傅渊捻着一颗蜜饯,不紧不慢:“譬如将我贬作平民?”
姜渔:“……”
差点忘了,这位快贬无可贬了。
她趁机表明真心:“殿下放心,要是你因为我被贬了,我一定陪你一起。”
傅渊则道:“不然呢?”
姜渔噎了下。
“不然,我就自己逃了啊。”
傅渊看着她,看到她心里发毛时,倏然一笑,慢条斯理说:“那便逃吧。”
“不过你最好寄希望于自己逃得比天涯海角还远,否则,我照样能把你找回来。”
*
送走了殿下,姜渔没去休息,而是去了藏书阁。
这么好的天气,她不想浪费,当然是靠着窗边看书最舒服。
一看便是一下午。
日暮时分,小老虎来了。
先前殿下朝傅笙射箭,给它吓跑了,到饭点才跑回来。
它凑到姜渔身边,姜渔摸摸它的脑袋:“嗯?你也喜欢看书吗?”
“嗷!”饿!
姜渔莫名就听懂了它的意思,失笑:“怎么觉着你好像瘦了,最近去哪了?”
小老虎:“嗷嗷。”
被狗主人扔到山里打猎,打得不好又被亲娘嫌弃,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姜渔放下书,笑着起身:“好吧,我先去给你找点吃的……”
她的身形突然一晃。
紧接着眼前骤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极致腹痛让她瞬间失去意识,栽倒在地。
合上眼的最后一秒,她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天杀的傅笙,他竟然来真的!
……
小老虎用身子接住了姜渔。
它还以为这是在跟它玩,放下姜渔后扭头去咬她衣裳。咬了会终于发现不对,她整个人蜷缩着,满头冷汗,怎么都无法醒来。
小老虎动用有限的智力,明白这是出事了,而出事最应该找的人只有一个。
它迅速跳出窗户,朝别鹤轩一路奔驰,这次顾不上小心,直接撞进了门内。
傅渊手捏棋子,对着残局沉凝,听见这巨大一声眼皮子都没撩起,淡淡道:“敢过来就打断你的腿。”
往常只要他出声,小家伙就会害怕地逃走,然而这次,它却壮起胆子窜到他面前,咬着他的袖角怎么都不肯撒口。
傅渊垂眸:“小畜生,又吃了什么?嘴上都是血。”
旋即,他意识到这血迹不止存在于小老虎的嘴角,更溅射到它的背上。
他扔掉棋子起身,脸色冷得可怕:“是姜渔?”
小老虎疯狂地叫起来,转头带着他往外跑。
傅渊手执拐杖,速度却不慢,很快跟随它来到藏书阁内。
窗边的软榻下,姜渔昏迷不醒,模样极为痛苦,宛若风吹雨打中凋零的花苞。
他走过去,将她托起入怀,按住手腕替她诊脉。
脉象紊乱,难以辨别,应当是某种毒,且毒性刚烈。
现在去找陶玉成多半来不及。他拿过拐杖,拐杖通体为白玉,杖身雕刻了一条盘旋的螣蛇,蛇头高高昂起,嘴里叼着一颗血红的玛瑙。
傅渊取下了玛瑙。
其中藏有能解百毒的药丸,是当年崔相平留下的。成品极为难得,他也就只有这一颗。
毫不犹豫,他捏碎了玛瑙,金色药丸落到掌心。
他制住不断扭动的姜渔,掰开她的嘴,强行塞进了药丸。
接下来需要鲜血。
“此药以血为引,伴血服用方能见效。”他还记得崔相平的话。
这没什么道理,不过是那人的一点恶趣味而已。
若是王府养鸡养鸭,给她宰只鸡就算了,现在时间紧迫,只能让她自己忍一下。
傅渊抽出袖中匕首,抵住她的手掌。
姜渔本是凡事不知,任他摆布,此刻冰凉的锋刃触及肌肤,忽然就一把缩回了手,还拼命挣扎踹他。
傅渊不留情面:“再动就弄死你。”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或许是挣扎累了,终于不再动,而是缩在他怀里紧紧蹙着眉,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抽搭两声,傅渊的耐心便告罄了。
刀刃一转,匕首划破他掌心,血水滴落。
他钳住姜渔下颌,要喂她吞血,可她才张开口就蓦地偏过头,好像根本忍受不了鲜血的滋味。
傅渊气笑了,张嘴含住一大口血,而后扣住她手腕,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
四片唇瓣相贴,一人火热,一人冰冷,渐渐他们的温度都相同了,分不清谁在吻谁。
傅渊垂眸看着。
大约是觉得他带来了清凉,她揪住他衣襟仰头,将血水尽数吞入,另一只手被他压住,不知何时化作十指相扣,与他越缠越紧。
随着血水流下,药性开始发作,毒素消解。
她依然闭着眼,而眉头逐渐舒展,贝齿咬住他的下唇。
咬出了血。
傅渊笑了笑,等她咬够了,箍住她腰肢的手才慢条斯理将她放开。
他不在意地擦掉唇上鲜血,抱起她起身。
小老虎在旁边嗷嗷叫唤。
傅渊说:“滚吧。”
小老虎不滚,紧跟他后,时不时蹦起来去看姜渔。
傅渊懒得理,大步走至眠风院,寒露守在外,连翘在屋内。
傅渊踏进屋:“出去。”
连翘惊讶得问安都忘了,恍恍惚惚出了门,心还怦怦直跳。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圆房?这消息是不是该告诉文雁姑姑?
没等想明白,就见小老虎也被关在了门外,和她大眼瞪小眼。
她做出决定,先守在外面,万一小姐有什么事叫她,还能第一个进去。
……
傅渊直奔床榻,本要把姜渔放下,奈何他接受不了穿着外衣上床,所以先将她的外衣扔掉。
再一看,她中衣不知何时也沾了鲜血,他面露嫌弃,连同中衣一块剥了。
想起她怕冷,回身走到衣柜前,随意从她的寝衣里抽了一件,给她穿在身上。
有些薄,但是无妨,他将人塞进被褥里,便要就此离去。
她的手还死死抓住他衣领,如同抓住救命浮木,迟迟不愿放开。
傅渊和她讲道理:“我救了你,别恩将仇报。”
他捉住姜渔手腕,强行将她掰了下去。
她的五指松开,垂下去,脸陷入枕头中。
未及傅渊离开,身后忽然传出哭声:“别走……别走……”
傅渊回头。
不知道她在哭什么。
她已经活了,为什么还要哭?
但不得不承认,他从未见过姜渔哭泣的样子,连成婚那日,他以为她合该痛哭,她却弯着眼眸一笑。
是以带着几分兴味,他走回床边,非常仁慈地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确在哭,但并非他想象中悲伤不已的模样,那双细眉只是轻轻地蹙着,眼睫挂着泪珠,欲落不落。
她依恋地靠着他手心,喃喃地喊:“娘亲……”
那滴泪到底落了下来。划过腮边,被他用指节抹去,顺手擦了几下。
他没碰过女孩的脸,不知道人的肌肤能这么娇嫩,才碰了几下就擦出轻微红痕。
可不是他的脸,自然就无所谓。指尖无意识摩挲她的下巴,傅渊散漫想道:从河里把她救上来那年,她是多大来着?
十二?还是十三?
十五给的调查里说,姜渔的亲娘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病逝了。
此后她对生母绝口不提,明明姜诀宠妾灭妻是公认的事实,她却从不说曾氏的坏话,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若真的不在乎,今日为何而哭?
傅渊没有同情心,却不介意让他觉得有趣的人得到几分宽容。
于是他坐下来,好整以暇地说:“也罢,权当本王可怜你。”
捏了把她的脸颊:“你又欠本王一个人情。分明还不清,还总是倒霉在我眼前。”
他换了衣服,陪她躺到床上。她终于不哭了,手指攥紧他衣袖,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傅渊拍她的手,她不松开,再拍,还是不松。
那便算了。
梁王殿下许久不做善事,偶然做一次,颇觉自己是个好人,因此心情愉悦,不再计较被她扯住衣袖的事。
还贴心地寻了个角度,大有陪她熬过漫漫长夜之势。
只是很快,身侧的人就不满足于仅仅抓住衣袖。
她贴过来,搂住他的腰,头枕在他胸膛上,舒服地哼了两声。
傅渊毫无表情睁开眼。
能容忍她睡在身旁,已经是对她格外宽宏了,岂不知卧榻之侧难容他人鼾睡,吾好梦中杀人?
以前同榻而眠,她不是很老实的吗?
傅渊拧眉,撇过脸,一根指头将她推开。
没一会,她又黏了过来,这次黏得更紧,好似狗啃到骨头。
傅渊盯着她的脸,思绪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
杀了,那他寒冬跳河就白跳了,千金难求的解毒药丸也白喂了。
不杀……
不杀,就让她做一箩筐樱桃蜜饯。
傅渊转了个身,侧对着她,如此被她缠着也不至于呼吸不畅。他不打算睡,这样的夜晚他已习惯,合着眼总能度过。
想起来什么,手往她枕头下摸索,没摸到话本。欲要起身,见她神色微变,惶然不安,重又躺了下去。
夜深,人静。
一室宁和。
*
姜渔做了半宿噩梦,又做了半宿美梦,最后是在美梦中醒来的。
噩梦是什么已然忘却,美梦却还记得清楚。
她回到蜀中母亲的故乡,见到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一家。他们站在石榴树下对她招手,她笑着跑过去,于是梦醒了。
醒来仍怅然,心头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她发现——
她怎么在傅渊怀里?
而且是以极其,非常不雅的姿势抱住他,两个人的体温都要融为一体。
她吓得心跳骤停,慌忙间后撤,正疑惑傅渊为何没将她一剑刺死,就注意到身上有些过于凉快。
低头。
“……”
这身轻薄得像纱一样的衣服是什么鬼?
眼看是什么都遮不住了,她抓起被子挡到身前,动作幅度有些大,傅渊清醒过来。
他不似从前那样,每次醒来都如从未睡着般清明,撑着胳膊起身,以手抵额坐了片刻,才朝她看来。
“我睡着了?”
“殿下问我?”姜渔茫然。
傅渊静了须臾,说:“没问你。”
说罢便起身。他的表情有点古怪,好像在思考什么,姜渔以为他被她抱了大半晚,心里不爽,试图挽回道:“抱歉,殿下,给你添麻烦了。”
“……嗯。”
就这样?
姜渔懵了下,不清楚这是原谅她没有,继续问:“是殿下救了我?”
傅渊穿好衣裳,回头:“是你自己站起来走到陶玉成的医馆,让他救好了你。真厉害。”
“……多谢殿下。”
这次姜渔听出来了,是阴阳她,乖乖道谢。
大概是殿下叫陶玉成过来,医治好了她,不愧为崔神医的弟子。
看出她在想什么,傅渊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姜渔深吸一口气,决定将与傅笙之事全盘托出:“殿下,其实我和陈王……”
傅渊不等她说完:“我知道。”
姜渔稍怔,原来殿下知道么?不过也是,他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傅渊难得以欣赏的目光面对她:“可以,脑子不聪明,眼光倒不错,有可取之处。”
为了他不惜违背傅笙的心意,乃至惹怒对方。纵然她为傅笙做过事,也并非不可原谅。
“啊?”姜渔愣了下,“那,多谢殿下夸赞?”
傅渊随手扔了个玉佩给她,转身离开。
姜渔拿着玉佩,恍然想道,这是因昨日樱桃蜜饯给她的奖赏吧?
过了会,连翘进来。
她瞄了眼床铺,脸上好像有些失望。
外面天还是黑的,不知什么时辰了,姜渔睡不着,起来换衣裳,随口问:“怎么给我换了这个衣服?”
连翘默了默,小心翼翼说:“奴婢一直在外面守着,没进来过,想必是……梁王殿下换的。”
姜渔动作一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麻木接受这个现实。
罢了,反正殿下也不行。
却说另一边。
傅渊离开之后,没直接回别鹤轩,而是去了浴堂。
姜渔隔两日就要去一次,这里便日日备着热水,他吩咐了声,里面就准备好,不需等待。
从来了梁王府,他还从没到过这里。多年前萧家在长安城外有处温泉山庄,他倒是常去,后来便对这些通通不感兴趣。
今日或许是被她抱了太久,不习惯,总觉得身上难受,索性来洗个清静。
他步入温热池水中,靠着池壁,静静想些什么。
稍一低头,便能瞧见那些盘踞在他身上的狰狞伤疤,尤以左腿和左臂为多。左腿伤在诏狱留下,左臂则是他自己做的。
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可今日真是鬼使神差。
不止莫名其妙在眠风院睡着了,甚至面对他身上的伤疤,脑海里浮现的是那具轻软薄纱包裹中的身子,白皙无瑕。
如果在她身上多添两道疤,一定也很有趣。
只是若她哭了,必然会很麻烦,所以想想便罢。
池水浸透肌肤,温热洗刷经脉,傅渊纵容自己稍微放松少许。
她那样热爱享受的人,难怪喜欢来这里。
……
初一和十五把别鹤轩被小老虎撞坏的门修好了。
瞧见傅渊独自走回来,这俩人都很惊奇。
殿下真是转了性了,没惩罚小老虎,没对他们冷脸,甚至还一副优哉游哉,心情不错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上身?
殿下走到屋内,从窗边坐下,继续傍晚未尽的棋局。
初一和十五正欲悄声退下,忽听他开口:“去查清楚。”
“王妃昔日和陈王往来的信件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是。”
刚走出门没多远,初一就迫不及待和十五打赌。
“王妃肯定是拒绝了陈王,非要和咱们殿下在一块!”
十五不信:“她定是陈王的细作,你们看到的都是伪装,殿下查信,是为当面拆穿他们的阴谋!”
“哼,那你等着瞧吧!”
“嘁,谁怕谁!”
*
姜渔试图回忆昨日毒发后的事,回忆整晚无果,看了整晚话本。
次日,初一送来一堆补身体的东西。
那都是上次御医来了之后,成武帝赐给傅渊的,他不要,恰逢姜渔伤了身子,打包送到眠风院。
姜渔自是来者不拒,没两天就活蹦乱跳。
赶在端午前,柳月姝也来了趟梁王府。
按说她的身份,不该和梁王的人有所往来,但她家里都对她溺爱至极,无人阻拦她来此。
湖里荷花快要开了,姜渔同她泛舟湖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柳月姝说:“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陈王在你们府上受了伤?听说还是重伤,他当廷状告梁王殿下,陛下发了好大火,削减了梁王一年的俸禄呢!”
姜渔还是头一次知晓此事,视线不禁朝岸边钓鱼的人飘去。
奇怪的是今日天晴,他手里却握着伞,仿佛在跟什么较劲。
总之不像为了圣怒担忧的样。
柳月姝也随她望去一眼,但立刻收回眼神,身子瑟缩了下。
姜渔啼笑皆非:“有这么可怕吗?”
柳月姝用力点头:“那可是传说中吃人的梁王啊……你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
姜渔回忆一番,似乎她刚嫁进来,也是有些害怕殿下的。
不过她说:“殿下人很宽和,你若多接触就会明白的。”
“大可不必!”
两人笑闹少顷,姜渔余光察觉殿下走进了别鹤轩。
半盏茶后。
“咻”的一下,从那楼里扔出个什么东西。
哦,原来是个人的尸体。
姜渔:“……”
柳月姝:“……”
姜渔:“其实,殿下最近不怎么杀人了,真的。”
柳月姝:“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过下去的啊?!”
姜渔无言望天。
除去柳月姝所说有关陈王的事,姜渔还没怎么把傅笙放心上。
不过两天后,她就得知一条喜讯——
傅笙坠马负伤了。
据说是围猎途中,不知怎么马匹发了疯,若非身旁有侍卫舍命救了他,恐怕要命丧当场。
即便如此,他还是坐上轮椅,好几天不能出门。
陈王那边查不出罪证,姜渔却心知肚明,此事出自谁手。
她心情愉快,觉得樱桃蜜饯馅的粽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相比她的轻松惬意,陈王府则愁云惨淡,全员战战兢兢,压抑至极。
书房内,属下汇报完“暂无证据指向梁王”的调查结果,傅笙面目狰狞,拳头往桌上狠狠一砸。
“一群废物!傅渊他简直欺人太甚!”
无铭道:“主上息怒。”
心里却想,您可悠着点吧,一条胳膊、两条腿全废了,就剩这一条好的,再伤了可怎么办?
傅笙大吼:“查!给我继续查!!”
“属下遵命。”
*
继傅笙和柳月姝之后,梁王府的访客渐渐变多了。
这天来的,是殿下在东宫时的老师。
据姜渔所知,殿下于东宫,共得七位老师教导。
其中四位或病故或受牵连下狱,一位革职还乡。只剩两位还留在长安,分别是太子右庶子袁季同,以及太子太师秦应礼。
萧家事发后,袁季同遭接连贬官,现担任闲职,不受重用。秦应礼表面未受责罚,仅象征性免去虚职。
但姜渔知道,他们的结局都不算好。
在宗政息打了败仗后,朝堂上主和派占据多数。
袁季同力主迎战,反对和亲,终究抵不过主和派欺上罔下,沆瀣一气,愤怒之下于太和殿触柱而亡。
秦应礼则更为惨烈。
他在梁王发动的政变中,不愿与叛党同流合污,站在傅笙一侧,劝说梁王归降。
于是清心宫大门前,叛军将他划作敌人,一同清剿,并将项上人头献与傅渊。
一夕之间,傅渊弑师杀友,忤逆君父,兄弟相残,天下恶事做绝。
如果可以……
姜渔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又能怎样呢。
但她还是问殿下:“今日来的是哪位先生?殿下不见么?”
殿下正喂小老虎吃东西,喂了半天没进它嘴里,小老虎生气地跑了。
他这才收了手,百无聊赖道:“是袁季同,你想见他?”
姜渔:“我想做点心,但总怕做多,袁大人来了,就有人分担。”
这借口无比拙劣,可傅渊不在意,他只在乎能吃到什么。
“随你。”他说,“让他进来吧。”
姜渔点了点头。
和袁大人见面问好,请他去紫竹林中,那里摆有石桌。
转头听文雁说袁大人素来患有咳疾,思忖过后,她做了橘红糕。
将冰糖打碎,混进糯米粉和粘米粉中,再倒入些许化橘红泡的汁搅拌。照顾袁大人年迈,又加入少量山楂粉,做成酸甜口味。
之后就可以倒入模具上锅蒸熟,姜渔掐着点,及时取出放凉。
呈给傅渊和袁季同前,顺便放了几颗枸杞点缀。
两人在林中对弈棋局。
傅渊顺手从身上摘下一枚金坠子给她,同时看向袁季同。
袁季同愣了愣,醒悟道:“这个,老夫出来的匆忙,身上只有几锭碎银子,王妃若不嫌弃……”
见他当真开始掏荷包,姜渔忙不迭摆手:“您这说的哪里话,殿下不是这个意思……他同您开玩笑罢了!”
傅渊睨她一眼,似不赞同,姜渔当做没看见,转身溜走。
望她走远,袁季同感叹:“王妃生性善良可爱,真与殿下不同。”
傅渊淡声说:“我不过八岁时燎了你的胡子,你到现在还记得?”
袁季同说:“我想的是殿下十二岁用熏香将老夫迷晕,公然翘课还折了老夫教鞭的事。殿下不说,我都忘了胡子这回事。”
傅渊:“从前你遇事便提起你那胡子,尤其是来本王这讨要字画的时候。如今居然忘了,真是可喜可贺。”
袁季同被他讽刺,也不脸红,老神在在道:“人老了就是容易不记事,有什么办法。”
话是这么说,脑海里却回忆起初次见傅渊的情形,六岁大点冰雪般的孩童,叉腰站在椅子上,甚是气焰嚣张:“什么老师?可笑,谁能教得了孤?”
然后就挨了英国公一个脑瓜崩:“你是太子,注意点形象,怎么说话呢?快跟袁先生问好。”
袁季同当时便失笑,文人们总抨击英国公粗俗无礼,夸赞太子天性聪颖,年少知礼节,现实却刚好反过来。
英国公摁着太子给他行礼,道:“袁先生,您别怪我是粗人,傅渊这小子是真聪明,也是真闹腾,您该罚该打,都别收着,陛下说了不会怪罪于您。”
袁季同满口应好。
回忆犹在昨日,袁季同不禁眼底泛上一丝伤怀,怅然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嗯?”
他盯着面前雪白的空盘,缓缓问:“殿下,老夫的橘红糕呢?”
最后一枚黑子落下,杀穿这盘棋局,对面之人收回手,漫不经心整理袖口:“你的?——自然谁付钱就是谁的。”
久违地,袁季同再一次感受到额角青筋跳起的失控。
……
姜渔收到消息说袁先生对殿下大打出手。
她以为自己听岔了,袁先生都五十多了吧,怎么还能在王府打人?何况打的是傅渊。
但初一说:“不怪袁先生,是殿下太欠揍了,我要是有九条命我就揍殿下八回。”
姜渔:“我应该七回就差不多了……不是,说这个干嘛,你怎么不劝架来找我了?
“他压根打不着殿下,别把自个儿气晕就行,有什么可劝的?”初一说,“袁先生让我问您,还有没有多余的橘红糕了,他可以出钱买。”
姜渔哭笑不得:“有,有的是,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我真的不要他的钱……这样,等他下次来,烦请送我一副他写的字吧。”
都怪殿下,她有那么爱财吗?明明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点点,而已。
说起来袁先生的字,应该有升值空间吧?
……
袁季同走的时候,意犹未尽收下了两盒姜渔特意为他备好的橘红糕,以及制作原料和配方一份。
袁季同来的时候靠步行,走的时候有王府马车送。马车刚起步,他就吩咐道:“去秦应礼秦大人那,这点心好吃,让他也尝个鲜。”
充当车夫的十五点头拐了个弯。
秦应礼,曾经的太子太师,从傅渊十岁开始教导他。萧家事发后,秦应礼虽未受实质性责罚,在朝堂也大不如前。
袁季同揣着一盒糕点过去时,他正和夫人吵架被逐出房间,坐在院子里生闷气。
袁季同一进门就惊讶道:“哎呀,秦大人,您怎么在这吹风呢?”
秦应礼胡子一吹,瞪他道:“要你管?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府里做什么?”
他二人一同教导太子时,屡屡因意见不合大吵大骂,气上头来不乏动手互掐。太子被废,他们都不愿再见彼此。
今日却有些变化。
袁季同面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竟是心情颇好的样子:“我是来告诉你,我今天去看望了梁王殿下,他没再把我拒之门外,王妃还送了我糕点。喏,这盒给你了。”
连他都不敢相信,今日真的能见到梁王,而且对方远比他想象中平静。
说完见秦应礼不语,他不意外,放下食盒就要走。
“等等。”
良久沉默后,秦应礼背对着他,生硬地问:“梁王怎么样了?”
袁季同:“还是那样,不过比去年见到的时候好些了,能说能笑,看样子也没再吃……”
他话头一止,想起来秦应礼尚不知晓梁王曾服用寒石散一事。没人敢告诉他,就怕他气昏头撞死在王府外。
“没再服用寒石散?”秦应礼突然冷笑说。
袁季同讪讪摸了把鼻梁:“你知道啊?”
秦应礼没吭声。
袁季同心下叹了口气,秦应礼和他一样,都将教导太子视作平生最得意之事。
太子兵败无风谷,归来时又当街射杀朝廷命官,消息传来,俩人同时叫了太医。
索性今日他也不走了,唤仆从拿来椅子。
边取出食盒里的点心,边状似不经意道:“不是我吹,这可是王妃亲手做给我们的,便宜你这老东西了。”
秦应礼霎时眉头高耸:“堂堂王妃竟亲自下厨?成何体统!”
袁季同往椅子上一坐,手指着他笑:“老家伙不懂夫妻情趣,嫂夫人跟了你真是可惜!好了别说了,你赶快先尝一口罢!”
秦应礼不情不愿拾筷子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人就沉默了。
袁季同哈哈笑道:“如何?还不错吧?你今天有口福,就别矜持了。”
秦应礼嘴硬道:“又甜又酸,瞧不出是什么新鲜玩意,梁王如今最要慎重,这种车马辛劳运到长安的物什,用多了恐引起陛下不满……”
“就是化橘红和冰糖 ,用不着大惊小怪,这些都不能吃陛下是要饿死梁王不成?”
“你说这是……”秦应礼拿筷子戳了戳盘里的点心,不敢置信。
“对喽,还有山楂呢。”袁季同难得能在秦应礼面前指指点点,不由分外得意,“就知道你这嘴尝不出个中门道,幸好有我解说,不然岂不是浪费了?”
秦应礼:“你日日不务正业,懂得比我多也不足为奇。”
“那你倒是别吃啊。你看,你看,我又不跟你抢,你吃那么快干什么?”
“闭嘴!我是怕浪费王妃心意才吃的!”
袁季同大笑捧腹。
*
久来无事,姜渔开始发愁给小老虎起名。
为此她专门去湖边找傅渊,托着腮询问:“殿下,你怎么不给它起名呢?”
傅渊望着鱼钩:“畜生要什么名字。”
姜渔赶紧捂住小老虎的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小老虎:“嗷!”
傅渊偏了下头:“你说什么?”
姜渔装傻:“没有呀,我不记得了。”
傅渊:“再说一遍。”
确认他不是生气,姜渔试探:“王八……念经?”
傅渊忽然笑了下。
紧接着就变成抑制不住的,仿佛疯了一样的笑。
姜渔:这是触发什么机关了??
很久她才反应过来,对哦,大魏朝根本没有这种说法。
她无语,要带着小老虎远离这个神经病,小老虎嗷呜叫两声,跟着她走。
这时傅渊止住笑声,唇畔犹带笑意,慢悠悠地说:“你听它的叫声,‘糯米’,就叫这个名字不错。”
姜渔:“人家叫的是‘嗷呜’。”
小老虎:“嗷呜!”
姜渔:“呃。”
怎么听起来真像“糯米”?
她低头看着小老虎,小老虎看着她。
半晌,姜渔撸着虎头,自言自语:“好像是不错。”
叫了几声,小老虎不反对,还挺高兴,这个名字就此定下。
等和贞公主再来,姜渔就带着有新名字的糯米去见她。
傅盈见过那只母虎,不由弯腰抚摸糯米,微微地笑。
【皇兄很喜欢它的母亲。】
姜渔笑说:“他从来没提起过。”
【他一直不承认,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傅盈写,【所以他会为糯米起名字,因为他并不讨厌它。】
姜渔说:“我知道的。”
公主走的时候,依然是周子樾来接。
他上上下下打量傅盈,确保她没事,硬是给她套上一件外衣防止着凉,这才让她先出门上马车。
姜渔知他这样,就是有话要说,也不急着走,在原地看他。
周子樾不喜客套,开门见山:“看在你能讨公主欢心的份上,送你一句劝告:别相信傅渊。”
姜渔反问:“为何?”
周子樾说:“因为他不再是曾经的太子。”
“或许他真的救过你,给予过你几分微不足道的善意,可今时不同往日。半年前,皇上要把公主许配给安国公世子,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以安抚陇西贵族。”
姜渔眼底闪了闪,神情不变。
“公主接受了这个安排,毫无怨言,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出嫁前还能见兄长一面。可你知道傅渊是怎么做的吗?”
“他不顾瓢泼大雨,将公主拒之门外,公主站在他门前苦苦哀求,他却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太子贤明仁德,而梁王不是;太子知义多情,梁王则无分毫人情可言。”
他一字一句,话音如剑。
“姜姑娘,你信任他,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公主,成为下一个被他放弃之人?”
姜渔沉默了下,开口:“我……”
“你胡说!”
少年的嗓音从她头顶炸响,她吓了一跳。
扑簌簌树叶落下,面前凭空多出一张脸,正是倒挂在树上的初一。
仿佛早知晓他的存在,周子樾吝啬于投以眼神,抱剑转身离去,态度冷漠得很。
初一气愤不已:“王妃,你不要相信他的话!我们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姜渔哭笑不得:“你在这干嘛?先从树上下来再说。”
待初一下来,她顺着长廊,和他往回走。
初一寸步不离,绞尽脑汁解释:“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但——”
姜渔叹了一声:“我不在乎这些。”
“但殿下……啊?”初一猛地刹住步伐。
姜渔跟着停下,轻描淡写:“周公子或许以为我是个高尚的人,可惜我不是。纵然我喜欢公主殿下,会对她好,但不代表我会因此置喙她与殿下间的事。”
“殿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也不在乎殿下待旁人如何。他救了我,帮了我,我会回报他,这就是我唯一的想法。”
须臾,她轻笑出声。
“他说殿下对旁人的善意寥寥无几,真巧,这世上给予我善意的人也屈指可数,而殿下正是其中之一。”
初一听完,顿时放松下来,摸着后脑嘿嘿笑道:“王妃过誉了,咱家殿下也没有这么好,就那样,那样,哈哈……”
姜渔探手,指尖拂过玉兰花枝。
“府里的玉兰花开了呀。”
她望着盛放的花瓣,仿佛瞧见了两年多前。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在傅渊被废之前,成武十七年的深秋——
作者有话说:殿下:吾好梦中杀人。
一晚上过去。
殿下:你怎么没死?
小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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