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是谁?
闻二小姐是谁?难道指的是她吗?
做戏又是什么意思?
闻尘青听着这陌生女声, 心中充满了疑惑,某根神经开始不安的跳动。
她压下心中的不安,下意识地放轻呼吸, 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她以为在午睡的阿衿惬意地斜倚在榻上,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态, 漫不经心地对身侧人道——
“闻尘青?那就是个傻子罢了,本宫逗她玩的。装失忆装了这么多天,本宫也已经腻了。”
——傻子。
——本宫。
——装失忆。
——腻了。
闻尘青忽然感到头晕目眩, 身体晃了一下。
明明每个字她听起来都认识,为何组合在一起那么令人陌生?
口鼻之中像是被人拿着棉花堵塞住了, 她奋力去吸取赖以生存的氧气, 却什么也得不到。
脑袋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只维持了几秒, 可闻尘青却觉得这几息之间漫长的令人窒息。
她弓着腰,修长的手扶住门框, 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头隔着虚掩的缝隙和转头时骤然锐利的凤眸四目相对。
“殿下?”
芙蕖见殿下神色有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兀地见到那张这段时间十分熟悉的脸,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
这些天练就的反应让她刹那间迅速往窗边跑, 撩起衣袖就要翻窗。
“芙蕖, 停下。”司璟华叫住已经抬起一条腿的芙蕖, 一双凤眸仍盯着面色苍白的闻尘青看。
常有异动的书房,窗下奇怪的脚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闻尘青收回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的目光。
紧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门框里, 粗糙的木刺扎破了肌肤, 渗出几滴血珠,她好像感觉不到痛。
她看到阿衿直起身, 若无其事地朝自己露出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阿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闻尘青卸下手上的力,凝聚于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她看着陌生至极的阿衿,喉间开合时阵阵刺痒刮过:“你究竟是谁?”
她推开门走进去,继续问:“你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闻尘青的反应让司璟华蹙了下眉,有些不悦。
这逼问的姿态未免有些放肆。
但——触及她微红的眼眶,里面裹杂着破碎和痛楚,司璟华从榻上下来,款款走至她身边,执起闻尘青的手,轻抚着伤口,勾了下唇:“你倒是质问起我来了,分明是你忘记了我是谁。”
闻尘青看到她这幅和往常无异的嗔怒姿态,下意识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一步:“别碰我!”
她力道不轻,一时之间竟甩的司璟华手疼。
司璟华脸沉下来,因为她的抗拒凤眸里盛着明晃晃的不悦。
芙蕖眉头一竖,朝闻尘青喝道:“大胆!竟敢对殿下放肆!”
“闭嘴。”司璟华转头斥道,“芙蕖,出去!”
“……”芙蕖抿唇,“是,殿下。”
她走起路来脚步无声,绕过闻尘青离开后,书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对峙的二人。
又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好似一道闪电劈进大脑,驱散了混沌。
记忆里一张艳丽夺目的人像和眼前这张丰姿冶丽的脸渐渐重合。
“你是……长公主……”
接连不断的刺激让闻尘青的心脏不停紧缩,钝钝的难受。
她困惑:“长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逗她玩的、腻了。
还有……傻子。
这句从她含吻过数次的柔软唇瓣里吐露的话,不停地在闻尘青耳边回放,折磨着她近乎脆弱的神经。
司璟华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压下方才因她而起的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欲摸一摸她的脸,可下一秒闻尘青仍旧偏头避开。
司璟华本就不是好脾性的人,闻尘青接二连三的拒绝让她为数不多的耐心几近消失,再加上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蚕食着她的理智,她强硬地捏住闻尘青的下巴,让她转过头看自己。
“你避什么?”嗓音里夹杂着危险,司璟华指尖用力,狠狠锢住她,唇边勾起冰凉的弧度:“昨夜你好生热情,今日便想翻脸不认人?”
闻尘青的下巴被她掐的生疼,她伸手去掰,可她越掰下巴挟持的力道就越大,最后她放弃了,扯了扯唇:“翻脸不认人的究竟是谁?殿下。”
顿了顿,她将这个代表着天潢贵胄的称呼喊出,牵出心底密密麻麻的痛。
此时此刻,闻尘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与所谓的阿衿,自相识开始就是一场欺骗。
如果说那晚眼前人的晕倒是猝不及防,那么从第二日她醒来后,她就开始在伪装欺骗了。
失忆是假,孤女是假,那日日夜夜相处的情意呢?
闻尘青有些不敢深想,可她仿佛患上了幻听症一样,那句傻子一刻也不停歇地在她耳边回放。
司璟华蹙眉,察觉出她抵抗之意来源于何处,放缓声音道:“开始的相识本宫是骗了你,可本宫亦有难处。”
“殿下能有什么难处呢?”闻尘青忍不住反问,有什么难处是能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去欺骗一无知之人的感情呢?
她冷笑:“殿下难道不是觉得有趣,觉得耍一个傻子玩很能打发时间吗?”
闻尘青的咄咄逼人让受尽了她温柔相待的司璟华十分不适,甚至还有些恼怒:“闻尘青,适可而止!本宫也是你能质问的存在吗?”
“呵。”闻尘青见她眉目锐利、贵气萦绕的模样,只恨自己以前眼瞎。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的紧紧的,止血的伤口又开始细细密密冒着血珠,她浑然不觉,只道:“长公主容姿姝丽,仪态万千,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原来竟也有闲情逸致屈居于此,只为逗弄我这么一个傻子,可真是委屈了殿下。”
“闻尘青。”司璟华冰凉的手指狠狠扼住她的下颔,容姿艳丽的脸逼近,轻斥:“你今日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吗?”
一句话让闻尘青猛地爆发。
她啪地一下打掉她的手,心里再没半点顾及她会不会疼的想法,形容狼狈地怒问她:“殿下还想让我怎么好好说话?是想要我剖开自己的心,恬不知耻的倾诉我今日为何会早早归来吗?是让我明明在听到有人戏弄我,却还要若无其事和以前一样对罪魁祸首温言相待吗?殿下,我平日在您的面前表现的就那么贱吗?!”
没人知道闻尘青心中有多崩溃。
她捧着一颗保管了二十年的真心交给她,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却被告知,她的爱并没有给到对的人身上,反而给了一个高高在上地戏耍她的骗子。
她恍若从天堂跌落,如坠深渊。
闻尘青隔着模糊的雨幕,发觉司璟华的脸和记忆中某些相似的脸渐渐重合又分开,最后归于一张畸形的、令人的心慢慢空洞的脸。
闻尘青小时候家境并不好。
她从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为了拼搏更好的生活,在生下她后离开农村出去闯荡,只剩下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在她该上幼儿园的时候,在外工作的父母事业刚刚有了起色,也犹豫过要不要把她接过去,可一旦再承担起照顾一个小孩的任务,忙碌的夫妻势必要有一个人被迫停止工作。
谁都不想被牺牲,又没钱请保姆,闻尘青的父母决定把孩子再留在老家一段时间,等大了再接过去。
就这样,闻尘青作为留守儿童一直在老家待到中考毕业,而忙碌事业渐渐稳定下来的夫妻也在外面扎下了根,选择把成绩优异的女儿接过来同住。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是闻尘青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和父母长时间相处,她还没有来得及习惯和父母的相处,却被告知爸妈又怀孕了。
忙于事业疏于亲情的夫妻二人思虑良久,想着现在生活也变好了,就考虑把孩子生下来,这样以后大女儿也不会孤独了。
他们询问过闻尘青的意见,彼时刚到新环境一切都在小心翼翼适应的闻尘青看着父母充满温情的脸,抿了抿唇,将感到充满羞愧的犹豫咽下,露出一个笑说了句“可以啊”。
然后,在闻尘青来到父母身边的第一年,妹妹降生了。
妹妹很可爱,性格很好,是像小天使一样的存在。
闻尘青很喜欢她,全家都很喜欢她。
在房间里独坐着写作业的闻尘青经常能听到客厅里父母逗弄妹妹时幸福的嬉笑怒骂。
她在父母身边只短暂过体验过半个多月身为“唯一”的存在,尚来不及将惶恐与幸福好好妥帖地放在心中,就又被推着进入繁忙的高中,为了在人才济济的重点高中保持自己的优势,闻尘青牺牲了许多时间。
她有时想,或许自己不该那么努力,这样会有多一点的时间和父母相处,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更亲密一些?
可自小在同龄人中都是佼佼者的闻尘青不甘如此,她停掉兴趣班,停掉许多娱乐活动,付出了许多,一点也不想被众人甩在身后。
学习学到痛苦的时候,听着父母柔声让妹妹小声的时候,有好几个瞬间,闻尘青都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说那句“可以”,那在这个深夜,他们的注意力是不是就会放在自己身上?会温柔地进来关怀她累不累、督促她早点休息,说无论她考得怎么样,都会是他们最喜欢的孩子。
这种幻想多维持几分钟就会被无情的戳破。
从没有人提起过,但闻尘青就是知道,父母其实更喜欢被他们亲手带大的活泼可人的妹妹。
后来她慢慢接受了。
她无法在父母亲情里获得她想要的感情,但是在她所学的专业上,当她随着带队老师一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他们看向她时,眼底迸发的希望让闻尘青体会到了自己是至关重要的感觉。
闻尘青学会了调节自己的内心。
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人,然后得到她需要的情感反馈。
即使有时没有情绪反馈也没关系,因为她在付出的过程中,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可就在闻尘青已经学会了自洽的时候,她穿越了。
她遇到了一个失忆的人,对方需要自己的帮助,她依赖自己,需要自己,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闻尘青沉寂许久的心再次跳动。
她深知自己有些见色起意,可闻尘青也了解自己,她并不是因为所谓容貌和被需要感就会投入到恋爱当中。
她是真的喜欢阿衿,并且做好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和这个亦如浮萍一样的阿衿共度未来。
但——全是假的。
美好的梦被人无情戳破,睁开眼时徒留荒诞不经的现实。
“太可笑了。高傲自大的骗子不仅要求真情错付的人要理智,还要让她继续笑脸相迎,一如往常。”闻尘青看着阴沉着脸的司璟华,扯了下唇,“殿下,您知道吗?您的这种行为,我甩您一巴掌都是轻的。”
欺骗感情的骗子。
她哪怕是成了傻子,也比去做玩弄人心的骗子高尚的多。
怒火在胸腔里积蓄,司璟华的脸色乌云密布,浑身散发着要把人压的喘不过气的气势。
“本宫的行为?本宫这样做怎么了?能伺候本宫是你的荣幸!闻尘青,你不要不识好歹。”
她只想着知晓她身份后闻尘青会变得谄媚失了本真,倒是没预料到她会性情大变避她如蛇蝎。
前者司璟华会感到无趣,后者却是她绝对不能忍的。
闻尘青更生气了:“什么我的荣幸?是我的晦气才对吧?!既然簇拥殿下的人成群,殿下何必来戏耍我,自找其他人才对!”
司璟华的目光陡如如实质般压在闻尘青身上,声音很平,却像裹着冰渣的寒风:“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稀罕,你去找别人。殿下听明白了吗?”
司璟华怒不可遏。
“好!好!好!好你个闻尘青!”司璟华怒道,“本宫真是给你脸了!”
怒火攻心,她眼前一黑,而后冰冷的目光在她修长的脖颈上逡巡,克制着要掐死她的冲动,甩袖而去。
那飞扬的袖子不小心打在闻尘青脸上,生疼。
她又痛又气,她还没有甩她巴掌呢,自己反倒挨了一下。
踩的重重的脚步声远去,一直被拦在外面的银杏一路慌张地小跑到她身边扶着她。
“小姐,这是怎么了?还有外面那群人,他们好像是阿衿带来的。”银杏担心地看着她。
闻尘青借着她的力道,把自己的身体往榻上靠去。
“不要再叫她阿衿了,她不是。”闻尘青怕她再因为冒犯而出事,苍白着脸纠正道,“以后见到她,无论何时都口称殿下,记住了吗?”
银杏连连点头:“我记下了,小姐,你的衣服上有血,哪里受伤了?我去把沈大夫找来给你看看。”
她声音急的要哭了。
“我没事,银杏。”闻尘青轻声说:“外面都是陌生的人吗?陈娘子他们可还好?”
银杏憋着泪说:“我们听到正堂里有争执就赶紧过来了,结果被人拦下。院子里都是阿、殿下带来的人,陈娘子他们被赶到耳房里待着了,小姐别担心。”
闻尘青点点头,疲惫道:“那你先在这找个地方坐下吧,我想静下来想想如今的情况。”
银杏乖巧道:“好的,小姐。”
等书房里安静下来,闻尘青扶着有些发沉的头,勉强把那些悲伤压在心里,开始思索被打破平静日子的生活该如何恢复往常。
她能察觉到银杏时不时投来的关心的目光,心中微暖。
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闻尘青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润,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她心中刚有了决断,静悄悄的书房又迎来了不属于它的声音。
“出去。”司璟华偏头示意一旁呆坐的银杏,敛去笑意的脸上带着令人心惊的气势。
银杏本能地感到惧怕,对小姐的担心却又占了上风,她咬着唇纹丝不动。
闻尘青浅吸一口气,她并不想银杏和她起了冲突。
“先出去吧银杏,我无事。”
她朝银杏露出一个平静的笑,目送她离开后,转而去看司璟华,脸上的笑也随之落下来:“殿下怎么又来了?”
司璟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来带你去别院。”
别院?闻尘青恍然想起,距离此地十里之外有个皇家别院,正是长公主的资产。
她拒绝:“我不去。”
她不明白司璟华想做什么,但闻尘青知道自己只想远离她。
不去管司璟华骤然变低的气压,闻尘青冷静下来后,心口虽然仍旧酸涩胀痛,语气却不复方才的激烈,开口道:“殿下既然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装失忆和民女相识,如今民女已经知道真相了,实在是有碍殿下取乐,殿下不如看在民女近些日子表现不错的份上,放过民女。”
说完,她弯腰拱手行礼。
迟迟听不到长公主的声音,闻尘青就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
司璟华幽幽地看着一口一个民女的闻尘青,语气里的疏远赤/裸直白。
“放过你?”司璟华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偏头问:“你想去哪里?”
闻尘青的脊背微不可查地颤抖:“民女哪里也不去,只是殿下千金之尊屈居在这里实在委屈,您既然腻了,还是离开这里,回到您的别院吧。”
司璟华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什么你的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有什么不是皇家的?你既然有心入仕,便该知道,惹怒本宫的下场。”
指尖剐蹭着闻尘青绷的紧紧的侧脸,她轻笑:“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纵使本宫腻了,可本宫不愿放你走,你便只能乖乖地伺候本宫。”
闻尘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霸道的人吗?!
说腻了的是她,不愿放过她的还是她。
抬起她的下巴,司璟华再次看到了她的眼,却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恨刺了一下,瞳孔细微一缩。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她烦躁,语气越发恶劣:“只要你还像之前一样乖乖听话,做本宫的玩物。你想要的,本宫可以为你实现。”
玩物。
闻尘青感觉自己的心被刺穿,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呼啦吹过,徒留一片狼籍。
一声玩物,一句轻飘飘的暗示。
瞬间否定了她的所有。
她终于忍不住,直起摇摇欲坠的身体,泪水因下颔的生理性疼痛而在眼眶聚集,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惊心。
司璟华偏了偏头,白皙的脸上迅速浮现出红痕。
她缓缓转头,凤眸里含着难以置信,以及汹涌的暴怒,但在最深处,还藏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刺痛。
她竟然敢?她怎么能——
此时此刻,司璟华后悔当时怎么没有一把掐死她。
她蛮横地扯过闻尘青,在她瞪大的双眼中高抬起手,一个手刃,把她劈晕-
闻尘青醒来的时候,眼前全是陌生的东西。
她摸了摸发疼的后颈,猜测是长公主把她打晕了,那她现在应该是被她带回皇家别院了。
她还以为自己那一巴掌挥出去算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了呢。
闻尘青麻木的脸上都做不出苦笑的表情了。
昨夜浓情蜜意,今朝便两见相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闻尘青抬起头,见进来的是端着吃食的银杏。
“他们把你也带来了?”
银杏的眼眶红红的:“小姐在哪我就在哪,他们要把小姐带走,那我就要跟着。”
闻尘青眼睛有些发酸,示意她上前。
银杏将托盘放下,乖巧地凑近。
闻尘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髻,歉疚道:“是我不好,连累着你跟着担惊受怕。”
“小姐并没有错处。”银杏连连摇头,声音哽咽,“明明小姐是好心,都是别人骗了小姐,银杏不怪小姐。”
闻尘青替她擦了擦眼泪,微叹:“陈娘子她们如何?你知道吗?”
银杏点头:“小姐别担心,她们都在别院里好好待着,不会有事的。”
闻尘青嗯了一声,见银杏又忙碌地把膳食摆好,也跟着帮忙。
“你吃过了吗?”见银杏摇头,闻尘青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吃点。
简单吃了几口,没有多少胃口的闻尘青放下筷子,对面的银杏也跟着一起停下。
她牵出一个笑宽慰银杏:“多吃些,不用担心我,我目前无事。”
闻尘青不是真的傻子。
纵使长公主说自己不过是玩物,可玩物竟在以下犯上掌掴她后没有受处罚,反而被关起来,这证明哪怕她是玩物,也是在她心中有点存在感的玩物。
吃过饭后,银杏磨磨蹭蹭地收拾:“小姐……”
闻尘青了然:“出去吧,银杏,蜉蝣怎可与大树相抗衡,不用为了我违抗她们。”
她是玩物,银杏又是什么呢?
她不想看到银杏受到什么伤害。
劝说着银杏离开后,陌生的屋子里又重归寂静。
直至月上枝头,房门重新被推开。
换了身绛红衣衫的司璟华徐徐走进。
闻尘青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听银杏说,你晚间只吃了几口?哪里不合胃口?”
闻尘青语气平平:“殿下若放我离开,民女一定能多吃两碗饭。”
司璟华唇角含笑,凤眸里却晦暗与阴翳交织,轻语道:“阿青若再说些本宫不喜的话,本宫脾气不好,可不知会做些什么事出来。”
听出她的威胁之意,闻尘青眼睫一颤。
见她知情识趣地乖顺下来,司璟华满意一笑。
早该用这个办法的,晚间刚因怒火攻心灌下一碗药的司璟华如是想到。
“转过头,看着本宫。”
闻尘青抿着唇依言照做。
见她跟个丢了魂似的木偶一般,司璟华凤眸微眯:“看着本宫,露出笑来。”
闻尘青攥着手指,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笑得真难看。”司璟华不满道。
闻尘青垂下眼:“殿下恕罪。”
司璟华掐过她的脸,不悦道:“本宫让你请罪了吗?”
“……”
司璟华看她死人脸一样不说话的样子,哼叹了一声:“无趣。”
往日的温言软语哪去了?
闻尘青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道:“殿下既觉得无趣,为何不松开民女?”
“你莫要以为本宫不知你在想什么。”司璟华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唇,声音压低,警告道:“收起你试探的小心思,想不想放人,端看本宫心意。”
闻尘青闭了闭眼,无端从绵密阵痛的心中感到一丝绝望。
这里是古代,她面对的是掌舵着生杀大权的皇权。
引狼入室,覆水难收。
她究竟该怎么做?
身侧人揽上她的臂膀,不顾她瞬间僵硬的躯体,灼热的唇舌侵入,攻城略地。
闻尘青品到一丝苦涩的药味。
一个强势的吻结束,司璟华在她唇边呵气如兰,低低笑道:“今日的唇还是软的,怎么吐露的话硬的让人生厌。”
闻尘青讥笑:“唇若是硬的,民女就是死人了。”
她这幅顶嘴的模样反倒让司璟华烦闷的心松快了些。
“是吗?那让本宫看看其他地方是不是一样的软。”
闻尘青攥住她的手,隐忍道:“殿下什么意思?”
司璟华挑眉:“阿青昨夜什么意思,本宫便是什么意思。”
她裹着阿青两个字在唇里品辨了几息,挠了挠闻尘青的掌心,挑/逗道:“说起来,本宫随口起的名字,倒真与你相配。”
“民女不配。”闻尘青皱眉抗拒道。
“呵,嘴巴真硬。”
说着司璟华又吻下去,好一番勾缠掠取。
吻着吻着,昨夜尝了新滋味的司璟华就有些情/动。
她自小便学骑射,体力较好,因此恢复能力也不错。
闻尘青察觉出她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抽出。
司璟华重新握住,捏了捏,泛红的脸上蹙着眉:“为何拒绝?”
褪去“阿衿”的伪装,和长公主接触的短短半日,闻尘青已然发觉她的性格十分霸道恣意。
一切都要以她的心情为主,不管他人死活。
她垂目,唇边扯着若有似无的冷笑:“殿下那么聪明,怎会看不出民女为何拒绝?自是因为民女不愿。”
“不愿?”司璟华短促地笑了一声,探手找到证据,“可有的地方很诚实啊。”
闻尘青来不及阻拦,被她得逞。
瞥见她高挑恣意的眉,她说:“同为女子,难道殿下不知这些反应很正常吗?身体无法控制,但我心中无法接受。”
“——对着没有感情的人做亲密的事情,我心中万分抵触。”
她终究还是把“恶心”二字咽进肚子里了。
没有感情四个字砸进司璟华心底,激起一片骇浪。
她骤然发作,克制了半日的手终究还是掐住了闻尘青的脖颈。
“你再说一遍。”司璟华的虎口扼在她纤细的脖颈上,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
脖子上的那只手并没有真正用力到阻碍呼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
突兀地,从这个动作里闻尘青察觉到几分熟悉。
她尚来不及思索,司璟华的鼻尖凑近,温热的呼吸和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形成诡异的反差。
闻尘青被迫仰着头,呼吸变得急促:“对着没有感情的人做亲密的事,我——”
“够了!”司璟华厉声打断她。
闻尘青不愿,可司璟华偏不如她意。
闻尘青骤然察觉一股大力攥着她跌跌撞撞把她扔到床塌上。
察觉出司璟华强硬的意图,闻尘青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衣襟。
“殿下非要如此羞辱我吗?!”
“羞辱?”司璟华看着身下之人,闻尘青眼中没有任何情/动,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愤恨,她贴着她扬声质问,“昨夜你颤着手抚过我,柔情绰态之时也是羞辱吗?你曾经不是许诺过,要永远照顾我吗?”
闻言闻尘青心里一痛,不知道她怎么还说得出口这样的话。
她推开司璟华,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昨夜是昨夜!昨夜你是阿衿,我喜欢的人是阿衿,答应的是阿衿,和高高在上的殿下何干?!”
绛红色的衣裙在烛光下宛如凝固的血液,衬得司璟华脸色晦暗不明,她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所以,你的情意、你的温存,都只给那个不存在的‘阿衿’?一旦知晓是本宫,便只剩下抗拒与……厌恶?”
闻尘青毫不退缩地和她对视:“不然呢?殿下恣意妄为的性格根本不会是我喜欢的类型,若殿下以真面目与我相处……”
她停顿了下,遮住眼底的情绪,继而说:“我只会避之不及。”
“……本宫看你的胆子可真够大。”避之不及四个词刺痛了司璟华,她凤眸死死锁住她,道:“本宫不管你怎么想,凡是本宫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反正本宫也只是对你的身子感兴趣。”
最初只是一时兴起的戏弄,在今日之前,司璟华只是想留着这么一个还算可心的人侍候自己。
但如今看着闻尘青百般抗拒,她便更不愿放手。
既然已经是她的人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她手中。
闻尘青看着她眼中隐隐显露的偏执,再一次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究竟招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心头有绝望如潮水般蔓延。
强势的吻落在颈侧、耳边、脸上。
待欲探入口中时,闻尘青紧闭牙关。
腰间猛地被掐了一下,闻尘青吃痛,司璟华趁虚而入。
闻尘青忽然狠狠咬了一口。
禁锢着她的人吃痛的闷/哼一声,仍不愿退离,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个含着血腥味的吻持续了很久。
分开时,司璟华的唇殷红地如同刚吸了血一般。
闻尘青终究还是没有逃得开。
……
一切平息之后,寂静的夜,唯有两道截然不同的呼吸起伏着。
被当了半个时辰工具人的闻尘青阖上眼睛,眼角微微湿润。
阿衿……终究是彻底不见了。
如愿的司璟华心中也并不快慰。
昨夜的闻尘青脸颊红红,待她如珍宝,生涩时会不停发问,唯恐让她有丝毫不适。
有时问的她都烦了,她还会凑过来安抚地亲吻。
可今夜非要她拿旁人威胁,闻尘青才肯乖顺。
却也死气沉沉。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攫住了司璟华的心脏,闷涩的让她难以忍受。
她忽然想搂住闻尘青的腰,埋首在她颈窝里,让她的手如往常一样搭在她背上。
可闻尘青只会如失去生气的人偶一样令她不快。
司璟华披上凌乱的衣衫,骤然掀开被子。
“本宫还有要事处理,你好生歇着。”
无人应答。
她仓促起身,快步离开。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也隔绝了那个让她心绪首次如此混乱的人。
司璟华仰头看了一眼弯如钩刀的月,清冷的月辉驱不散她眼中的沉翳-
闻尘青半宿都没有睡意,天蒙蒙亮时,她酸涩的眼睛才彻底阖上。
天光大亮之时,她被噩梦惊醒。
屋内的漏刻显示着已经到了她该起床去书院的时间了。
闻尘青穿上衣衫去推门。
屋门微微晃动,却仍紧闭着。
听着锁舌与锁扣摇晃间发出的钝响,闻尘青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被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小闻:呵呵,初恋被骗了,已封心锁爱。
码这章的时候已被榨干
第23章
“殿□□内毒素未除, 犹需凝神静气,戒躁戒怒,以免气血逆乱, 损伤身体。”一大早被芙蕖请来把脉的公孙大夫收回手,徐徐规劝道。
一手扶额的司璟华掀了掀眼皮:“本宫知道了,公孙大夫可找到解药的配方了?”
公孙大夫说:“回殿下, 昨日臣彻夜翻读家师的医书,找到了上面记载的解药。要想解朱颜尽的毒,需要先彻底隔绝毒粉, 而后以至寒之物为主药,佐以平心静气的药材, 慢慢可化解殿□□内沉积的毒素。”
司璟华道:“需要什么, 直接命人去本宫府库里取。”
公孙大夫有些为难:“殿下, 平心静气的药材寻常即可。唯有这至寒之物需用百年玄参,不知殿下府库里可有?”
“百年玄参?”司璟华揉着太阳xue回忆, “本宫记得父皇私库里留的有几支。不过母后生前用掉一支,去年父皇身体不好也用掉一支,还有一支……”
她眯了眯眼, 想起什么,声音冷了下来:“还有一支, 被我的好弟弟于一月前求走了。”
公孙大夫垂目不语, 听到上首传来规律的敲击声。
司璟华凤眸一弯, 勾起一抹冰凉的笑:“公孙大夫先回去吧,等百年玄参送来后, 还需你费心熬制解药。”
等公孙英离开, 她起身:“芙蕖,备墨。”
主仆二人进了书房。
不一会儿, 一封染着墨香的密信由芙蕖之手递给闻命而来的菡萏。
司璟华玩味道:“务必要让三皇子知道四皇子最近私下接触大臣的小动作。”
菡萏领命:“是,殿下。”
这时司璟华才转头问芙蕖:“春光馆里情况如何?她可醒了?”
“回殿下,闻二小姐已经醒了,早膳也用过了。”
芙蕖心中对闻二小姐有淡淡的不满。
殿下如今身体本就有恙,她昨日竟然还敢惹殿下生怒,气的殿下今晨起来后头痛。
司璟华悬腕练字的动作一顿,划下重重一笔。
她语气淡淡:“她可有什么激烈的反应?”
芙蕖看向那道格格不入的墨痕,察觉出殿下的心里并不平静。
“闻二小姐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只是她让银杏带话,让人去书院替她告假,并将她的书册送进去。”芙蕖说。
司璟华想起她昨晚的膳食就没动多少,问:“她早膳用了多少?”
芙蕖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回殿下,奴婢并没有注意。”
闻言,司璟华将笔放下,淡声道:“让银杏过来。”
“是。”
待银杏被领过来,行了礼,埋头站在原地不吭不动。
“今早你家小姐用膳如何?”
银杏憋着气不想回答。
可她想起小姐的叮嘱,小姐让她在外面好好听话,殿下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要为了她反抗。
银杏知道,小姐是在担忧她。
想到小姐如今被孤伶伶地锁在屋里,银杏心中朝着问话的人涌起一股恨意。
“小姐只吃了几口就停了。”
司璟华蹙眉,不悦地看着下面的人:“你为何不劝劝她?昨晚就只用了点,今晨也是,你家小姐若熬坏了身子,要你这婢子何用!”
骤然被气势沉沉的长公主发难,银杏的身体本能抖了一下。
她心中惦记着小姐,猛地抬头,露出残留着泪痕的脸和通红的眼,朝座上的人跪下,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求殿下放过我家小姐吧!小姐自从认识殿下以来,从来没有做过半点不好的事情,还请公主殿下看在和小姐相处这些时日的情分上,放我家小姐自由吧!”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芙蕖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低声呵斥:“大胆奴婢!殿下面前你也敢胡言乱语?!”
司璟华抬起手,止住了芙蕖。
她缓缓从书案后走出,黛紫色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在银杏面前停下。
“不过一奴仆尔,怎么会懂主子之间的事?主子的事情,是你能插嘴的吗?念在你是闻尘青的婢子,又是初犯,本宫这次便饶了你。”
银杏顶着恐惧咬牙道:“奴婢是全心全意服侍小姐的,自然要比虚情假意更懂小姐!也不会因虚情假意而伤了小姐的心!”
话音落地,屋内死寂的可怕。
芙蕖震怒之余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要上前捂住银杏的嘴。
这平日里看起来吃喝傻乐的憨丫头究竟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这么放肆?!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知晓了公主身份后还敢大逆不道地甩巴掌的闻二小姐,一双眉毛狠狠拧紧在一起。
主仆竟是一脉相承?
芙蕖目光不善地盯着银杏看。
“虚情假意?”
司璟华周身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她重复着这四个字。
芙蕖胆战心惊地觑着殿下的侧脸。
在如此恐怖的威压下,银杏的肩膀微微颤抖。
内心充满了恐惧,可她并不后悔。
这些时日来,小姐如何对待阿衿的,银杏都看在眼里。
特别是和她在一起后,小姐脸上的笑就从没有消失过,是银杏从没见过的轻松幸福的模样。
可这一切都变了。
银杏一想到早上小姐憔悴萎靡的样子,鼻尖一酸。
司璟华俯身,眼眸如淬了寒冰的利刃:“这话可是她对你说的?”
银杏撑着一口气哽咽道:“小姐什么都没有说,可奴婢自然会用眼睛看。若殿下还有些良知,恳请殿下放我家小姐自由。”
司璟华盯着她看了许久,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将这不知尊卑的奴婢拖下去,命人——”
她尾音一拖,眼前滑过昨夜那人苍白的脸,压了压眉,到了唇舌边的话调转了个方向,不耐道:“命人好好教教她规矩。”
“是!”芙蕖应声,弯腰攥着银杏的手臂,将其拉出去。
院外,她对着银杏冷哼一声。
“今日殿下是大发慈悲饶你一命,你可要好好学学规矩,真是放肆!”
银杏瞪了一眼她:“一群骗子!”
这群主仆都是一丘之貉!
她甩开芙蕖的手,揉着跪疼的膝盖和教她规矩的人走了。
屋内。
司璟华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银杏那句“虚情假意”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和昨夜闻尘青死气沉沉含着愤恨的眼眸交织,搅的她心烦意乱。
头似乎更痛了。
司璟华扶着额角,指尖冰凉。
她最初为何会留闻尘青一命?
因为她性情温顺,长相颇合她眼缘。
她对她的身子起了意,便将人留下了。
可天下那么多人——
为何她不愿放过今日对她冷淡的闻尘青?
司璟华眸光沉沉。
自是因为闻尘青已经是她的人了,她说过,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她手里。
已经成了她的东西,想走?做梦。
就是这样。
司璟华吐了口浊气,觉得搅弄的肺腑浅浅平静下来。
她又唤来芙蕖,让她派人去把闻尘青索要的东西送去。
“慢着。”
等芙蕖出去时,司璟华又叫住她,改了主意。
“本宫也去看看。”
芙蕖回身,担忧地看着她:“殿下?”
万一闻二小姐再把殿下气出问题来了可怎么办?
昨夜原已经决定冷一冷闻尘青,让她冷静的司璟华避开芙蕖灼灼的双目,沉声道:“本宫倒要去问问,她身边的人如此不懂规矩,她这个主子是怎么教的。”
“……”
明明方才殿下对那丫鬟的处理已经心软了。
这会儿到底是为什么去见闻二小姐,芙蕖想了想,闭嘴不言。
殿下已经决定的事情,她也劝不动。
转眼间司璟华已经疾步走到了关着闻尘青的春光馆里。
闻尘青正面朝着窗默背知识,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头也未转,继续闭着眼睛默背。
推开门,司璟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去寻找那个熟悉的人。
找到后,她脚步一停,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芙蕖和身后的人训练有素地轻踩着脚步将书册放下,垂首不语。
感知到背后的目光灼热的要将她的背盯穿,闻尘青升起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无声开合的唇停下,闻尘青深呼吸了一下,调理心态,权当她不存在,继续全情投入。
终是司璟华忍受不了这种被无视的不悦,率先开口挑衅:“看你还能专心致志地读书,想来阿青也能适应这样的生活。”
言外之意竟有一直关着她的意图。
再次听到这种堪称放屁且折磨人心态的话,闻尘青发现自己的接受阈值竟然提高了点。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她认识的是个什么烂人了吧。
闻尘青略有些心平气和地想,和有权有势的烂人是根本讲不通道理的。
她现在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还是好好巩固所学的知识吧。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万一尊贵的公主殿下过段时日真的腻了她这个玩物了呢?
这种生来顺遂、立于权势顶端的人,想来人生中很难遇到敢忤逆她的人。
闻尘青昨天已经失控了,死心后的她并不想再做那个特别的人。
长公主不是想要乖顺的玩物吗?
她满足她。
闻尘青调转了个身子,面色平静,避开她的双目,柔顺道:“一切以殿下的想法为主,民女都听殿下的。”
作者有话说:
小闻:烂人。
第24章
本以为她会冷脸讥讽的司璟华一顿。
“当真?”
闻尘青低眉顺眼道:“自然是真的。”
司璟华冷着的脸舒缓了些:“那你抬头看着本宫。”
她觉得闻尘青还是保留着从前说话时喜欢看着别人眼睛的习惯较好。
闻尘青看向她, 眉宇之间一片平和。
甚至还心平气和地问:“殿下,可以派人去书院替我告假吗?”
请没有准确期限的假总比直接销毁“学籍”好,闻尘青想。
司璟华摸了摸她的脸, 柔声道:“你听话了,本宫自然会满足你的心愿。”
“芙蕖,派人去书院替闻二小姐告个假。”
“是。”芙蕖也没有问这个假需要告多久。
她揣摩着公主的心意, 思忖着这假自然越长越好。
“慢着。”司璟华忽地叫住离开的芙蕖,而后亲亲密密地怜声问身侧之人:“阿青,你想告多久的假?”
听出她的试探之意, 闻尘青压下心中的厌烦,语声轻缓:“但凭殿下做主, 殿下想替民女告多久的假, 民女都接受。”
“说这话时, 你心中可藏着愤懑?”
钩子似的凤眸只往她眼里钻,像是要一路钻到心里看一看那鲜红的心脏。
“并无。无论什么, 民女都接受。”
闻尘青任她打量,很坦然。
有理智的人怎么会对一个烂人升起期待?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没有失望何谈愤懑?
在不值得人的人身上耗费情绪是很伤身的, 闻尘青不会为了不值得的人放弃自己。
看不出端倪,司璟华便权当她终于想开了。
她勾了勾唇:“以后不许再自称什么民女了。”
闻尘青从善如流:“是, 我记下了。”
司璟华笑意加深, 目光看着她, 头没有偏移半分,道:“好了, 芙蕖, 去派人告假吧。”
到底也没有说到底告假几日。
闻尘青毫不意外。
眼睛越过碍眼的人,闻尘青看向送来的书, 有几本看起来像是难得的孤本。
“你喜爱读书,左右无事,倒是可以读一读打发时间。”
见她有兴趣,司璟华伸出素白的手递给她一本。
“还喜欢什么风格的?本宫派人给你送来。”
“这些就够了,劳殿下费心了。”
“倒也不费什么心。”司璟华嗓音温煦,瞧起来玉质金相、人模人样的,可惜是个坏种,暴露真面目后说的话总是令人生厌,“你如此乖巧,本宫自然也不是什么坏性子的人,定要满足你几分。”
闻尘青权当她在放屁。
可惜她的演技不如长公主般浑然天成,只能借着低头翻书的动作藏一藏脸上的表情。
司璟华见她看的认真,两人一时之间难得有些温情。
明明昨日之前,这般相处如饮水般自然,她从未觉得这气氛难得。
可经过一夜的针锋相对,司璟华竟有些贪恋此刻。
她将身子倚靠在闻尘青身上,把玩着她空着的那只手,只作不知她方才瞬间的僵硬姿态。
闻尘青除了手上翻书的动作,其他纹丝不动,任由她骚扰式的一会儿摸摸手,一会儿摸摸耳垂。
渐渐地,感受不到闻尘青注意力的司璟华又有些不满了。
她想起昨夜的闻尘青,有心开口试探。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
只好幽幽道:“本宫就在你身侧,阿青为何看书看的如此入迷。”
听见这女鬼式哀怨发言,闻尘青不着痕迹地压了压心中郁气。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殿下不知吗?”
司璟华自然知晓。
只是曾经这般相处时,闻尘青会回应她,在定的休息时间里也会与她亲昵。
而今却不相同。
何况……她也比从前好似更想要闻尘青的在意。
如若让闻尘青知道她心里的腹语,只会冷冷地评价一句“人就是贱”。
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的时候反倒强求。
但纵使听不到司璟华心中所言,闻尘青也能猜出来她在不满什么。
她佯装不知,故意道:“不过这书是殿下所赐,我都听殿下的。”
“罢了。”
司璟华骤然起身,压抑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躁意。
她忽地觉得闻尘青对自己的影响有些大,想冷一冷她,左右她已识趣听话。
“给你便是让你读的,本宫何至于如此霸道?”她放缓语调,“只是读书之余,也不要忘记顾好身体。本宫记得你向来是注重养身之人,即使换了地方,也不可懈怠。你可记下了?”
“是。”
待目送她离开,看着两扇门将最后一道外面的风光夹在门外,闻尘青收敛起表演出来的平静,双目冷漠地看着桌案上的书。
胃是与人的情绪密切相关的器官,她就算给自己做好了心理疏通,看开点,慢慢来。
可还是会被司璟华影响到心情。
从来没觉得和一个人相处竟会这么累,度秒如年。
闻尘青揉了揉太阳xue,重新拿起读了一半的书,坐在被允许开了窗的窗前,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等再见到银杏时,见她与平常不太一样,闻尘青微微皱眉。
“你可是受欺负了?”
银杏微微摇头:“奴婢没有,只是去学了点规矩。”
“……”闻尘青沉声问,“你是不是冒犯长公主了?”
银杏瞄她的脸色,小声说:“公主传唤奴婢,奴婢只是恳求她放了小姐。”
想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闻尘青示意她过来,握着她的手温柔道:“银杏,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万万不可为了我在外面和他们起了冲突,只有你安好,我才放心。”
银杏鼻尖微酸:“我心疼小姐。”
闻尘青笑了笑:“我有什么好心疼的,什么也不需要做,就有吃有喝还有书读。银杏,对自己好点,平日无事就歇歇,看看话本。”
又仔细叮嘱了银杏一定要记得她说的话,在她走后,闻尘青尝试着在屋内发出动静唤人。
果不其然,有人悄无声息地打开窗出现,不发一言,只盯着她看。
闻尘青将手中的信递给这个疑似暗卫的人。
“麻烦帮我带给殿下。”
暗卫接过信,身体轻盈地于窗前消失,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另一边。
见她特意留在春光馆的暗卫前来,司璟华有些诧异。
她接过暗卫恭顺着递来的信,一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刚升起的微妙的欢喜在看完这封寥寥几句的信后瞬间化为虚无。
原是为她那以下犯上的丫鬟说情的。
司璟华忆起小院里的种种,不免不满的想,这丫鬟有如今这胆子,全是闻尘青这个心软的主子纵出来的。
她为何对旁人便处处宽宥,唯独对她如此不讲情面?她不过就是骗了她而已。
但——
手握着信,她又能想到闻尘青是怎么眉眼沉静地写下这封讲情的信。
司璟华面无表情地手挥狼毫,压下心中的不悦。
她如今都没有和闻尘青日夜相对,银杏凭什么?
“影三,送回她手上。”
黑巾覆面的暗卫恭敬点头。
收到回信,闻尘青打开一看,几行龙飞凤舞的字十分显睛。
——不学规矩,可。但下不为例。
但在请求让银杏搬来和她一起住在这里的话下面,潦草地回以两个大字。
——不允。
闻尘青揉碎了信,扔进纸筒里,一点也没有失望的样子。
她本来对第二个请求就没抱希望。
只是借用了天窗效应,她提出两个请求,司璟华不满足她的第二个需求,那第一个势必会斟酌一下,让银杏免了学规矩的苦楚。
没有碍眼的人来打扰,继续练字。
一连几天,闻尘青都没有见到不想见的人。
她被关在屋子里,平日里极少被允许去小院子里放风,生活又渐渐达到了另一种模式的规律。
闻尘青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坐牢,不过坐牢好像还要劳动,而她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嘴。
她苦中作乐地想,有时候幸福是对比出来的。
人要往好处想想。
在这里她每天能见的人只有银杏,也只有用膳的时候能聊几句,其余时间闻尘青都是一个人。
为了防止语言功能退化,也怕太过寂静的环境会把人逼疯,每天闻尘青都要特意训练自己开口和自己对话。
这日午间,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春光馆内静谧无声,京城却掀起轩然大波。
听闻今晨四皇子醒来忽然呕血,爱子心切的陛下迅速令太医去为其诊治。
京中议论纷纷,四皇子幼时身体是不太康健,可这些年不是被养好了吗?怎么会突然呕血?
一时之间,各种阴谋诡计在某些人心中流转。
毕竟陛下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
恒王府,太医如流水般涌入。
司璟钰穿着寝衣靠在榻上,面目苍白,由太医院使为他把脉。
“王太医,可查出来本王身患何病了吗?”
前面几个太医诊治的结果都是道他因劳累所致,可司璟钰完全不信。
虽前段时日用调理身体的借口向父皇讨要了百年玄参,可他的身体没有半分毛病。
就算这段时间为了筹谋与兵部尚书的大事费心了些,可绝称不上劳累。
他直觉有人害他。
王太医道:“殿下这是风寒高热所致,热邪内陷,伤了肺络才会呕血。”
司璟钰听到王太医和前面两个太医一样的诊断结果,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就连医术最好的王太医也如此说,竟是真的病了吗?
他咳了两声,狭长的凤眸里暗流涌动,道:“那便开药吧。”
“是。”
京中风云,闻尘青不得而知。
她前几天有些失眠,今天好不容易早早有了睡意,便早早歇息了。
但半梦半醒之间,忽然有染着淡淡酒气的声音在她耳侧呢喃:“你竟半点不想本宫吗?”
话里夹杂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委屈与不甘。
熟睡中被没有素质的人扯醒的闻尘青:“……”
作者有话说:
公主:我都不能日日相伴,银杏凭什么?驳回。
第25章
谁会去想自己不喜欢的人?
不想应对不讲理又霸道的疯子, 闻尘青装作没被扯醒的样子,拉着自己的被褥往上提,企图把自己整个人蒙进被子里躲过骚扰。
可讨厌的人竟转而一把将她的被子掀开。
“不许睡, 本宫不在你身边,你为何睡的这般香甜?”
黑暗中闻尘青翻了个白眼。
就是司璟华不在她身边她才能睡得香的。
装不下去的她半坐起来,任由带着湿气的醉鬼靠在她身上, 点上了灯,偏头看到屋外影影绰绰的身影。
“芙蕖,殿下醉了, 你快去带殿下回去休息吧。”
“本宫不走!”司璟华纤长的手臂搂着闻尘青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脸亲呢地蹭了蹭, 裹着酒气的呼吸灼热而富有存在感, “本宫今日就在这里歇下, 谁也不许来打扰本宫!”
芙蕖为难的声音自外面传来:“闻二小姐,您也看到了, 殿下不愿离开,外面又下起了雨,还劳烦您今夜好好照顾殿下了。”
闻尘青冷静地说:“我不会伺候人。”
更不会伺候讨厌的醉鬼。
芙蕖道:“闻二小姐像往常一般就好了。”
话落, 闻尘青听到了门被掩上的声音。
“……”
闻尘青垂目,身侧的人含着湿润酒意的凤眸专注地盯着她看。
酒醉后的司璟华身上有了几分阿衿的气质, 少了点放纵恣意, 多了些柔软惑人。
闻尘青冷静道:“殿下真的醉了吗?”
司璟华在她耳侧缠着她问:“阿青为何不看本宫?这几日本宫要事繁忙, 阿青竟半分不思念我吗?”
闻尘青把她的手臂从自己的脖颈上拿开:“看来殿下是醉了,那还是早些休息吧。”
“阿青莫非还在怨怼本宫隐瞒一事?前些时日的平静与温顺难道是骗我的吗?”
浑身发烫的某人自顾自地咕哝着, 俨然一副醉的神智不清的模样。
闻尘青默不作声地替她脱了外衫, 把人从身上扯下来安置在床塌上。
她的寝衣领口被司璟华不客气地拨乱,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
司璟华的指尖在那处清晰的骨骼线上轻轻划过。
“瘦了。”她微醺的目光在锁骨上流连, “阿青也是在思念本宫吗?竟没有好好用膳。”
呵呵,有时候真想拥有这无耻之人的自信。
闻尘青拨开她的手,拢好衣襟,淡淡道:“殿下休息吧。”
她随手一扯被子,盖到她身上,自己顺手拎起放在一旁的外衫披上,打算从床上起来。
下一秒,被安置在床塌上的醉鬼不满地蹙起眉,复又缠上来,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身,滚烫的脸颊贴在她颈窝,呼吸灼人:“阿青要去哪?”
闻尘青低头,看着腰上死死环着的手。
“我睡不着,再去看会儿书。”
话落,闷暗的夜空中响起一道惊雷,轰隆巨响,震得窗棂都在轻颤。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同一瞬,司璟华就已经钻进了她的怀里,如受惊的幼兽寻求庇护,声音颤颤:“阿青,我怕。”
刹那间,恍如昨日。
同样的雨夜,却是不同的心境。
烛光并不算多么亮堂,可闻尘青却是第一次发现司璟华脸上的惊惶是多么拙劣。
一股迟到的、混杂着被愚弄的愤怒在她心口剧烈翻腾。
她看着怀中这个熟练地扮演着“害怕”的人,觉得讽刺无比。
一声到了唇边的冷笑被闻尘青咽下,她没有管怀里的人,而是转头找起了什么。
等了等,没有等到期待的安抚,闭着眼窝在闻尘青怀里的司璟华险些控制不住脸上扭曲的神情。
下一秒,鬓边的头发被拨开,双耳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和司璟华惊怒的双眸对上,闻尘青浅浅地弯了弯唇,嗓音微凉:“殿下,堵住耳朵,便不会听到令你害怕的雷声了。”
司璟华坐起身,沉沉地看着她,将耳中的东西掏出来,掷地远远的。
闻尘青看进她清明的凤眸:“看来殿下的酒意被雷声惊散了,可真是太好了。”
“你故意的。”司璟华盯着她的眼睛,“你前些时日的平和是在骗本宫,你心底是还是恨着本宫。”
“恨”之一字,只说出口就能刺的她心口一窒。
被戳破了,闻尘青却没有计划失败的慌乱。
她实在是高估自己了。
她以为无论司璟华说出什么讨打的话,她都可以忍着演下去,演到这个无耻的人彻底地觉得她无趣,可以放她离开。
封建时代,皇权至上。
不然她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一边演,一边不放弃读书。
可今夜,情景再现。
惊雷的雨夜让她想起了记忆里令人怜爱的阿衿。
闻尘青才发现,她做不到再心如止水地扮演着顺从。尤其是司璟华顶着这张脸,穿着一身素衣,用和“阿衿”如出一辙的依赖又惊徨的语气说着“怕”时。
她心底有恨意作祟。
可她最期待的状态明明是即使面对无药可救的烂人也要心如止水。
“恨”这个字,代表的情绪太深了。
闻尘青笑了一下,坦率承认道:“是啊,我是恨你的。”
承认了恨,就承认了仍有爱意残留。
我是恨你的,亦可解读为我还喜欢着你。
闻尘青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不在乎司璟华听到她承认后是如何脸色大变,自顾自地说:“殿下,最初的雨夜,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个夜晚,你是想要掐死我的,对吗?”
闻言,司璟华唇色尽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被发现的慌乱。
闻尘青笑了:“看来殿下的点评也不算毫无道理,我就是个傻子嘛。半夜睡觉差点被人掐死,还以为是做梦,早上脖子上有被掐的红痕,还以为是自己捏的。”
“我、阿青,你听我说……”
闻尘青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殿下不用说了,我并非是想再次指责你。”她说,“我说出来,印证了事实,只是为了让自己清醒。”
人不该、最起码不能还去喜欢一个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吧。
司璟华有一种要彻底失去什么了的预感,她心中不安,口不择言之下也忘了自己一直避讳的事情,道:“留着妖鬼之物在身边,本宫心有防备难不成还是错了?!”
“妖鬼之物?”闻尘青有点诧异,“是说我吗?”
话音落地,司璟华眼底就滑过一丝懊恼,她紧张地看着闻尘青,双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臂,像是生怕一个错眼眼前人就消失了。
被她捏的发疼,闻尘青不明白她又在发什么神经。
挣不开,她索性去想司璟华是什么意思。
妖鬼……
她为什么语气这么笃定?
眼睛微微瞪大,闻尘青想到了什么,内心罕见地感觉到一丝紧张。
她发现了。
司璟华发现她和原身不一样了。
目光不期然和司璟华的凤眸对上,两人凝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又双双错开。
司璟华紧攥的手卸了点力道。
闻尘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上竟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放松。
联想到她方才提及“妖鬼之物”后乍然紧张的模样,闻尘青顿了顿,脑袋里滑过一个猜测。
在一些志怪故事里,会有一些妖魅借着伪装迷惑人,一旦被点破本体或来历,便会失去依托而败退或消退。
而司璟华说出那四个字后之所以会觉得紧张,难道是觉得她就是妖物,可能被发现点明后就会消失?
一时之间,闻尘青心绪有些复杂。
司璟华见她明白过来了,有些生涩地开口:“本宫亦是在意你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了浅浅涟漪,很快便散了。
闻尘青相信她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或者说,在那个她早归的午后,一切争端爆发的那日,她甩了她一巴掌后,她就明白的,口口声声称她为玩物的长公主,是对她有两分在意的。
原著里有个剧情,长公主被定下要去联姻后,众人都认为她大势已去,亦有曾经看不惯她的人想去落井下石,不过只是讥讽了她两句,便被她掰断了手,险些掐断脖子。
睚眦必报也算她身上的标签之一了。
只一句嘲讽就险些招来杀身之祸,更遑论她那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了。
但她偏偏只是被关起来了。
并不是说关起来就对了,只是关起来这个行为显然不是由那巴掌引起的。
换言之,那巴掌她打就打了,没招致由“它”而来的报复折磨。
司璟华看她沉默不语,问:“你不信吗?本宫——”
闻尘青打断她:“不,我信。只是殿下,或许您并不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而我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司璟华有那么一点点真的在意她又如何?
这段由欺骗而始的关系,本就如此畸形。
何况她们之间如今又如此的不体面。
就当是一场短暂的恋爱,于热恋期分手分的有些拖沓痛苦而已。
和掌权者论是非对错是很不明智的事情,闻尘青此时此刻真正心平气和地说:“殿下,我并没有撒谎,真正的您,是我绝不会喜欢的类型。”
“殿下,如若您执意要囚住我,我无力反抗。为了让自己能够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我的行事或许不会再那么激烈,但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对您漠然。”
“我对您,此时此刻,再无情意,亦无愤恨。”
“以上所言,皆自肺腑。”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26章
“再无情意, 亦无愤恨。”
司璟华因她的话语而遍体生寒。
在闻尘青释怀平静的语气下,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心。
自己是如何从好奇到戒备警惕,而后变得逐渐贪恋她的温柔, 甚至开始害怕失去……
这些纷乱复杂的、连她一开始都未厘清的情感堵在她的喉间,在闻尘青平淡到极致的眼神下化作一片艰涩。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的她几乎无法呼吸。
司璟华徒劳地收紧手指,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窗外,惊雷已歇,只剩夜雨, 敲打着一室寂静。
闻尘青看到了司璟华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和痛苦。
她后退一步,淡淡道:“殿下, 夜已深, 睡吧。”
在闻尘青转身的刹那, 司璟华拿着手帕捂住唇,轻咳了一声。
咳完, 她也不管脏了的手帕,绷紧殷红的唇,不发一言。
兴许是蛰伏在身体里的毒素发作了, 搅得她五脏六腑钝钝的痛。
既如此,何必不让她直接昏了过去?
这样一来, 闻尘青必不会不管。
她向来是如此良善。
司璟华的心思转了又转, 目光在闻尘青近日来格外清瘦的背影上驻留了许久。
最后, 她哑着嗓音道:“你睡吧,本宫走了。”
门推开, 朦胧夜雨吹到了脸颊上, 带来阵阵冰凉。
芙蕖连忙为公主撑伞,两人落下台阶之时, 天上惊雷又起。
主仆二人踩着轰鸣声逐渐远去。
屋内。
闻尘青掀开被子上了床,瞪着眼睛发呆了片刻,而后蒙上被子,不一会儿,被打断的睡意渐渐袭来。
……
银杏忽然发觉近日别院里的气氛十分古怪。
自打来了这里后,她只有在为小姐送膳食时在外走动,平时就窝在屋子里不出门,刚开始的时候焦灼的什么也干不下去,整天在心里为小姐祈祷、怒骂那群不讲情分的人。
后来小姐的心情好像慢慢好了,吃的变多了,精神也变好了,她心中的焦灼也没那么严重了,倒是可以干点别的事情了。
可这两日每每出去为小姐送膳食时,银杏一踏出房门,便觉得不对劲。
往日别院里虽然也安静,但总有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和笑声,有时她还能和人搭上两句话,打听一下情况。
可这两日,这一切都消失了。
她遇见的每个人都绷紧着面皮,面色惶惶,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大祸临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好像带着小心翼翼的意味。
银杏走出去时,和他们格格不入。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闷罐子里,压抑的让人心中烦郁。
唯有去见小姐时,那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压抑和烦闷才会消失不见。
银杏撑着脸看着小姐用膳,说起了这一路的见闻。
闻尘青看了她一眼:“应该是别院的主人心情不好。别人都在夹着尾巴做人,你可不要犯傻。”
就像之前她嘱咐过银杏不要与他人发生冲突,可她转眼间竟敢在那人面前争论。
银杏鼓了鼓嘴巴:“小姐,我哪有那么傻!”
闻尘青点头,哄着银杏:“嗯,你不傻,是我说错了,你只是赤忱罢了。”
银杏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她余光瞥见桌案上小姐用功的功课,不免又有些消沉。
“小姐,殿下还要关着你多久啊?”
“……”闻尘青垂目思索,“我并不知。”
其实她心中有几分猜测。
雨夜的时候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可长公主竟没有发怒。
本就抱着一丝赌徒心态的闻尘青有一种胜率更大的错觉。
比权势,试问这世间有几人能比得过如今的长公主?
闻尘青只能赌人心。
看过一半原著的闻尘青知道长公主性子霸道偏执,凡是她看上的东西,即使毁掉也不会丢弃。
可东西是死物,人是最难揣测衡量的活物。
尤其是她对这活物还有两分真心,存了忍让的想法。
当时听了司璟华竟因认定她是妖鬼之物而忌讳着点明所谓的“真身”之时,闻尘青心底迅速升起一个想法。
她都对“妖鬼之物”存了几分心思,可见这稀少的真心还是有点含金量的。
而且司璟华似乎还有些吃软不吃硬。
种种思虑一闪而过,闻尘青决定将自己的心态据实以告。
她对司璟华没有情了。
那么以司璟华的偏执性子,面对着闻尘青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毁了她,要么放过她。
不破不立。
无论是被毁,还是从此自由,哪一种结果,闻尘青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冲着担忧的银杏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温声道:“别皱眉头了,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你在外面照顾好你自己。”
“小姐,我一定不会让您再担心的。”银杏点着头保证道。
等她提着食盒走在回去的路上,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竟然是芙蕖。
银杏一愣,到了嘴边的歉意又被她咽下去了——她才不要对芙蕖道歉呢。
芙蕖抬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睛,看到银杏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默默岔开,各走各的路。
银杏边走边使劲嗅了嗅,她刚才从芙蕖身上闻到了一股药味。
谁生病了吗?
京中,恒王府。
司璟钰躺在锦被里,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却仍时不时打着寒战。
“殿下,药来了。”
侍从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一碗浓浓的汤药喂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司璟钰渐渐有了好转。
他抚了抚胸口,厉声道:“传王太医来。”
寒症几日来竟还未好,他不信自己只是单纯风寒。
不多时,王太医提着药箱前来。
司璟钰靠在床头,声音因高热而沙哑,眼神锐利:“本王这病,反复数日,汤药不见起效,你再仔细把脉,看看当真是风寒入体?”
王太医上前几步,再次仔细请脉,可往日无异的脉象今日却让他心头一跳。
“殿下可否让臣仔细面观?”
“可。”
王太医恭敬行了个礼,又查看了四皇子的舌苔、眼睑,良久,他后退一步,躬身到底,声音带着难以自制的惊乱道:“殿下……殿下恕罪,臣此前未能察觉……”
司璟钰心下一沉:“说下去。”
“殿下此症,开始确似风寒,但今日再一探察,发现、发现这绝非寻常寒症,而是……而是中了毒。”
王太医心中揣揣,四皇子中毒,他前几日竟然并未发现,不知陛下得知后该如何降罪?
尽管心中一直有所怀疑,但真的亲耳听到“中毒”二字,司璟钰的瞳孔还是骤然一缩。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当机立断,声音平静道:“此事不必告知父皇。“
若父皇得知他并非是寒症而是中了毒,定会彻查,这一查如若查到了他给皇姐下毒的事情上,但凡有点蛛丝马迹,他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能冒这个险。
王太医抬头:“殿下……”
司璟钰凤眸微眯:“王太医也不想让父皇知道你这几日的失职吧?本王中毒,你竟未在第一时间诊断出来,如若本王的身体有了个三长两短,不知你这条命,是否可以抵过?”
王太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司璟钰道:“本王这是为了你好。王太医,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你尽力为本王解毒,保本王身体无恙。”
王太医沉默良久,俯身道:“臣,明白。”
司璟钰见他知趣,松了松眉,问:“可知本王是中了毒?可能解?”
王太医打起精神回道:“殿下的症状酷似风寒,却能引动内火,还会混淆脉象,和太医院记载的一个前朝秘药十分相似。此药毒性虽不强,却能以风寒之症损伤人的内里,长此以往致使身体虚亏。”
“解这个毒,寻常清热药材根本压制不住,需要以至寒之物化解热毒。”
至寒之物,巧了,他手上恰好有一支百年玄参。
这是他一月前刚从父皇私库里求来的,是有人知道他手中有玄参,特意选的毒吗?
拖着他的身体,却不会要了他的命。
是察觉到他和兵部尚书的筹谋了吗?
做这件事的是谁?
司璟钰心里闪过一串怀疑名单。
“本王府里恰有一支百年玄参,王太医,给本王开方子吧,其余药材,府库里你自随人去拿。”
见王太医点头领命,司璟钰道:“今日之事如何上报,想必王太医已经清楚了。”
“臣明白。”
“好了,下去吧。”
等王太医提着药箱匆匆离去,司璟钰道:“来人!”
侍从李禾匆匆进来行了礼:“殿下,您前两日吩咐小的去查的事情,已有了眉目。”
在四皇子目光的示意下,李禾道:“小的这几日顺着出入府邸的人员细查,发现两日前,负责书房洒扫的一个侍从行为有些异常,他曾在殿下发病的前两日,与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在一处酒楼里有过短暂接触。”
司璟钰眼神一凛:“当真?”
李禾说:“那侍从今日清晨,被人发现死于府外的一处井中,没了。”
“死无对证。”司璟钰冷笑一声,眼底寒光闪烁:“好个老三。”
李禾看了眼殿下的神色,又补充道:“殿下,今日三皇子进宫面见陛下提起了婚事,似是提及到了朱家之女。”
图穷匕见。
司璟声音冰冷:“看来我这三哥相貌平平,眼光倒是不俗。”
竟是和他想到了一处。
司璟钰偏头问:“裴郎如今可是闲下来了?让他替我去朱大人那里走一趟。”
“是。”
作者有话说:
来咯,今天依旧想不出什么话,先这样
第27章
“殿下, 幸不辱命,东西已经带回来了。”
司璟华的目光落在菡萏手上的红木长盒:“去将这玄参送到公孙大夫手上吧。”
“是。”
“都下去吧。”司璟华按着眉说,挥之不去的病气消减了些她身上锋锐的气势。
芙蕖和菡萏放轻呼吸一同来到屋外, 直到走的有点距离了,菡萏才忍不住开口:“殿下的毒素复发了吗?”
芙蕖摇头:“殿下前几天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这两日才好多了。”
菡萏倒吸了口气:“殿下的身子一向康健,怎会如此严重?”
芙蕖也有些迷茫,她叹口气:“兴许还有别的原因吧。”
她并未说明, 菡萏却一瞬间将目光投向春光馆的方向。
“这么短的时日,殿下怎会用情至深?”
芙蕖常在公主身旁相伴, 也不太相信“用情至深”这四个字, 她想了想殿下以往的性子, 犹豫道:“……兴许是那位一直在拒绝罢。”
二人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以殿下的性子, 还真有这个可能。
因殿下病了,又加之心情不好,这几日别院里都十分沉闷, 大家都缩着脑袋做事,就连交谈也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惊扰了什么。
芙蕖陪着菡萏一起去找公孙大夫,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 她们凑得很近,小声地交流着近日的事情。
“三皇子也不算冤, 他本就打算对四皇子行事, 我们不过换了他要下的药而已。”
当殿下示意去向三皇子透露四皇子有意和兵部尚书之女结亲一事,三皇子果真坐不住了。
兵部尚书朱大人虽无调兵权, 但掌管着武官的选拔、兵籍和军械,在军队当中有着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这么块肥肉,谁都想吃到嘴里。
所以三皇子肯定想拖着四皇子的脚步,自己抢占先机。
而殿下不想打草惊蛇,便让她们换了三皇子的药,对剂量心中有数,借着这个机会,把四皇子的百年玄参偷梁换柱。
提到这,菡萏眼底闪过讥讽:“他也不想想,陛下会准予吗?”
就连四皇子都只能迂回行事,更不要提还不如四皇子受宠的三皇子。
芙蕖拧着眉:“陛下……”
话说一半,她和菡萏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菡萏和芙蕖是同一批被送至公主身边侍候的人,早些年在深宫之中,也是最能感受其中变化的人。
犹记得早些年陛下御下是极为宽厚的,可近些年不知是身体不好的缘故,陛下变得越发喜怒无常。
在御前伺候的宫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拖出去杖责。而在前朝,听说陛下时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忽然提拔或贬斥大臣,行事越发随性。
几位公主皇子已长成,除了二公主因为早产自来体弱,于公主府静养,身上不挂任何闲职,其余几位,身上都担任着闲职。
殿下在鸿胪寺,三皇子在宗正寺,四皇子在秘书省,至于五皇子,还未加冠,尚未开府。
殿下和陛下起了争执后,便带人来了别院,还派人去给鸿胪寺卿打了个招呼,这些时日也不见孙大人派人来催,不正是说明了殿下身上并无要事吗?纵使不去,也没有影响。
唉,陛下对殿下和其他两位皇子真是一视同仁的不放心啊。
两人后面一路无话,将玄参送交到公孙大夫手中,待她辨认完这确实是真的,皆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可以根除殿□□内的毒素了-
等伺候的人都下去后,司璟华手里拿着书又枯坐了会儿,终究还是坐不下去了。
把没翻两页的书放在桌案上,她走至铜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
生病几日,脸上有些憔悴。
司璟华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发髻揉得松散几缕,还刻意找出闻尘青曾经送与她的簪子戴上。
镜中之人看起来越发苍白脆弱了,透着股亟待怜惜之色。
司璟华想,她从未为谁这样费过心思。
她没有唤人,独自一人走向闻尘青所在的居所。
日光渐渐稀薄,她踩着昏昏的影子,很快便走到了。
司璟华没有进屋,甚至没有敲门。
她站在阶前,想闻尘青此时此刻应该是在什么呢?
阿青一向是个有计划的人,按照她以往的习惯,此时应当正在读史。
她用起功时,向来是专心致志,唯有在定下的休息时间,才会与她亲昵无间。
自然,也会有因为亲昵而误了时间的时候,但心中有章程的她定会在之后找补回来。
由此可见一斑,一旦她坚定的事情,必会坚持到底。
必会坚持到底啊……
思及此,司璟华的呼吸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屋内。
正在研读史册的闻尘青察觉到了外面的细微动静。
察觉出了外面的人是谁,但既然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她也装作不知。
闻尘青的思绪没有丝毫停顿,继续看着书页上的字。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芙蕖趁着黄昏的余晖来寻人,看到静站在门前的殿下大吃一惊。
“殿下?!”
这一声打破了胶着了许久的静默。
芙蕖小跑过来:“殿下,公孙大夫已经把解药熬制好了。”
司璟华仍旧盯着紧闭的门,“把药端来吧。”
“是,殿下。”芙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试探地问:“天已经要黑了,殿下不如进去等一等?”
司璟华嗯了一声。
芙蕖连忙把门推开,然后要去扶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殿下,却被制止。
司璟华拖着站的僵了的身体,缓缓地抬脚走进去。
因身体不适,她走的极为缓慢。
屋内的闻尘青像是才知道有人到访一样,起身行礼。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平静地对视。
闻尘青率先弯出一个疏离的笑:“殿下心中已有决断了吗?”
司璟华答非所问:“本宫病了。”
闻尘青敛起了唇角礼貌的笑,说:“殿下既然病体未愈,还是要好好保重身体。”
司璟华深深地看着无动于衷的闻尘青,道:“本宫不仅病了,还中毒了。”
闻尘青一怔,看了看她憔悴苍白的脸,而后徐徐道:“芙蕖姑娘方才既然说已有解药,殿下想必来日就会康复。”
她这样冷漠,好似与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司璟华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几步道:“药可解毒,可难解本宫心中之郁。阿青,你当真半分也不在意本、阿衿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
闻尘青看着她向来盛满恣意的凤眸里含着分小心翼翼,心中却不再因这句“阿衿”而有波动。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心中郁郁,想必也是暂时的。”闻尘青又温声道:“何况我此前已经将我的心迹表述的很清楚了。殿下,实在不必如此试探了。”
“试探”二字,让司璟华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更失了几分。
她胸口强撑的力气仿佛被抽走,踉跄了一下,吓得芙蕖连忙上前欲扶,却被挥开。
司璟华低低笑了起来:“闻尘青,你给本宫的两条路,如果本宫选择死也不放手,你当如何?”
闻尘青不假思索道:“不如何。不过是从此为人笼中雀,郁郁寡欢,生死难料。”
郁郁寡欢,生死难料。
八个字让司璟华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细痛。
她如今就这般厌恶她吗?!
看着眼前面对着自己示弱之下仍旧冷静到冷酷的人,司璟华只觉得此时比任何毒素都让她痛苦。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此刻站在这里很可笑?”司璟华声音尖锐,“费尽心机,将自己弄成这幅病弱苍白的模样,只为了让你有一丝垂怜,进而让你改变心意……在你心里,本宫此时是否十分卑贱?”
她司璟华从前骄傲恣意,何曾如此狼狈,如此不堪过?
这就卑贱了?
闻尘青第一反应是诧异,然后看着她有点崩溃的样子,认真道:“我并未这样觉得。殿下,我们认识的时日不算很长,兴许您对我感情不是有多深,而是求而不得的心理在作祟。”
简言之,就是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强求得到。
“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我,如此强求自己?”
“强求……哈哈哈……”司璟华重复着这个词,笑的浑身发颤,“是啊,明明知晓你心中已无情意,本宫还妄图用这点病容唤起你的旧情,可不就是强求吗?”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冰冷而锐利。
“闻尘青,你记住了。”她盯着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些话刻进对方的骨血里,“本宫今日放你走,只是来日,你可莫要再犯到本宫手中。”
“否则……”她微微扬起下颔,语气森然,“本宫定会让你真正知晓,何为笼中雀,何为真正的禁/脔。”
话落,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狠狠一掷!
一声脆响,簪子一分为二。
栩栩如生的蝴蝶被拦腰摔断,凄惨地躺在冰凉的地面。
“滚吧,不要让本宫再看到你。”
说罢,她径直融入门外沉沉的暮色,身影单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闻尘青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人带来的淡淡药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她赌对了。
闻尘青勾了勾唇,目光却在滑过地上支离破碎的蝴蝶时,怔怔了一下,内心深处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空落。
作者有话说:
公主: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行动上走的到底是谁
第28章
延康十七年春, 京城。
冰雪初融,柳梢缀上新绿。
京城门外,车马络绎不绝, 操着各地乡音的举人们风尘仆仆地涌入城中,或意气风发,或矜持内敛。
客栈、酒楼人满为患。茶肆之中, 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行人匆匆,奔赴前程。
闻尘青低调地汇入人群。
“果然还是京城繁华。”身侧的陆鸣眷深吸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憧憬和激动。
闻尘青闻言, 浅浅一笑:“是啊。”
她身侧的银杏有点按捺不住兴奋,目光看向一处往来十分热闹的商铺:“小姐, 这个食肆竟然还在开着呢!”
见到熟悉的东西, 银杏顿时感到几分怀念。
陆鸣眷听到她的惊呼, 不禁也看去。
“你不是京城人士吗?难道这两年读书,不常回来?”她用胳膊碰了碰闻尘青, 好奇地问。
闻尘青点头,莞尔道:“对啊,要不然我怎么能站在这里和你一起准备参加会试呢?”
陆鸣眷深以为然:“是了, 你这人真是用功的让人害怕,怪不得科考之路能比别人少走几年。”
她和闻尘青同在金云书院读书, 不过她比闻尘青早一年考中秀才, 论资排辈, 她当算是闻尘青的前辈。
那时陆鸣眷住在书院的斋舍,闻尘青每日都要在住处与书院之间往返。
起初, 陆鸣眷与她的联系只有午间一起去食斋吃饭, 用闻尘青的话来说,她们二人不过就是饭搭子。
后来在闻尘青来书院有月余之时, 某天上早课的陆鸣眷忽然发现闻尘青不见了。
在她连着两日不见人时,陆鸣眷去问夫子时,恰好见也有一位同窗在向夫子打听,结果夫子说闻尘青家中有事,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四个字让一旁听着的陆鸣眷有些唏嘘。
她不是本地人士,而是来自商贾云集的南方。陆家是做茶商生意的,家资颇丰,但用她母亲的话说,“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家中虽有些资产,却少了由科举功名带来的清贵。
陆鸣眷自幼展现了读书的天赋后,家中就一直在鼎力培养。
后来,为了求学,她辞别了家里,来到金云书院读书。
斋舍的条件自然不如自己租赁的房子好,但为了读书,陆鸣眷自来了书院之后就一直住在斋舍。
在她看来,她新认识的同窗闻尘青是又有天赋又努力的人,要说哪点不好,就是作诗的水平实在不像话。
对了,还有一点,就是太恋家了。
结果天天回家的闻尘青干脆因为家中之事“归期不定”了。
又过了好些天,陆鸣眷险些忘记这号人了,唯有在作诗之时才能想起几分。
结果闻尘青又来了,看起来还特别憔悴,本就清瘦的身体更是薄的像纸一样。
重新和她挨着坐的陆鸣眷看着身侧之人,犹豫片刻,还关心地问过。
闻尘青怎么回答的她忘记了,只记得自闻尘青重新回来后,她也不再天天归家了,也搬着行李住斋舍了。
此后,陆鸣眷与闻尘青就不只是饭搭子了,两人几乎是日日相伴而行。
而后两人又一起顺利通过岁考和科考,于去年参加乡试。
乡试放榜之后,两个人都中了举。
陆鸣眷的名字高悬在榜上第七,闻尘青紧随其后,位列第八。
两人的名次不算低,都算得上出色。
如今两人一起赴京,共同准备即将到来的会试。
闲聊间几人找了个酒楼吃饭。
因举子进京赶考,如今酒楼的生意都十分好,几人等了等,才轮的上她们吃饭。
吃的差不多了,陆鸣眷把筷子搁下,问对面的人:“你当真要与我一起在京中租赁房子住?”
闻尘青点头:“自然,做不得假。还是说鸣眷你烦了我,又反悔了?”
在乡试揭榜后,闻家的人得知她成了举人,也派人来过,企图接她回去。
但是被闻尘青拒绝了。
她如今并不想在京城多待,如若不是需要准备会试,也不会主动进京。
陆鸣眷哈哈一笑:“当然是我怕你反悔啊!我们二人共同读书,我求之不得呢。”
和闻尘青这般用功之人一起读书,只会让陆鸣眷觉得是一种享受。
两人正谈笑间,她们的食桌旁来了两个人。
两人穿着粗布衣衫,对着坐北朝南的闻尘青行了一礼:“闻二小姐,老太太请您回府一聚。”
“……”她不过刚在京中安顿好,闻府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闻尘青转头对着陆鸣眷道:“今日还需你先回去了。”
“无事。”陆鸣眷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书,“你的我便帮你先带回去了。”
她们今日出门本就是为了去书肆买书的。
“好,劳烦了。”闻尘青颔首,而后对一旁的银杏道:“我们走吧。”
仆从驱赶着马车一路来到闻府。
闻尘青下了马车,看着眼前一如曾经高大威严的闻府门楣,面色平静。
她身后的银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许久不回闻府,她莫名有些不适应,“小姐……”
闻尘青扭头拍了拍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随后迈步而入。
引路的仆从沉默寡言,带着她穿过几重院落,径直来到了闻老太太的居所。
正堂里暖香扑鼻,熏的人有些发闷。
上首坐着鬓发如银的闻老太太,下首坐着闻府主母安氏。
两人见到闻尘青进来,目光皆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特别是闻老太太,两三年前她认为这个孙女彻底废了,做主将她驱赶到京郊别院,认定她不会再回来了。
谁曾想,这个孙女竟然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再度回到京城。
虽然在桂榜上的名次她比媛儿要差了点,可位列第八,到底可称一句出色。
会试在即,她既拥有这样的能力,闻家怎么也不可放任她在外不管。
如若这个头脑不再发昏的孙女足够聪明,便该知道她回到家里,有家族支撑,前路会顺畅许多。
“孙女给祖母、母亲请安。”
“起来吧,坐。”
一旁的安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许久未见的庶女,比起之前,她眉眼间似乎沉淀了许多,看起来懂事知礼不少。
她道:“在外头几年,辛苦了。”
闻尘青坐下后道:“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简单寒暄过后,室内陷入短暂沉默,唯有檀香在空气中静静燃烧着的声音。
最终还是闻老太太打破寂静,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你既然回京了,就搬回府里住吧。如今你是举人身份,会试在即,有家不回,独自赁居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来了。
闻尘青心中丝毫不意外,这种世家大族,向来都是要把资源牢牢绑在手中。
她当年搬到别院时,只是一个微末秀才,前途不明。闻家自然不会留着一个心中没有大局的庶女在家中,免得影响了家中精心培养的嫡女。
这种做法十分正常。
可如今她考中了举人,那身份就稍微不太一样了。
家中子女有能力,家里自然是要托举一把,而后等子女成了气候,就是反哺家里的时候。
唯有这样,一个家族才能长长久久地繁盛下去。
只不过闻尘青志不在此。
她抬眼,目光清澈坚定:“祖母,孙女已与友人合租一处,是互为砥砺学问,专心备考。住处清静,并无不妥。”
“胡闹!”闻老太太蹙眉,“你那友人名次虽算得上出色,可到底是商贾出身,你们同住一起,对你并无裨益。你回府来,自有你长姐与你可以切磋,家中也早已为你请好了夫子,岂不比在外强上百倍?”
闻尘青道:“祖母说的是。只是我曾经那般对待长姐,如今我虽已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但是到底自觉无颜面对长姐,实在不敢劳动家中为孙女费心。”
她一副诚恳认错、羞愧的模样,言语间却充满了拒绝。
闻老太太看着她低头认错的样子,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尘青,你可是在怨怼祖母当年做主送你出府之事?”
闻尘青抬头:“怎会?若不是祖母当日决断,孙女也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岂会有今日?”
闻老太太看出她眼中确实毫无怨言,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毫无异样。
念及她这两年的表现,除了刚到别院时和来历不明的女子厮混在一起,险些辞了学业,后来倒是迷途知返了,一心都扑在读书上。
她本来道本性难移,不曾想这个孙女倒是个例外,没想到她还有看错的时候。
思及此,闻老太太心绪略有些复杂。
她面上不显,语气微沉:“你是我闻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有出息,家族自然倾力相助。你长姐向来待手足友善,见你如今上进,自然也是高兴的。”
“祖母教诲的是。”闻尘青垂目,“只是孙女已与友人约好了,实在不想做言而无信之人。还望祖母原谅。”
闻老太太深深地看着态度坚定的闻尘青,仿佛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曾经她这个孙女可是气量小嫉妒心强,最爱汲汲钻营,如今家里已表明会支持她,她竟往外推。
闻老太太默不作声地盯着闻尘青看了一会儿,只见她任由她打量,不见惶恐。
半响,她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你既执意如此,便随你去吧。只是记住,你终究是闻家的人。三日后,宣王妃设春日宴,帖子已送到府上,你准备一下,届时与你长姐同去,莫要失了礼数。”
宣王妃设宴……
闻尘青的心跳微微快了半拍,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想到,刚回京城闻家就选择把她推出去和闻世媛一起应酬赴宴。
她刚拒绝搬回闻府,若是再拒绝就有些不妙了。
“是,孙女知道了。”闻尘青压下心中的情绪,低声应下。
作者有话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回来啦
第29章
出府前, 闻尘青决定再去见一下原身的生母。
自延康十五年春,她从闻府离开去别院后,这两三年来她与柳青韵见面的次数极少, 不过日常倒是有些通信。
这次再见到人时,闻尘青和从前相比,表现的已经能非常自然了。
她冲着激动地跑出来的同胞妹妹闻芷春笑了笑, 揉了揉她的发髻,抬眼对着快步走出来的女人喊道:“娘。”
柳青韵眼底带着喜悦,眼神克制着在闻尘青身上转了一圈。
“可是和你祖母谈完事了?”
闻尘青笑着嗯了一声:“临走前, 想着来见一见娘和妹妹。”
她牵着闻芷春的手随着柳青韵一同进了正屋。
闲聊间,闻芷春时不时好奇地问她在外的经历, 闻尘青都一一耐心地回答。
柳青韵看着她们二人姐妹相处融洽亲密的画面, 借着喝茶的动作, 掩去眼底的湿润。
两年前,得知大女儿在承恩侯府的所作所为时, 柳青韵心中茫茫。
女儿竟敢对嫡女出手,家中定容不下她。
后来大女儿被发配到别院,她无力阻拦, 偶有一瞬,心中也觉得这样对她或许也不错。
她气量小, 脾性狭隘, 远离京城便不会因性子闯出大祸。以后兴许不会有多富贵, 可闻家也不会真的对她不闻不问,倒能安宁平淡的生活。
可令柳青韵没想到的是, 大女儿经此一遭, 性子竟然变了许多。
听到府中提起她考过了乡试,中了举人时, 柳青韵一时之间还难以置信。
直到闻老太太派人来递话,让她写信劝大女儿回府,柳青韵才敢真的相信。
此时见小女儿拉着她姐姐问东问西,一直不停歇,柳青韵笑着打断:“春儿,快让你姐姐歇一歇,喝口茶。”
闻芷春立刻将茶捧过去:“姐姐,快润润嗓子,是我不好,缠着姐姐说了那么久。”
“无事。”闻尘青接过灌了一口,“你方才提到你也正在读书,如今学到哪了?”
闻尘春看着自己孺慕的同胞姐姐,眼睛一亮,清脆的声音又叽叽喳喳响起。
又过去了将近半个时辰,柳青韵望了望外面的天,柔声打断姐妹二人的闲聊:“天色渐晚,春儿,你姐姐该回去了。”
闻芷春有些失望:“姐姐既然已经回来了,不与我们同住吗?”
柳青韵说:“你姐姐要专心备考,在外面可以和同窗互相勉励。何况你不是喜欢出门吗?你姐姐住在外面,日后你出门不就多了个去处?”
见闻芷春被她说服,柳青韵笑笑。
闻尘青见她只字不提闻老太太的安排,让她劝她回府,便也当作不知,自然道:“娘,那我今日就先走了。”
柳青韵点头,牵着闻芷春送她出去:“路上小心。”
在外等候的银杏立刻说:“夫人放心,银杏会照顾好小姐的!”
“有你在她身边,我自身放心的。”柳青韵态度亲切的说,“这两年辛苦你了,银杏。”
被夸赞的银杏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小姐待奴婢很好,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闻尘青说:“好了,娘,你回去吧,我们先走了。”
又冲闻芷春挥了挥手,闻尘青带着银杏转身离开。
出了小院,两人刚走两步,忽然见到闻世媛带着身边的丫鬟迎面走来。
“二妹。”
闻尘青停下脚步:“长姐。”
见到大小姐,银杏下意识提起呼吸,身体微微紧绷。
闻世媛看着神色平静淡然的闻尘青,心中有些微妙的复杂。
以前她知道这个妹妹心中不是很喜欢自己,常常做一些傻事,试图与她一争高低。
但她自诩是姐姐,何况出门在外,她们同为闻家女儿,一损俱损,闻世媛多数时候都是包容的心态。
直到她们一同赴承恩侯府世女的宴会,闻尘青企图推她入水。她毫不留情且不顾全大局的动作,几乎是彻底粉碎了闻世媛心中对她的姐妹情谊。
如今——
她看着二妹身上再已寻不到往日半分往日的浮躁与戾气,有些讶然。
“我听说二妹坚持要赁居在外,当真打定主意了吗?”
闻尘青点头:“是的,我与友人已经约定好了。”
闻世媛有些不懂她的选择,她微微蹙眉:“可你若在府中,我们可以一同准备,父亲也好安排……”
闻尘青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含着些歉意打断她:“长姐,往日我对你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实在是我的不对,这么久都没有向你道歉,是我之过。”
这句迟来的道歉让闻世媛有些怔然,旋即她露出一个浅笑,摇摇头:“你做了错事,已经受到了惩罚。如若你是因为从前的事情不愿回府,我想说,我心中其实并不记挂着这些。”
闻世媛自认自己从不是小人。
面对曾经害过自己的妹妹读取了功名,就会狭隘地生出嫉妒之心。
她承认如今转了性子的妹妹实在优秀,可自小被家族鼎力培养的闻世媛亦有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何况她们同为闻家人,日后入了仕,自然也要相互扶持,共振门楣。
闻尘青也摇头:“长姐,我已经习惯了在外面的生活,或许外面更适合我呢?”
闻世媛看向她坦然的眼神,里面毫无晦暗,说起这些时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个自我调侃的笑容。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她放缓语气,“只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你在外有什么需要的,端可派人回来取,亦或给我写信。”
语毕,闻世媛又道:“三日后的春日宴,届时你我同行,我让人为你准备了些东西,你先带回去吧。”
她偏头示意身后的人奉上。
闻尘青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长姐。”
银杏上前一步接过来。
等闻尘青带着银杏离开后,闻世媛身旁的丫鬟忍不住开口:“小姐,二小姐当真变了许多。”
闻世媛轻松道:“二妹或许是长大了,这样不好吗?日后我们姐妹二人一同入仕,官场之上,便有了可以相互交托的亲人。”
丫鬟竹桃说:“小姐说的也是。”
“不过小姐,宣王妃的春日宴,裴公子会去吗?”
闻世媛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臂,眉头一竖:“怎么和你讲的?不要在府中提及他的名字。”
竹桃连忙道:“错了错了,小姐奴婢错了。”
见她表示真的记住了,闻世媛才舒缓开轻蹙的眉。
只是想到裴怀慈,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另一边。
闻尘青和银杏回到和陆鸣眷合租的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去年就开始托人相看,考察了几回,最后一致决定租赁了这个地方,闹中取静,便于读书。
听到动静,陆鸣眷出来时只能看到马车离去的车辙印。
她说:“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呢。”
闻尘青和她一起进去,将手中的包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脸上带着一丝奔波的疲倦,语气却轻松:“怎么可能?还是和你一起读书最舒心,我当然要回来。”
陆鸣眷被石桌上的精致包裹吸引:“这是?”
“我长姐赠的。三日后我要和她一起参加一个宴会,里面是她为我准备的衣着。”
“宴会?”陆鸣眷手肘碰了碰闻尘青,调侃:“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刚回京就要参宴。”
闻尘青睨了她一眼。
陆鸣眷:“看我做什么?我和你说,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一个臭外地的,倒是想参宴结识人脉,你看别人认识我吗?”
闻尘青被她故作酸溜溜的语气逗得莞尔:“别人又不是没邀请你,是你亲口拒绝的。”
陆鸣眷摆手:“算了算了,那些什么诗会茶会的,不去也罢。我不过一个商贾出身的外地举子,本就比不得京中的世家子女,不如沉下心专心备考。待会试之后,尘埃落定,有了实实在在的功名在身,届时再谈结交人脉,底气也足些。”
闻尘青静静听着,叹息一声。
陆鸣眷拍拍她的肩:“好姐妹,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不过看来你这宴会是推不了,那就老老实实去吧,低调行事。”
闻尘青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抚过装着衣物的包裹,“自然是要低调的。”
两人又聊了两句,直到要分别去休息时,陆鸣眷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回家一趟之后,你的想法还是没变吗?”
闻尘青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曾经二人闲聊时提到以后的志向。
陆鸣眷远离家乡奔赴京中,就是想考取功名在京中出人头地。
而闻尘青不同,她想做外放官,远离京城。
闻尘青点头。
陆鸣眷看着她:“感觉你家里还是挺重视你的,会同意吗?”
虽然不知道好友闻尘青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小姐,可相处的种种细节让陆鸣眷隐约猜到她家中定是京中权贵。
于她这样的家世,外放官到底不如京官好。
闻尘青眼神清明,冷静地说:“他们会同意的。”
会试之后,闻世媛定会留在接近权力中心的京中历练,而她适时提出自己想离京,正好与长姐形成互补。
权衡利弊之下,看重整体利益的家族自然会帮助她达成她想要的结果。
他们没有理由阻拦。
“行。”陆鸣眷笑着说:“那就提前预祝你会达成所愿。”
作者有话说:
陆鸣眷:真诚祝福我的好姐妹和我心想事成
第30章
赴宴这日, 天色正好。
闻府的马车内,熏着淡淡的清香,与车外的喧闹隔绝开来。
“宣王妃是三皇子殿下的正妃, 性情爽利,喜好热闹。”闻世媛看着闻尘青说,“如今会试在即, 此次她遍请京中才俊,名义上是赏春,实则是想借此机会熟悉京中人物。”
闻尘青安静地听着, 心中亦有所猜测。
只不过各地举子奔赴入京,想来不是谁都有资格去参加这个春日宴的。
唯有家中有所底蕴的, 才能有资格得到一张名帖。
闻世媛继续道:“今日到场的人会很多, 不过祖母与父亲的意思是, 我们今日于春日宴上不必太过张扬,只平常应对即可。”
闻尘青点头, 显然闻家也是觉得现在不是大出风头的时候,一切还是都要低调行事。
“你这两年不在京中,对一些人或许不熟悉。若有任何不妥之事, 都可以来问我。”
闻尘青闻言微微颔首,真切道:“我明白了, 多谢长姐。”
闻世媛见她态度平和, 心中彻底松了口气。她又对着闻尘青补充了几句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还点了几位与闻家关系微妙或较好的人,提醒她哪些人只需点头之交, 哪些人可以稍作寒暄。
闻尘青都一一点头应下。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闻尘青本以为闻世媛的场外教导就此结束了, 只见她神色稍有迟疑,似乎是在纠结什么,几息之后,面色又恢复平静。
见此,她心中有些疑虑,但闻世媛既然都没说,想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马车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设宴的园门前车马盈门,热闹非凡。
闻尘青和闻世媛刚下了马车,便有人看见,迎了上来。
“媛媛。”骆秦蓁笑吟吟的脸在看见闻世媛身边站着的闻尘青时,唰地一下收起来,有些愕然:“你怎会在这里?”
“……”闻尘青露出一个礼貌地笑,在骆秦蓁面前晃了晃手里的名帖。
闻世媛说:“蓁蓁,王妃给我们姐妹二人下了帖子的。”
骆秦蓁的眉头抽动了一下,看着闻尘青说:“想不到你竟还能凭自己的本事回到京城。”
起先看到桂榜之时,骆秦蓁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直到媛媛亲口告诉她那就是两年前被遣送到别院的闻尘青,她还有些不敢相信。
从前的闻尘青可没有安安分分静下心读过书,如今竟考中了举人,让骆秦蓁感到一丝荒谬。
此刻的闻尘青通身气质沉静,与记忆中冲动愚蠢的女子判若两人。
闻尘青看见她眼中的讶异,笑笑不说话,心中再一次感叹当初闻家对她的处罚可真是好。
她借此机会,性格才有合适的借口发生改变,这样别人虽会觉得惊讶,但是到底能找到理由说服。
骆秦蓁见她性格当真平和许多,态度倒也有所转变。
她和闻世媛自幼就相识,这么多年一直是好友,如今见闻世媛俨然有关照庶妹的意思,便也在旁边道:“只要你不主动给媛媛找麻烦,宴会上若遇到什么事,亦可来找我。”
闻世媛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闻尘青点头称是。
她能找什么麻烦呢?自打进京以来,闻尘青脑子里就只有一个想法:低调低调再低调。
三人携着丫鬟一起入园。
作为承恩侯府的世女和礼部侍郎的嫡女,骆秦蓁与闻世媛甫一露面,便有相熟的人迎上来打招呼。
不知不觉闻尘青便被忽视了。
不过倒也正常,记忆里,这些围绕在那两人身边的,都是各个权贵中的嫡子嫡女,她一介庶女,身份有些不够格。
想到这些古代的嫡嫡庶庶,闻尘青抿了抿嘴,忍住因想起现代网络上那些玩梗之语而险些露出的笑。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乐得清静的闻尘青寻了个不那么起眼的位置坐下,默默地泯然众人矣。
三皇子宣王与宣王妃一同入宴之时闻尘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读过原著前半部分的闻尘青看着气质温文的三皇子,垂下了眼。
小说原著是一本讲述甜蜜恋爱的架空古言小说,主线是恋爱,权谋是细枝末节的点缀。
原著明明是一个架空的女子亦可通过科考入仕的背景,但凡是涉及到事业线的剧情却都在男主那里。
闻尘青弃文之时,男主刚通过从龙之功在朝中站稳脚跟,声望日隆。
一想到弃文的原因,闻尘青的呼吸都有些凝滞。
她喝了口面前的茶水,把目光从这位未来角逐皇位的失败者身上挪开。
毕竟站在封建时代顶端金字塔的天潢贵胄的纷纷扰扰,和她一个普通人实在没有干系。
三皇子略坐了片刻,便借有公务之由离开了,此时园中的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提出的春光正好,即景赋诗,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陆陆续续有几位闻尘青记忆中眼熟的人相继吟诵了自己的诗作,引来阵阵喝彩。闻世媛也从容起身,作了一首赞景的诗作,引得宣王妃亦点头称赞。
季舒尔坐在人群里,目光转了一圈,兀地落在了某个人身上,唇边扬起一个笑,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附近几桌听见:“闻二小姐如今也是举人功名在身了,想必文思泉涌,何不也让我等见识一下别院苦读的进益?”
“闻二小姐?”
“那是谁?”
“闻尘青考中举人了?”
……
几声窃窃私语在宴上传开,
坐在角落里正看别人表演的闻尘青:“……?”
她寻声望去,见又是一张熟悉的人脸。
——吏部侍郎家的女儿,季舒尔。
亦是曾经不喜欢原身的人之一。
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了一下,闻尘青再次见识到了原身曾经糟糕的人缘。都离京两三年了,一回来人家还记得来为难你。
和恋人分手三两年再见到或许会心如止水,但见到仇人却不会。
不得不说有时候真是恨比爱长久啊。
闻世媛知道闻尘青不善作诗,听到季舒尔的话后眉头轻蹙,正欲开口替她解围,却察觉骆秦蓁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抬起下巴示意她去看。
只见闻尘青已缓缓起身。
她对着众人姿态大方地行了一礼,而后惭愧道:“季小姐谬赞了,尘青不善作诗,实在愧不敢当‘文思泉涌’四个字。不过今日大家都有如此雅兴,我便献丑了。”
其他人见状,侧目而视。
闻尘青略作沉吟,幸好她这两年没少在诗赋上特训,如果是刚穿来,肯定没办法做到现场即兴作诗。
她在大脑里疯狂搜索适当的字词,片刻后吟出了一首。
诗一出口,场内静了一瞬。
“……”
这诗……平仄倒是合规,用词也雅正,结构完整。但细细品来,总觉得用词略显直白,少了些诗味的含蓄,匠气十足,仿若干嚼柴肉,无甚滋味,还塞牙。
已有人认出这闻尘青就是桂榜第八,心中嘀咕,怎么桂榜第八作诗就这个水平?
季舒尔看着大家的反应,眉眼弯弯,眼中闪过疑似如愿以偿的得意。
诗作的那么差,丢脸了吧?
有体面人打圆场,绞尽脑汁想了想,夸这诗十分应景。
骆秦蓁嘴角抽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以春为题,再不应景那更完蛋了。
闻世媛暗暗松了口气。
闻尘青在一片意味各异的目光中安然落座,仿佛刚才那首平庸之作并非出自她口。
——不过内心还是感觉有点羞赧的。
宴会继续。
一首平庸之作而已,只在众人心中掀起些微涟漪,很快便散了。
忽地,旁边的一个人凑过来,小声道:“已经很厉害了。”
闻尘青侧目,看见是谁,有些惊讶:“是你?”
文照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你还记得我?”
闻尘青点头,莞尔道:“也没过去多久对吧?”
眼前这人,是闻尘青那日和陆鸣眷一起去书肆买书之时认识的。
当时两人看上了同一本书,恰好书肆就只剩下这一个了,若再想要,还需再等几日。
闻尘青想着左右自己也不急,就让给对方了。
不曾想今日竟在宣王妃的春日宴又碰面了。
文照阑这次终于可以有机会向面前之人介绍自己了。
道完姓名,她说:“你刚才的表现我觉得很厉害。”
闻尘青有些不好意思:“你过誉了,我作的诗确实不太行。”
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了。
论作诗,她的水平在这群人当中确实算得上垫底的。
不过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没必要拿自己的短处去给别人比,徒增烦恼。
所以她虽然没法控制地感到一丝丢脸,但也不是很苦恼。
“我也不擅长作诗,但是……”文照阑摇摇头,声音柔软而真诚,“如果是我,我或许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一句诗句也想不出来。”
可她身旁的这人,却能迎着各色目光,淡定自若地作诗。
这份即使面对不擅长的东西也从容不迫的气度,让文照阑忍不住艳羡。
她看着闻尘青线条清隽的侧脸,抿了抿唇,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我那日还没有好好谢过你呢,那本书我已经读完了,你还要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拿给你。”
闻尘青一愣。
那本书她确实还没有买到手。
她想了想,看着疑似是社恐但主动开口提供借阅的文照阑,说:“那多谢文小姐了。”
等书肆进货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不如先借着看,等她买回来了再还回去。
文照阑心中有些雀跃,高兴地说:“那尘青你住在哪里?改日我去给你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闻:写诗,我一生之敌,你又让我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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