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肖攥着这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 指腹摩挲过手背,度过那一段心跳呼吸都过快的时间,差不多两分钟吧,整个人终于稳当下来, 大脑重新运作, 终于能够分神有了别的念头——他想, 这才是奖励啊!
那喜洲粑粑算个什么!
但他不敢说出来, 只在心里呐喊。
回程路上, 奚粤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们都没那个勇气开口, 两人共享同一段沉默,双双变得胆怯,唯恐一张嘴, 那绕着他们两个人凝结起来的浪漫气氛就会被打破。
迟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紧张, 枕戈待旦。
去年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在昆明商场开的那家春在云南经营不善关门大吉, 公司开会核算完得知如果半个月之内转让不出去, 意味着至少要赔进去一百多万。那时候好像他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情绪,还挺平静的,说句欠揍的话, 那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处理这个问题的能力,哪怕最差的结果,他也兜得住。
但现在, 此时此刻。
他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好像都被系住了,系在那只牵着奚粤的进退维谷的手上。
因为没体会过。
因为不知道一旦被他搞砸了该怎么办, 他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慌到什么程度呢?
慌到奚粤只是轻轻开口,就能让他一激灵。
“那个”奚粤指甲夹轻轻划了划他的手背,“你能轻点吗?有点疼。”
“啊, 抱歉。”
就这么别别扭扭却又各怀心思地回了大理古城。
刚一走进古城,踏入夜晚汹涌吵嚷的人潮里,奚粤就把手挣开了。
迟肖诧异驻足。
奚粤甩甩手,给的答复是:“人太多了啊。”
迟肖很想问,多怎么了?
“又不怕人看。”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
奚粤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迟肖:“我只是觉得并排走很挤啊。”
刚说完,身后就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在人群中打闹着猛冲过来,迟肖手快,拉着奚粤换了个位置,男孩撞上迟肖肩膀。
“看路!”
迟肖竖着眉毛甩脸子的模样,怎么说呢,还挺好玩的。
奚粤感觉迟肖是吓不住她了,因为即便他摆出再凶的姿态,她也不畏惧,只觉得他像是那只张牙舞爪的瓦猫。
迟肖在她脑海中最为深刻的,是他的笑。他总对她笑,总对她很和缓,他的性格底色是清澈的,人是轻松而柔韧的,偶尔蹦出一点无厘头和张狂,还有一些奇怪的冷笑话。
来到大理之后,奚粤找到了迟肖这种性格的成因。
就是因为大理。
一定是因为他在大理呆久了,大理的风融入了他的血肉和骨骼。
这真好。
除此之外,今晚过后,她还对他有了另一个认知。
他也会有紧张局促的时候,具体表现在他滚烫的手心,和牵着她时,过分拘谨只敢目视前方的眼神。
奚粤回忆起来就想笑。
迟肖回头:“怎么了?”
奚粤耸耸肩膀:“累了。”
累了,累了就回吧。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回去。
此时还未到深夜,奚粤左右环顾,似在找寻。迟肖注意到了,问她:“找谁呢?”
奚粤靠近迟肖,让迟肖低下点头,小声跟迟肖说她在攻略上看到的,听说人民路这条街很有名,每到晚上总有各种身披流浪气质的文艺青年来这里席地而坐,零成本摆摊,什么算命算卦的,石头剪刀布比输赢,输了就得买瓶酒的,或者五块钱一局的五子棋,又或者,一杯酒换摊主一个故事,结果喝完酒讲完故事摊主就甩出二维码告诉你,刚那杯酒要五十块的
奚粤看看周围,一切都很正常,没有见到那样的小摊儿。
“没到点儿呢,还得再晚点,”迟肖说,“小毛就在这摆摊。”
小毛就是之前跟她讲过的,租了院子里其中一间的那个“半仙儿”,给自己占了一卦,然后就为爱走天涯。
奚粤小声:“网上说,这条街叫花子街”
迟肖忍不住乐,扯开了嗓门儿:“你大点声啊!不敢啊?”
气得奚粤把手再次抽走,扬起来就甩在迟肖胳膊上。
“哎?”
迟肖挨了一巴掌,还想去捉奚粤的手。
奚粤已经不给机会了
回到玛尼客栈,门口挂着的小煤油灯仍暖盈盈地亮着。
院子里静悄悄的,奚粤先推开门,还以为又没人,结果阿福一声响亮的:汪!
从茶室啪嗒啪嗒跑出来。
迟肖蹲下来陪阿福玩一会儿。
奚粤看到了盛宇,正坐在茶室的大地毯上聚精会神看电影,茶室里没开灯,只有投影仪的光忽明忽暗,是个武侠片,《卧虎藏龙》,玉娇龙在竹林中穿梭。
他身旁还有一个人,靠在懒人沙发上玩手机,腿就搭在盛宇腿上,一晃一晃,那是很亲密的动作。因为长发遮住了脸,奚粤一开始分不清,那到底是杨亚萱还是杨亚棠?直到那人抬头,朝她打招呼:“哎?你们回来啦?”
奚粤从头发的卷曲程度和装扮细节辨别,这是杨亚萱。
“今天去哪玩了?迟肖呢?他今天没当你尾巴啊?不正常啊。”盛宇回过头也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看电影,“我告诉你啊奚粤妹妹,迟肖最会装大尾巴狼了,他显然对你图谋不轨,而我呢,接受你澜萍奶奶的任务,老太太说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让我保护你安全”
迟肖刚好走进来,啪地按开开关,茶室里大亮,阿福的玩具弹力球被他精准扔到盛宇后背上:“你才大尾巴狼,你大尾巴狗。”
没尾巴的柯基阿福本来要去追那颗球,闻言停下,回头看着迟肖,像是失落。
“没说你。”迟肖又扔了一个玩具出去。
“错了错了哥。”
阿福雀跃地跑向盛宇,结果把盛宇撞得歪向一边,一人一狗扑成一团。
杨亚萱把球球捡起,引着阿福去她怀里,揉搓两只立起来的大耳朵,再拍拍圆屁股:“阿福,没尾巴不要紧,不过,你是不是该减肥了?”
奚粤从茶室出来,上楼,踩在第一阶木楼梯上回头,用非常轻的音量问:“他们两个,是在谈恋爱吗?”
看迟肖有点狡黠的一笑,她就知道他又要使坏了,于是在他气运丹田挺起肩膀之际,果断伸手,一手拢住他后脑,一手捂他嘴,恶狠狠瞪他:“你又要喊了是不是?”
迟肖呜呜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笑弯了。
奚粤的手掌心热热的,有灼热的呼吸,她松手,在迟肖衬衫上抹了抹。
迟肖抬手,覆住她脑门儿,轻推:“你怎么这么爱八卦?”
“我还不想听了呢?”
奚粤转身就要上楼,却被迟肖拽住手腕。
“哎,”迟肖并不想放人,“这才几点?”
“你要干嘛?”
“坐会儿呗。”他示意桂花树下的那两张躺椅,此刻空着,只有些许桂花瓣飘落其上,像在等待一对有缘人。
“他们在。”奚粤看一眼茶室,使劲儿把手缩了回来。
“在就在呗,怕人呐?”迟肖微微向前,盯着奚粤笑,“你琢磨什么呢?聊天而已。”
奚粤揉着自己的手腕,心说你还抓上瘾了,你要是真纯聊天不动手动脚就出鬼了。
“你能不能以后别动不动就拽我手,捏我脸,推我脑袋”奚粤说。
迟肖答应地特别果断:“好,对不起。”
内心叫嚣的声音是,想得美。
奚粤想了想自己早上出门时翻行李箱,此刻房间里一片狼藉,也不好让人进,而且盛宇和杨亚萱在茶室里,他们在任何一个角落说话好像都会被听见,就提议:“你带我去看看后面那间院子吧?。”
“行啊,走。”迟肖当然无有不应,还找了个奚粤不能拒绝的理由,“正好去帮我给瓦猫挑个地方。”-
玛尼客栈的前院和后院只靠侧边一条南北向的小甬道连接,两个院子格局一模一样,只是后院毕竟是自住和长租,装修和设计细节就没有前院那么讲究精致,更有生活气息。
后院的照壁上,写着的也不是白族传统代表本家姓氏的从上到下的四字,而是从左到右笔锋磅礴随意的行草——侠之大者。
有点热血,有点中二。
奚粤一边跟着迟肖上楼一边看那字,问:“这也是那艺术家写的?”
“对,”迟肖说,“盛宇要求的。”
“他说是那艺术家主动赠送墨宝。”
“你听他扯,他把人行李箱扣着,不给他多写几幅字就不放人走。”
迟肖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普普通通,同样的木质结构,只是比一般房间大一些。迟肖说,是将两个屋子打通了,毕竟是常住,他不想太憋屈。
内部陈设简单,就是单身男人的风格,和盛宇的极繁主义是极大反差。
“他就那样,熟了就知道了,他那人,不难了解,”
迟肖倚靠在冰箱边上,给奚粤讲盛宇的光辉事迹。这人说起来也有趣,刚认识的时候,盛宇还没打扮成现在这样,没有绑起脏辫,虽然也是长发,但却是扎一个发髻,穿个交领衫,外头罩个大袍子,一派道系青年的仙风道骨。
迟肖和高泉一开始都以为这人真是个道士,后来才知道,他是从小迷恋金庸古龙,一心想当大侠,中二病一直没好。
“后来呢?后来怎么变了?”
还变得这么亚文化?
迟肖一笑:“一个男的,突然间大变样,你猜是因为什么?”
奚粤撑开窗看了看外面,发现迟肖这一间还好,不是正对街角。
他还怪会给自己挑房间的。
把瓦猫小木雕摆在窗檐上,大嘴正对屋子。
“他们两个恋爱多久了?”
迟肖又笑了一声:“盛宇倒是想,萱子不承认。”
盛宇是在认识了萱子,一见钟情之后,才决定留在大理开客栈的。
萱子一开始只觉得盛宇这人挺好玩的,但是大理,从来不缺奇怪好玩的人。
“后来有一次,杨亚棠在酒吧碰见个神经病,上班搭讪挑事,下班尾随跟踪,好几天。萱子去帮妹妹出头,反倒把自己也栽进去了,”迟肖说,“那人是真的有病,精神不正常那种,看见这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姐俩,没分清,把萱子给绑了。”
“绑了???是我理解的那种,绑架?”
迟肖对上奚粤一双震惊的眼,点头:“对,闹得挺大的,在古城呆久了的都知道,当时还上新闻了。”
“后来呢?”
后来先警察一步找到萱子的,是盛宇,也是阴差阳错,他单枪匹马上门去,和那精神病缠斗起来,结果空手接白刃,盛宇后背上有一条很长的刀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萱子没有被伤害,盛宇负了伤,据说被人抬出来的时候,他还趴在担架上大喊。
“喊什么?”
“我是大侠。”
“”
奚粤想象那画面,龇牙咧嘴,可又觉得挺合理。盛宇其人,开着客栈,广交天下友,是有点侠骨柔情的意思在身上。
“后来萱子就以心相许了?”
“也没,”迟肖说,“但感动肯定是有,她觉得和盛宇不太合适,她比盛宇大不少。”
除了年龄上的差距,杨亚萱还是个非常坚定的不婚不育主义,而盛宇从小被奶奶带大,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孙子,怎么可能同意他一辈子不结婚成家?
“感情这事儿难讲,不是当事人谁也说不清,反正这几年就这么着。”
一开始说好了,杨亚萱只把盛宇当好弟弟,但当着当着,就变味了,主要还是因为盛宇态度太积极,杨亚萱喜欢什么样的,他就改变成什么样,从道系变成现在的亚系,长发编成了酷酷的脏辫,外貌只是其中一项。
盛宇的原话是,年龄我没法做主,我使劲儿也越不过去,但除了这个之外,你想让我怎么都行。
奚粤想起上次闹的乌龙:“所以我来这的第一天晚上,盛宇看我报出他名字就那么紧张,是和这件事有关?”
迟肖说不是:“那是另一件事了有点复杂,回头让他自己跟你讲吧。”
又卖关子。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奚粤嘴角一撇,被迟肖看到了。
他走过来,靠在桌沿,抱臂看着她。
屋子里灯光很足,能够驱散一些两人独处的暧昧,但也把迟肖眼睛里的色彩照得格外清晰透亮,两人面对面,奚粤张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打断。
是高泉的电话。
迟肖接起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应答着,一边勾起手指,把奚粤袖口的一根线头拽掉。
奚粤扒拉迟肖的手,却被他捉住。
明明注意力都在电话里,却也不妨碍他把她的手当成什么捏捏玩具,揉过来,搓过去。正要往唇边贴的时候,奚粤一把将手抽了回来,瞪他一眼。
迟肖并不尴尬,还在笑,这人厚脸皮有一定道行的。
待电话挂断,他悠悠看着奚粤,终于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口:“咱俩现在什么关系啊?”
“没关系。”奚粤说。
迟肖哼笑:“就知道你得这么说!我告诉你啊,你这叫诱骗。”
奚粤也呵出一声:“我骗你什么啦?”
她的手被迟肖拽着,贴在他胸口:“自己琢磨去吧!”
刚刚高泉的那通电话是喊他去店里说事儿的,还挺急。
奚粤手被攥着,抬头看迟肖,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好像呼吸几要相贴,被光一晃,似有实质在流转。
奚粤不得不挪开目光,落向迟肖的肩膀和锁骨,被衣领遮挡之下的那一小块皮肤,很白。她的手掌贴在他胸前,薄薄布料之下有轻微呼吸起伏。
“你平时都是这样忙吗?”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才敢开口,“还是说只有节假日这样?前些天在腾冲,在瑞丽,觉得你还挺闲的啊?”
迟肖这时候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发作:“忙和累还偏得让你知道啊?分享点高兴事不好么?”
奚粤回想了下,并不同意:“我上班累的时候就特想找人诉诉苦,但没什么人可让我诉,大家都抖着一身劲儿呢,好像我一诉苦喊累,就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行,不能够游刃有余的处理工作和生活但我能力就到此了,这就是本来的我。”
“都一样,”迟肖说,“你看他们轻松,指不定回家哭呢,有人眼泪流在人前,有人眼泪流在被窝。”
他又想起了在腾冲翻垃圾桶的那个晚上。
奚粤大概就是有眼泪流在被窝的人,她没她自己说的那样软弱,大概也是因为多年职场的侵染,遇到问题首先反应是压抑情绪,冷静地解决问题,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令他记忆深刻且着迷。
但。
话又说回来了。
“你要是在我面前软弱那么一下,我也是乐见的。”
奚粤呸他一下:“你这话说的真不中听,你觉得女孩就该软弱点,时不时找你借个肩膀?”
“那是你狭隘了,”迟肖仍拉着她的手不放,让她掌心贴在自己脸颊,还打蛇随棍上地蹭了蹭,“我也有那时候啊,亲密关系就该袒露彼此最脆弱的一面,不然谈什么恋爱。”
“谁跟你谈恋爱了?”
“真不认账啊?”
“本来就没有。”
奚粤把手再次抽走,换了个位置,和迟肖并排,轻轻踮脚一跃,就坐上桌沿。
迟肖转个身,双臂撑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想要说话,视线却被窗檐上的瓦猫吸引走。
“你放反了,”他伸胳膊把那瓦猫调整了个方向,“要朝外面。”
奚粤也回头去看,耳畔蹭过迟肖的侧脸,连带着那朵花。动作僵硬之际,感觉到迟肖的呼吸,就更不敢动了。
迟肖在笑,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又后撤,保持几厘米的间隔,端详她脸色:“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
“嗯,你没有。”
迟肖靠近她耳廓,认真观察,声音比花瓣下落还要轻:“好像红了。”
“啊?”
“是不是真的有点重,摘了吧,别逞强。”
他说的是她的耳垂。
“不是,”奚粤捂住耳朵,往一侧躲了躲,“我警告你啊,别耍流氓,我喊了。”
一句话把迟肖逗乐了,直起腰大笑:“你别破坏氛围好不好?”
什么氛围!
奚粤跳下桌沿,使劲儿凿了下迟肖胸口:“滚开。”
“等等我,一起走,我回店里。”
奚粤不想等,自顾自往前,迟肖大步追上来,在她走出他房间之前,重新牵住她的手,这次是十指交错着。
“你没完了是吧?”奚粤用了点力气锢住手指,指节相错,连她自己都感觉到微微疼痛,想让他吃疼松手,“我发现我真是对你了解不够深刻。”
迟肖心说你哪里是不够了解我,你是不够了解男人。今天牵了手,明天就只会继续下一环节,可以一步一步,循序渐进,但绝不会开倒车。
她的力气跟他比起来还是不够看,他拗住她的手腕,牵着,背过手去,一点挣脱的余地都不给。
“放心,没打算加快进度。”迟肖态度坦然自如,“所以啊,你也别激我,我还想慢慢来呢。”
他是真的,挺享受这过程的。
第37章
“明天什么安排?”
迟肖问。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 盛宇和杨亚萱正在茶室里边看电影边说话,从外面能听到细细窃窃的声响。杨亚萱说,你看这件衣服好不好看?盛宇说,好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杨亚萱说你瞎啊?男款。
盛宇啊地叹了一声, 说, 又给我买衣服啊?
下一句声音则压得更低, 姐姐, 我真不想再穿那个什么, 美乐蒂的内裤了
杨亚萱说,你总分不清,那是库洛米。
院子里太静了, 奚粤不小心就把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被悚到,瞪大眼睛张着嘴, 看向迟肖, 表情一言难尽。
迟肖倒是见怪不怪了,站在台阶下朝奚粤伸出手,手掌向上:“请吧, 姐姐。”
不撒谎,奚粤被这一声姐姐喊得,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大脑空白好几秒。
之前她让苗誉峰喊她大姐,一字之差, 相差千里,加上迟肖在故意逗她,这两个字出口简直缱绻旖旎, 又带着点晦涩和意味深长,奚粤忍了又忍,没忍住,扭过头任由笑容不受控地爬上脸。
她调整表情,没理迟肖的那只手,只告诉他:“你这几天这么忙,就不要陪我了,大理我做了很多很多攻略,我可以自己去,又不会丢。”
大理在云南的旅游城市里人气太高了,加之是国庆,哪里都是乌泱泱的人头,就是想丢也难。
迟肖说,没关系。他自觉把态度摆得极为积极主动,追女孩这事儿,只要对方不觉得烦不觉得腻歪,再积极也是应当的,这时候端架子给谁看呢?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刚说定了明天一起出门,当晚就又临时更改。
他要去一趟昆明,倒闭的那家店顺利转让出去了,得马上去做一下交接。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已经很晚了,奚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接视频电话,隔壁房间的女孩子仍在聊天嬉闹,但她已经习惯了,“那你就去呀!”
“你跟我一起去?”
迟肖张嘴就来。
被拒绝了是后话,先发出邀请再说。
意料之内,奚粤回答:“不去,你是忙工作,我去干嘛啊?而且咱俩没必要总一起行动,时间久了会烦的。”
烦?谁烦?
而且,这才几天,就称得上很久了?
迟肖在奚粤面前没什么闹情绪的立场,更知道,奚粤不受他这套。相处至今,她吃软不吃硬的特质还是挺明显的。
隔天一早,迟肖独自一人出发了。
原想着当天解决,当天回,结果被大事小情缠住,硬生生在昆明呆了三天。
这三天,奚粤在大理也是独自行动。
第一天,她起早爬了苍山,去了山里的寂照庵,坐了索道,下山以后,在山脚处的一家咖啡店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是从大理古城坐双层观光车出发,去双廊古镇。
路过蝴蝶泉的时候,车上播放的视频讲,蝴蝶泉里面有一个情人湖,是老一辈人的爱情表白圣地。
奚粤赶着去双廊,没有下车,但把手机探出车窗,远远给景区大门拍了个照,发送。
半小时后,迟肖回复:“你可真能窜,跑这么远。”
奚粤回,算了。
迟肖又发来一个问号:“什么玩意儿算了?”
奚粤发过去emoji,一个牛脑袋
这天最值得被记住的,是在双廊古镇打卡了一家可以自己拼配咖啡豆的咖啡店,每个人手里的咖啡都是出自自己之手,世上再无第二杯风味完全相同的了。
奚粤试了两杯,一杯有红酒味,还有一杯有花香。
晚上回到大理古城,又找了一家家常菜吃晚饭,这家店也让奚粤印象深刻,因为从服务员到厨师都是奶奶辈的老人家,花白的头发却也能颠起那样大的锅,火苗直直扬起,锅气溢出来,奚粤盯着看,只觉得钦佩,然后反思自己是不是真该锻炼了。
点了道菜,叫海菜花,奚粤实在是尝不出那是什么青菜,颜色嫩绿,口感滑溜溜,好像在云南之外的地方见都没见过,后来查了查,果然,这是生长在洱海上的一种水生植物。
迟肖又有意见要发表了:“春在云南没有这道菜?你偏在外面吃?”
奚粤抿着笑回,哪是里,哪又是外?你说话真奇怪。
迟肖回了一串无语的省略号:“我说话奇怪,你说话还没劲呢。”
隔了两分钟又补了一句:“你就欺负我吧。”
奚粤吃完晚饭,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又找了一家咖啡店,强撑着已经今日摄入满量咖啡因的身体,再喝了一杯。
这家咖啡店是古城最常见的日咖夜酒的营业模式,店主是一对母女
晚上,奚粤抱着电脑敲敲敲,怎么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精神百倍,直到凌晨才有一点点困意。
只睡了三个小时,就又要起床了。
今天农历初二,古城苍山门外的三月街有集市。
奚粤觉得自己来到云南之后找到了赶集的乐趣,怕是再过一段时间,等她和这里的朋友们再熟悉一些,就该闲来无事呼朋唤友了——走啊,赶集去啊!
三月街的一整条街,随处可见摆小摊卖文创的,卖手工艺品的,年轻人真不少。
而且在三月街,奚粤又一次碰见了杨亚萱。
奚粤很意外,她觉得自己和杨亚萱偶遇的次数有点太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特别的缘分。
杨亚萱倒觉得很正常,她说:“我就在古城生活,我所有赚钱养家的营生也都在古城,我每天都在这里打转转,你总碰见我,不是太寻常了?”
杨亚萱竟然在集市上支了个摊子,卖她闲来无事自己织的小花毯。
奚粤在旁观察了一会儿,还真能卖出去不少,游客旺季,到后来,最后一个针脚稍微不那么细致的,也被杨亚萱打折卖出去了。
她把摊子交给隔壁帮忙收,然后揽着奚粤:“走,带你逛逛去。”
奚粤跟着杨亚萱,没有走大路,而是从一个岔路穿过,她这才发现在隔壁还有另外一条热闹的街巷。
这里也是集市的一部分,只是相比之下,这里大多是当地的老人家摆摊,卖菜、调料和土特产,来逛的也都是当地的居民,好像一个巨大的农贸市场。
杨亚萱请奚粤喝了一杯甘蔗汁,奚粤则请杨亚萱吃一碗豌豆凉粉。
街边塑料棚下,凉粉里的辣椒油把人辣得吸溜吸溜的,隔壁桌是一对夫妻,女人用背被把孩子背在背上,男人手边的蛇皮袋里装着大包小裹,是云南的刀烟。
杨亚萱吃着凉粉搭话,用方言问那男人,烟丝怎么卖?
男人回了句什么,两人又是一番交谈,最终,杨亚萱付钱,把男人那一袋子烟丝买下了。
奚粤笑,这种刀烟劲儿太大了,让人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家的味道。
杨亚萱说她不抽烟:“我是想起来前段时间有人问我买烟丝,我收了好长时间,没收到好的,这个还行。”
奚粤终于把那个憋在心里好多天的问题问出口了。
她想知道,杨亚萱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看起来,她什么都做,好像忙碌又清闲?
“我就是什么都做的呀!就比如,倒买倒卖当小贩,”杨亚萱哈哈笑,把那蛇皮袋绑紧了,和奚粤说,“上学,毕业,找一份工作,在公司里坐着,按月有工资到账,这是一种生活,但不是唯一一种。”
“当一个人站在一条路上,往往没办法看见其他路的走向,这很正常,但适当的时候,跳出当下的位置,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观察,就会发现每一条路都挺有意思,五花八门的。”
“我想说的是,这些路都是正确的,人不该给自己设计一个什么活法,干什么都行,反正就不是为了吃饭穿衣嘛!反正这个时代饿不死人,怎么舒服怎么过就行了。”
不可否认,杨亚萱一番话简直精准命中奚粤的内心所想,好像能完美劝解她这几日内心的煎熬。
杨亚萱瞄了眼奚粤脸色,说:“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奚粤点头,大理的紫外线,真的是太热情洋溢了,好像怎么涂防晒都不管用。
她把这几天自己大面积疯狂打卡咖啡店的事和杨亚萱说了,如杨亚萱所讲,她这几天也正在思考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好像在来到云南以后,她每多呆一天,每多认识一个人,关于这个问题,她的答案就越发肯定一分。
杨亚萱没有太意外,只是和她确认:“你想开咖啡店?”
奚粤点头。
“这么喜欢大理啊”
奚粤顿了顿,再次点头。可是当杨亚萱问为什么,奚粤发现,她也说不出来有条理的一二三,也就是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迟肖所说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呆着舒服,所以就留下了。
奚粤想起上次在古城里的咖啡店,还碰见过给朋友帮忙的杨亚棠。
杨亚萱笑:“对,说起来,那家咖啡店,也是我当中间人,帮忙租的门面。”
聊到这里,奚粤以为就结束了。
她的咖啡店梦想刚起了一个头,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细节趋近于无,还要很多棘手的问题,需要挨个思考过去。
她其实没有很着急。
可是第二天一早,萱子就出现在了玛尼客栈,敲响了奚粤的房门。
“一个朋友,刚好有个店要转租,你要不要去看看?”-
迟肖给奚粤打去电话,打第一遍的时候,被挂断了。
奚粤回消息说,在忙,一会儿说。
迟肖也就听话地等了一会儿,临近中午,他再次拨去语音电话,本意是想问问奚粤午饭吃什么,以及说声抱歉,他原本想今晚回去,可是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还有个饭局要去,最快也是明天才回了。
奚粤再次把电话挂断了,说着,行行行,什么时候都行。
迟肖看着消息愣了下,问:“你忙什么呢?”
没有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当奚粤将电话回过来的时候,迟肖能够明显听出奚粤语气中的欢快雀跃,声音很亮:“迟肖!我刚刚去看房子啦!”
迟肖没听懂,但又没办法不被奚粤的好心情所感染:“看什么房子?长住啊?”
原本还想逗她,要是真想长住,可以跟盛宇说说,反正马上淡季,住宿不算太紧张,一定有空房。如果觉得前院人多,吵闹,他就把后院他的房间拆出一半来,或者干脆,全都让给她。
奚粤心情是真的不错,好像正在走路,气息不稳,还顺着他的玩笑问:“真的吗?你把房间让给我,你睡哪里呀?”
迟肖笑:“哦,我睡树底下就挺好,通风,还接地气。”
“迟老板真风雅。”
“过奖了。”
奚粤在电话那边咯咯笑,闹够了,迟肖说起正经的:“你到底干嘛去了?谁把你逗得这么开心?”
奚粤实话实说,把她想在大理开咖啡店、昨天碰见了杨亚萱、以及今天杨亚萱带她看了间正在转租的店面的事,都告诉了迟肖。
她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心痒难耐。
“迟肖,你说,我留在大理好不好?”
奚粤脚步轻快,几乎是跑回客栈去开电脑,她迫不及待想要把目前自己的想法都一一记录下来,包括前几天做的大理各个景区咖啡店的调研,她所能付出的成本,还有开一个咖啡店预计的前期投入
她不是冲动的人,鲜少做热血上头的事,此刻仍要保持理智。
她猜,迟肖和她相反。
他是个及时行乐且行动力极强的人,他搞不准会说:好啊,你留下来,我可太高兴了。
奚粤在心里想,我也高兴。我非常,非常想要开启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我想从原本行驶的道路上跳出来,看看我的人生还有没有其他岔路可走。
迟肖,你一定也会为我高兴,你会说,早该这样了!
而且,我留下,你我之间许多原本存在必须要面对的问题,可能,就都不算问题了。
奚粤摸了摸脸,发现自己嘴角就没下去过
迟肖在电话那边听着,一直很安静,安静到奚粤都以为网不好,卡住了。
“迟肖,给点反应啊!傻啦?你觉得怎么样?”以防有人得意忘形,奚粤觉得她该适当给出一些提醒,“先说好啊,我要留下不是因为你,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我真的觉得开个咖啡店很好,我也很喜欢,我有信心能做好,就像那天我们在喜洲去过的那家,要是我开的话,我就”
“月亮,”长久的沉默过后,迟肖终于开口,说的话却不是奚粤预料到的,更不是她想听的,“你要问我意见么?”
这淡定的态度,平静的语气,像是一阵包裹凉意的秋风扫过大脑。
奚粤莫名其妙紧张了一霎,不自觉就收住了步子。
“是”她仰头看天,一碧如洗的蓝天里,一丝流云缓缓散开,“你什么意见?”
迟肖顿了顿,再开口时更添几分正式和严肃:“我觉得,不太好。”——
第3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20:43发布于云南
晚上好~
又是几天不见, 请原谅我,来到大理之后提笔写东西的欲望忽然变得很低,不是心情不好,也不是玩得不尽兴, 恰恰相反, 大理让我变得懒惰, 我依然快乐, 快乐到放弃自律, 还打翻了很多原本稳定的生活习惯, 我仿佛已经提不起力气打开电脑,敲下一个字
我只想躺着,在大太阳下, 在大理慷慨的阳光里, 躺着。
就只是躺着。
我时常怀疑大理的太阳,和别处的不是同一颗, 它是被洱海的水濯洗过的, 被千百年前穿梭而来的风打磨过的,自带一种明晃晃的澄澈。
因为在别处看不见这样的澄澈,所以我才说, 大理让人上瘾,来了就不想走。
照例说一下最近我都去了哪些地方吧!
前几天我去爬了苍山,还在山里的寂照庵吃了一顿斋饭。
寂照庵的庵堂不供香火, 只供鲜花,随处可见的是各种各样排布得满满当当的多肉植物, 漫步其中感觉自己好像山野里的什么精灵,好神奇。
我还碰见了学画画的孩子们由老师带领,趁假期来山里写生, 他们一个个背着画板,画布上画着的是苍山十九峰起伏连绵,山麓氤氲,浓郁深邃的青与蓝之中,横着一抹白。
那是玉带云,因为像一条缠绕在仙境的一条玉带,柔软,徐徐变换。
我站在一个孩子身后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回头问我,觉不觉得这个云彩的颜色被她画得太过干巴巴?
我也不知道怎么评价,我对自己的审美没信心,也不明白所谓干巴巴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不过当我乘坐索道下山时,真的自云彩中穿过,我特想回头对那孩子喊,对!你说得没错!玉带云不该是干巴巴的,应该是湿润的,水汽冰凉的。
索道缆车全开放,没有半点封闭与遮挡,因此云与雾直扑面门,山间草木气息会灌进身体里的每一处。
当缆车穿越那云,我看见远处的洱海渐渐清晰了,由西向东,我知道,大理的清晨开始运作了。
山脚处有一家咖啡店,景色非常好,刚好能够一览缆车线路的全貌,我从咖啡店的角度回望来时路,只觉神清气爽,那感觉就好像是,刚刚从云彩里钻出了一个全新的人,我好像不再是上山时的那个我。
前天,我还去了双廊古镇和文笔村。
这两个景点都在洱海的东侧,也就是环洱海线路的东线。
在此处我要再次大夸特夸大理的基础旅游设施和交通,真是太拉好感了,我原本打算搭车去,查攻略时发现有城内观光车,是双层的红色小巴士,超可爱,从大理古城出发,极其便宜的票价,路上几乎会途径大理所有景区。
我坐在二层,后来踩着发车时间上来了一群妹妹,差不多大学的年纪,她们真的太有活力,一直在聊天,后来在征求了二层的乘客们同意以后,甚至还唱起了歌,一边唱一边拍vlog。
他们先是唱动力火车的《当》,当太阳不再上升的时候,当地球不再转动然后唱回春丹的《鲜花》,我的心啊我的心,整栋出租
这首歌也在我的收藏歌单里,但其实我一直都搞不太明白这歌词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但听她们在此时此刻唱起,又莫名觉得无比合适。
我五音不全,所以没有加入:(
但我把这个歌声当成了一路上的白噪音,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风一会儿是凝固的,一会儿是动的,外面有时是色块斑驳的田野,有时又是零星几处物屋舍,像是从那田野里结出的温厚的果实。
坐我前排的妹妹忽然朝着车窗外一声大喊,吓我一跳。
后来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一场没头没尾但非常愉快的呐喊。
我没喊,但听着,看着,吹着风,也足够愉快。
双廊古镇在洱海的西侧,看的虽然是同一片水,但好像又不太一样,这里下午的阳光更加燥烈了,斜斜切过来,有非常明显的丁达尔效应。
和苍山下的咖啡馆需要包揽一片山景一样,洱海边的咖啡店,最大的卖点也是风景,有的店家会把所有座位都安排在室外,临近水边的长条桌,或是秋千。
那秋千我不太敢玩,荡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会掉进水里。
还有很多咖啡店是复合模式,比如咖啡店+书店,咖啡店+工作室等等,我去的那一家就兼卖文创伴手礼,搪瓷咖啡杯,还有用咖啡豆穿成的皮绳手链和风铃
文笔村,就又是另外的一套经营逻辑了。
我打卡的咖啡店在网红彩虹公路旁,很多自驾的游客会在公路转弯处停车拍照,这里的咖啡店就更在意外带包装的精致程度和出餐速度,让人想起麦当劳得来速餐厅
说到这里好像是有点奇怪,这篇游记一直在讲咖啡店的事。
我其实不常喝咖啡,除了日常熬夜工作需要续命的时候我知道这样很莽撞,但我最近萌生一个念头。
我想在大理开一家咖啡店。
今天在大理古城看了几家空着的店面,这个念头就越发明晰,好像,渐渐有了成型的可能?
我可能是有点上头了hhhhh
所以刚刚和朋友打了电话,他在云南经营餐厅很多年,我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些建议,但没想到他完全否定了我,是完全,一点余地都没留的那种,搞得我很沮丧。
我想我还需要更多时间仔细想一想,以及,我需要更多建议。
我喜欢听建议,绝对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发言和我心里预期不符而闭目塞听,也绝对绝对不会生气,我保证。
所以请问评论区有没有开过或者正在开甜品饮品类实体店铺的朋友?
可以和我聊一聊吗?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喜欢桃子气泡水呀
2024年10月5日 20:46评论
【能不能顺利开起咖啡店不知道,但是我能确定,小月亮是太喜欢大理,喜欢到不想离开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0:54评回复
【是的,尴尬/我在思考留在大理定居一段时间的可能性。】
ceci
2024年10月5日 20:55评论
【一定要开咖啡店吗?很钦佩月亮的勇气,但是与其进入一个完全不了解的行业,还不如做自己熟悉的,月亮继续做博主,分享旅行不行吗?或者干脆就,在大理躺一年!】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0:58回复
【也有想过,可是怪我,前几年把这个账号荒废了,现在它的商业变现能力不是很强了完全赋闲的话,我可能也做不到,一天两天可以,我会很开心地休息,晒太阳,只关注眼前。但时间一长就不行,我躺不平,我会焦虑,会担忧自己与世界是链接断开了,担心会被落下。】
夏夏、compass
2024年10月5日 21:00评论
【被谁落下?】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05回复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被时间,还有我期望中的我自己。】
蜜薯蕉蕉
2024年10月5日 21:08评论
【完全感同身受了。可是月亮,你就算开起咖啡店了,你一个纯新手,以后也会有无尽的烦恼和压力,这和你留在大理的初衷相悖了呀!】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10回复
【是的,我也明白,如果始终是这样焦虑的心态,我去哪里,干什么,都不会轻松的。】
M.erci
2024年10月5日 21:11评论
【我没开过咖啡店,但我开过奶茶店,加盟的那种。我给小月亮的建议是,选址最最最最最重要,没有之一。除了花大量时间做市场调查,最好是有行业内的朋友帮你参谋一下,一定要是本地的,熟悉这座城市,对客流和人均消费有认知的这些东西纯靠自己搜罗资料来调研是很难看清的。祝小月亮心想事成,生意兴隆吧!】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19回复
【好的好的,我再去问问我那个朋友。刚刚他说话太急了,我也有点冲,搞得有点不开心现在太晚了,我明天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抹笑贝
2024年10月5日 21:23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笑发财了,小月亮你咋回事?不是说喜欢听建议,绝对绝对不生气吗?】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1:26回复
【微笑/怪他,他一上来态度就不好,好像上司教育下属,老师教育孩子正常的建议我当然愿意听的,别提了,气得我发懵。】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1:33评论
【你这朋友多少有点小丑了。】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1:45评论
【选址、成本、供应链、营销。先这四点,你想明白再说。】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1:55评论
【别生气了,多大点事。】
不迎春
2024年10月5日 22:00评论
【早点睡,晚安。】——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2:33私信
【你好。】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10月5日 22:34私信
【迟老板?微笑/】——
第39章
无人回复。
微博私信撤回的时间上限是三分钟, 奚粤足足纠结了三分钟,纠结自己的判断。
第几次了?
这人明明关注还不足一个月,可次次评论熟稔得仿佛是多年老粉,尤其是语气, 好像是把现实生活里面对面的对话搬到了线上。自如, 日常, 随意, 还有点贴脸。
贴的是迟肖的脸。
第一次起疑心, 是看到不迎春的书法字, 她没太当回事,想着巧合也说不准,第二次她还是以错觉来解释, 是因为她最近和迟肖天天都在一块, 神经过敏,但这第三次, 她要是再看不出来, 她就是个棒槌。
选址、成本、供应链、营销。
恰好就是下午打电话的时候迟肖反复让她想明白的四个点。
他太猖狂,想要披皮偷窥吧,又没那么想要藏。
奚粤把手机扔到一边去。
隔壁的两个女孩子还没回来, 整个客栈二楼陷入安静,这样的环境更便于思考。她打开电脑文档,把自己这几天做的调研一页页翻着看, 直到现在,那股子箭在弦上的上头劲儿好像才消停。
下午的电话里, 她告诉迟肖自己打算开咖啡店的决定,并且已经正在看门面了,迟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谁带你去看的?”
她稍微愣神了一秒, 迟肖就了然:“杨亚萱吧?”
“哎?”
“你知道萱子就是干这行的吧?”迟肖说,“通俗点说,中介。古城里开店的流动更新有多快,你上半年看见刚开业,到年中可能就关门了,还没入秋,就又是一家新店她在古城呆的年头长,跟各条街一房东二房东都熟,手里握着房源,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
奚粤讶然,可转念想又觉得合理。萱子自己也说了,她本来就是各行各业三教九流都接触,也是从萱子身上她明白,谋生的方式其实远不只有找一份工作按时打卡一种。
可被迟肖这么一说,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她坑我?”
迟肖说那倒不至于:“我们认识萱子时间不短了,人品不好的人不会当朋友,她更不可能在古城混这么多年萱子往外介绍的店面,肯定是她手里现有的比较好的,要是一定挑个错处出来,就是她没提醒你,在古城开店有多不易。”
说着说着,迟肖还笑了:“不过你这胸有成竹的样儿,人家可能还以为你是内行呢,要么家底厚,要么家里人或者身边朋友就有什么咖啡产业,谁能想到你俩眼一蒙,靠一股莽劲儿往里跳?”
奚粤想说,我不莽,我从来不是个莽撞的人。
她把那文档发给迟肖看,想听听迟肖怎么说。
是,她是个开店的纯小白,她毫无经验,她接受的教育和积累的职场经历告诉她,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都可以靠学习来获得,万事开头难,准备多做一分,风险就会少一分。
“你有多少钱?”迟肖话说得直接,但怕奚粤难以回答,就换了个方式问,“你最多能为你所谓的经验学习,付出多少成本?”
“我有一些积蓄,一些理财可以取出来,还有我的离职赔偿”奚粤讲到这里心里一抽,那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变成数字在她的账户里一闪而过了。
“这些,我大概,都愿意付出。”奚粤咬着牙这样说。但这个“大概”,和过长的思考时间让迟肖心里有了数。
“你应该清楚你这几十万,其实不够怎么折腾吧?”迟肖笑,“你是不是忘了我这趟来昆明是干什么?钱是好东西,但在两个场景下,钱就不是钱了,是一张张洒出去的纸片。一是医院,二就是创业。说句狂妄自大的话,我都尚且如此,你觉得你会那么幸运,第一次创业就成事儿?”
电话终究不如面对面好说话,迟肖想长话短说,所以找到的第一个劝说角度,就直接精准命中奚粤的担忧。
谁的钱也不是被风刮来的,创业相当于把钱送上赌桌,你以为你在操控,但谁都做不到面面俱到,都会有力有不逮的时候,钱就从那缝隙里悄无声息前赴后继地溜进去了。
“我记得在喜洲那咖啡店跟你说过这事,你要是真奔着讨生活去创业,与其在景区里开一家咖啡店,还不如在小区楼底下开家米线店,至少没什么淡旺季,一年的现金流水比较稳定。”迟肖自认为自己足够苦口婆心,“你要是觉得自己承担不起那份辛苦,就是想每天在装潢好看的店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光鲜亮丽的,守着锃亮的咖啡机,当那个什么,主理人,我劝你歇了,真的。你把做生意想得太美好了,也太简单了。”
前半句还成,后半句奚粤听着,就有点刺耳了。
她站在玛尼客栈门口没有进去,背靠着冷冰冰的青砖墙,质问电话那边的人:“我什么时候说我承担不起辛苦了?我哪句话说我想当轻轻松松光鲜亮丽的主理人了?你有毛病吧你!”
奚粤最讨厌别人说她看上去轻松了,如今迟肖这样说,从前爸妈也这样说。
她高考结束那会儿,爸妈就在外吹牛,说我女儿啊,聪明是遗传,没怎么费劲儿,不学习都考上大学了。那话就好像她高考前大把大把的熬夜脱发和焦虑发胖都是假的。后来工作了,妈妈来借钱,每次也都都是一套话术:宝贝啊,你在大城市,赚钱相对容易的,不像妈妈和你叔叔,一分钱都要计较着挣,计较着花,所以你看能不能,再帮衬帮衬妈妈?
奚粤当时刚加完班从公司出来,深夜的地铁上不那么拥挤了,她正要转账,看到这一段话只觉得原本就直不起来的腰快要断了,最后是一边眼泪噼里啪啦,一边输入密码。
轻松,谁都觉得她轻松,不就是因为她不喜欢把不轻松的一面示于人前吗?她咬牙,她该死,她就该和妈妈对着哭,看谁哭的凶,谁就会占据道德制高点从而获得更多?是吗?
迟肖不知奚粤在电话那边激烈的心理活动,他还在打趣:“我原本觉得你不是个冲动的人,这是怎么了?我就不在几天,你受什么刺激了?”
“先说你选的品类,咖啡,你平时喝咖啡么?你认得出来咖啡豆么?你知道咖啡豆原料从哪长出来的?商用设备采购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还有,开店,大理这边各个景区的房租什么时候高,什么时候低,你了解了?房产性质和消防环评怎么看?通用的成本结构和财务模型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理解,是人都有脑子一热的时候,但我真觉得你有点缺敬畏心了,你以为创业就和投简历上班一样容易?至少你出去上班,你老板不会让你承担风险吧?”
“现在这个环境,你一个小姑娘自己生活,有点积蓄不容易,指不定得难成什么样儿。你别一个梭.哈全给扔进去了,我”
迟肖想说,我心疼。
可他担心,奚粤这样的人,不愿听见心疼两个字。
“我作为,朋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吃亏,所以”
奚粤那边沉默了。
于是迟肖也沉默了。
最后是奚粤咳嗽了一声,像是被院子里的桂花香扑了下嗓子眼儿。
再过一段时间,桂花也要谢了,不过不用担心,下一种花又要开放了。
“你先闭嘴,别说那么多,我问你,我发你的文档你看了吗?”奚粤心里存着火,是被刚刚迟肖连珠炮一样的发问激出来的,“你要是看了,你就不会说那些话,问我那些问题。是,我没开过店,我是有点上头,但我不是傻!”
迟肖心平气和:“不是这个意思,毕竟这方面我比你更懂,我想给你多提提醒,我”
奚粤心里不爽:“你那态度叫提醒啊?你少在这教育人了,你个老登!”
话说完想起迟肖年纪还没她大呢,于是改口:“小登!!”
迟肖哑火了。
哑火了几秒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说你”
说我什么?
什么也别说了。
奚粤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挂断后还觉得不解气,怎么会有人没皮没脸到这种程度?挨了骂还乐得那么高兴。于是又发了个一秒语音条:“滚啊!”
迟肖被骂了以后,笑得更加开怀了。他不介意自己的好心被误解,只是每次惹奚粤生气,她张牙舞爪的样子都挺好玩,那句“呱”更是戳他笑点。
笑够了,终于点开了奚粤发来的文档,开始细细的一页页翻,一页页看。
奚粤的文档做得真是专业,各种数据一目了然,如她所说,她也不是全然鲁莽的,很多需要重点关注的数据维度都被她标出。
比如,2024年大理的独立咖啡馆已接近300家,这还不包括提供咖啡服务的酒店和烘焙之类,而这些咖啡店的平均生命周期,前几年还能保持在3年上下,今年已经缩短至1.8年。
奚粤明白这些糟糕的数据代表着什么。她的下一页就是针对这些数据模拟的解决方案。
比如,她没有经验,可以先去别的咖啡店打工,权当学习,她成本预算不高,所以想要先进行市场测试,比如和书店文创店合作,做复合模式经营,也算是轻资产模式的一种。
迟肖越看越觉得,他还是想错了。
也明白为什么奚粤刚刚发那么大火了。
她或许的确处在上头的状态,但绝对不是像他想的那样,两眼一抹黑,不管不顾。这才几天时间而已,她已经跑了几个景区,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做出了最详尽最全面的调查和规划。
厉害啊。
迟肖在心里想。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奚粤,即便是再紧急匆忙的情况下,也依然绷着一根冷静的弦,她身体里那根撑着她的刚骨从来就不东倒西歪,也不会断,外柔内刚是目前他对她最为深刻的认知。
迟肖缓慢划着手机,一颗心却像是被研磨、萃取过的咖啡豆,变成湿润细软蓬松的小颗粒。
他没有体会过,一个异性身上的某样特质究竟会对另一个人造成多大冲击和吸引,这无关外貌,或是情.欲,只是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行为,她的行事风格,她面对问题解决问题时的轨道,以及,她的性格里某一个部分,落进他的眼睛里,好似天然闪烁着幽微但恒久的光。
最重要的是,迟肖打心底里认为奚粤很厉害。
他在心里默默夸赞,她可真厉害,真优秀。
她比我要优秀。
迟肖在这一刻灵光一闪,好像找到了一个世界难解之题的答案——他知道所谓恋爱脑是怎么来的了。
他和高泉曾经讥讽盛宇,天天跟在杨亚萱身后寸步不离,比阿福还阿福,好像一眼瞧不见杨亚萱,一处没照顾到,人就能跟丢了似的。
当时盛宇的回答是,你们懂个屁。
“她能看得上我,已经是奇迹了。我还不尽心把人供起来?”
迟肖挠挠耳后,好像越发明白盛宇的心态了。
有那么一个人,从你看见她开始,她就让你挪不开眼,就是会让你觉得,她处处比你强。你越是想看看那光是个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就越是被诱惑得亦步亦趋,直到死心塌地。
爱情是从崇拜开始的啊。
迟肖顿悟了。
他没发现自己翻阅文档的动作越来越快,此刻心里已经长草。
奚粤这份文档做得很好,如果说缺点,那就是她没有做过生意,也没在大理生活过,不知道古城的商业环境,有一些细节之处对不上,比如目标客户定位不准确,比如不知道做投资预算需要留至少30%的备用资金,不知道盈亏平衡点该怎么推算
这些都是小事,这不还有他呢么。
不然老天安排他此时出现,安排他们认识,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迟肖忽然感慨,缘分究竟是个多么玄妙的东西。
只是,有一样。
创业的风险仍然存在,而他不希望奚粤去承担。
想明白一个大概,心里就有计划了-
奚粤这一晚失眠了。
某人的微博私信不回。
她真的很迷惑,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暴露了微博账号,被迟肖看见了,记住了,她是真的想不起来,也懒得计较了,翻完评论区,更没了给他打去电话纠缠的冲动。
这条游记收获了比往常任何一条都热闹汹涌的评论,出乎意料,原来有非常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有过创业的想法,其中也有许多人已经付诸实践了。
后来的她们,有的经历过失败,重新回到了传统职场环境里,有的还在坚持,还有的投身进入了一个成功-赚钱-失败-再战的循环,最终成为了连续创业者。
大家在评论区互相调侃,说自己创业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了什么来犒劳自己,在创业时碰到什么奇葩的人和事,以及,重回职场后又有什么心得。
奚粤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条评论,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种冲击比杨亚萱说的那番话更强,她终于切实感觉到了,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以及,世上有那么多素未谋面的人,曾经或此刻,和她有着一样的愿望,一样的冲动。
其中一条评论,让奚粤思索了很久,她说:
“小月亮,我大概明白你此刻的心,我猜你未必是真的手握一个有信心的创业项目,你可能只是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那些事情让你呼吸不了,拼命想要挣脱束缚。请不要怀疑,我经历过和你一模一样的时刻。”
“我想要劝你慎重,是因为现在的你陷入了旋涡,你以为脱离了以前的生活工作环境,身边的一切就会有改变。是的,的确会这样,但不会持续很久,一段时间后你会发现,你的焦虑仍然存在,悬在你头顶上的压力也不会减少,甚至有了创业的烦恼,你的压力还会更多。”
“你想要自由,我们都想要自由,但是自由绝不是环境给予的,是自己给自己的。”
是自由么?
奚粤在心里反复问自己,好像是的吧。
她为什么来了大理就不想走,就是因为在这里,她见到了太多自由的灵魂,见到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所以觉得自己也能做到。
但其实,如这条评论所说,她其实未必可以,因为她还是那个她,她的心态她的拧巴她的讨好她的不自信她的瞻前顾后仍然存在,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存在,仅此而已。
如果来到云南,来到大理一次,住一段时间,就能起效果,就能变成一个全新的人,那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每年,年年,都要往云南跑了。
奚粤给那条评论回了一个拥抱。
那条评论又回复了一句:“别急,小月亮,你已经很棒了。慢慢来吧,慢慢修炼。”
这句话让奚粤再次想起了迟肖。
她发现自己是psd了,觉得某一言论和语气熟悉,就会不受控地联想到他。
不迎春的私信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她给迟肖的微信发去一个飞腿猛踹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充电去了
心里装着事儿,就很难入眠。
奚粤翻来覆去,听着隔壁两个女孩儿快乐地夜聊,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过去敲门,加入她们,问问她们,怎么看待创业这件事。
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是好的,即便她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多评论给她建议,即便她此时此刻,开咖啡店的心其实已经没有下午那么旺盛了。
奚粤渐渐平静下来了。
只是,从一个选择迈到另一个选择,决定放弃,也是需要些支持的。
看楼下茶室灯还亮着,奚粤干脆翻身起床,下楼,和还没休息的盛宇聊了几句。
回到房间后,她打算好了明天起床后的行程。
要去哪里,见哪些人,打算问问那些真正来到云南,留在云南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这一夜浅眠。
第二天,奚粤早早起床了,清晨的薄雾带着冰凉气息直扑面门。
她下楼,先帮忙喂了阿寿和大喜小喜,去鸡窝旁边和阿禄说了会儿话,又和阿福玩了一会儿球。
实在是太早了,其实还没到阿福的起床时间呢,孩子是硬生生被她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吵醒的,球丢出去,回来,丢出去,回来,玩了两趟,阿福就累了,第三次更是咬都不咬了,还是奚粤走过去把球捡回来的。
“你是该减减肥了,”奚粤蹲在院子里,揉搓阿福的大耳朵,“怎么会有小狗懒得玩球呢?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福儿,别听她的啊,她pua你。”
一道身影从连接后院的甬道走过来,肩宽腿长遮了晨光。
奚粤眯起眼睛。
直到他也蹲下,和奚粤面对面:“咱完美着呢,是一只完美的小狗,是不,福儿?”
汪!
狗也爱听夸赞,还好糊弄,被迟肖这么一逗,急着回应,迟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阿福的嘴筒子:“嘘嘘嘘,人家都没醒呢”
“你松手!”奚粤拍了下迟肖的胳膊,“你弄疼它了!它不喜欢这样!”
迟肖看奚粤一眼,笑起来:“你俩才认识几天?搞得像挺了解它似的。”
奚粤摸摸阿福的脑袋,不抬头,拒绝对视。
对于一大清早忽然出现的迟肖,她有太多疑惑,却不想主动和他搭话。
还有点生昨天的气呢。
“福儿,你说什么?”迟肖俯身,侧耳贴着阿福,“哦,你问我怎么突然回来了?”
两只手都在摸阿福,结果碰到一起。
奚粤先缩了回去。
迟肖继续揉狗脑袋。
“不突然,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了呗。我家在这,我不回来还去哪,不欢迎我,嗯?”
“哦,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就刚刚啊。”
“迟叔叔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这不是急着回来看你。”
“为什么着急?废话,想你了呀。”
奚粤一阵无语,干脆起身,上楼去就换衣服拎上背包,准备出门。
下楼的时候,看到迟肖还蹲在原地,留给她一个背影。
他应该是开夜车回来的,说不定一夜没休息,因为看到他衣服后领有一圈洇湿,后脑发茬上有水珠,显然是刚洗完澡修整过,可即便这样也盖不住他脸上疲态和眼下淡青。
她不问原因,如他所说,这是他家,爱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回,而她只是过客,咖啡店不开了,她也不会在大理呆很久,才懒得和他过多纠缠。
抬脚往门外走。
树上最后一茬桂花被晨起凉风一吹,也开始簌簌飘落了,飘在她身后,也落在她眼前。
她推开木门,迟肖却跟上了,不由分说拉住她手腕。
“哎,一大清早去哪。”
奚粤被拽住,只能回头。
“还生我气?”迟肖这人就这样,抓着她手干脆不放了,“我昨晚等你给我打电话呢,结果等到后半夜也没等着。不是要跟我再讨论讨论么?”
此话一出,奚粤想到那个“不迎春”,心里又冒出一股火。
看吧,他就是明火执仗!
他根本没想藏!
要怪就怪她眼拙,没看出他一直在偷窥,跟个贼一样。
奚粤简直要气死了,歪着脑袋,眉头拧成一团打量迟肖这张脸。
“我数三个数,你给我松手。一!”
迟肖笑了,语气柔软:“我错了,行不行?”
“二!”
“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是我有点不过脑子了,我跟你道歉。我们今天细细研究一下你开店的事,好不好?给个机会。”
“三!”
“哦还有你微博的事,我没有恶意,就是闲着没事翻一翻。我已经够低调了,再说,你有几十万粉丝,多我一个也不多,我”
没等话说完,奚粤直接抬手,连带擎着迟肖捉她手腕的那只手就往嘴边送。
三个数结束了。
迟肖没想到奚粤会真咬,还是下死口的。
光咬还没完,下面也有动作,先是一脚踩过去,给他的鞋面留下一个湿润的大鞋印子,另一条腿抬起,朝着他的大腿猛踢。
奚粤是犹豫过的,最终没有踢中间,是怕负法律责任,这是她最后的理智。
被气急了的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力气用得猛,迟肖先是被咬疼,随后被踢懵了,等反应过来,奚粤已经抹了一下嘴,高昂着下巴看着眼前人。
迟肖一声闷哼,痛感起来了,捂着手腕弯下了腰
这一番撕扯。
阿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开始狂叫。
阿禄也从鸡窝里跳了出来,扑腾着翅膀绕着树转圈。
几根鸡毛混着飘落的桂花颤悠悠地飞。
“怎么了怎么了!”
盛宇是第一个醒来的,上衣都没穿,站在二楼连廊,光着膀子看楼下,还以为大清早进贼了。
“对,是贼,偷窥的贼。”
奚粤说。
“我靠”盛宇搞不清楚状况,看向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是字面意思的,鸡飞狗跳。
“你,”盛宇先看奚粤,再看迟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后再将目光流连两遭:“你你看人家妹妹洗澡了?”
“你有病啊!”迟肖捂着手,抬头看向盛宇。
奚粤余怒未散,也瞪了盛宇一眼,背上双肩包,直接推门走了。
“别喊了别喊了,阿福,收声!”盛宇先控制住阿福,然后看向迟肖,“到底怎么了?”
迟肖无语,现在问怎么了有屁用。
他连夜赶回来,就是怕奚粤不听劝,要是经过昨晚一夜纠结,今天一大清早跟人把租房合同签了,把钱给了,就完蛋了,后悔药没处买,他想着回来拦一拦。
“我先去把人拽回来。”迟肖说。
“哎!你着什么急!”盛宇哆嗦着回房间套了件衣服,“我俩昨晚聊到挺晚,她说她想通了啊。”
迟肖驻足,回头。
盛宇被那眼神吓一跳,举起双手投降:“就在茶室聊的,这门户大开的不是吧你,聊个天你也小心眼?”
迟肖挪开眼,肩膀微微起伏几下,最后塌下去。
他是小心眼,倒不是小心眼这个。
“合着我劝没用,你劝就有用?”
他看向手腕,一个大牙印,清晰得很,觉得有人把他好心当驴肝肺了,难免委屈,可看着看着,又把自己逗笑了。
这牙还挺齐的,看上去气血充足,非常健康。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有这样一副好身体,而且说咬就咬,执行力非常强,这两项加起来,创业事半功倍。
迟肖点点头。
挺好,挺好。
这森森然的笑,把盛宇瘆得一激灵。
“你别是气疯了不至于吧。”
第40章
盛宇在自己的茶叶柜里挑挑拣拣, 坐在茶室里泡茶,哼着小曲儿,顺便醒醒脑子。
迟肖口渴,连喝了两杯不够, 再倒, 还要贬两句:“这什么玩意儿, 甜得牙疼。”
“我这曼松贵着呢, 给你喝还毛病, ”要论起来盛宇比迟肖懂茶,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侠士风范,不过茶酒诗花, “就该去外面给你捋点树叶子泡泡得了。”
迟肖眼神跟着盛宇的手走, 看到盛宇的手指甲颜色又变了,从黑色变成了迷离变幻的深紫色, 不用想也知道是杨亚萱的作品。要是在以前, 迟肖是必定要张嘴阴阳几句的,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牛鬼蛇神似的,还偏偏乐在其中。
但现在, 迟肖理解了盛宇,并且非常真诚地和他站在一处,张张嘴, 空留一声叹息:“你也不容易。”
“?”
盛宇没明白。
迟肖也不多说,喝着茶慢慢缓和心情。
晨曦落在院子里, 渐渐明朗清晰了,陆续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大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只不过一夜没睡, 再加上刚刚被奚粤一顿锤,迟肖这会儿感觉脑子混沌,迷迷糊糊,想东西也有点慢。他得在思维融化成一滩透明的茶水之前,把该问的问清楚了。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昨晚。”
盛宇慢悠悠添茶:“没说什么,就问我在古城开店的事呗。”
其实奚粤贸然来找他出主意,他也吓一跳,还以为开玩笑呢,但奚粤眼睛里的认真和劲头,不是假的。
“萱子说,她俩也没细聊过,不过是手里正好有几个到期的房子,就带着去看看,”盛宇替杨亚萱说话,“萱子没讲假话,谁是自己人还是能分清的,不会让你那个谁,嗯,吃亏。你放心,哥。”
迟肖抬眼:“我哪个谁?你话说清楚了。”
盛宇嘿嘿一笑:“我以为是你女朋友啊,但是人家不承认,说就是朋友。”
迟肖挪开眼,面上没什么懊丧。
猜到了。
“萱子手里有合适的房子?今年内能转租的。”
“有啊,昨天看的就是,”盛宇说,“洋人街那边,地段不错,之前是个火锅店,两层,后面连个院子,差不多三百平,合同还有14年,说是能续满20年”
“价格怎么样,还能谈么?”
“应该能吧。”盛宇说着说着,觉出不对,“你要干嘛?”
迟肖觉得那茶太甜了,涮了涮杯子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吹着雾气,不说话。
盛宇观察迟肖脸色:“靠,不是吧”-
奚粤从巷子里走出去,一脚踏进清晨时分崭新沃润的阳光里。
回头看看,迟肖没有跟上来。
她在古城里绕了一圈,去了一家光顾过的咖啡店,就是之前杨亚棠在这里帮忙,楼上是书店的那一家。
她曾在这里消磨过大半天的时光,这里的书很多,最关键是,沙发舒服,躺下的时候,阳光投射的角度很合适,不尖锐也不燥。
这给了奚粤启发,原来一家店给人带来良好感受和深刻印象的原因,可以是这样朴素,就仅仅是因为适合打盹,也会吸引一大批如她一样的顾客无限回购,重复打卡。
因为时间很早,奚粤成了当天的第一位客人,可以率先挑选楼上的任何一张桌子。
坐定之后,饮品端上来,她开始联系她的朋友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闲聊,一个一个地问候过去,顺便把她想开咖啡店的事问问大伙,看看这些真正选择了云南,留在了云南,以及还有,离开过又回到了云南的人,看看他们怎么说
从腾冲开始,苗晓惠苗誉峰姐弟俩,澜萍奶奶,朱健大哥,再到瑞丽,罗瑶,温姨,小玉
结果不出意料,奚粤收获了绝大多数的反对意见,大家都不好看奚粤的创业想法。
唯有一个嗷嗷喊着同意同意的,是苗誉峰。
“你招人吗?招人我去,我不想跟她一起上班,烦人,”这个她,指的是苗晓惠,“上个月工资被她扣去一半。”
奚粤笑:“那为什么要扣?理由呢?”
“她说要替我攒钱。”
“那你要听你姐姐的,她是为你好。”
“?”苗誉峰在电话里喊,“大姐,你又教导处主任上身了?”
奚粤往靠枕上一歪:“没礼貌。”
罗瑶在上班,是偷着玩手机回消息的,她也不赞成奚粤开店,理由是她干妈做翡翠做了半辈子了,近两年也是叫苦不迭,足以证明如今经商大环境如此,鲁莽下场实属不该。
“最近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回事?都这么有上进心吗?”罗瑶不理解,“只有我沉迷摸鱼吗?这可不行。”
罗瑶说,小玉办完婚礼后也准备辞职了,打算自己开一家美容院,不过也是因为担忧投资风险,迟迟未能行动,最终还是决定观望两年再说。
奚粤笑话她:“你不是沉迷摸鱼,是沉迷谈恋爱吧?X先生最近怎么样?和好了吗?”
罗瑶罕见的不好意思了:“没有呢,他这人死脑筋,答应我干妈这几年不联系我,他要遵守承诺。但是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所以我们现在就每天只互发晚饭照片,但是不说话。”
顿了顿,罗瑶笑出来:“你说他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奚粤点点头:“要不让他多吃点核桃呢?自产自销了。”
“啊?”罗瑶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还会讲这种冷笑话?被你男朋友传染了吧!!”
“那不是我男朋友。”
“得了吧,”罗瑶只信自己看到的,不信奚粤狡辩,话说一半呢,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说了我经理来了烦死了烦死了下班聊。”
然后就没影了
奚粤在咖啡店呆到了中午。
经盛宇介绍,她还约了人,是住在玛尼客栈后院,开写真馆的小情侣,智米和茶茶,一起吃个午饭。
智米是个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男孩子,穿程序员专用格子衬衫,身上瞧不见什么艺术气质,却确确实实是美院学摄影的优秀毕业生。
他挤在景区一群半路出家的摄影师里,是个学院派,是个异类,但自己并不觉得跑到景区拍简单的人像是对多年艺术求学路的一种侮辱,他也不认为自己的人像和别人的人像是一样的,他可以为了追想要的光影,在雨林喂蚊子整整一天一夜,也可以拖着迈不动的腿,顶着狂飙一百二的心跳,忍受高反去玉龙雪山和梅里雪山拍日出。
智米的照片修图部分极少,很多都是原图直出,很多客人喜欢这种自然感,他也是难得的懂如何倾听客人需求的男摄影师。
智米喜欢给人拍照,认为这是一种成全,是他和世界链接的一种方式。
不是他拍照技术好,而是世界原本好,妙手偶得之。
智米的女朋友茶茶则性格跳脱,嘴巴一刻不得闲,小精灵一样的,她以前做美妆博主的,后来和经纪公司解约了,把全部身家都赔了进去,几年白干,来云南散心时认识了智米,瞬间从事业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一脚踏进了爱情的阴影——她追了智米两年。
“他去哪我去哪。你可以说我不矜持,我无所谓啦,我喜欢一个人就追,追到手是我厉害,光听别人评论,什么事儿都别干了。”
茶茶看到智米第一眼就觉得智米简直太有魅力了,从美妆博主的专业角度看,智米气质清冷,五官清秀,完全踩在她的审美,她快要被冷面美人迷死了,后来见到智米工作时的样子,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她太聒噪。”
智米用四个字评价茶茶,但手上动作不停,茶茶不爱吃奶油,他就把奶茶上的奶盖都用小勺子一点点细细挖走了,然后在茶茶说话的时候撑开一次性手套给她戴好,又铺了张餐布在茶茶腿上,好让她大快朵颐那份甜辣炸鸡。
茶茶把不吃的鸡皮也扔进智米的盘子里,和奚粤说:“我不建议你开店啦,我只说我自己的想法,开店太熬人了,你千万别幻想自己当老板就会很自由很轻松嗷,除非像迟肖哥那样,他家大业大的,几个店都有靠谱的店长盯着,所以自由。否则自己开店,每天都要待在店里,完全捆绑。”
智米和茶茶就受不了这种捆绑,所有他们每个地方待一段时间,全中国的所有省份已经打卡过,近几年就在云南,他们走过了红河,丽江,临沧,最近呆在大理。背包客的生活,居无定所,也攒不下钱,但很满足
下午,奚粤和智米茶茶分开以后,又去听了一场脱口秀。
脱口秀演员叫孙昭昭,也住在后院。
孙昭昭是先天口吃,说起这名字,也是个地狱笑话,孙昭昭原本叫孙昭,就因为小时候总读不明白自己的名字,爸妈就干脆给她改名,叫孙昭昭。
一场拼盘开放麦,孙昭昭有15分钟的时间,奚粤在下面听着,非常佩服孙昭昭的表演能力和强大的应变能力,她完全没有表现出窘迫和难为情,甚至把自己的口吃当成表演效果。
奚粤还在订票软件的评价里看到很多类似“就是奔着孙孙孙昭昭昭昭昭来的”还有“我的功德和笑点在打架”的留言。
更意外的是,下了台的孙昭昭一点都不口吃了,说话可利索了,语速还快。
“我一是喜欢表演,二是为了治我这毛病,所以才来说脱口秀的。医生说我这毛病有心理因素,我胆儿小,人少没事儿,人一多我就慌。”
正说着呢,有观众来合影,还给孙昭昭捧了一束鲜花。
孙昭昭这下子又开始结巴了,一句感谢的话说不明白。可是奚粤在旁边乐呵呵看着,怎么好像分不清孙昭昭到底什么时候是在表演,什么时候是真的结巴?
观众走了,孙昭昭又恢复了,抱着鲜花和奚粤说:“你刚住进客栈那天,我见到你了,你是不是还和小宇吵了一架来着?”
奚粤笑说,都是误会。
“小宇最近碰到点麻烦事,他神经过敏,你要是知道都发生了什么,我敢保证,你绝对不想做生意了。”孙昭昭看着奚粤,开启八卦模式,“现在创业真不是好时候啊哎不对啊,你为什么不和迟肖一起打理春在云南呢?还是你只想开咖啡店?瞧不上饭店?有人帮你兜风险不好吗?”
奚粤很是无奈。
怎么所有人都默认她和迟肖走得很近?
虽然,好像,也确实。
“因为我也胆小,我也要练练胆儿。”有人庇护着,就永远站不上舞台中央,奚粤拍拍孙昭昭的肩膀,说,“就像你一样。”
孙昭昭点头:“你说说说得对。”
“”
这绝对是表演效果。
奚粤敢肯定-
和孙昭昭聊完,已经接近黄昏。
从早上出门,在古城里晃了整整一天,奚粤不觉得体力上疲累,只觉得心累。
她这一天摄入了太多陌生信息,头昏脑涨。
趁着晚霞正好,登上了五华楼。
这是大理古城的中心,是四层城楼建筑,沿木梯盘旋而上,站在五华楼中央,可以远眺古城的四个方向。青瓦白墙纵横排布,从高处看好像格外清楚了。
奚粤深深呼吸,想要趁着夜晚来临之前把胸口里的浊气换一换,浓稠晚霞被她一同吸入肺底,再缓缓吐出,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西游记里的特效师,那空气从口中吐出,伴随着啾啾啾的音效,就如有实质地变换成了古城里次第亮起的灯火,变成了街巷里渐密的人影。
是她组成了大理的夜晚。
是她完整了大理的夜晚。
这真是一个浪漫的时刻。
如果兜里的手机没有一直吵她的话。
迟肖下午已经给她打过了几个语音通话,当时她在听脱口秀,手机静音。
其实即便不静音,她也不想接,那时候还生着气呢。
但,这样浪漫的时刻把她的气恼驱散掉了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有点颓。
昨晚入睡前,她想留在大理创业的念头就已经没那么强烈了,经过今天一整天和朋友们的聊天,她更加确定,这咖啡店,她是开不成了。
她已经彻彻底底,冷静下来了。
迟肖那边挂断了,转而发来语音消息,问她在哪。
奚粤没有再怄气,直接发了个定位过去。
她站在五华楼上,看四面八方都是通途,古人说登高望远诚不我欺。望得远了,人心就舒畅,因为看清了那迷乱迂回只在脚下,只要踏出,远方就是天高海阔。
有几个老外也登五华楼,个个背着超大超夸张的登山包,请奚粤帮忙拍照。
奚粤一边举着相机,一边猜测迟肖会从哪个方向来,等她照片拍好了,一个高大的老外从背包侧面抽出一束花,递到奚粤手上,对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说了一句什么,给奚粤看:“美丽的女孩,祝你一生好运。”
奚粤没有被花打动,却因为这一句话差点破防。
她高高仰起头,对着峰峦之间被点燃的云层调整呼吸,等待酸涩的眼角和鼻腔恢复往常。
直到余光瞥见,迟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正站在栏杆一角,静静看着她。
她朝迟肖勾勾手。
迟肖脚步也轻轻,像是被楼上晚风推着,来到她身边,站定。
两个人一起望向远处金橘绯红夹杂的天际,落日灼眼,像一滴被融化的黄金。
她知道迟肖肯定还要为昨晚的事道歉的,可一天过去了,她现在不想听那些
“我发现,我真是个听劝的人。”奚粤说。
两个人都撑着栏杆,离得近的那只手近乎贴在一块。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呀。”奚粤抽动了下鼻子,“我放弃了。”
奚粤不得不承认,经此一事,她越发认清了自己耳朵根子软的事实。从前是,现在也是。
说好听点,叫做擅长聆听意见,不好听,大概就是
“我觉得我没什么主见,或者说,自我意识不够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听进心里去。”
她会有一些主意,但只能藏着掖着,但凡说出来了,但凡听到一些相反声音了,她就会停下,去思考,或许XXX说的是对的?XXX好像非常笃定,一定是非常有信心,我是不是该听听a的?XXX有经验,也比我有成就,所以a的意见含金量一定很高,我要是错过了,那就太可惜了。
也是在今天上午,奚粤翻着微信列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忽然感慨,自己出发前换了微信号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如果不是换了微信号,她大概走不了这么远,但凡有人对她说,玩几天得了,快回来吧,你几斤几两,还想过上旅居生活吗?休息个没完啦?
但凡有这样的声音出现,她必定就要自我反省,然后早早踏上归途了。
“适当听听别人的意见是好事,但是最终的决定还是由你自己来下。”
迟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把他的动机解释清楚了。他不是反对奚粤,他也没那个资格,只是想尽量用自己的经验帮助她少走一些弯路。
“你就是太急了。”迟肖说,“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没人不让你创业,没人拦你开咖啡店,没人不希望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但时间太仓促了,你显然还没做好准备。”
还有一句,迟肖没说出口。
他想说,你这么容易就被劝服了,本身就是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不坚定。
“你那个文档我看了,做得非常好,换我绝对做不成那样,但是”
奚粤没让迟肖把话说完。
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把话题引向了轻松的一端:“我原本以为我说我要留在大理,你会很高兴呢。”
“我高兴啊,但这事儿不是这个逻辑,”迟肖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扭头看着她,“如果你说你喜欢大理,想在这里休息一年半载,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创业是要投入的,这事儿就变了,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这原本是没有必要的。”
“可我觉得这很有必要,”奚粤沉默许久,说,“我就是想有一个正当的理由,留在这里。”
“什么叫正当的理由?”
奚粤看着他:“你既然翻了我的微博,还记得我写过,我大学时认识的那个,休学来到大理的学姐吧?”
迟肖回忆了下,说记得。
那位学姐休学的理由,就仅仅是想休息了,最近没什么事,想出去玩。仅此而已,就拎上行李箱和爸爸妈妈出发了。
这举动让那时的奚粤羡慕不已。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奚粤真的来到了大理,却仍未能达到这样的自洽和洒脱。
“我没办法做到像你说的,心安理得地休息,我停不下来,愧疚感会淹死我。”
迟肖凝眉认真地看着她:“谁让你有这愧疚感?”
奚粤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想当咸鱼,可我躺也躺不平。”
“我明白在大理什么都不干,仅住宿和吃饭一年花不了几个钱,可我恰恰就是受不了什么都不干。”
“迟肖,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你,盛宇,萱子,你们一定都见多了我这样的愣头青,揣着点积蓄逃离原本的生活,来到云南,却不消停,非要开个什么店,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那点积蓄折腾没了就老实了。”
“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们绷着劲儿求上进,求习惯了,我们没办法停下来,就像跑轮上的老鼠,一定得给自己找点什么事儿干。”
“不论是安慰自己,还是堵家人朋友的嘴,得让他们看看,我没有得过且过,我不是毫无理想,我在跑!我在跑呢!我不是落后于社会的废人。”
奚粤说着说着,声音大起来。
可是说完最后一句,声势又陡然减弱了。
“可是我今天发现,我其实是最废物的那一档,”她的双手离开了栏杆,垂着双臂,也垂着脑袋,说话呜呜咽咽不清晰,“那就是,我既不能坦然地停下来,慢下来,也没勇气真的赌上现有的一切闯条新路出来,别人劝两句我就怂了。就像你之前说我的,一个人适不适合做生意,从小就瞧出来了,我可能天生没主见,根本没添这个技能点。”
“干,干不明白,休息,休息不明白,我真纳闷,我到底能做好什么呢?”奚粤深深呼吸,睫毛全部湿润,然后非常合时宜地冒了个鼻涕泡:“真尴尬,是不是?”
迟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他的角度,他看不清奚粤的表情。
他猜,她也一定不想让他看清。
是人都有崩溃的时候,都有迷茫之际,都有否定自己、打碎自己、在碎片里寻找自己、挑挑拣拣重塑自己、最终肯定自己的过程。
他也有过。
大家都有过。
他甚至觉得,奚粤的这个过程发生在此时此地,是一种幸运,毕竟大理的晚风这样温柔,古城的夜这样包容,能够容纳所有人的所有心情。
五华楼沉默伫立着,倾听一切。
奚粤在发泄。
她连发泄都是这样平静的,眼泪划过下巴,无声无息落在地上的青砖,很快洇进去,不见了。
迟肖特别想告诉奚粤,现在的五华楼也早已不是南诏国时期的原型了,明初战乱时毁于战火,现代也曾拆除后再原址重建过。
一栋备受瞩目的古建筑尚且如此,尚且需要休息,需要停驻,需要修缮,何况一个平凡的人?
所谓躺平,真的没什么值得羞耻的,哪怕是堂堂正正当个废物,也没什么可愧疚。
地球不需要你推,它也会转。天塌不下来。
但,以上这些,此时此刻,不是劝说的时候。
如奚粤所说,她今天已经听了太多的声音,不需要再有一个人在她耳朵边上喋喋不休了。
“月亮。”
“嗯?”奚粤没有抬头,也不肯抬头,她的鼻子全堵住了,说话也闷着声,“你喊我还是喊天上那个?”
迟肖装模作样抬头巡视一圈:“啊?没看见别的,就我眼前这一个。”
“你要是继续说这种土味情话就滚下去。”
“好我闭嘴。”
迟肖听话得很。
他接下来本来也没打算仰仗言语的力量。
“我可没拿纸啊。”他伸手,捏了下奚粤的鼻子,像给小孩擤鼻涕那样。
奚粤抬眼,满眼震惊:“你有病吧你!”
“我都不嫌你,你还喊?两根面条挂着,好看啊?”
迟肖的另一只手臂已经绕过奚粤的身侧,轻轻覆住她的背,甚至不需用力,轻轻一合。
她就被他拢在了怀里。
风来了。
两个人都窒了窒,他们都心跳轰然,都意外。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离得这样近。
“我有挺多话的,但今晚不是时候,”迟肖很坦然淡定,“看你心情不好,先借你个肩膀用用,别的以后再说。”
他强调:“可不是占你便宜啊,你当然可以拒绝。”
“我还没消气,”奚粤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额头抵着迟肖的锁骨,挺明显的,她微微抬眼就能看见迟肖颈部喉结处薄薄的皮肤纹理,“你偷窥的事儿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迟肖笑得胸口一震一震:“别是现在呗。先存个档。”
“嗯。”
奚粤大度答应了,她闻着迟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更加大度地,抬起双臂,轻轻抱住了眼前的人。
夜色悄然拢盖。
五华楼的灯也亮起了。
奚粤心想,饶是她始终无法控制自己的人生节奏,做不到停下来,没办法慢下来,可此刻,她是真心希望一切都停驻。
风停,云停。
万家灯火温润凝固,不再扑朔,微凉月色不再变迁,星河也别急着流转。
就让她享受完这个拥抱,暂时在另一个人撑起的小天地里苟且偷生。
一会儿就好。
拜托
“你单手抱我,那只手,别蹭我身上。”
奚粤闷着声,脸红了。
换来的是迟肖更畅快的笑。
“行,你说什么都行。”
月下两个人影相拥,像是在互诉衷肠。
明明是寻常景色,可有情人自能领会,其中究竟多不寻常。
笑声自高处缓慢散落进遥远夜色里,奚粤当下心情空旷,不急不躁。
她想,若是这惬意一刹能永恒,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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