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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休沐, 无朝。


    柔兮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后磨磨蹭蹭地洗漱、穿衣、用膳,脑袋中一直想着一个月之事。


    一个月后, 距离她与顾时章的婚事还剩三个月。


    她怎么能让萧彻在这一个月中厌了她呢?


    一个月之后,她又该怎么办呢?


    正想着,正殿有宫女过来。


    “柔兮姑娘,陛下唤您。”


    柔兮应了声, 马上去了。


    到时, 那男人正在暖阁中的矮榻上独自下棋,瞧着醒来已久, 听她拨帘进来没抬头, 朝她勾了勾手指。


    柔兮乖乖地过了去。


    她到了他身侧,萧彻没说话, 修长的手指拾着一枚黑子, 视线与思绪显然还在那盘棋上。


    柔兮自是也懂棋的, 且她在百花宴上棋技一项得了上上品。


    但此时她瞧见萧彻就能想起昨晚,本能地腿软, 哪里有什么看棋的心思,脑中一片空白。


    安静一会儿,萧彻转了视线,看向了她。


    他的眼睛刚一落在她的脸上, 目光便定了住,沉沉的眸子注视了她好一会儿, 看得柔兮心中发憷。


    萧彻抬手把她拉了过来。


    柔兮身形微晃,不觉间已入他怀中,云鬓轻枕在他的臂弯处,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心有波动,美目含波,喘微微,怯生生地看向了他。


    萧彻垂着眼,视线又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手指抬起,一面轻轻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唇瓣,一面沉声道:“你父亲已然归府,今日你亦可回去。往后朕若唤你,传旨太监会以‘荣安夫人侍疾’为名,你对外人提及,姑且也可以这般说,记住了么?”


    柔兮螓首微点:“记住了。”


    他指尖依旧缓缓解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八日后乃太皇太后圣寿,宫中设宴。百花宴拔得前十的女子皆会赴宴,你亦在其列。此前时日,好生准备。”


    这是个新鲜消息,柔兮听罢心潮翻涌,眼神微变。


    此事若是放到从前,她定然一心欲展才貌、冀求瞩目,然今时不同往日,心头反倒萦绕着几分怯意。自与皇帝扯上了这种关系,她最怕的便是二人同现于公众场合,光是念及,便教她局促。


    但眼下自是只能认下,柔兮再度应了声。


    “臣女知道了。”


    他松开了她,冷声:“走吧。”


    柔兮立马乖乖地起来,缓缓福身,红着脸离开了去。


    他态度冷漠又疏离,哪里像是喜欢她?


    不喜欢她,又怎么就不能放过她?非要拆散她与未婚夫君。他终究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罢了。


    柔兮回到了偏房,很快收拾好了东西。


    送她的是位宫女,柔兮跟着她一路朝南,边走边想。


    眼下好在事情还能有个喘息,她可从长计议。


    只是太皇太后寿辰一事,于她而言绝非好事,更不知顾家会不会有人到场,如果平阳侯与顾时章也来了,那……


    柔兮越想心越乱。


    然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站住。”


    柔兮顷刻回过神来,心口一颤,但觉后边的人是在唤她。


    她马上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只见一位华服丽人款步而来,鬓边珠翠流光,衣袂间绣纹繁复,身后簇拥着数名垂首敛目的宫女,气度雍容,一看便知是宫中位份不低的娘娘。


    身旁的宫女提醒道:“姑娘,这是惠妃娘娘。”


    柔兮闻言,螓首微垂,缓缓福礼:“臣女苏柔兮,参见惠妃娘娘。娘娘金安。”


    叶翊姝没说话,凤眸冷冷凝着她。


    柔兮面上覆着一层薄纱,遮去了大半容颜,然仅露在外的一双眸子,眼波流转间清润灵动,已是难掩绝色。


    先前宫人来报,景曜宫有非宫人之女出入,叶翊姝本就心存疑虑,此刻见了柔兮,眼底寒意更甚。


    她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苏柔兮?”


    话音未落,已然忆起此人来历,眉梢微挑:“百花宴的芳婉,御医苏仲平之女?”


    柔兮恭敬有度,回话不疾不徐:“正是臣女。”


    叶翊姝面色一沉,语气陡然严厉:“你既为臣女,为何从陛下寝宫出来?”


    话锋一转,又想起一事,眼底疑光更浓:“本宫记得,你便是那与平阳侯世子有婚约之人?”


    柔兮心头一紧,却依旧维持着镇定,垂眸回道:“回娘娘话,臣女因略通医术,奉旨入宫照料荣安夫人已有数日。今日差事期满,臣女特来向陛下回禀夫人近况。恰逢今日休沐,陛下在宫中,臣女方才去了景曜宫一趟。臣女并未踏入陛下寝居半步,仅在珠帘之外回话,片刻便即告退,绝无逾矩之举。”


    柔兮话音方落,身旁随行宫女亦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补充道:


    “回娘娘,姑娘所言句句属实。这几日确是在荣安夫人宫中侍疾,今日回话亦是奴婢陪同,全程未敢逾矩半分。”


    叶翊姝闻言,神色稍缓,目光掠过柔兮一身素净衣裙,衣饰严整无半分轻佻,面上薄纱掩容,仅露的眉眼低敛温顺,瞧着便是个娴静守礼的模样。


    更要紧的是,她已知晓此女早与平阳侯世子定下婚约,既有婚约在身,无论于她自己,还是于陛下而言,彼此定会恪守分寸、避嫌远疑,不可能有什么荒唐。


    念及此处,叶翊姝眸中寒意渐消,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也温和了几分:“既如此,苏姑娘连日侍疾辛苦,且退下吧。”


    柔兮福身:“臣女告退。”


    柔兮转了身,同引路宫女复前行。


    心口狂跳,她当真是要吓死了。


    这事,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场,萧彻竟还要接她入宫?


    柔兮当真是想想就害怕。


    出了皇宫,送她的是接她来的陈福禄。


    柔兮很快回了苏府。


    苏仲平晨时便已归来,人当然极为高兴。


    不仅是他自己,举家上下皆如此,欢喜一片。


    这功劳是谁的?


    谁人都知道是柔兮的。


    表面,是柔兮求了荣安夫人,荣安夫人求了陛下。


    这事方才就这么作罢。


    江如眉虽然心中不屑,仍旧看不上那个狐媚子,但面子上倒是也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语。


    柔兮与她们表面虚与委蛇一番,毕了马上跑回了青芜苑。


    一个月,一个月,她到底要怎么办?


    想了一下午,她大概有了一点点眉目,想到了两个法子。


    第一:让顾时章现在就娶她。


    第二:把这件事情透露给太皇太后。


    强夺臣子的未婚妻,传将出去,史官口诛笔伐,即便是帝王,也要遭天下人的非议!太皇太后深明大义,绝对不会允许萧彻胡来。


    但若是能让顾时章提前娶她,便不用向太皇太后暴露自己已与皇帝有染一事,实为上策。


    柔兮当天下午便想给顾时章写一封信。


    但信还没等写,她先收到了一封。


    长顺将信件给柔兮递来,柔兮瞧得清楚,信写于今日午时,正好是她回到苏家之前,也正好是顾时章写给她的。


    信中言简意赅,主言二事。


    第一:她父亲无事,他终是放心了。


    第二:苏州突有急案,他须即刻动身,与她道别。


    柔兮看着那信,手直发抖,心中惊涛骇浪,翻腾的厉害,因为她太是清楚,是萧彻给他临时调走的。


    好不容易确定的两个法子,其中之一很快成为泡影。


    柔兮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第二个上。


    这第二个法子,需从长计议,柔兮需好好想想。


    她,要揭发萧彻,一定要揭发他!


    只是揭发他之前,需先哄着他。


    转眼过了四日,距离太皇太后的寿辰只剩三日。


    柔兮等十人需提前两日入宫,演练献艺诸项,以保证当日无半分差池。


    柔兮在第六日的晨时,再度入了皇宫。


    几人被安置在宫乐坊的偏室静音阁。


    十人一人未缺。


    到后小练了半个时辰,趁着乐师出去,屋中的女子开始闲聊起来。


    不知谁率先张口,小声道:“选妃之事就这么罢了?怎么什么动静没有?”


    另一人附和:“是呀!半分消息都没有!”


    柔兮与廖素素离着那八人颇远,但屋中空旷,想听不见都难。


    柔兮眼睛转了转,恍然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明白苏明霞与苏晚棠阅选之前得到的小道消息是什么了,也明白了彼时阅选时,那第九道门是什么?


    原来萧彻本要在百花宴上选妃。


    她正歪着小脑袋,竖着耳朵听,突听廖素素道了一句:“呀,你这花佩真好看!”


    柔兮被她突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唤回了神儿,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说的是她腰间的一块花佩。


    自然好看,她这花佩应该价值不菲,此番赴宴,场面极大,柔兮想着要佩戴一些贵重的东西,萧彻送的那个她不敢戴,亦一看就是男子所佩戴之物,所以便戴了这花佩。


    廖素素道:“但怎么好像只有一半?”


    柔兮见她很感兴趣,就摘了下来,给她瞧看。


    是只有一半,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一半。


    廖素素仔细地看了一番,突然道:“呀!这是半朵合欢花呀!”


    柔兮拿了过来看看,发觉那果然是半朵合欢花。


    别说,她还从未想过,这是半朵合欢花,她一直以为是朱缨花,不过是什么都行,看起来昂贵就行。


    她接了一句:“好像还真的是。”


    俩人一起又看了那花佩好一会儿,转了话匣子。


    但刚说两句,屋中传来一声呼唤。


    “柔兮姑娘……”


    柔兮循声望去,见林知微,沈若媚,宋轻絮等五六人集在了一起。


    唤她的是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名叫温瑶。


    她笑吟吟地道:“林小姐和沈小姐渴了,这茶水都凉了,你去换一壶。”


    柔兮听罢,水灵灵的眸子缓缓地转了一转,看了看屋中众人。


    十个人中属她身份最低,就是如此,那温瑶方才明目张胆地把她当丫鬟使的吧。


    廖素素听着有气,刚想说话,但想了想这是在皇宫,又憋了回去,而且,她只敢骂温瑶,却是招惹不起林知微与沈若湄。


    柔兮想了想,想息事宁人,毕竟她也惹不起丞相和太师家的千金。


    她起身去拿了茶壶,朝着门口走去。哪知刚到门口,不知是谁,丢了个什么过去,柔兮始料不及,万没想到,一脚便踩上了那东西,身子重心不稳,一下子便被滑倒,身子前倾,直直地朝门扑去。


    然,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开启。


    众女大多数正在窃喜,憋着笑还没待笑出来,已然看清了那开门之人的脸。


    人高大昂藏,一身金纹龙袍,负着手冷着脸面,竟然是皇帝!


    只见他抬手,单手一把摁住了那小姑娘的肩头,让她稳稳地站在了那!


    人虽站住了,手中的东西没抓住,半壶茶几近全部泼在了龙袍上!


    屋中众人,包括柔兮,顷刻皆脸色煞白……


    第三十二章


    顷刻间, 万籁俱寂。


    空气凝结,整个屋子瞬时淬了层冰般。


    柔兮僵在原地,肩头被萧彻大手摁住的地方一片滚烫, 心尖却凉得发颤,目光死死盯着他墨色龙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茶痕,水珠正顺着衣料往下滴答。


    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道沉甸甸、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陛……陛下……”


    不知是谁先颤声开口,打破了死寂。紧接着, 静音阁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所有贵女都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触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温瑶、林知微等人, 此刻更是皆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谁能料到, 皇帝会来?


    萧彻没看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身前的污渍上, 继而缓缓下移,定格在柔兮吓得煞白的小脸上。


    她含着水波的美眸此刻盈满惊惧,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一般,跪了下去。


    “陛下……”


    “怎么回事?”


    他开口,垂着眼睛, 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寒冰, 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柔兮唇瓣翕动,发不出一个音。


    她该如何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感觉是有人故意使坏,绊了她……


    就在绝望之际,萧彻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 眸子扫过光洁的地面,最终,定在了柔兮脚边不远处。


    一颗圆润,毫不起眼的小金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秉德顺着皇帝的视线,立刻机敏地小步上前,用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珠拾起,双手呈到萧彻面前。


    萧彻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金珠,在指尖捻了捻。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谁的?”


    他淡淡地问。


    无人敢应声。空气沉滞如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彻不再看那珠子,目光如同刀刃,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女,最终,落在了身体抖得最厉害的温瑶身上。


    温瑶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衣裙,裙裾上正巧点缀着几串同样式的金珠流苏,其中一串末端的缺失,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温司业家的姑娘。”


    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温瑶瞬间软了半边身子:“看来,宫里的规矩,你父亲未曾好好教你。”


    “陛下!臣女……臣女不知……不是臣女……臣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瑶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跪着朝前蹭了蹭,眼中顷刻间掉下了金疙瘩,哪还有半分方才指使柔兮时的倨傲。


    萧彻却不再看她,将金珠丢回赵秉德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冲撞御前,仪态失恭,心术不正。拖出去,寿宴不必参加了,即刻遣送回国子监温司业府中,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陛下!陛下……!陛下,饶过臣女吧……”


    温瑶的哭求声凄厉响起,但很快就被两名迅速上前的内侍堵住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一个五品官员的千金,前途尽毁。


    静音阁内死一般地静,落针可闻。剩下的贵女们伏得更低,连林知微和沈若湄的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处置了温瑶,萧彻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僵跪着的柔兮身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心口犹在起伏。


    “吓着了?”


    他问,声音比起方才处置温瑶时,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


    柔兮猛地回神,慌忙俯身请罪。


    “臣女……臣女万死,污了陛下的龙袍……”


    萧彻一言没发,深邃的眸子垂着,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转向了她手中的茶壶。


    赵秉德马上会意,低身接过柔兮手上的茶壶,交给了旁人。


    萧彻转身,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去,自始至终,未在看地上跪着的其他人一眼。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消散。众人这才敢稍稍抬头,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后怕与惊疑,尤其林知微与沈若湄二人。


    事情虽非她二人授意,但那温瑶是为了讨好谁,谁都知道。


    屋中极静。


    廖素素赶忙起身扶住脸色依旧苍白的柔兮。


    林知微与沈若湄等人也缓缓起了来,目光接投向了柔兮,眼神中最初的轻视与嘲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妒忌。


    陛下怎么就料定那苏柔兮是被人害的?


    没可能那金珠早就掉落了,是那苏柔兮走路不小心么?


    他怎么好像很偏袒她,怎么好像实情是怎样的并不重要?


    这个苏柔兮,究竟有何特别?竟能让陛下如此回护?


    到底是她泼的水,弄湿了他的龙袍,她就没罪么?


    柔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手心一片冰凉。


    她什么都没说,坐回了原位,不一会儿,有宫人将新茶水端上,几名乐师也很快回了来。


    众人又开始演练起来。


    *******


    萧彻在宣政殿处理完朝务,本想去蓬莱殿的观景台看太液池荷花,行至游廊,忽闻静音阁传来清越琴声,想起今日苏柔兮等人已经过了来,一时兴起,便转身迈入院中,随便去看看,未曾想,撞见了这样一幕。


    龙袍染了茶渍,他自是也没兴趣再去赏花,回了寝宫。


    *******


    柔兮等人被安置在太液池附近的拾翠殿休憩。此处临近静音阁,且临湖而居,景致清雅。偏殿可腾出五间房间供众女休息。


    那事之后,剩下九人几近一下午都没有闲聊。柔兮本也就同廖素素交情还算不错,眼下更是只有廖素素与她说话。


    俩人依旧同住。


    廖素素很单纯,瞧上去全然没细想今日之事。俩人一起时,她还一个劲儿地偷骂那温瑶,说她落得这下场,虽然有些可怜了,但也是罪有应得,实在太坏了,自己亲眼看见她弹了金珠坏柔兮。


    柔兮只简单附和两句,没深说什么。


    她满心满脑都是今日之事会不会让那几人怀疑她与皇帝的关系?


    柔兮很害怕。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演练。此番九人共奏两曲。琴、筝、笛、箫、阮、笙六器皆备,每人分司两项,各有专精。柔兮所承,乃古琴与笙。


    第二日众女按部就班,到了静音阁演练。


    柔兮指法娴熟,运气均匀,一番下来很是顺畅。


    合练间隙,乐师稍作休整,阁内气氛稍缓。


    林知微调试着手中的玉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轻轻擦拭笙管的柔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这古琴与笙,一雅一和,皆是难精之器,竟都被你驾驭得如此纯熟。难怪……能得陛下‘亲自扶助’,免于御前失仪之过。”


    柔兮心头一凛。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字字讥讽。那日皇帝亲自扶住柔兮、严惩温瑶之事,早已在众人心中留下烙印。


    林知微此刻提起,无异于在柔兮本就敏感的处境上又点了一把火。


    柔兮执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迎上林知微那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唇边挤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林小姐过誉了。陛下宽仁,不忍见臣女失态,换做是谁,都会扶,臣女心中唯有感激与惶恐。至于技艺,不过是勤加练习,不敢与诸位姐妹比肩,但求明日寿宴之上,不至贻笑大方,有负太皇太后与陛下圣恩。”


    既恭维了皇帝,又放低了自己,将焦点拉回到明日的正事上,她这番话可谓回得滴水不漏。


    林知微唇角轻动:“顾世子想必明日也会来吧!苏姑娘与世子佳偶天成,真真是金玉良缘,明日献艺,世子在席上聆听,苏姑娘……可会分心?”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几位竖着耳朵听的贵女,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人不知苏柔兮与顾时章的婚约,林知微此刻特意提起,分明是在点柔兮,让她谨记自己的身份。


    柔兮执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


    “林小姐有心了。只是……顾世子前几日已奉旨离京办理公务,怕是赶不及明日的寿宴了。我……亦是方才得知不久。”


    她微微停顿,继而抬起清澈的眸子,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不过世子来不来都是一样的,明日献艺,我心中自然唯有太皇太后圣寿,不敢,亦绝不会分心,想来姐姐也是如此的。”


    林知微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苏柔兮竟是这般伶牙俐齿!看着娇娇柔柔的,话里却绵里藏针!


    她原本想点醒对方恪守婚约本分,莫要生出妄念,谨记身份,此刻反倒被对方用“专注献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了一军,倒是给她林知微扣上了易“分心”的罪名,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她对太皇太后怀有不敬之心呢!


    林知微胸口气息一滞,面上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温度骤降。


    “苏姑娘说的是,为太皇太后献艺,自是该心无旁骛。”


    话音甫落,转了身去,不再与柔兮说话,转身与沈若湄继续讨论乐曲。


    柔兮小眼神流转,面上从容,心里早翻江倒海了一般,偷瞄了人好几眼,心绪久久难平静,暗道:明日可一定要一切顺利。


    顾时章虽然肯定不会来了,但平阳侯必然会来,顾家是一定会有人到场的……


    这一天,很快过去……


    第三十三章


    翌日, 天未全亮,宫中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太皇太后寿宴设于麟德殿。殿内, 两侧席位整齐排列,直通殿首。御座高踞汉白玉台基之上,紫檀雕琢。宫女太监于其中忙碌。


    辰时前后,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 衣冠齐整, 步履沉稳,于各自的席案后敛襟危坐, 虽人数众多, 却无喧哗之声。


    柔兮与众女早候在了偏殿。透过珠帘缝隙,她能望见殿中那片乌压压的人影, 特意朝着勋贵重臣的位置望去。


    平阳侯与夫人, 携带次子顾时帆赫然在列。


    柔兮心口“砰砰”乱跳, 一面害怕,一面想着好好表现, 令顾家青眼有加。她自是还存着与顾时章成亲,做世子夫人的心思。


    眼下光阴迫人,一个月已过去了八日。


    她需要在剩下的日子里,揭发萧彻, 把这事传给太皇太后。只是当如何行事,她还没想好。


    是孤注一掷, 当面陈情?还是暗中耍些小心思,给太皇太后发现?


    柔兮不知。


    这时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穿透殿宇。


    太皇太后与萧彻等人进了来。


    柔兮小心地望去,特意数了数, 也是今日方知,那男人后宫之中有着八位佳人。虽离着很远,柔兮也瞧得出来,那八位佳人各个姝华耀目,气韵天成,各个都是美人中的美人。


    有这么多名正言顺的美人,他还欺负她!


    何况这两日来,柔兮也看出来了,百花宴上的这十名女子,除了廖素素不谙世事,懵懂无知,傻乎乎的外,其余八人,人人都想入宫。


    萧彻为什么就不能去找她们?


    她们都想做皇帝的女人,都想前途无量、光耀门楣。


    柔兮不同,她只想做世子夫人。


    这般正想着,前殿朝贺大典已经开始,外国使节率先恭贺。


    柔兮离开了门边,没再看下去。


    偏殿之上候着的人很多,井然有序,三三两两,说话时声音皆压得极低极低。表演须待午时方才开始,柔兮几人所备之目更要往后,想来恐要挨到薄暮时分。


    只要待这事完成,她便再无分心之事,也便能好好想想那大事了。


    檐角日影悄然西斜,鎏金光泽渐次淡去,殿内觥筹交错,笑语温软,丝竹管弦声起了又歇,歇了又起,一轮轮助兴节目轮番上演,时光倏忽流逝。


    不觉间周遭暮色浸染,檐下宫灯次第燃起,已就快到柔兮几人出场。她自是紧张,技艺再精都免不了心中惴惴。


    这时,正低头理着衣袂流苏,忽闻管事轻声通传,催请她们入殿,柔兮心头一跳,指尖紧攥,随众人款步去了,始终未敢抬头。


    大殿上,宫灯映着九人的衣袂,笙箫、古筝、琵琶等次第就位,柔兮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落琴弦。


    初时手指微颤,待第一个音流淌而出,渐入佳境。各般乐器错落交织,或清越如泉,或婉转如诉,丝丝缕缕缠裹着殿内暮色。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与议论,柔兮混在众女之间,悬着的心缓缓落地,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


    谢恩之时,她方才抬了小脸,望向御座。


    那汉白玉台基之上只有萧彻与太皇太后两人。


    其下左右按着位份,分别是那几位妃嫔。


    柔兮眸子望向萧彻的脸,见他持杯,面无表情,酒樽正附唇边,幽深的目光也正落在她的身上。


    交涉的瞬间,柔兮马上转了眸子,生怕给人看出了什么。


    几人很快恭敬退下,转身之际,柔兮朝着四下看了看,确切地说是特意朝着顾家人看去。


    平阳侯与夫人,包括顾时帆皆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尤其是顾夫人,眉眼含笑,那笑不浓不淡,恰如春风拂柳,看上去很是喜欢她。


    柔兮心口颤颤的,内里欢喜不已,乐开了花,很快与众人退下。


    九人除了那林知微与沈若湄直接留在了殿上,同家人同坐外,剩下的七人皆返回了偏殿休息。


    柔兮吃了些东西,接着便坐在角落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心中有鬼,小脑袋瓜开始琢磨起那告状一事。


    然方才想了不到一刻钟,一名宫女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道了句话。


    柔兮听罢瞳孔骤然一放,抬了头去,紧紧盯着那宫女。


    宫女点了下头。


    人说了什么?


    那萧彻让她到偏殿去!


    什么场合呢?


    他,竟然要见她?


    让她到偏殿,又要做什么?


    柔兮顿时心潮翻涌,内中自是一万个不想去,半分都不想。


    宫女又陆续催促了两遍。


    终是不敢违抗他,小姑娘,起了身去。


    ********


    夜晚,月明星稀,华灯燃燃。


    宫女引着她,将她带到了离着正殿颇远的疏影阁。


    到后,宫女微微一福:“柔兮姑娘稍后,陛下一会儿过来。”


    柔兮没说话,心口突突乱跳,微微歪着小脑袋,秀眉蹙起,满心委屈,要哭了一般。


    没一会儿,宫女离开,阁中便只剩了她一人。


    门敞着,屋中有些黑,柔兮不敢往里去。


    她瞧了瞧,见不远处便有一把椅子,也不知要等多久,便想着把椅子往外挪挪,坐一会儿。


    然刚刚转身,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女儿?”


    柔兮心口登时一颤,马上转了回来,月光下她瞧得清楚。


    身后有人,一个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一身蟒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周身上下散着贵气,负着双手,微微有些驼了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


    人是谁?


    虽只三年前远远地见过一面,但柔兮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人,正是那康亲王萧昌逸!


    心差点没从口中跳出来!


    他出现在宴席上很正常,但柔兮万没想到,他能跟着她?还来与她说话!


    唇瓣嗫喏了两下,柔兮方才战战地张了口。


    “臣女,苏柔兮……”


    方答了这一句,便见那男人上前一步,朝她靠近。


    “谁家姑娘?”


    柔兮马上朝后退去,心中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没答他的话。


    “王爷!”


    就在这时,但听一声不疾不徐,沉沉的唤声传来。


    “皇叔……”


    那康亲王再要向前的脚步一滞,转了头,朝着来路看去。


    一人缓缓走来,正是萧彻。


    康亲王微微一礼,腰身顺势下沉。


    “陛下圣安。”


    说话间,萧彻已到了他身前,眸子往屋中扫了一眼。


    小姑娘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攥着裙裾边角,眼尾泛红,显然是被吓到了。


    萧彻转回了视线,落到了康亲王身上,慢条斯理:“皇叔这是何意?”


    康亲王没有丝毫掩饰,上前一步,笑道:“这是谁家姑娘?侄儿做主,把她要来,给我做妾如何?”


    话音甫落,柔兮当即心一哆嗦。


    几近与此同时,但听萧彻沉沉地笑了出来。


    “皇叔,喝多了。”


    康亲王随着他的话也笑了起来,动了下头,再度朝着萧彻靠近一步:“皇叔没喝多,清醒着呢,如何……”


    继而接着再要说话,却被萧彻徐徐地打断。


    男人扬声,冷声:“送康亲王回府。”


    语毕,马上有人上前,架住了康亲王。


    “王爷,请吧……”


    那康亲王自然没抬脚步,回头刚要再说自己说真的,没醉,也不是玩笑,但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已然被御前侍卫带了下去,空留几声聒噪。


    柔兮犹在紧紧地攥着帕子,仿是这时方才从“康亲王”这三个字的恐惧感中脱离出来。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立刻想起萧彻把她唤到这来……


    “陛下……”


    视线抬起,转到了萧彻身上,但瞧那男人已经抬步进了来。


    他前脚进来,后脚便有人把门关了上。


    柔兮顿时感到身上出了股子热汗。


    她连连后退:“陛下……”


    萧彻步步紧逼,一面朝前,一面开了口:“你魅力不小啊……倒是勾人……这么几眼,就给他看上了?”


    柔兮摇头道:“臣女,不知道……臣女……”


    她没看过他,甚至不知道他坐在了哪……


    终是退无可退,背脊撞上了墙面,柔兮停了脚步,语中带着哭腔:“陛下要干什么?正殿上都是人……陛下怎能这时与臣女见面……”


    萧彻手臂徐徐地抵在了墙面,她的头上,把她困在了方寸之地,另一只大手捏住了她的脸,声音冷的骇人:“还那么讨好他们,你要干什么,嗯?”


    柔兮瞬时被他束缚了住,亦被迫扬起了小脸,与他对着视线。这时反应了过来,他为什么把她唤出来。


    他是看到她与平阳侯夫妇及着顾时帆笑了。


    “臣女只是,只是不经意间看到了他们,总要不失礼数……”


    萧彻眸子半垂,睨着她:“不经意啊,你最好没说谎,没藏心思……”


    柔兮故作委屈,声音发颤:“臣女,能,能藏什么心思?”


    萧彻扯了下唇角,没答话,但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了她的唇上。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


    一下午了,他必然已经喝了很多酒。


    就是因为如此,柔兮方才有点害怕。


    怕他疯了,怕他酒后乱/性,在这种场合胡来?


    仿是刚想完,半分亦没想到,那男人突然便朝她亲来,唇覆在了她的唇上,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滚烫气息瞬间缠裹而来,与她唇舌激烈纠缠,猛烈地亲上了她。


    柔兮第一次和他如此,脸面转瞬染赤,连耳根都烧得滚烫,浑身一僵,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羽睫颤抖,眼泪汪汪,眼底满是惊惶无措。


    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夹杂着浓烈酒气的气息,唇舌间的触感灼热而强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抬手扣住后颈,牢牢禁锢在怀中,那不容挣脱的力道,让她只能被动承受。


    心跳如擂鼓般撞着胸腔,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脸颊的灼烫和唇上辗转的触感,清晰得让她几乎要溺毙在此。


    下一瞬,他便扯开了她的衣服。


    第三十四章


    “陛……”


    柔兮大惊, 喘息更加急促,唤出声来,但她的声音很快化作破碎的呜咽。他的唇再次覆下, 撬开她的齿关纠缠,掠夺着她的呼吸。浓重的酒气与他身上凛冽的龙涎香交织,将她彻底笼罩。


    灼烫席卷周身。他的手每碰她一下,她就哆嗦一下, 身上漾开一阵阵稣麻。柔兮摇头, 柔荑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使劲儿地推他, 但那点微末的力量如同蚍蜉撼树。


    萧彻轻而易举地攥住她妄图抵抗的手腕, 反剪在她身后,单手牢牢扣住, 朝下轻压。小姑娘当即被迫仰头, 酥雪挺起, 继而被他揽住腰肢,更加无助地迎向他, 软软地贴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现在知道怕了?”


    他稍稍撤离她的唇,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玩味、逗弄与口口:“对着别人笑的时候, 想过此刻么?”


    柔兮说不出话,眼泪盈盈, 呜呜咽咽。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紧绷的、充满侵略性的东西起了变化,让她明白此时在劫难逃。


    “朕有没有警告过你,”他单手, 一面解开腰封,一面徐徐说话,“安分些?”


    “臣女,没有不安分……”


    “是么?”


    说罢,他松开了缚着她的手,双臂上青筋暴起,捏住玉股将她拖起:“朕怎么没看出来?手臂……”


    他勒令她勾住了他的脖颈。柔兮早已被他几下子弄哭了,乖乖照做。裙与衣被他或褪或掀至纤腰。而后便就那般抱着她进了去。柔兮咬住唇瓣,眼泪汪汪,抽噎着一连呜咽了两声,继而身躯晃动,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含着哭腔,断断续续:“正殿里那么多人……陛下就……就不怕给人知道么?”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他听后笑了一声,没答话,眼中满是嚣张与不屑。房中很暗,只借着月光得半丝亮光,亦很静。


    就是因为静,那股子氺搅之声方才更加清晰,灌充耳膜,被放大了无数倍。柔兮心口起伏的越来越厉害,实在受不了,无论是心里,还是眼睛耳朵都受不了,不觉间别开了头去,不再看他。他唇角缓动,明显加大了力度,带着酒后的放纵与一种压制已久的口口,愈发慎入。小姑娘娇传连连,烧烫着脸面,仿若小舟漂浮在海面,浮浮沉沉,柔荑紧紧地搂着他,发出阵阵细而急软连绵的声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与酒气,全程浮空,承着一次次猛烈强势的击幢,良久,到底是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趴在了他的身上,咬住了手指,方才忍着没大声唤了出来。


    待得结束,他慢悠悠地放下了她,回手随意扯了把椅子,背身倚靠在那,坐了下,朝着柔兮,带着几分慵懒:“擦干净。”


    小姑娘双腿抖得站不住,扶着一旁的桌子,小脸早已哭花,嗓中断断续续还在抽噎,身上的衣服乱七八糟,一点点到了他身前,蹲下,身子难以支撑,只能趴在他的腿上,拿了帕子,纤指轻动,一点点地给他清理。


    直到擦清理到他满意,他方才“嗯”了一声,起了身,揽住她的纤腰,一把把她抱到了那椅上。


    柔兮像小猫似的被他拎来拎去,环抱双肩,蹲在了上面,梨花带雨,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仍在抽噎。


    萧彻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幽暗,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餍足,有占有,还有几分浅浅的笑意。


    俩人目光直直相对。


    他眼中的笑意越明,她便越委屈的抽噎。


    萧彻唇角缓缓地动了一下。


    这时,目光落在了她衣上的那块花佩上。


    适才萧彻便看见了,觉得有些眼熟,但没理会,这会子弯身,一把从她腰间拽了下来。


    柔兮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又探手过来,更没想到他会拽下她的花佩。


    “还我……”


    柔糯的声音中夹杂着分明的哭腔,柔兮明显有些急了。


    “陛下还我!”


    但她衣衫很乱,眼下根本没力气整理,更没力气站起来,只愈发地着急,但瞧那男人拿近了看了看。


    细细地一眼之后,他明显敛了眉头,光线颇暗,人竟是动了脚步,拿到了窗前细看了看。


    柔兮更加委屈,本来脑中就一片混乱,尚未理清个数,身子也不争气,腿又软又抖,他还抢她的宝贝!他怎么那么坏心眼!


    “还我……”


    她又喊了一句,这时听那男人“嗤”了一声,这次,分明是看清了那是什么。


    他回转了身,一手拿着那花佩,一手仍在系着衣服,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眯着她,手指动了一下那花佩:“你的?”


    柔兮便差点没骂出声来。


    这屋中就他二人,她刚才从谁身上扯下去的他不知?


    这不是问她废话呢么?


    虽没敢真骂,但心中本就委屈,也没甚好言语。


    “陛下说呢,不是臣女的,难道是陛下的?”


    那男人听罢笑了一声,旋即将东西随意地丢给了她,没再说话。


    然心中自是未什么都没想。


    她说对了。


    那还,真是他的东西!


    想不到这般巧合。


    她竟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天,他出宫时,在外无意间碰到的一个小女童。女童瞧上去大概也就五六岁,生的粉雕玉琢,小小一只。


    她好像是迷路了,在屋檐下一直哭,胆子很小很小,还害怕打雷。


    彼时他十四,马车行至附近,随行太监往旁侧酒楼采买吃食,便暂且停在了这。


    萧彻素来冷心冷情,不爱管闲事,更不是什么有同理心的人。


    但那日倒是有些反常,他瞧她一直“哇哇”地哭,竟是就掀帘下了车。


    走到她跟前,他问了她缘由,她却懵懂无知,傻乎乎的,话也说不明白。


    萧彻难得的好耐心,哄了她一会儿,给了她饴糖,也正是那时,随意地摘下了腰间的一块玉佩给她玩。


    她鼓着小腮帮子,吃了饴糖就不哭了,羽睫沾泪,弯弯翘翘,亮晶晶的眸子一直盯着那花佩,用着肉乎乎的小手,好奇地不停摆弄。


    没一会儿太监从酒楼出来,恰好她的家人也找到了她。


    萧彻便就走了。


    上了车,马车跑出很远后,他低头瞧见自己身上今日佩戴的一对花佩只剩了一半,方才想起,另一半在那小童的手中,适才却是未曾拿回来。


    未拿便未拿,一个玉佩而已。


    这事也便过去了。


    哪成想这般巧……


    十年后,又见了。


    这苏柔兮竟然就是昔年的那个小童。


    萧彻垂眼瞧着面前的小姑娘,此时她泪凝于睫,眼睛亮晶晶的,含着一层水雾似的,鼻尖微红,刚大哭过,倒是和那时有那么点像。


    男人唇角缓缓微扯,冷声:


    “一会儿会有人过来服侍你。”


    甩下这一句话,扔了他的披风给她,慢条斯理地负过手去,抬步走了。


    柔兮缩着身子,纤指拽着他那披风,待得听到关门声,马上把披风裹了上。


    她出不去屋,不仅因为腿抖,没力气,更因为衣服与头发都乱了。


    等了不到半刻钟,门外便来了宫女。


    宫女在外先轻轻地唤了她,得了允,方才提着小灯进来。


    一共两人,都是御前的人。


    俩人帮柔兮穿了衣服,梳了发髻,也端来了水,供柔兮洗了脸,一切整理得体,柔兮又在那屋中歇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去。


    她一路返回偏殿,心中惴惴。


    前前后后快一个时辰了,想来宴席已将近尾声。


    走了这般久,别人问她,她怎么回答,适才疏影阁之事,有没有人发现。


    柔兮尽数不知,眼下也没机会想太多。


    回了偏殿,果不其然,宴席已就要散了,那六人都朝她看来。


    廖素素奔过,小声问着她:“柔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还换了衣服?”


    柔兮心中有鬼,小心口“咚咚”乱跳。


    若是有人注意到,萧彻也同样离开许久,是不是很容易让人怀疑。


    柔兮不敢想下去,答了话。她声音不大,但足矣让附近的六人都听到:“方才觉屋中气闷,便出去透透气。奈何夜色沉沉,路径生疏,不慎失足踏入石塘,衣衫尽湿,沾了泥污,只得先回拾翠殿换了。不知这宴席,是否已近尾声?”


    廖素素道:“想来是的。”


    柔兮压低声音,故作镇静,继续与她随意说着话。


    面上从容不迫,内里炸锅了!她小心地偷瞄着每个人的表情,但觉没人对她适才的谎话有甚怀疑,心中悬着的石头落地了些许。


    后续没多久,宴席散了,柔兮再未看到萧彻,跟着众人规规矩矩地离开,返回了拾翠殿。


    九名女子,到了今夜只剩了七人。


    那林知微与沈如湄随着家中直接回了府上。


    夜晚,柔兮躺在床榻上,眼睛缓缓地转着,想着适才发生的种种,想着那个惯爱欺负她的狗皇帝,又怕又怒,心中也又发愁起来。


    他不过因为她跟顾家人笑了一下就说她不安分,他要是真在太皇太后那告发他,他会饶了她么?


    那事到底要怎么办?


    事已至此,柔兮仿若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选择。


    她断无当面陈情的可能,唯有暗中耍些心机,将此事悄悄透露给太皇太后知晓。


    虽已是别无选择,可这唯一的路径一旦明晰,柔兮心头的阴霾竟散去不少,反倒渐渐亮堂起来。


    不管怎样,这事她一定会做,一定不能让自己真入了宫,真成了萧彻的美人!


    第三十五章


    翌日, 无波无澜,柔兮很顺利地跟着其余七人一起离宫,返回苏家。


    已经过了九天, 距离萧彻给她的期限还有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内,她必须想到法子。


    柔兮想来想去,要想将事情特意暴露给太皇太后,她便绕不过一个人, 便是太皇太后身边的邓嬷嬷。或许, 她可以从邓嬷嬷处入手。


    柔兮记得,萧彻祭天那日, 她同顾时章在城中集市闲狂, 行到瑾玉坊时,恰逢碰到了老板。那老板姓邓, 对顾时章很是殷勤恭敬, 亦很恭维。


    俩人客套了几句话, 柔兮记得,其中一句便是那老板对顾时章说:“长姐常说太皇太后经常提起您, 说您才貌双全,雅量高致,实乃京中贵胄表率。”


    那会子柔兮一心想着怎么和顾时章圆房,也没细想什么, 现在想来,那邓老板就是邓嬷嬷的亲弟弟罢。


    柔兮没犹豫, 当日就跟兰儿与长顺去了那瑾玉坊。


    瑾玉坊在京城中名头颇响,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规模更是不小,上下两层,门面气派, 内里装饰的很奢华,四处摆着嵌玉的博古架,架上珠光宝气,琳琅满目。步摇、玉钗、璎珞、华簪,各式耳坠、手镯,件件精工细作,自然,价钱也是不菲。


    以前柔兮从不敢踏入这样的地方,现在不同,手里有些银子了,何况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来此也不是为了买东西,是打探事情的。


    她叫长顺与人闲聊,自己在一旁竖着小耳朵偷听。


    几个时辰下来,从各种蛛丝马迹,来来往往人们的言语中,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这邓老板的儿子要成亲了!


    就在半月后的十月二十六。


    柔兮欣然返回。


    这邓老板的儿子就是邓嬷嬷的亲侄子。太皇太后仁慈,邓嬷嬷常伴左右,极其受宠,又离得这么近,柔兮料想,太皇太后倒时候一定会让邓嬷嬷出宫,亲赴邓家观礼贺喜。


    柔兮只要想办法,当日也能去邓家赴宴,便就能见到邓嬷嬷,也就能有机会耍心机,把事情故意泄露给她了。


    只是,她怎能如愿参加上这邓家的喜事呢?以什么身份?


    柔兮心中犯难,当日下午,又遣派长顺去了邓府打探些事。


    不同于上午,此番有些目标。


    柔兮有自己的想法,她觉得还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好沟通,机会更大。她知晓那即将成婚的邓家少爷有个亲妹妹,是以此番专程让长顺去邓府,打听那位四小姐邓娴。


    一连两日没什么消息。


    但到了第三日,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邓娴明日会去寺庙拜佛,柔兮探到了是哪所寺庙,毫没犹豫,也跟着去了。


    正好她早想去趟寺庙了,便就趁着这时。


    是以,第二日一早,她就跑出了府,乘车去了城外的宝华寺。


    十月的天空澄澈高远,宝华寺坐落在山麓,古柏参天,环境清幽。因非初一十五,香客不多,寺内更显宁静,只偶尔闻得钟声悠远,带着秋日的疏朗。


    柔兮先未拜佛,支走了兰儿,让她先回了马车,独自在殿外一株高大的银杏树下驻足,金黄的叶子偶尔旋落一两片,正好既能将她身影半掩,又能将来往的香客看得分明。


    她小眼神灵动,虽表面看着温婉,恍若什么都没想,内里不然,皆是骗人的花花心思,仔仔细细地分辨着来人。没过多久,心口一跳,瞧见了邓家女眷的身影,其中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气质温柔,和邓嬷嬷眉眼间有着那么几分的像,想必无疑就是那邓娴了!


    柔兮耐心等着,待她虔诚地跪拜完佛祖,起身与家人低语几句,带着两名丫鬟,似是打算去后院看看秋菊,这时,她方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行至一处转角,青石板路有些湿滑,柔兮估算着距离与风向,但觉刚刚好,悄然松手,帕子滑落,随风,不偏不倚,正好飘到了邓娴脚边。


    “啊!”


    “唔?”


    俩人相继发出轻声。


    柔兮佯做受惊!


    邓娴脚步一滞,低了头去,见一方绣着淡雅兰草的素白帕子,自然弯身捡起,抬眼就看见了一个杏脸桃腮,乍看像个小狐狸,但细看又很温婉清丽的小姑娘朝她跑来。


    邓娴心一颤悠,因着她还从未见过生的这么好看的姑娘,一时间看得一愣,呆了住。


    且她好像有着两幅面孔。


    明明刚刚那第一眼,人有着一种很是狐媚的感觉,第二眼看上去却又温柔端庄娴雅了起来。


    发愣间,对方已经伸了雪白的手,满脸歉意,声音又轻又柔:


    “多谢姑娘。”


    邓娴轻轻地“呀”了一声,这才恍惚还神,也感歉意,马上把捡到的帕子递了过去。


    柔兮笑着接过:“突然没拿住,被风吹跑了,多谢你了。”


    声音也是又软又甜,邓娴看着这美人,突然有着一种暖阳照心的感觉,很是美好,这时方才笑着张了口:“姑娘客气了,小事而已。”


    话音刚落,邓娴便见她目光落到了她的头上,眼中含着星星似的,旋即露出欣赏之色,赞道:“姑娘这支珠钗好生别致!玉兰清雅,很配姑娘的气质!真好看!且不知是在哪买的?”


    邓娴见她言辞恳切,目光纯净,本就对她印象很好,觉得她美的像仙女,也爱与她多说几句,微微一笑,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钗,回口:“姑娘谬赞了,这不是买的,是自家铺子里的小玩意儿,当不得如此夸赞。”


    柔兮适时露出些许好奇:“自家铺子?”


    邓娴语气温和,并无炫耀之意:“嗯,家中所开‘瑾玉坊’,在城中做些首饰生意,这是铺里的师傅打造的。”


    柔兮等得就是这句话,恍然,眉眼弯弯,笑的更甚:“原来是瑾玉坊的千金,难怪有此眼光。瑾玉坊名声在外,我早有耳闻,只是尚未得空好好逛逛。”


    她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上:“小女苏柔兮,家父是太医院的太医正。”


    邓娴闻言,眼睛顿时大亮:“苏柔兮?莫不是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在百花宴上夺得‘芳婉’之名的苏姐姐?”


    她语气中满是惊喜与钦佩:“姐姐之名,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今日竟有缘在此得见!我真是!我真是好福气!”


    柔兮谦逊地笑了笑:“妹妹过奖了,不过是侥幸罢了,今日帕子为你我牵缘,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想来你我缘分不浅!”


    邓娴笑道:“太好了!我竟认识了苏柔兮!”


    两人相谈甚欢,邓娴性子柔和,极易相处,实在是万幸!


    柔兮心口砰砰轻跳,面上笑吟吟的,内里紧张得要命,顺势便与邓娴一同漫步向后山。


    秋色点染的山径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说说笑笑,气氛融洽自然,如此相伴闲聊许久,不觉间亲近极多。


    分别之际,在寺门前的石阶下,柔兮拉着邓娴的手,语气带着真切的笑意:“与妹妹一见如故,聊得真是投缘。哪日若得了空,我定要去瑾玉坊好好瞧瞧。”


    说着,她目光又一次流连于邓娴发间那支别致的珠钗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央求:“待我去了,妹妹可得帮我引荐打造这珠钗的师傅,我也想要一支这般灵巧的。”


    邓娴见她如此喜爱自家东西,心中欢喜,连连点头应承:“何必等哪日!姐姐若方便,不如我们现在就约定,明日巳时,我在铺子里等你,亲自陪你挑选样子,定让老师傅为姐姐量身打造一支更合心意的,可好?”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柔兮眼中漾开惊喜,俩人道别,不一会儿,邓娴走了。


    柔兮松了口气。


    这时返回佛堂,方才去虔心拜佛。


    她想求佛祖保佑她此番顺利,这第一步已然极其顺,只要此番步步皆是如此,她就能揭发萧彻,一切就能回归到正轨,结束这荒唐了!


    柔兮点了香,跪在地上。


    她闭了眼睛,唇瓣翕合,很是虔诚,然方才刚刚叨念一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说话声。


    “苏柔兮……”


    柔兮顿时猛然睁开了眼睛,心口重重地一沉。因为她清晰地辨别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柔兮当即回了头去,惊觉发现,大殿上不知何时早没了人,唯独门口,立着个男子。


    男人五十多岁,一身蟒袍,负着手,微微驼了背。


    是谁?


    与她所辨一致,正是那康亲王!


    柔兮马上起了身来,不等说话,康亲王的声音已经再度传了过来。


    “太医正苏仲平之女,呵呵呵呵……”


    他缓缓笑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宝贝,朝她逼近而来。


    柔兮心口起伏,小脸早已吓得发白,慌张地道:“王爷何意?王爷要干什么?旁人呢?”


    康亲王毫无掩饰,一边笑着,一边朝前:“旁人自然是被本王退下了。美人,你长得可真美,本王竟是不知,苏仲平还有这宝贝!”


    柔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背脊窜上一股寒意,强自镇定,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臣女听不懂,还请王爷自重,此处是佛门清净之地!”


    “佛门清净之地?”


    康亲王笑了一声,色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脚步又逼近了几分。


    俩人距离越来越近,他已闻到了柔兮身上的香,贪婪地嗅了一下:“有美人之处,便是极乐地,你怎么这么香?这么会喘?这么会勾引男人,嗯?本王见了你一面,就魂牵梦绕,日日烫硬,忘不了了。你这般颜色,藏在深闺真是暴殄天物了。看不出苏仲平,倒是会生养……”


    他言语愈发不堪,目光黏腻地扫过柔兮纤细的颈项和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说着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


    “小心肝,让本王好好瞧瞧,你这肌肤,可比那上好的羊脂玉还要滑嫩吧!”


    柔兮一把打开他的手,心口要炸裂了。


    “我已经订了亲事了,已经……”


    “定亲了又如何?跟了本王,本王保你苏家富贵荣华,保你爹马上便当上那太医令……顾家给得了你爹么!”


    他说着,喘着粗气,大手一把将柔兮拽到了怀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与口中的香气,四处乱摸。


    “啊!”


    柔兮终是纤弱,如何能抵抗得过男人的力气。


    但千钧一发,她眼角余光瞥见供桌一角放置着一个黄铜香炉,里面插着尚未燃尽的线香,几乎是凭着一种自救的直觉。她猛地伸手抓起那香炉,想都没想,一下便朝着康亲王探过来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香灰与尚未熄灭的香头四散飞溅,康亲王连声音都未来得及发出,身子一僵,而后便就倒在了地上!


    柔兮心口狂跳,拔腿便跑!


    第三十六章


    柔兮沿着来时的青石板一狂跑。寺庙中的和尚早被康亲王都退了下, 香客本就不多,是以,她几近没碰到什么人。但后方明显传来嘈杂声, 想来是那康亲王的手下追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阵阵喘息,柔兮没任何松懈, 没回头, 几近一口气跑出了寺庙。


    马车就停在寺庙门口,长顺本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到柔兮的奔跑声醒过来, 见她面无血色,气喘吁吁, 甚至有些狼狈, 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 惊问:“姑娘,姑娘怎么了?!”


    柔兮摇头, 什么都没说,只嘴唇哆嗦,催促他:“走!快走!”


    车厢中的兰儿也听到声音,当即打开车门跳下, 扶住了柔兮。


    “姑娘!”


    长顺心知必定出了大事,一刻也不敢多耽误, 立马跳上车辕,朝着兰儿道:“快扶姑娘上车。”


    兰儿应声,将柔兮扶了上去。


    车门刚一关上,长顺便扬起马鞭:“驾!”


    马车猛地一动, 柔兮几乎摔倒在兰儿的怀里。兰儿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姑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柔兮只是摇头,小眼神飘忽不定,眸子中早噙了泪,这时方才想着一事!


    那康亲王被没被她砸死?


    袭击亲王,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突然起身,透过晃动的车窗帘隙,惊恐地望向那越来越远的寺庙山门,生怕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侍卫冲出来,追她们。


    但好在没有,后方没任何动静。


    马车很快下了山,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中,柔兮紧紧攥着衣襟,适才香炉砸中康亲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以及他倒地时僵直的身体……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轮转。


    到底会不会死?


    如果他死了,她就,闯,闯祸了!


    如果他没死,怕是也不会饶了她,无论哪种结果,都极糟!


    “是不是遇上了登徒子,姑娘?”


    兰儿到底是哭了出来。


    柔兮知道事情瞒不住她,因为她的手腕、脖颈与锁骨处被那康亲王捏出了几块痕迹。


    柔兮终是点了头,但马上便将食指竖立唇边:“别与旁人说……”


    兰儿当时便更加抽噎了起来,但自是知道事关重大,涉及小姐的名声,重重点头。她当然肯定不会说。


    “怎会遇上这样的事?怎么会?”


    柔兮不知道,但觉那康亲王蓄意已久,很可能从宫中出来后就盯上了她。


    “小姐可认识那人?”


    柔兮没答,让丫鬟知道除了为她担心外,没甚好处。


    马车终于驶回苏府侧门。


    柔兮脚步虚浮,被兰儿扶着,一路快步往闺房奔。


    然巧之不巧,怕什么来什么!


    眼见着就要到青芜苑,俩人却与那苏明霞和她的丫鬟翠娥撞了个正着!


    柔兮脚步顿时一滞,因着自己的脖颈上有些痕迹。


    她用头发遮了,但那个位置很糟糕,遮不住,原不甚注意倒也看不见,可偏偏碰到了苏明霞……


    苏明霞惯是盯她盯的很紧。她换了什么朱钗,什么衣服,哪里妆容有变化,都逃不过苏明霞的眼睛。


    果不其然,那苏明霞本来看到她瞪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之后眸色明显有变,移开了的视线又转了回来,盯住了她的脖颈。


    柔兮紧迫不已,加快脚步,转身进了青芜苑。


    苏明霞与丫鬟翠娥相视一眼。


    苏明霞睁圆眼睛,秀眉一皱,问道:“她脖子上的是什么?”


    翠娥摇头:“不知道,被什么刮了么?红红的。”


    苏明霞断言:“不是,绝不是,她怎么慌慌张张的?”


    翠娥眼睛一亮“呀”了一声,小声道:“她不会真的跟哪个男人鬼混了吧!大姑娘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李嬷嬷进她房中看到了什么?”


    苏明霞当然记得,她也是想到了那!


    一度,她认定了那苏柔兮勾搭上了顾时章就是用身子勾的。


    李嬷嬷说,俩人保不齐已经睡过了。


    苏明霞觉得也是呢,否则,人家怎么就看上了她?


    顾世子那般端方自持,守礼之人,发生了这事,被拿捏了,可不只能娶她。


    别看苏柔兮年龄小,但她是谁生的呢?


    她娘不就这般下贱浪荡!专门干勾引男人的事!


    可眼下,顾世子根本就不在京城啊,莫不是这苏柔兮是与别人有染?


    苏明霞睁大了眼睛。


    思及此,马上拉着翠娥回了房,关门后朝她小声交待:“盯着她点!”


    一种直觉,苏明霞觉得苏柔兮不对劲!


    如若她真的已和别的男人有染,顾家的那门婚事,怎么可能还能成?


    她苏明霞一定让她身败名裂,揭发她!


    ********


    柔兮回到自己的闺房便就叫兰儿插了门。


    她跑到了镜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脖颈上的捏痕,马上拿粉盖了盖。


    心中七上八下,乱七八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柔兮思绪乱如麻。


    但觉苏明霞很可能又要造谣她!


    以前是造谣,但现在已成了现实,只是她们不会想到,和她有染的是皇帝!


    这事姑且还可放放,不管怎样,她不过是脖子上有一道捏痕,她说是因为痒,自己捏的也合理。


    现在最大的事情是那康亲王的死活!


    柔兮觉得人多半是还活着的,否则手下不可能不追她。


    终归是他不光彩,光天化日之下非礼臣女,还是在佛祖面前,被砸了,他敢让人知道么?有脸面追她么?


    出身再低,柔兮也已经有了名,何况又是顾家未过门的儿媳。


    想到这,柔兮稍微安心了一点。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柔兮没吃晚膳,一直等着一个消息。


    半个时辰后,那消息果然来了!


    苏仲平接到了传唤,去了康亲王府上。


    柔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直等着苏仲平回来的消息。


    苏仲平直到深夜方才归回。


    柔兮寻了借口去找他。


    刚一进书房的门,瞧着他正笑着与小厮说话,心便落下了一大半,结果也猜到了一大半。


    柔兮表面上与苏钟平闲聊,实际旁敲侧击,许久后终于问出了那康亲王的情况。


    果不其然,与她所料一致,人没死,但处于昏迷中。


    据他爹所说王府那边说他被砸了头,但没说是人为,反倒有几分意外的意思。另外便是说,那康亲王被砸之后没立时不省人事,醒了半刻钟,半刻钟后方才昏了过去,一直到现在。


    从她爹情绪如故,什么都不知道上看,柔兮便辨出了那康亲王可能是昏迷了。否则,康亲王一定会就此威胁苏仲平,把她抬给他做妾。


    柔兮姑且松了口气。


    但事情显然还没了结。


    翌日巳时,她如故去了瑾玉坊,见了邓娴,与她继续增进情感,一切虽很是顺利,柔兮也真的有点喜欢上了邓娴,但因着那康亲王一事,她时常心不在焉,也没好好享受一番惬意时光。


    转眼又是五日,已经到了十月十七,距离邓家喜事只剩了九日,萧彻的期限只剩了十三日。


    这五日来,她几近日日都与邓娴见面,拉着邓娴去了城南清溪别院,她租的小宅看花花水水,俩人之间的感情也算是突飞猛进。也终是在这一日,柔兮把话匣子引到了她家的喜事上。


    小姑娘执起茶壶,为邓娴添了她亲手煮的新茶,眉眼弯弯,笑道:“我方才知晓,恭喜娴儿妹妹了,要有嫂嫂啦!”


    邓娴接过茶盏,颊边泛起浅浅红晕:“家兄的婚事定在二十六,家中这些时日正忙着筹备呢。”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柔兮托腮,望着她,眼中漾着真诚的欢喜:“我虽未见过令兄,但看娴儿妹妹这般玲珑心窍,想来令兄定是位温润君子,不知未来嫂嫂是何等佳人?”


    “是城西谢家的嫡女,闺名唤作兰襟,家中也是做些生意。”


    邓娴放下茶盏,眼底盈着笑意:“前岁花朝节曾有一面之缘,是个极温柔的姑娘。家兄为这桩婚事筹备许久,连喜堂都要亲自布置呢!”


    柔兮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细节,笑道:“令兄这般用心,可见是觅得良缘了。说来惭愧,我自小在江南长大,还未曾见识过京城的婚仪呢。”


    她轻轻握住邓娴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光是听妹妹说起喜堂布置,就让人心生向往。想必当日定是宾客如云,十里红妆吧?”


    邓娴被她这般期待的模样触动,反握住她的手:“姐姐若是不嫌喧闹,那日不如来观礼?我正缺个能说体己话的伴呢。”


    柔兮眸光微动,却故作迟疑:“这……会不会太过唐突?我与你家并无往来,贸然出席怕是不合礼数……”


    “姐姐多虑了。”


    邓娴笑道:“你是我亲自邀的客人,谁敢说闲话?再说……”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那日来的宾客多是长辈,我正愁没人作伴说话呢!”


    柔兮这才展颜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邓娴的手背:“那便说定了。到时候我定早早过来,陪妹妹见证这桩喜事。”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状若无意地补了句:“对了,我见近日瑾玉坊新到了一批东海明珠,若是镶在衣上必定华美。明日妹妹得空,我们一同去挑挑可好?”


    邓娴闻言愈发地欢喜,两人又兴致勃勃地商议起婚宴那日的穿戴。


    茶香氤氲中,柔兮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心中狂喜。


    这一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黄昏前,俩人一起乘车返回城中,道了别。


    一连五日,那康亲王一直没醒。


    苏钟平早说过,康亲王的身子早已亏空,没几年活了,近一年来昏个几天已不算什么稀奇事。


    即是没几年活了,柔兮希望他这次就不要醒了。


    或者醒了之后,傻了,失忆了都好。


    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整日想着纳妾。


    柔兮没少听说他的一些艳闻,尤其她爹是太医。


    康亲王府,那是每年都要死姑娘的。


    给他当妾,自是还不如给萧彻当妾。


    至少萧彻生得好,又年轻。


    眼下揭发萧彻之事已万事俱备,就差最后一步。


    偏偏这时,又来了个康亲王给她添乱。


    柔兮实在怕那老头坏了她的大事!


    且她终究还是有些怕苏明霞给她算的那个命是真。


    会不会他醒了,拿此事逼她爹,她爹为了保命当夜就把她抬给了康亲王?


    那她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若不是那日喝多了,萧彻连她的嘴都不亲,那狗男人明显是有很深的洁癖,他的那个东西,每日都要洗好多遍。


    她若真伺候了他叔叔。


    他也不会要她了。


    那倒时候,她岂不是真的,真的成了康亲王的第八十六房小妾。


    那可怎么办啊!


    柔兮坐在马车中,歪着小脑袋,眼中噙泪,越想越想哭。


    老天爷!不要!她不要这么命苦吧!


    就在这时,但听烈马一声长嘶,车身一晃,柔兮一把拉住窗棂,车突然停了,长顺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柔兮心口一颤,马上掀了车窗朝外看去,视线正好和一个男子对了上。


    小姑娘瞳孔蓦然一放,同样,虽然往昔有过一面之缘,但柔兮记得他。


    人,是康亲王身边的太监。


    太监唤名赵永安,朝她笑道:“苏姑娘,近一步说话吧……”


    柔兮心口要炸开了,唇瓣嗫喏:“说,说什么?”


    那赵永安尖声笑了两声,咧嘴道:“苏姑娘,别装了,王爷醒了,惦记姑娘惦记的茶不思饭不想,特意吩咐奴才过来跟姑娘说两句话,姑娘想就在这说?不怕往来的人?”


    他声音又尖又难听,柔兮本就害怕,身子直哆嗦。


    她当然害怕给人看见,怕死了!


    但转念,柔兮很快理清了思绪。


    萧昌逸没有去找她爹,反倒是第一时候找上了她本人,那便也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不会杀她个措手不及。


    让她一点余地没有,她会有喘息的机会。


    思及此,柔兮鼓足了勇气,下了车去。


    长顺护她心切,拦在她身前,极为激动,死死地护着她:“姑娘!”


    柔兮知道他可信。


    他与兰儿都可信,今日她没带兰儿出来,若是带了她,她也一定会冲到自己身前,护自己。


    但眼下,他们护她也救不了她,只会搭上性命。


    柔兮看着长顺,摇了摇头,轻声安慰:“我不会有事,别与旁人说,在外守着就好。”


    长顺听了她这话,仿若是被吃了颗定心丸,一点点地收回了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应了一声。


    旁边就是一家茶肆,柔兮戴了面纱,与那赵永安一前一后进了去,寻了一处包房。长顺守在了包房之外。


    坐下,赵永安便开始呵呵地笑着。


    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袭击亲王,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姑娘别怕,王爷喜欢姑娘,日日念着姑娘,疼姑娘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揭发姑娘,定姑娘的罪?王爷求得是什么,姑娘玲珑心窍,冰雪聪明,不会不知吧?王爷只想和气生,呵呵呵呵,生香而已……”


    外边的长顺听得一清二楚,拳头捏的“咯咯”直响,事情到此,结合那日寺庙之事,与姑娘一直打探康亲王的病情,长顺也没什么不明白了。


    当下忍无可忍,他一把掀开了那帘子冲了进来。


    但进来就对上了柔兮的眼睛。


    短短一会儿,柔兮虽心肝乱颤,脑中“嗡嗡”直响,但已经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且有了主意。


    她再度安抚了长顺,长顺喘着粗气,攥着拳头,胀红着脸面,有一次压下了怒火,听从了柔兮的话,出了去。


    柔兮声音极小极小,间或发颤:“我懂了,我认,王爷刚刚复原,身体要紧,不妨修养三日,三日后,申时一刻,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我邀王爷品茶……”


    第三十七章


    “呵呵呵呵……”


    她话说完, 那赵永安便开始笑,徐徐起身,盯着柔兮, 声音压低:


    “杂家这就去回禀王爷。”


    赵永安转身刚走,长顺便忍不住冲了进来。


    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姑娘!您怎么能答应他!那康亲王分明是、分明是……”


    他气得说不下去, 拳头狠狠地攥着。


    柔兮看他这副模样, 心头酸楚,强自镇定, 起身, 微微凑近长顺,与他错身, 声音极轻:“长顺, 你听我说, 我比谁都清楚萧昌逸是什么人。眼下没办法,那日我确实是砸了他, 事情张扬出去,他虽不光彩,但他那种人也未必在意,与我而言不同, 恐影响我的婚事,这是其一。其二, 他若逼迫我爹,我爹为了自保,把我抬给他,我这辈子就毁了。我自有办法, 你不要担心……”


    长顺急道:“可那清溪别院太过偏僻,小姐约他……小姐,小姐能有什么办法?”


    柔兮不能跟他说,只道:“我既然敢约他去,自然有所准备。你若想帮我,便信我,并且,管住自己的嘴和拳头。今日之事,半个字都不能泄露,就是对兰儿都不能说,记住了么?”


    长顺听她说完,焚心的怒火被安抚了些许,虽依旧担忧不已,但重重点了下头:“姑娘……长顺明白了,长顺会守口如瓶,但求姑娘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差遣,长顺万死不辞!”


    柔兮“嗯”了一声,面上平静无波,心中不然,要着火了。


    小姑娘紧攥双手,掌心已是一层冷汗。


    她能有什么法子?


    不过是赌。


    赌运气,确切地说,是赌一个人!


    三日后是十月二十,恰逢休沐,皇帝无朝。


    这事,她只能利用萧彻解决。


    柔兮想过,只要萧昌逸没杀她个措手不及,还能给她一丝喘息,事情便还有救,最后走投无路,还有萧彻会为她兜底。


    只是,她不明说那狗男人会不会来,柔兮不知晓。


    如若她明说,待得六日后,她做局,把俩人的事暴露给太皇太后之后。俩人要是就此撇清了关系,到时候萧昌逸若是再来找她的麻烦,没人能再给她撑腰,她别适得其反,让最后的结果真的朝着苏明霞给她算的那个命发展了去。


    是以,她只能先赌暗线。


    她要让萧彻和萧昌逸撞上!


    事情既然已经至此,她不如就借着萧彻的手,永绝后患,挑拨了他叔侄,让自己彻底安全,彻底破了那个批命!


    她与萧彻到底是见不得光的,提前见了光,给萧昌逸知道,以萧彻的个性,他虽然对她没有感情可言,但她到底是他看上的女人。


    萧昌逸觊觎她并企图霸占她,无疑,触犯了萧彻的逆鳞,帝王的尊严会被冒犯;萧彻更会有把柄捏在萧昌逸的手中。


    这三点中的任何一点,都是在挑衅皇权。


    萧彻未必在意她,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威严与皇权被臣子尤其是他的叔父挑衅。所以,萧彻必然会出手。


    回到苏家,柔兮便马上关了门写了封信给萧彻。


    她提笔蘸墨,很快书完,信曰:


    【谨呈陛下御览:


    暌违天颜,倏忽数日。妾每忆紫宸清辉,常觉幽思萦怀。本欲亲奉君前,奈何前日步摇失稳,伤及足踝,至今犹隐痛难行,恐失仪于圣驾,遂深居简出。


    闻后日恰逢休沐,伏惟陛下日理万机,尤望暂搁劳形。城南清溪别院竹里馆,碧梧环抱,曲径通幽,新焙蒙顶茶正得三沸之妙。妾恭候圣驾。


    若蒙俯允,未时一刻,当见竹影扫阶处,素手拂香待。


    柔兮谨奉】


    她将那信件书写完后装在了两个信封内,粘好,包在外边的信封上一字都无,将东西亲手交给了长顺。


    “你去朱雀门东,开化坊的晏居去找陈福禄,便是上次带我去宫中见……见荣安夫人的那个太监,把这信交给他,就说是我给的便可,多余什么都不要说,如若他不在,便不要给,务必亲手交到他的手上。”


    长顺听罢,将东西揣入怀中,马上去了。


    那日出宫陈福禄送她时与她说若有事,可去此处找他,柔兮当时还在心中腹诽,自己绝不可能再去找他,没成想倒是用上了。


    接着,她在房中等了两个多时辰,天黑许久后,长顺方才回了来。


    柔兮把门关了上,朝着长顺小声问着:“怎样?可亲手交到了他手中?”


    长顺应声:“姑娘放心,信亲手交给那陈公公了。”


    柔兮松了口气。


    想来陈福禄是萧彻特意留在宫外,供她差遣的。


    明日陈福禄就会入宫,把那信件交给萧彻。


    至于萧彻会不会来,柔兮便不得而知了。


    她约萧彻是在未时一刻,萧昌逸是在申时一刻,中间足足差了半个时辰。


    如若未时三刻那狗皇帝还没来,柔兮便马上跑掉。


    第二日,她等了一天,虽然非常清楚,那男人去不去都不会给她回信,但还是傻傻地一直等消息。


    未出她所料,没消息。


    转而又一日,柔兮依然等了消息,但,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再接着,到了那第三日,十月二十。


    柔兮上午就到了竹里馆。


    她带着兰儿与长顺一起,在馆中呆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正午已过,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未时,柔兮支走了长顺与兰儿。


    她将俩人支的并不远,以备不时之需,万一萧彻没来赴约,她跑的时候需要马上和他们汇合。


    俩人走后,柔兮便开始在房中煮茶。


    她心中惴惴,本来见萧彻就够紧张了,眼下还不是普通相见,揣着心思。


    她也是愈发的胆大了,皇帝也敢利用。


    可要不然怎么办呢?


    本来好好的,邓娴一事那般顺利,再待六日,她就可以偷偷地揭发他了。


    这些天,萧彻不找她,不是很好么?


    她却主动找了萧彻,想想都荒唐……


    谁想要见他么?


    眼下距离俩人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十二日。


    十二日,他没找过她,也许他已经对她腻了,有了新欢了。


    没准那事已经不用她费心,他已经不要她了。


    却偏偏生出这变故!


    柔兮越想越厌恶那康亲王!


    这时,又想起,要是那萧彻不来怎么办?


    不来,她就得马上跑。


    可诓了康亲王,她怕是也没甚好果子吃。


    家是不能回了。


    藏起来,或者直接去皇宫,找萧彻,明说?


    如若是那般,她好像,好像就不能再揭发他了!


    和他断了,没人撑腰,一切就真有可能朝着那批命去了!


    柔兮想哭,越想越想哭。


    然就在这时,她的耳朵突然一动,听到了什么。


    柔兮当即回神,煮茶的手陡然停滞半空,眼睛一动不动,身子亦是如此,仔细听着外边那动静。


    没用太费力,因为已经到了门口,她听出了那是脚步声。


    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下一瞬柔兮便一下子转了头去,紧紧盯着房门,柔荑都在发颤,约定的时辰还远远没到,她确定是有人来了。但她不确定来人是谁?她怕极了不是萧彻,而是萧昌逸!


    那她不是狼入虎口,死定了,哭都找不着调!


    正在这时,但瞧那房门被人推开。


    房门被推开的刹那,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将来人的身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柔兮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屏息望去。


    但见那男人一身墨绿色暗云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缂丝罩甲,腰束同色镶玉腰封,身姿高大昂藏,负手立于门前,恰好挡住了大半光线。


    日光在他身后流淌,将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即便如此,也让人辨得出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俊脸,看一眼就脸红心跳。


    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彻!


    柔兮第一次有着一种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她有救了!有救了!当真是吓死她了!


    “陛下……”


    下一瞬,柔兮便赶紧站了起来,朝他走去,没忘走的慢一些,步履刻意放得又轻又缓,那只伤足落地的步子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滞涩,恰似弱柳扶风,朝着那抹玄色身影袅袅挪去。


    “陛下……”


    她又唤了一声。


    萧彻视线朝下,瞅了一眼她状似受伤的脚,回手关了门。


    这会子,柔兮也已经到了他身前。


    小姑娘笑着开口:“陛下自己来的?”


    萧彻没答话,垂眼睨着,声音冷淡如常:“什么事?”


    柔兮知道他问的是约他来什么事。


    柔兮含情脉脉地道:“没什么,就是许久没见到陛下了,有些想念……”


    话刚一出口,但听那男人“嗤”了一声,笑了出来。


    他抬步,缓缓地到了桌前,倚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没瞧她,理了一下袖口,语声徐徐:“你不是不想见到朕?”


    柔兮心口突突乱跳。


    她转变有点大,自己当然也知晓。


    萧彻是多精明的人,怎能轻易被她哄骗住?


    她需说出合理的理由。


    柔兮早便想好了,只是不知能不能成?


    她转了身,再度朝向了那男人,也再度迈开了脚步,又朝他走去。


    “陛下说的哪里的话?臣女以前是想着嫁别人,当然得和陛下保持距离,但眼下期限就要到了,臣女很快就是陛下的人了,自然就会想见陛下,陛下是有新宠了么?”


    她慢慢地又挪了过去,到了萧彻身旁蹲了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腿上,特意往前凑了凑,朝他靠近了一些,喘微微,楚楚可怜地道:“臣女不会,还没入宫就失宠了吧……”


    她话说完,那男人没答话,但他的眼睛一直朝下,眯着她。


    屋中的气氛冷却了须臾。


    柔兮被他看的心里打怵,身子也有些虚虚地抖。


    因为,他每次都是如此,看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了她。


    他一那般看她,她就想裹衣服。


    她感觉,他用目光好像就能把她的衣服都脱了似的。


    柔兮很快就有着一种一/丝/不/挂,光着了的感觉。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抬手,一把把她拎了上来。


    柔兮顷刻便喘了上,心口狂跳,扑到了他的身上,与他直直相对,烧红了脸。俩人体量悬殊,她有着一种小的时候,小小的她坐在了大人怀中的感觉。


    “想好了?”


    他捏住了她的脸,柔兮被迫贴在了他的身上。


    下一瞬,她便主动了起来,没用他强迫,特意朝他身上更贴了贴,柔荑勾住了他的脖颈,小脸与他的脸几近碰了上,跪在了他的腿上,与他呼吸交缠,看着他,乖乖地应了一声。


    “嗯……”


    接着,她便想去勾引他,去亲他的嘴,但已经靠近了,又战战地缩了回来,潋滟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慢慢地嘴唇朝下而去,亲到了他的脖颈上,小舌一点点地舔上了他的喉结,一面吸吮,一面开口……


    第三十八章


    “陛下……这些天……真的没有想过臣女么?”


    萧彻微微抬了头, 眸子半阖,微斜着的身子双臂一侧搭在扶手上,一侧自然垂落在椅旁, 喉结在她唇间滚动了一下,人很松弛,没回答她的话。


    屋中很静,只有煮茶时发出的“咕嘟”声, 柔兮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她反反复复吸吮缠磨着他, 动作很轻很缓,特意弄出了点声音。


    没一会儿大着胆子解开了他的腰封, 纤指从上扒开了他的衣服。


    萧彻慵懒地开口:“遇上了什么事?”


    瞧瞧, 她根本就瞒不住他。


    她行为反常,单从主动约他出来见面这一个事上就无法自圆, 何况眼下这与他亲近的行为。


    俩人之间, 她何时主动过?


    柔兮心口狂跳。


    她为何选择此时与他亲近, 因为论心机城府、阴谋诡计,她一个深闺中的姑娘, 肯定玩不过他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她那点小伎俩,在他眼中怕是跟过家家一样。


    柔兮只能利用男人的弱点。


    他怕是只有在办那种事的时候,会有片刻的昏头,片刻的迷糊, 或许就没察觉出来,信了她的瞎话。


    加之他被人讨好惯了, 除了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外,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很好,很多女人喜欢他, 迷恋他的脸,他的身子,巴不得被他宠幸吧。她既是认了,有所转变,想讨好他也很正常的吧。


    柔兮觉得他会很自负,他的自负会让他相信了她,自己的方向不会有错。


    想着,柔兮将手从他的脖颈上拿下,轻轻地摸上了他的胸膛,一阵热气与一阵很淡的香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柔兮其实很喜欢闻他,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却胜似香。


    她轻轻地吸了一下,小脸凑近,又舔了过去,一面如此,一面娇滴滴,楚楚可怜地说话:


    “家中姐姐近来说话很是奇怪,好像知道了臣女的秘密……”


    “还有……臣女这几日心慌得很,总感觉好像有人跟踪臣女,臣女不知是又得罪了谁,会不会是温瑶对那事怀恨在心,要报复臣女?臣女感觉……感觉有人已经知道了臣女和陛下的事……那日,是不是被人看见了……”


    “而且……快,快半个月了,陛下没有传唤过臣女,臣女想陛下是不是有了新欢,不要臣女了。还有十日期限就到了,陛下要是不要臣女了,臣女与陛下的事又真的暴露了,臣女的婚事怕是也保不住了,那臣女日后,又该怎么办呢?臣女心里慌得很,越想越怕,就……就大着胆子约了陛下出来,想问问陛下……陛下还要不要臣女了?”


    她说着缓缓地从他的胸肌处抬头,慢慢地伸出了小脑袋,又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与他的脸近到几近要贴了上,眼中噙着泪,要哭了一般,含情脉脉,又委屈又可怜,轻轻地晃了晃他:“要不要了?”


    那男人的一只手抬起,突然牢牢地扣住了她的后腰,微微一动,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沉声:“你说呢?”


    柔兮一声轻吟,被他箍得太紧,身上瞬时一层热汗,两团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身上,被挤压的变了形状。她捕捉到了,他呼吸变得沉重了许多,亦瞧见了他额际上渗出了汗珠。人距离土崩瓦解只差最后一步,现在就已箭在弦上。果不其然,他睨着她,目光虽幽深,情绪难辨,但柔兮见得多了,接着他便突然亲上了她。


    柔兮仰着头,紧了紧搂住他脖颈的细臂,逢迎了他。屋中极静,那亲吻之声被放大数倍,只几下子,柔兮便小脸乃至浑身如同烧着了一般,心口不住起伏。


    良久良久,俩人方才分开。柔兮双颊绯红,水漾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胆怯,盯着他不住地喘,四目相对之下,没一会儿他便单手揽住了她的腰,慢悠悠地起了身,把她带到了桌案上,使得她背跪在了上面。


    柔兮心慌意乱,绸缎似得青丝从脖颈滑落至脸颊两侧,怕极了,但故作镇静,此时也只能往好处想,便一直想着他那张好看的脸。


    他确实好看的很。小姑娘很快瞳孔微放,眼中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发出一声轻吟,接着玉足紧攥,腰肢被他压下,眼前的一切随后便就都晃了起来。她心中害怕,乱七八糟,虽预见到了,已有了心里准备,可她心中有鬼,还有旁的事,如何能坐怀不乱,一面乘着他的力度,一面眼波流转,小脑袋瓜里不住想着事情,良久良久,再控制,脑中也逐渐一片空白,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呜咽了出来,又是良久,一场荒唐终是结束。


    柔兮搂着他的脖颈,被他单臂抱着扔到了床榻上。


    小姑娘梨花带雨,到了榻上便爬了起来,没用他说主动拿了帕子给他清理,眼泪犹挂在睫上,话题又回到了适才:“陛下说会不会被人知道了,否则,会是谁跟踪臣女呢?”


    萧彻静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没人看到。”


    他语声不咸不淡,感觉根本就没怎么在意她的话。


    柔兮心口微微一颤,了然,他说的是那日在偏殿,想来御前的人一直守在了周围。柔兮其实也知,那日暴露了的可能性极小。


    她不过是想把“有人跟踪她”一事透露给他,为一会儿的事做铺垫罢了。


    柔兮乖乖地应声:“陛下说没有,臣女便放心了。”


    她细细地给他擦完,跪在床榻上侍候他穿了衣服,待得穿完,拉着他坐到了床榻上:“陛下稍做休息,臣女去取些清泉,给陛下煮茶。”


    这屋中原是煮着茶的,但适才俩人情热,小炉上的水早已烧干,铜壶底部都已有些发红。


    这自然也是柔兮特意安排。


    萧彻没说什么。


    柔兮拿了衣服,去了屏风后穿上,理了理头发,款步出来,端起铜壶出了门去,虽双腿还有些发软,无力得很,但她觉得时辰快到了,萧彻提前来了,那萧昌逸自然也有提前来的可能,再耽搁不得。


    柔兮出了房门,看到院内门口守了两名护卫。


    意料之中,她出了门去,侍卫只颔首,未曾言语。


    他们的职责是护圣驾,没有吩咐,自然不会帮她做什么,柔兮一清二楚。


    溪泉在竹里馆的东南方向,是从京城过来的必经之地,离着不远,快步半刻钟便可行到。


    柔兮走得不慢,到后四下里小心地瞧了瞧,而后找了块大些的岩石藏身,倚靠在那岩石后休息。


    这许久,她的腿都还在发软。没完全缓过来。


    萧彻提前来,对她来说也有好处,她的谎话能圆得更好,诸如未曾备足清泉这等托词,便更显得顺理成章。


    柔兮歇息了约莫半刻钟,方起身提着空壶去打水。她只接了少许,便故意佯装失手,将那点水泼洒在自己衣裙之上,意在拖延时辰,做出取水不慎弄湿衣衫、需得再取一次的假象。


    正当她再次俯身,作势泼水之际,忽闻身后传来沉稳而徐徐的脚步声。小姑娘的手猛地一滞,眼神瞬间放空,心口随即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她蓦然回首,心跳几欲骤停,脸色顷刻间吓得惨白。果不其然,映入眼帘的,正是那萧昌逸!


    萧昌逸负手而立,瞧见她惊惶的小脸,嘴角咧开一抹更显淫邪的笑意,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美人儿……很守时啊!”


    柔兮慌忙站起身,踉跄着朝侧后方急退数步,声音带着惊惧的颤抖:“王、王爷请自重!莫要再过来了!”


    萧昌逸笑一声:“怎的?事到如今,见了本王,还要装这副贞洁烈女的腔调?乖乖从了本王,今日事成,明日,本王便让你爹坐上那太医令之位!”


    柔兮心口怦怦狂跳,依旧向后退避,强自镇定道:“臣女不知王爷所言何意……”


    萧昌逸仰头发出两声怪笑:“苏柔兮,你倒是好生会装模作样……”


    柔兮稳住声线,却难掩惶恐:“臣女邀王爷前来品茶不假,却也仅止于此,绝非王爷所想的那般意思……”


    萧昌逸听罢,又是两声狂妄大笑,旋即猛地探手,一把攥住了柔兮的衣襟。


    小姑娘身子纤弱,气力不济,轻易便被他拽到跟前:


    “本王的心思与你正相反,没耐性同你绕圈子!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莫忘了你在寺庙中对本王做下的好事!本王瞧上你,是你三世修来的福分,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柔兮面色早已苍白若纸。


    她眼波几不可察地流转了一下,旋即,细弱的话语轻轻逸出唇瓣:


    “既然……王爷已将话挑明,臣女也便直言。王爷心中所求,臣女……可以应允。但求王爷切勿外传……只此一次,全当了结寺庙那桩公案。王爷若是答应,便随我来……若是不答应,我便,我便立时撞死在此处……”


    她说着使劲儿地挣脱了萧昌逸的束缚,抽抽噎噎,珠泪涟涟,那副楚楚可怜之态,恰似雨中娇梨,凄婉不胜。


    萧昌逸当即再度大笑起来:“本王怎舍得让你这般娇娥撞死?答应你便是!”


    柔兮知道他会答应,他这种色鬼,怎会不答应?何况那日寿宴,他在萧彻面前提出过让萧彻做主,把她给他做妾,萧彻以他醉了为由,拒了他。


    现在想来,萧昌逸之所以没直接找她爹要了她,很可能就是因为怕萧彻,毕竟萧彻拒了他的请求。


    柔兮心口怦怦乱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抱着那冰凉的铜壶,一步步缓缓朝竹里馆的方向退去。


    “那……王爷随我来,竹里馆就在前方……还请,还请王爷莫要心急……”


    萧昌逸并未言语,只从喉间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低哑笑声,目光如同黏腻的蛛网,紧紧缠绕着她纤细的腰肢和微微颤抖的身子。


    柔兮转过身,走在前面,每一步都感觉踩在刀刃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灼热而贪婪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衣衫焚穿。


    眼见那掩映在翠竹之间的雅致小筑轮廓渐近,她知道时机已到。


    柔兮倏然停步,回眸望去。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并未做出什么露骨的姿态,只是那双犹带泪痕的杏眼微微上挑,眼波似秋水横流,又似懵懂幼鹿无意间的撩拨,带着一丝怯怯的、近乎天真无邪的诱/惑,朝着萧昌逸的方向,轻轻地勾了勾纤白的手指。


    没有声音,但唇瓣口型分明是五个字。


    “王爷追我啊……”


    这一下,并非风尘女子的熟练勾引,纯然中糅杂着不自知的媚态,瞬时让萧昌逸魂飞天外。


    萧昌逸脑子里“嗡”的一声,仅存的理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窜遍全身,直冲下腹。他承认,饶是他阅女无数,但从未见过这般尤物,从未。


    喉结剧烈滚动,喘着粗气,眼中被口口填满,再也按捺不住,萧昌逸中了邪般,鬼使神差地便迈开了步子,浑身蹿火,朝那小狐狸追去。


    就在萧昌逸迈步的刹那,柔兮脸上的那抹勾魂摄魄的浅笑瞬间褪去,转为极致的惊惶。她猛地转过身,丢下了怀中的铜壶,眼泪已然流了出来,一边朝着近在咫尺的小宅院门狂奔,一边用颤抖的手扯乱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一小片莹白的肌肤,而后便“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不仅如此,亦大喊了出来。


    “救命!救命啊——”


    那院中的两名护卫顷刻便出了来,不仅是他们,近在咫尺,柔兮清晰地听到了小宅中的房门被人开启。她狂奔至院内,进去便看到了立在门口的身影,当即哭得更甚,小脚不断奔着,随着他迎下来,一下扑进了那男人的怀中,环住了他的腰,眼泪决堤了一般,更加肆无忌惮,“哇哇”大哭。


    萧彻眸色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明显有了变化,单手环住了她,冷冽的眼睛朝着门口望去,时间几近不偏不倚,恰恰好好,那康亲王红着眼睛,已然被护卫架着,抬腿迈入。


    进来他便瞧见了萧彻,人双腿骤软,眸光大放,心陡然无底洞一般地沉了下去,惊觉上当!


    一切只在瞬息,便是在看到护卫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是被护卫架住的时候,他也都还未曾料到。


    再瞧,那娇滴滴的小狐狸正在萧彻的怀中大哭。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人双膝一软,当即便再也站不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三十九章


    “陛下!”


    萧昌逸面如死灰, 顷刻浑身抖如筛糠,那一声“陛下”如同冰水浇头,将他满身的邪火瞬间扑灭, 只剩下彻骨寒意和坠入深渊的恐惧。他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臣不知陛下在此,更不知……”


    “臣冤枉!是, 是此女!是她约臣前来, 是她在勾引臣!臣一时糊涂,受了她的蛊惑!陛下明鉴!”


    他到底是不敢直接说出他看到的一幕, 说出皇帝与那苏柔兮有私这样的话。


    若是知道俩人是这种关系, 萧昌逸就是再昏了头,也不可能敢觊觎那苏柔兮……


    更不可能犯这糊涂!


    他不知道萧彻是什么人么?


    他杀伐果断, 心狠手辣。


    他, 会毫不犹豫地处死他。


    柔兮瑟瑟发抖, 面上仍然嚎啕大哭,但心里不然, 惧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口发烫,“砰砰”跳动。


    她抬了小脑袋,满脸是泪, 仰着头看向萧彻,哭得撕心裂肺, 气息不接,呼吸都跟着颤抖:“陛下觉得可能么?”


    可能么?


    她上可以入宫做妃嫔,下还有平阳侯世子的那门婚事。


    她会去勾引一个都能做她爹了的男人?


    那一声泣血般的诘问,让萧昌逸如遭雷击, 心口几欲炸裂,魂飞魄散。


    他哑口无言,因为是谁都能断得出,那不可能。


    就是因为如此,求生欲迫使,萧昌逸抖着嘴唇,双眸猩红,跪着向前踉跄两步,几乎是爬向萧彻,颤声嘶吼:“陛下,陛下,此妖女居心叵测,其心可诛!是她在寺庙中袭击了臣!臣前几日昏迷不醒,便是遭她毒手!今日,今日是她做的局,她故意将陛下与臣同时约到了此处,她故意……”


    萧昌逸话说了一半便被柔兮一声凄厉的哭嚎硬生生截断。


    她侧头看向了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下落,一张小脸绯红,连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薄樱之色,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肩头剧烈颤抖,那嗓音却偏生娇软得能滴出水来,仿若承尽了全天下的委屈:


    “臣女出身卑贱,人微言轻,是不及王爷金尊玉贵,但……但臣女就可任人凭空污蔑,随便栽赃么?臣女有何缘由行刺王爷,有何缘由,是疯了还是傻了,要为自己与家族招致如此灭顶之灾!”


    萧昌逸当即便就呆在了原地……


    他能说是他那时便要强-暴她,方被她砸了么?


    他如何说也不能自圆,这个女人妙语连珠,有备而来,早已做好了局,等着他往火坑中跳。


    萧昌逸自知自己已无法洗清,眼下他只想活命。


    更深知无论是觊觎皇帝的女人;还是知晓了他二人的秘密,其中任何一件都会让他丧命。


    前者还可用不知情来为自己求情,或能乞得一线生机,但后者……


    以萧彻的狠辣,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这不是普通的风流韵事。


    那个女人是平阳侯世子的未婚妻子。


    秘密一旦泄露,便是倾覆朝野的惊天丑闻,足以撼动国本。


    皇权,一半来自于武力与法统;另一半则来自德行。


    一个被公认为“有德之君”的皇帝,才能让天下归心。


    强占臣妻,无疑是史书与民间舆论中最臭名昭著的昏君行为之一。


    这会彻底撕碎他勤政、英明的外壳。


    他强占的不仅是一个女人,是“君臣之礼”和 “为君之道”。


    他亲自破坏了自己定下的秩序和伦理纲常,这会让所有臣子寒心且恐惧。这会从根本上瓦解臣子对他的信任。


    处死他,是代价最小、最简单、后患最少的抉择。


    萧彻会毫不犹豫地处死他。


    果不其然,这许久,那男人始终一言未发。


    他眸色晦暗,幽深,让人看不出情绪,仿若在等着什么,已经等到,他眼睛扫向了立在萧昌逸身侧的护卫。


    萧昌逸瞧的一清二楚,当即朝前爬了过去,浑身上下冷汗淋漓,抖如筛糠,也终于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臣什么也没看见,臣不会对任何人说,陛下……陛下……皇叔发誓,皇叔从未觊觎过皇位,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皇叔一定守口如瓶,一定……”


    但那男人冷的如同寒冰,居高临下地只看了他一眼,便就徐徐转身,搂着那个女人进了屋去。


    萧昌逸再想说话,口已经被人堵了上。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他萧昌逸,微不足道。


    寝房的门被轻轻地关了上。


    进了屋,那男人便就松开了她。


    柔兮立在门口,一动未动,脚仿若被钉子定在了地上,连裙裾下的足尖都微微蜷缩,勾紧了鞋底。


    慌乱、心虚、后怕……


    她一面竖起小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一面努力镇静,另一面察言观色,偷瞧着那男人的脸色。


    外边很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自己也镇静不了,眼神有些飘忽,心口疯狂地跳动。


    再看那男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姿态甚至比之前更加松弛慵懒,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插曲。


    柔兮小脸被哭花,时不时地仍然有些抽噎,眼尾泛红,如同受惊后勉强安定下来的幼鹿。


    屋中死静,半丝声音都没有。


    她一直瞄着那男人,但瞧他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倚靠在那,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缓动轻点,不时,长睫如扇,缓缓睁开,面色凛然,撩起眼皮,朝着柔兮看来。


    俩人直直地对上了视线。


    那股子冷沉的压迫之感,让柔兮瞬时背脊寒凉,整个人如坠冰窟,仿若立在万丈深渊边缘上,脚下只悬着一根细若发丝的线,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她当时便就再度抽噎了起来,朝他奔了过去,扑进了他的怀中。


    “陛下,臣女害怕,臣女是不是闯大祸了……陛下是不是生臣女的气了?臣女不是有意的,只是事发突然,臣女实在是害怕,一时慌了神儿,没想周全,臣女不该往陛下这跑……”


    她趴在他的腿上,抬着小脸,越说哭的越甚,可怜的不得了,继而继续大哭着说了下去。


    “臣女其实想过这些时日跟踪臣女的人会不会是康亲王,因为那日寿宴在皇宫中他……”


    “但臣女想来想去又觉得王爷不会,何况那日,他酒后之言已被陛下回绝,臣女便更想他不会……”


    “他口中寺庙一事,虽不是臣女亲手所为,但也算是臣女干的,臣女认下便是。只是臣女后知后觉,当初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人是王爷,想来王爷也认错了人……”


    “七八日前,臣女确实与丫鬟小厮去了趟宝华寺,在那还认识了瑾玉坊的一位小姐,但臣女没有遇见王爷,遇见王爷的是臣女的丫鬟兰儿。兰儿那几日出了湿疹,戴了面纱,她是返回佛堂替臣女寻东西的,便是这趟遇见了一个登徒子,情急之下,为了自救,她拿香炉砸了那人。跑回之后,臣女确实护她心切,就跑了。”


    “她不认得康亲王,不知那人就是王爷。臣女也没往王爷身上想,直到刚才王爷提起寺庙一事,臣女方才将事情想明白,既是臣女的丫鬟所为,丫鬟又是替臣女寻东西,臣女认下这桩事便是。”


    “但臣女真的没有想到今日又被王爷跟踪了上。臣女在此约了陛下,臣女不知其中利害么?给他撞见臣女与陛下之事,对臣女有什么好处?虽然那日寿宴一事,臣女也不喜王爷,甚至有些害怕他,但此番绝非他信口开河,诬蔑臣女说的什么做局?臣女做局害他,意义为何?臣女已是陛下的人,臣女若真觉得他危险,何不直接告诉陛下,陛下会不保护臣女么?”


    “有陛下为臣女撑腰,就算是臣女砸了他,也是他想要非礼臣女在先,陛下会定臣女的罪么?所以,臣女为什么要让他撞见臣女和陛下?对臣女有什么好处?”


    她越说哭的越甚,委屈至极。


    此番说辞自然也是她事先早想好的。


    那日兰儿和她穿的衣服颜色相近,也确实脸颊生了湿疹,戴了面纱。眼下时间已远,康亲王也无法来对证,自然她怎么圆都行。


    她所言句句在理,毕竟她想除掉康亲王,是为了避免揭发萧彻之后,没人撑腰,恐再因那袭击亲王一事,落入康亲王手中,为的是永绝后患,彻底改了那批命。


    事情尚未发生,萧彻即便再老谋深算,也无从推断这尚未萌发的因果。


    柔兮哭,纤白的手持着帕子,极其暧昧地趴在他的腿上,便就是看着他哭。


    那男人饶有兴致地垂眸睨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方才缓缓倾身,俊脸朝她靠近。


    柔兮的心跳,随着他越来越近而骤然失控,一下一下,沉重又狂乱地撞击着胸腔,几欲破膛而出。


    他迫近的俊颜在她朦胧的泪眼中无限放大,清冽的龙涎香气沁入鼻息,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审度,让她连呼吸都忘了,只余下本能的战栗。


    这时,他捏住了她的脸颊,终于沉声开口。


    “小打小闹,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与你计较,死了个早就该死了的人而已,倒也没什么,但……”


    他指间微微用力,将她那张梨花带雨,杏脸桃腮的小脸捏得更紧,迫使她更靠近了自己几分,缓缓敛眉,唇角竟是溢出了一抹笑意。


    “嘶,不要参与前朝之事。”


    “不要,自作聪明……”


    第四十章


    柔兮抽噎着徐徐起来, 双手勾住了萧彻的脖颈。她的眼睛还在落泪,一直虔诚地看着他,瞧上去娇弱又可怜, 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萧彻随着她的动作,前倾的身子慢慢靠回椅背。柔兮香软的娇躯一点点朝他靠近,小脸终是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勾住他脖颈的手拿下, 轻轻抚在了他的身上, 依偎在他怀中,微微抽噎, 声音又娇又柔, 小之又小:


    “臣女知错了,再也不敢自作聪明了。”


    “臣女的脚踝, 确是昨日便已经复原, 臣女本该进宫见陛下的, 但臣女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想试探陛下到底会不会来见臣女, 想知道,陛下心中,到底有没有臣女,还……想不想要臣女了……”


    “若不是臣女自作聪明, 怎会生出这样的事?”


    “臣女知道错了,很是后悔, 真的是再也不敢了。”


    她说到此,泪盈盈地抬了小脸,看着他,委屈道:


    “但臣女的心, 陛下能理解么?臣女本已定亲……可现在……现在日日心惊胆战……”


    “那陛下到底喜不喜欢臣女呢?臣女自然早就知道,陛下自然比顾世子好上一万倍,臣女原不愿,不是因为不喜欢陛下,是因为臣女心中害怕,怕自己不过是陛下夏日纳凉时,随手拾起把玩的一柄纨扇,等秋风一起,暑气尽消,便,便被扔了……臣女……”


    她话不及说完,已经再度不断地抽噎起来,眼泪不停地往下落,这时但觉腰间一紧,被那男人的大手箍了住。


    “不喜欢他了啊……”


    他幽深的目光垂落下来。柔兮害怕,不觉间轻轻攥住了抚在他胸膛上的手,仰着小脸回着:“原也只是欣赏……顾世子名满京城,哪个女子不欣赏呢?”


    “现在喜欢谁?”


    男人再度开口。他的眼睛半阖,薄唇只轻轻张启,语声始终不咸不淡。


    任谁瞧着,都着实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情意,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但柔兮能感知得到,至少,他对此有兴趣。


    小姑娘心底乱如麻,早已魂飞天外,但一件事在她脑中是清晰的。


    那便是移花接木,偷梁换柱,认下不关键的,圆上他的话,打死也不会承认那关键的。


    做局之事必得死死咬住,绝口不提。


    而她一个女子和他这般身份的男人,又是那种关系,谈什么才最不违和?


    自然是风月,是情思。


    柔兮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带着湿漉漉的怯意,颤颤地道:“臣女,也不知什么是喜欢,只知,这十几日来,日日想念陛下,日日心里发慌,有时要把陛下送的玉佩一直带在身上才安心,更是好多个夜里,要手中攥着陛下送的玉佩,想着陛下,才能入睡,还总怕,总怕从前不懂事,惹了陛下不悦,陛下其实心里已经厌倦了臣女,不,不想要臣女了……臣女觉得……”


    她说到此,眼波特意轻轻流转,羞涩地避开一瞬,复又柔柔地落回他脸上,与他视线相接:“臣女可能是喜欢陛下的。”


    他面无表情,依然十分冷沉,薄唇紧抿,眼睛睨着她。


    但柔兮感知得到,就算他不喜欢她,他对她也一定有着一股子占有欲与征服欲。


    眼下之言,他一定是爱听的,尤其和顾时章对比。


    她趁热打铁,但觉只差一步,便能将这事搪塞过去,于是仰着小脸再度开口,反问了去:“那陛下,喜欢臣女么?”


    她眼睁睁地瞧着那男人的眼中连一丝,哪怕是半丝细微的变化都没有。


    便是连一句普通的喜欢,甚至逢场作戏,他都懒得对她说。


    柔兮心中腹诽,骂了他一句,但眼下是什么时候。


    真以为她很在意他那一句喜欢么?


    谁要他喜欢呢?


    柔兮当然毫不在意。


    她只想活命,只想圆谎,解决眼下这麻烦。


    她什么都未管,也没傻傻地等下去让自己尴尬。瞧着时机已到,喘息着便主动朝着他亲了上去,但她依旧没敢亲他的嘴,软软的唇落到了他的下颚上,便就在那里轻轻的磨,反复地磨,甚至特意装作不经意亲到了他的嘴角,嗓中细声连连,不断地唤着“陛下”二字。


    没得一会儿,她便感到腰间一紧,狠狠地一紧,被他箍了住。


    那男人手背上青筋暴起,将她抱了起来,柔兮顺势细臂便缠住了他的脖颈,这才敢大着胆子亲他,与他亲了一路。


    他单臂抱着她,到了床榻边将她甩了上去。


    柔兮刚从他身上下来,便爬了起来,转而便有香香软软地贴了过去,跪在床榻上,纤纤玉手,麻利地解着他的腰封,喘息连连:“陛下早点接臣女入宫,早点。”


    她三两下子便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也脱了自己的衣服,拽下那最后一层粉嫩的肚兜,那男人昂藏的身躯便欺身压了下来。她两条纤细白嫩的退紧紧盘在了他的腰间,口中如同小猫一般,亦如适才,不住地唤着“陛下”二字,间或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没有丝毫地避讳,除了本能便是故意,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动静,耳边水声泠泠。柔兮觉得自己也是疯了!


    把他勾起来,他一连折腾了四五次方才罢休。若非天色已晚,此处离着皇宫太远,明日他还需要上朝,赶不回去,柔兮觉得他能弄她一天一夜。


    终他还算是有良心,给了她一个时辰歇息时间,柔兮小脸哭得花里胡哨的。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事后,方才和她说两句话。


    男人一面慢条斯理地系着衣服,一面开口:


    “顾时章十一月初回来,你先去和他说退婚,明年二月,朕会接你入宫。”


    明年一月原是她与顾时章的婚期。


    他要二月方才接她,柔兮倒是欢喜的,毕竟于她而言越晚越好。


    中间隔了三个月,这狗皇帝便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他还是那个仁君。


    如此对他来说最简单。


    既能杀人诛心,让顾时章彻底败给他,又不会涉及前朝事。


    区区一个她,在他心中当然不值得涉及半分前朝事。


    柔兮暗道:你做梦!


    十月二十六,还有五日,五日后,狗皇帝,再见!


    心里如此想,面上自然并未,柔兮乖得不得了,应声:“臣女知道了。”


    他自己煮了茶,陪了她一会儿,等着她缓过来。


    柔兮盖着被子,只露个小脑袋,心中不断腹诽,暗暗地骂他。


    把她在话本里学过的骂人的话,都骂了那狗皇帝一遍。


    什么乌龟王八蛋,无赖,混蛋,龟儿子,统统喊了他。


    自然她也只会骂这些。


    瞧着天色太晚了,柔兮只得忍着疲乏起来,自己穿衣,清洗,重新洗脸梳头。


    他送她回去。


    那男人此番出来,没带几个人,所乘马车也不张扬,但即便不张扬却也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所乘之物。


    柔兮让他将她送到了曲江池北巷口。


    彼时,她吩咐了长顺在距竹里馆一里外的青山池等她,等到申时一刻,她要是没来,事情便如她所愿,成了,那时需要长顺带着兰儿离开清溪别院,去这曲江池北巷口等她。


    她反复强调,一定要走,长顺虽然担心她,但更相信她,尤其这些时日为小姐办事,他多少发觉了点什么。


    开化坊的那位公公便是第一个不对劲,人好像是……


    长顺不敢想下去,他知晓,自己唯有听小姐的吩咐。


    俩人几近一直站在了一家茶肆的外边,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心都要熟了,眼见着太阳已经落山,夜幕就要降临,终于看到了姑娘的身影。


    人竟是从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中出来的。


    那车瞧着,起码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方才乘坐的起的。


    车帘被风吹动,长顺仿若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衣着极其华贵的男子。


    他心口猛跳,不敢再看下去,也不敢多想,只马上和兰儿迎了过去。


    柔兮戴着面纱,脚步发飘,软绵绵的,看到长顺两人更快了几步,到兰儿身边被她扶住。


    柔兮摇头,眼神示意。


    俩人什么都不敢问,马上扶着她回了自己的马车。


    到了车上,柔兮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兰儿这时方才开口:“小姐,车里的是谁?”


    长顺再瞒,也难以瞒住她,柔兮料到了。


    丫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她会为她担忧,长顺若不说出实情,控制不住她,兰儿势必会跑回去。


    柔兮清楚,她已经和长顺一样,知道了个大概,猜到了个大概。


    柔兮决定不再隐瞒,道了出来:“皇帝。”


    烈马突然一声长嘶,车身晃了一下。


    柔兮知道长顺听到了。


    兰儿转瞬便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拉住了柔兮的手:“姑娘!!”


    柔兮特意朝后靠去,隔着车板,不仅是对兰儿说,也是在对那长顺说。


    “这事瞒不住你们,你们知道了便知道了,但切记,知道了也要当做不知道,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们,我会尽快想办法和他断了,你们不要提,不要问,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这事一不留神便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清楚了么?”


    “清,清楚了……”


    车厢内与车厢外,兰儿长顺几近一口同声。


    长顺先道:“姑娘放心,长顺就是死也不会泄露姑娘的秘密。”


    兰儿亦然:“兰儿也是,姑娘放心便好。”


    他二人对自家小姐还是有些了解的。


    不用小姐多说,他们便知晓,小姐是身不由己,怕是被皇帝逼迫了。


    苏家内里总有人诟病小姐和她娘亲一个样,整日勾勾搭搭,不安分,但长顺与兰儿知晓,小姐最是胆子小,也最是乖巧安分。


    不说小姐,就是小姐的母亲,三姨娘,长顺与兰儿也算是在她膝下长大。


    她也不是什么水性杨花的女子,人很温柔,是老爷天天长在了她房中,撵都撵不走。


    长顺与兰儿自是就算是死,也会为小姐守下秘密。


    柔兮清楚。


    几人很快到了苏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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