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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韩愿来到东厢门前。


    有太多话要告诉她, 急切得紧,还没进门便又唤了声:“姐姐!”


    慕雪盈从窗前回头,韩愿还没开口先已经笑起来, 却突然看见了她身后的韩湛。


    没穿外袍, 头发披散着不曾梳,青布帐幔半开半合, 他坐在床边拿着茶杯,低头喝茶。


    笑容瞬间消失,韩愿脱口说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湛慢慢抿一口茶,抬眼:“有事?”


    他怎么在这里?为什么像是在这里过夜, 衣衫不整?韩愿说不出话, 这一刹那几乎疑心是在韩家, 他们夫妻晨起,他在外面窥探——不, 在韩家时反而从不曾见过他们这般情形,这里是长荆关, 他们已经和离,韩湛凭什么还摆出这副男主人的架势?!


    恨怒压不住, 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压下去。他不会再上这当了,闹起来只会让她难堪, 让她觉得他沉不住气,幼稚可笑。韩湛用心险恶, 但他不是从前莽撞的韩愿,不会再中他的圈套。


    沉声道:“我来找子夜姐姐,与你无关。”


    韩湛放下茶杯,看他一眼。


    韩愿不再理会,转向慕雪盈:“姐姐, 昨天我到处走访,探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慕雪盈提起水壶要往脸盆里加水,韩愿连忙抢过来:“我来。”


    她已经洗漱过了,现在倒水,只可能是为了韩湛。该死的韩湛,竟然大摇大摆坐着,让她服侍!


    一边往盆里添水,一边说道:“昨天我一直在走访县里的文学士,帮姐姐打听消息,听说大哥昨天在卫所饮酒,通宵达旦,好不快活。”


    韩湛抬眉,他不等他开口,话锋一转:“姐姐,我打听到了,前几天卫所有人去找过陈士成。”


    慕雪盈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韩愿说着话,余光瞥见韩湛走去洗脸,架上搭着一条白色绣杏花的毛巾,显然是慕雪盈的,韩湛洗完了伸手去拿,韩愿连忙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用这个。”


    韩湛抬眼,他神色肃然:“喝得醉醺醺的打扰子夜姐姐已经不妥,这毛巾是干净的,你弄脏了,难道还要麻烦子夜姐姐给你洗?”


    那条毛巾,淡淡的香气,干净素雅,是她的吧。韩湛盯着他,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不必,我有。”


    慢慢擦掉脸上的水渍。昨夜他喝醉了,吵到她了吗?记忆模糊得很,仿佛是从厨房出来往这边走,没有灯,门槛高,她低声提醒,怕他绊到伸手扶他,他迈过门槛,拥抱了她。


    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她看他一眼转开了脸,韩湛深吸一口气。


    后来的事怎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姐姐,”韩愿不动声色挡在他们两个中间,“我还打听到卫所在查张群玉,说他当年是在原籍参加的乡试,但他自幼在长荆关长大入学,应该从卫学应举才对,如今要追究张群玉冒籍的罪名,夺他的功名。”


    慕雪盈沉吟着。卫所找过陈士成,调查张襄和张群玉,又要查封书院,给她一个买卖军产的罪名。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关。


    “我这就去卫所查查。”听见韩湛道。


    彼此对望一眼,都明白了对方所想。这一切的根源多半在卫所,要想查清真相,必须从卫所下手。慕雪盈点点头:“有劳你。”


    窗外有人来,韩湛抬眼看了下,忽地向韩愿说道:“你也别闲着,去县学再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情况。”


    “不用你说,我自然也会办,”韩愿忍着气,自己昨天忙到半夜才回,而他去卫所喝了一天酒,喝醉了又来骚扰,如今反而倒打一耙!“子夜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比谁都上心。”


    忍着气告辞出门,迎面看见云歌提着食盒,含笑说道:“饭都好了,怎么不留下吃饭?”


    该死!韩湛必是看见了云歌来了,知道要摆饭,所以才用话激他走。韩湛自己说了要去卫所,不能留下吃饭,所以也不让他吃,好阴险的人!韩愿忍着气:“我还着急办事,你陪姐姐吃吧。”


    前脚跨出大门,立时便沉了脸:“大哥喝得醉醺醺的往人家里闯,你自己不检点,还要连累她的清誉,要不要脸?”


    韩湛目视前方:“干你甚事?”


    心上烈烈烧了起来。昨夜他抱了她,那之后,又做了什么……亲她了吗?


    唇上发着烫,模糊的记忆里全是她香软的滋味。有没有亲她?她有没有生气?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生气,她方才给他打水洗脸,怕他宿醉难受,还给他酽酽的泡了茶。昨夜他到底做了什么?记不起来,也许亲了她,也许冒犯了她,但她对他还像从前一样,不,甚至比从前更好,因为昨夜,她慌了。


    他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慌乱,像当初头一次尝到情爱滋味的自己,紧张,无措,连说话都颠三倒四。她心里还有他,因为有他,所以才会慌张。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恨不得立刻回头找她,听见韩愿低声道:“韩湛,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次,你们已经和离?”


    韩湛停步,韩愿跟着停步,带着挑衅看着他:“如果子夜姐姐心悦你,又怎么会和离?这么多天了,你什么都没能改变,你怎么还有脸再来骚扰她?”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模糊的记忆里突然闪出昨夜她问的话,韩湛沉默着,久久不曾反驳。


    现在,他明白她问这话的意思了。若是调任,或者还有转机,但他只是告假,一切都没有变,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死局。也就怪不得她得到答案后,先前的气氛突然便冷掉。


    “我已经给陛下递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无论她要做什么,我都会竭尽所能辅助,”韩愿还在说,“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她好。”


    心绪激荡着,带着莫名的悲壮。离京时韩老太太闻讯阻拦,他很想说出一切,到底忍了回去。事情还没办妥,他不能毁她的清誉,将来等他们成亲了,他会带着她堂堂正正回去,哪怕韩家因此放弃他,他也绝不回头。


    而不是像韩湛这样,什么都给不了她,只知道纠缠。“韩湛,你什么都没能改变,就不要再来骚扰她!”


    “滚。”听见韩湛沉声道。


    扑面而来的威压,吓得韩愿心里一跳,看见他寒铁一般的脸。


    他怒了,怒到了极点,因为,被戳到了痛处。


    “大哥,”韩愿到这时候反而不怕了,“我说错了吗?”


    他上前一步,韩愿本能地后退,以为他要动手,他却突然转身,打马离开。


    韩愿无声笑了起来。从来都是他怒气冲冲,韩湛冷眼看着,如今,颠倒过来了。


    他有预感,他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韩湛快马加鞭,一路直冲到卫所。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她问。


    只是告假,销假后还得回京,还得在韩家,一切都没变,他们依旧是从前的死局。


    “站住,”大门前卫兵拿着长枪拦住,“什么人,下马!”


    韩湛勒马,边上的领队飞跑过来,喝住了卫兵,却并没有放行:“韩将军恕罪,指挥使有交代,所有人都必须下马核验身份,之后才能放行。”


    长荆关指挥使吴国昌,从前他的副将。韩湛下马:“金吾卫副指挥使韩湛,请你们吴指挥使来见我。”


    曾经的老部下,如今职级相同,但军中讲究辈分资历,他要吴国昌来见,吴国昌不敢不来。


    “将军稍等,小的这就去。”领队飞跑着去了。


    韩湛负手站在岗哨前,遥望着书院的方向。


    曾经的夫妻,如飞劳燕分飞。她不是他那些老部下,他也不可能像在军中一样,凭着过去的情分,要她如何。


    来的时候一心只想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才发现这么长时间里她一刻不停在振翅高飞,他却停在原本的位置,丝毫没有进展。


    他还不如韩愿,至少韩愿想了,也做了。


    身后有喝道声,韩湛回头,远处旌旗招展,白沙铺道,吴国昌全服铠甲,由卫队簇拥着正向这边走来。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心沉到最低,又从低处生出希望,韩湛转身,迎着煊赫走来的队伍。


    她这么问,就是对他还有期待。


    他又怎能,让她失望。


    ***


    慕雪盈穿过饮马河,再次来到徐家门前。


    那天徐冲前言不搭后语,有诸多可疑之处。她很怀疑是徐冲强要送双莲为妾,双莲反抗逃走,所以徐冲才怀疑是她藏起了双莲。


    门开着,徐冲一看见是她,冲过来咣一声撞上了门。


    敌意十分明显,但因为受过韩湛训诫,并不敢对她怎么样。慕雪盈快步走近,拍着门板:“徐伯父,我有些事想问问你,你开下门。”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徐冲隔着门愤愤说道。


    慕雪盈没有走,徐冲知道的肯定比他说出来的多,破局的关键也许就在他:“你准备把双莲送给谁做妾,卫所的人吗?”


    门里没声音,慕雪盈思忖着。军户婚配大多都在军中,徐双莲的亲事很可能也是卫所的人,是谁呢?“是不是双莲不肯,偷着跑了?”


    徐冲依旧不做声,慕雪盈又问道:“卫所失踪的另外两名女子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滚,都是你害的!”徐冲再忍不住,吼了一声,“她先前老老实实,要不是你天天挑唆,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那就的确是徐双莲不肯嫁,逃了。慕雪盈正要再问,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姐姐!”


    刘六娘飞跑过来:“五姐要我跟姐姐说一声,前些天我爹去书院闹事,一开始是为了让我弟上学,后来是卫所那边有人给钱让他闹事,我五姐听我爹娘吵架的时候说的!”


    又是卫所。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跟卫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慕雪盈点点头:“多谢你,你五姐怎么样了?”


    “我爹天天打她,还说要卖了她,供我弟念书,”六娘抹着眼泪,“慕姐姐,你救救五姐吧!”


    “好,我来想办法。”慕雪盈擦掉她眼角的泪,那个问题再又浮上心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能最快见到好处的营生,像五娘这种情况,只怕会越来越多。


    远处一队士兵向这边走来,领队的小校老远就问道:“是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吗?”


    慕雪盈松开六娘:“我是。”


    “我们将军找你说话,”领队道,“慕山长,请吧。”


    慕雪盈抬眼,几个士兵抬着一乘轿子过来,打起了轿帘。


    第102章


    卫所大门轰然打开, 韩湛抬眼,吴国昌一直走到近前才下马,含笑上前:“子清, 我迎接来迟, 恕罪恕罪!”


    他伸手来挽,韩湛心中觉得些微的异样。


    唤他子清, 他两个若是素不相识,平级之间称呼表字倒也罢了,但吴国昌做了他三年的副将,军中重规矩, 有这一层关系在, 莫说平级, 便是他现在一撸到底,吴国昌也该唤他一声将军才对。


    不过, 时移境迁,如今吴国昌乃是一镇之主, 自重身份也在情理之中。微微颔首:“老吴不必这么客气。”


    吴国昌脸上的笑容有片刻凝滞,随即大笑起来:“许多年没听人叫我老吴了, 果然还得是子清你!”


    挽着韩湛的手亲亲热热往里走:“按理说你来了,咱们就该直接放行, 不过近来卫所里戒严,我也不好对你例外, 子清不会怪我吧?”


    韩湛看他一眼:“不会。”


    “这么多年了,你是一点都没变啊!”吴国昌示意部下拉过韩湛的马,“还是这么话少,从前你在的时候,戈战他们都在私底下说你说话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没想到你如今还是这样!”


    他大笑起来,翻身上马,韩湛又看他一眼,翻身上马。


    昨天见到戈战这些老部下,虽然相隔数年岁月,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变,依旧亲热信任,但此时与吴国昌几句话下来,却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彼此身份心境的变化。他原是有事过来,便开门见山道:“吴将军,此番我来,是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吴国昌点点头,“但凡我能帮的,一定帮你。”


    “第一件,放鹤书院慕山长是我故友,”韩湛顿了顿,不习惯这个说法,眉头不觉便蹙了起来,“昨天老戈那边收到军令,说书院是军产,还要向慕山长追责……”


    “这事老戈跟我说了,”吴国昌打断他,“子清放心,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得照顾。”


    韩湛看他一眼,又道:“第二件,老张犯了什么事?”


    “眼下还在查,子清你别多心,实在是职责在身,有些事不好往外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吴国昌笑道。


    马匹沿着营寨间的道路往中军大帐行去,韩湛抬眼,望见远处寥廓的天际,从前是一望无边的牧场和军屯,此时大片田地中间时不时矗立一院亭台楼阁,靠近山脚的海子也被圈起来,成了雕梁画栋的别院。都是指挥使建的,这些年指挥使大兴土木,盖楼盖得贼快,昨天戈战说。


    张襄的罪名是吞并军田,倒卖军产,这些亭台楼阁有几处是张襄的?思忖着又道:“第三件,慕山长有个女学生徐双莲,她是军户,前些天失踪了,听说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女子也失踪了,慕山长很担心,我想请将军帮忙调查一下。”


    “好说,都是咱们卫所的子女,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吴国昌从马背上凑近了,嘿嘿一笑,“子清,我也有事想问你,这个慕雪盈是你什么人?我听说昨晚上你住在书院?”


    韩湛低头,他笑得畅快,但这些年在都尉司日日与人心打交道,韩湛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戒备和试探,淡淡道:“我二弟曾拜在慕老先生门下,慕山长是我故友。”


    故友,他几时要做她的故友!但吴国昌情形有点可疑,如今这边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隐瞒下来对她更安全。“书院的夫子傅玉成,我在都尉司时审过他的案子,昨晚上想顺道过去问问结案后的情形,喝醉了,宿在傅玉成房里。”


    “戈战居然把你灌醉了?”吴国昌哈哈大笑,“难得难得,子清你是千杯不倒,居然让他给灌醉了!”


    中军大帐就在眼前,吴国昌正要下马,却见韩湛一径还往前去,忙道:“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老张。”韩湛催马往牢狱方向走。


    “站住!”身后吴国昌一声喝。


    他的亲兵立刻上前拦住,韩湛抬眉,吴国昌跟过来,脸上依旧是笑:“我有什么就说什么,子清你别怪我,老张这事是卫所内部的事,我知道你挂念他,但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也不好开这个口子。”


    韩湛拨马回头。


    昨天酒席上,戈战几个都说自从出事后再没见过张襄,如今又拦着不让他见。“那么,我随便走走看看,许多年没回来了,想念得紧,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吴国昌一个眼色,亲兵们连忙上前拉住缰绳,吴国昌跳下马:“卫所戒严呢,等过两天方便了,我亲自带你去转转。你昨天吃了老戈的酒,今天可不能不吃我的酒,走,咱们吃酒去!”


    一队亲兵四下里围得严严实实,今天注定是不能脱身了。韩湛向黄蔚递了个眼色,一跃下马:“老戈呢?让他们都过来。”


    “老戈去水道上了,一到春天山上冰化了,容易发大水。”吴国昌伸手挽住,“子清放心,我请了一个人陪你,包管让你满意。”


    远处有人声,韩湛抬眼,一顶小轿正往近前来。


    “猜猜是谁?”吴国昌笑眯眯的。


    轿子停住,亲兵上前打起轿帘,韩湛心中一凛。


    轿子里,慕雪盈对上他突然绷紧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来的路上士兵们闭口不提是谁请她,她猜测是吴国昌,果然。请了她又请韩湛,是为了解情况,还是其他?


    韩湛急急迈步,余光瞥见吴国昌警惕的目光,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既然说了与她只是相识,此时便不能露出亲密:“怎么请了慕山长来?”


    “总听人说起慕雪盈,没想到如此年轻美貌,”吴国昌赞叹两声,“怪不得你这么上心。”


    军中都是男人,说话肆无忌惮也是有的,但韩湛此时总觉得他的话分外不入耳,沉了脸:“慎言,慕山长在京中时陛下和太后都曾召见,太后还亲口夸赞她是女中豪杰,对她极是赏识。”


    吴国昌吃了一惊,连皇帝和太后都曾见过?先前怎么没打听出来!忙将轻慢之心收起了大半,试探着问道:“她什么时候去的京中?你跟她很熟?连这些都知道。”


    很熟,耳鬓厮磨,无所不至。韩湛看着慕雪盈,语气淡漠:“去年为着傅玉成的案子曾传唤她进京作证,打过交道。”


    “见过吴指挥使,”她上前见礼,“见过韩将军。”


    韩湛颔首:“慕山长,又见面了。昨夜我寻傅兄说话,太晚了就宿在傅兄房里,叨扰了。”


    她丝毫不曾迟疑,含笑说道:“韩将军客气了,今早师兄已经告知了我,书院简陋,委屈韩将军了。”


    韩湛看着她,平静神色下生出隐秘的欢喜。根本不消他提醒,她从来最懂他的意思,他们夫妻,永远都是心有灵犀。


    “慕山长请,”吴国昌果然没有看出破绽,笑着往内领,“慕山长到长荆关这么久,我缘锵一面,今天托子清的福,总算见着了。”


    大帐内酒宴已经摆上,几个十三四岁的美婢如穿花蝴蝶一般来回上酒,慕雪盈心中一动。韩湛曾说过在军中时为着军纪严整的缘故,从来不用侍女,就连皇帝也是如此,看来从他走后,卫所的风气变了。


    韩湛注意到的是书案前一架白玉屏风,二尺见方的整块白玉雕刻而成,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其他如书架、桌椅无不精美,甚至连脚下摆着的嗽盂都是银质鎏金,先前这中军大帐是皇帝主持军务的所在,便是皇帝在时,也不曾如此奢华。


    不觉又想起军田中那些亭台楼阁,他说张襄倒卖军产牟利,张襄家中可有这般奢华?


    吴国昌率先举杯:“惭愧,我到今天才知道慕山长与子清的关系,从前真是失礼了。”


    他们的关系,他们是什么关系?慕雪盈顿了顿,怕有圈套,先没做声,听见韩湛淡淡道:“先前在丹城时,舍弟多承慕老先生照应,去年为着舞弊案牵连了慕山长,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慕雪盈看他一眼,到此时彻底确定,他有意隐瞒他们的关系,他不信任吴国昌。含笑说道:“韩将军言重了,我师兄的冤情多亏有韩将军才能昭雪,我和师兄都十分感念将军。”


    这么说,只是泛泛之交?那么韩湛是为什么跑来长荆关?他远在京城,也不可能知道这边的情形,而且消息报说,他刚到长荆关就直奔书院,对这个女子十分关切。吴国昌心中狐疑不定,眼见慕雪盈只是浅浅抿了一口酒,忙笑道:“慕山长是嫌我的酒不好吗?这可不行,咱们军中喝酒可不能只喝一口。”


    “指挥使的酒当然是好酒,只恨我量浅,无福消受,”慕雪盈含笑推辞,“还请指挥使见谅。”


    “慕山长是嫌本将军不够诚心?”吴国昌索性提着酒壶过来了,斟满一杯递过来,“我亲自来敬,如何?”


    烈酒,单是闻着就觉得头晕,别的她都还好,唯独喝酒,那是真的三杯就醉。慕雪盈余光里瞥见韩湛想要起身,忙递个眼色止住,双手接过酒杯:“指挥使这么说,我真是当不起,这一杯我喝了,不过我实在量浅,还请指挥使高抬贵手。”


    既要装作不熟,自然不能让他替他喝。慕雪盈一横心,饮干杯中酒。


    韩湛低眉,心中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她不能喝酒,这点他知道的,他也只舍得让她喝点果子露之类,吴国昌竟敢这么逼她!


    酒杯见底,慕雪盈放下空杯。一股子火烧火燎的滋味从喉咙直到胃里,待要回敬,吴国昌第二杯立刻送过来:“慕山长,好事成双。”


    当,韩湛手中酒杯落下,淡淡道:“老吴,我敬你一杯。”


    “不急,咱们兄弟什么都好说,”吴国昌瞧着他,急了吗?才一杯酒而已,竟如此关切,真是他说的泛泛之交?“等我先敬完慕山长。”


    韩湛还要再说,就见慕雪盈向他眨了眨眼,她含笑举杯,帕子遮住红唇:“指挥使,我干了。”


    她松开手,酒杯见底,又是全喝了,韩湛揪着心,听见吴国昌赞道:“慕山长豪气!”


    “我敬指挥使一杯,”她抓住这片刻功夫迅速给吴国昌斟满一杯,双手奉上,“祝指挥使一马当先,勒石燕然。”


    冲着这句口彩也不能不喝,吴国昌接过来一仰脖喝干,酒杯还没放下,慕雪盈立刻又已斟满:“指挥使,好事成双。”


    竟是原话奉还,吴国昌哈哈一笑:“慕山长真是有趣。”


    韩湛看见慕雪盈飞红的脸颊,两杯烈酒,她此时必定十分难受,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等吴国昌放下酒杯便已起身:“老吴,咱俩喝一杯。”


    一仰头喝干,吴国昌被逼住了,也只得笑着饮一杯,还没来得及说话,韩湛立刻便是第二杯送上:“老吴,书院的归属什么时候能查清?”


    他再次饮满,吴国昌也只得再陪一杯:“今天咱们兄弟叙旧,不谈公事。”


    “那就说私事,”韩湛拎着酒壶再又斟满,自己照例又先喝了,“单从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看,你觉得老张会不会贪赃枉法?”


    慕雪盈抬眼,吴国昌不得不饮下第三杯:“这话你让我怎么接?我自然是盼着老张没干的,但军法不容情啊。”


    他在试探,他也觉得张襄不大可能做出那种事。慕雪盈慢慢落座,韩湛拿着酒壶,又一杯斟上:“老吴,第四杯。”——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敢灌我老婆酒,老子灌死你!


    第103章


    一杯接着一杯, 一壶接着一壶,眨眼间酒桌上便已堆了三四个酒坛子,慕雪盈独坐一席, 忍不住偷眼去看韩湛。


    他脸色有点发白, 在触到她目光时浓黑的眼睫微微一瞬,他没有醉, 他的目光依旧清明,她知道他酒量好,但此时亲眼看见,才知道这个好字是什么概念。


    松一口气, 但, 到底是这么多烈酒, 这么喝下去总归是要伤身的。


    想找个什么借口打岔,他微不可查地向她摇摇头, 慕雪盈明白,他大约心里有什么打算, 不需要她插手,他拿起酒坛, 嘣一声,拍开了泥封。


    慕雪盈心里一紧, 他单手提着酒坛,向着吴国昌:“来, 干了这坛。”


    “不行,你让我缓缓,”吴国昌舌头都大了,说话也开始含糊,“你酒量太好了, 我们都干不过你。”


    “军中汉子,怎么能说不行?”韩湛笑了下,示意侍婢上酒碗,“小酒杯喝着太不爽利,你几时这么扭扭捏捏了?”


    侍婢果然送来了酒碗,吴国昌酒上了头,一脚踢开:“滚!你听谁的呢,谁是你主子?”


    侍婢被踢倒在地,磕到桌子也不敢做声,还要忍着疼磕头谢罪,慕雪盈连忙走去扶起,余光瞥见韩湛平静的脸。


    他淡淡道:“老吴,中军帐几时都换成侍婢伺候了?先前陛下在的时候可没有这规矩。”


    他很生气,只是压住了怒火而已。慕雪盈扶着侍婢退到后边,低着声音:“有没有磕到哪儿?”


    侍婢不敢说话,摇头时脸上还带着笑,吴国昌喝得太多脑子已经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了想才道:“那不是看你来了,特地找了几个装装门面嘛!”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叫了那个侍婢到她席面上服侍,吴国昌已经喝大了,此时还没留意到,她也许是有什么打算,那么,他来打配合。拿起酒碗倒满:“别扯这些没用的,是男人就喝。”


    吴国昌只得接了,正事还一件没办,脑子已经有点糊涂:“我一直想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事先也不打个招呼。”


    “我二弟过来办事,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跟过来看看,”韩湛一口喝干自己的酒,“喝了,磨磨蹭蹭,是不是男人?”


    吴国昌硬着头皮只得又灌下去:“不行,真不能喝了,下午还有公务,再喝就办不了了。”


    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正悄声跟那侍婢说话,抬手又给吴国昌加满:“我刚才看见军屯那边新建了不少房舍,军田都有定数,这是从哪里征的地?可给了军户补偿?”


    边上,慕雪盈抬头,看见吴国昌脸上的不耐烦。


    到长荆关后她了解过卫所的规矩,军田因为要供给军粮,养活军户一家,所以严禁买卖,严禁改为其他用途,先前她来卫所找张襄时就留意到了,大片军田被占用来建造房舍,张襄说是吴国昌下的命令。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是陛下潜龙之地,”吴国昌强忍着不痛快。还当自己是上峰呢?眼下他们是平级,甚至他还是一镇诸侯,韩湛凭什么对他盘问来盘问去?向着京城方向拱拱手,“时常有外面的人过来瞻仰,不说别的,赵都指挥使光是去年就来了三四回,咱们总得有点装门面的东西吧,难道让赵都指挥使来了住破房子不成?”


    朔西都指挥使赵清穆,韩湛知道的,近几年岁考时对吴国昌颇多美言,原来来往如此密切①。再满倒一碗:“喝。”


    “不喝,”吴同昌怎么都不接,“行了行了,喝酒我喝不过你,我认怂,行了吧?”


    “是么?”韩湛嘴角勾了下,冷淡的笑,“用老戈的话说,酒都不敢喝,还当什么男人?干脆净了身进宫算了。”


    慕雪盈怔了下,脸上有点发烧,又觉得不可思议,他竟会说这种粗话!吴国昌果然被逼住了,他递了酒坛子过去,自己又提一坛新的,吴国昌只得捧了酒坛,一咬牙灌下去。


    清酒淅淅沥沥顺着他脖子往下流,吴国昌两腿都开始打弯,发抖,只想往地上出溜,韩湛一起喝干,砰一声摔了酒坛:“再来。”


    “你打死我也不喝了!”吴国昌舌头已经大得说不清了,歪歪斜斜往桌子上倒,“你们他娘的都是死人哪?上醒酒汤!”


    侍婢连忙去端醒酒汤,吴国昌颓然倒在椅子上,鼻息响得打雷似的,韩湛冷眼看着,忽地说道:“我听说那个徐双莲生得挺丑,你是不是没有见过?”


    慕雪盈心里一动,抬眼,他神色冷淡,一双眼亮闪闪的,天上的星子似的。


    “谁,谁说我,没见过?”吴国昌彻底管不住舌头了,“还行,马马,虎虎……”


    鼾声如雷,吴国昌睡过去了,韩湛放下酒坛。


    她已经跟那个侍婢说完了话,眉头微微蹙着,轻声问他:“难受吗?”


    “这点酒,不妨事。”韩湛低头看着她,酒意泛上来,这一刹那极想抚平她的眉,不得不攥紧手,死死忍着,“你有没有事?”


    “还好,”慕雪盈细细打量,他脸色白得很,方才她数过了,他少说喝了三坛子,“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这点酒不算什么。”韩湛笑一下,看了眼鼾声如雷的吴国昌。敢灌她酒,他有的是办法弄死他,“走吧。”


    慕雪盈起身,他在前面带路,他步子走得很稳,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伸着手,想扶,忙又缩回手。


    方才那几句话已经说得太亲密了,吴国昌虽然醉了,但他的心腹都还在,他们这个“泛泛之交”的关系还得维持下去。


    韩湛迈步走出中军帐,送她来的轿子不知去了哪里,他也不想让她再坐吴国昌的轿子,乌烟瘴气,倒人胃口。唤过刘庆:“去戈千户家里借顶轿子,送慕山长回书院。”


    刘庆要走,吴国昌的亲兵连忙拦住:“韩将军,卫所戒严,外人不能随意走动。”


    “我是外人?”韩湛冷冷看一眼,“要不要叫醒你们指挥使问问,我是不是外人?”


    亲兵咽了口唾沫,在他积威之下不敢再说,况且吴国昌喝醉了,谁敢去吵醒?韩湛看了眼刘庆:“去。”


    刘庆飞马走了,韩湛看向慕雪盈。她独自站在另一边,脸上有浅浅的红晕,她喝了满满两杯,军中自酿的酒比别处的更辣,更烈,她怎么样了?


    想问,想抱着她,喂她喝水,嗅她身上的酒香,然而,什么都不能做。手攥了又攥,牙咬了又咬,她似是觉察了,抬眼看过来。


    韩湛看住她,慢慢走近:“慕山长稍等片刻,轿子很快就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一连两天都喝这么多,身体怎么受得了?“醒酒汤要不要喝点?”


    “不必。”这里的醒酒汤,怎么比得上她做的。等回去了,她应该还会给他做吧,他是多么想看她因为他红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


    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他爱极了她这副样子,可她偶尔因他生出的慌乱,更让他沉迷。


    春天的太阳太暖,和着酒意,催着人又有了昏沉的感觉。韩湛不敢再看她,转开了脸。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忍不住抱她,亲她,打破这泛泛之交的假相。


    不知哪里什么花开了,送在风里,香得很,有蜜蜂嗡嗡飞过,想是要采蜜,地上不知名的野花里几只粉白的蝶,上下翩飞。慕雪盈安静地站着,与他并肩,他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河:“这就是长荆关了。”


    他不说,她也明白他说的是当时的约定,同游长荆关。眼梢有点热,这样算不算同游?算吧,他们都在此处,沐着同样的阳光,拂着同样的春风。甚至连酒香,都是相同。


    远处有动静,刘庆催着轿子来了,他伸了手,立刻又缩回去:“慕山长,请。”


    轿子走得快,一眨眼出了卫所,走在通往书院的小路上,卫所已经远远甩在身后了,他从马背上探身,低头看她:“你真的没事?”


    慕雪盈知道,他还在担心那两杯酒,他呀,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心细如发。从袖中掏出帕子:“我没事,酒都在这里呢。”


    韩湛怔了下,闻到帕子上浓烈的酒气,帕子是湿的,她带着笑,歪着头看他:“第二杯都在这里。”


    有什么翻腾着从心里蹿出来,让人几乎控制不住,只想拥抱她,亲吻她。果然是她,那时候她用帕子遮着喝了第二杯,连他也都以为她是不想被人看见喝酒,为着仪态的缘故,却原来她趁机都吐在帕子上了。她呀,永远这么聪慧,怎么样恶劣的境况她都会让自己过得好。


    嘴在笑,眼梢却热了,韩湛强忍着冲动:“很好。”


    那个从早晨到现在一直盘旋着念头越来越强烈。他不能失去她,哪怕是放弃所有的一切,放弃他从小到大被灌输,与他几乎融为一体的信条,他也决不能失去她。


    人生几何?他已经与她分开太久,再拖些时日,他就要死了。“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紧紧看着她,眼睛那么亮,幽潭一般,拖着她往下坠,沉溺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他嘴唇动了动,到最后却什么也没说,沉沉吐了口气。


    让她忽地生出强烈的好奇,想抚他的脸颊,捏他的鼻子,问他到底有什么话,为什么几次三番欲言又止,让她在这里牵肠挂肚。


    轿子走得慢,他便也走得慢,追云分了心,伸着脖子去吭路边的野草,韩湛扯了把缰绳,看见她靠在窗边微微闭着眼,一缕头发散下来偎依着香腮,轻拂着红唇。


    让他突然心痒到了极点,只想伸手把那缕头发替她掖起来。


    也或者,用嘴啜起来。


    她低垂着眉眼昏昏欲睡,长长的睫毛被阳光抚着,偶尔一颤,她虽然吐掉了一杯酒,终归还是喝了一杯,她量浅,这烈酒,也让她有了醉意吧。


    心跳突然之间,快如擂鼓。已经离卫所很远了,抬轿的是戈战的仆人,应该是可靠,就算他替她挽了头发,又能怎么样?泛泛之交,也不是不能替她挽发。


    韩湛低着头,身体越来越近,越俯越低,她忽地睁开了眼,睫毛忽闪一下,带着点怔忪,定定看他。


    呼吸失去了,韩湛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带着迟疑,还有畏怯,试探着,一点点靠近。


    进了,更近了。轿子忽地停住,她身子微微一动,睫毛颤颤——


    作者有话说:注释:岁考每年针对官员政绩进行的考核。


    一写到喝酒,就回到刚上班时被领导逼着喝白酒的场景,热烈庆祝酒鬼老登滚蛋!


    第104章


    那么近, 有一刹那几乎是碰到了,韩湛屏着呼吸,看见她柔软的红唇, 潮, 湿。


    她在期待吗,期待他吗?心跳快到了极点, 她柔润的红唇张开了,低低的语声:“到了。”


    她向后退开,一切戛然而止,韩湛怔忡着, 抬眼, 看见书院的灰瓦粉墙。


    他们到了, 竟然这就到了。时机稍纵即逝,为将帅者最忌犹疑, 而他实在是犯了兵家大忌。


    懊恼到了极点,她要下轿, 手握着青呢轿帘,抬头向他笑:“你是不是有事?去忙吧, 不用管我。”


    有什么事?什么事能比得上她重要。韩湛一跃下马:“无事。”


    伸手来扶,她的手拂着他的错过去, 她往前走着,语声细微:“我看黄蔚不在, 难道不是有事?”


    韩湛怔了下,于失落中,涌起欢喜。


    趁着吴国昌醉酒,他命黄蔚寻机溜去卫所里探查,连吴国昌那些亲兵都没发现, 她却发现了。她看似昏昏欲睡,但只要是他的事她都留意着,她对他,很关切。


    心里热切着,紧走两步赶上来,看着她散落腮边的那绺头发:“他去哨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慕雪盈感觉到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脸上耳上,让人痒痒的,在耳朵里,或者别的地方,他忽地握住她的手:“小心。”


    脚下是门槛,他扶着她迈过,他的手异常热,稳稳地握着,让人一霎时想起从前,掺杂着酒意,越发恍惚。


    门槛迈过去了,韩湛没有松手。无数话就在嘴边,她那绺头发带着披拂的弧度勾在唇边,刘庆忽地追过来回禀:“大人,小的方才打听了,除了戈千户,马千户和韩千户他们几个也都被调出去办事,不在卫所。”


    她松开手走了,韩湛一阵懊恼。是他让刘庆趁着借轿子的机会去打探各处动静,可刘庆竟然如此没眼色,拣着这个时候来报。


    沉着脸:“退下。”


    刘庆听出他语气不佳,一道烟跑了。


    迟来的酒意丝丝缕缕发散,让人的七情更难控制,韩湛在懊恼与期待中快步赶上慕雪盈。


    她走得很慢,是在等他吗?低了头:“子夜……”


    “那几个人,都是你的老部下吗?”她抬头问他,“让指挥使支开了?”


    她的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湿。连勾在那里的头发梢似乎都湿了。韩湛紧紧看着,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半晌才道:“是,都是昨天一起吃酒,关系最铁的几个。”


    所以吴国昌应该是有意把这些人支开,免得韩湛一呼百应。慕雪盈点点头:“方才我问了侍酒的侍婢,是军户陈元的女儿,我记得军户子女是不能为奴婢的吧?”


    不能,军户世代从军,保家卫国,又怎么能让他们的子女沦为奴婢?爱意,酒意夹杂着怒意,汇成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韩湛紧紧盯着她:“你放心,我去查。”


    慕雪盈抬眼:“指挥使见过徐双莲。”


    看见他残断的眉尾慢慢抬起,神色一霎时冷下去:“不错。”


    他有意问出那句话,吴国昌酒醉之下,果然露出了破绽。吴国昌见过徐双莲,而且对她的容貌颇有印象,一个是指挥使,长荆关职级最高的人,一个是普通军户的女儿,而且失踪许久,吴国昌什么时候,为着什么事见过徐双莲?“你不用管了,我来办。”


    他不再多说,慕雪盈知道,他心里应当有了打算,但是不想让她卷进来。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想用自己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但她现在,是慕山长。


    书院的发展,书院的夫子和学生,无数人的将来都扛在她肩上,若有风雨,终归需要她来面对。其他任何人,哪怕是他,也不能代替她。“指挥使拦着不让你见张佥事,也有点怪。”


    见到张襄,也许很多事就有了答案,据她推测,张襄应该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军户女子失踪之事。吴国昌支走戈战几个,抓了张襄又不准任何人见面,再加上今天所见的种种乱象,这个吴国昌,很有问题。


    “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韩湛看着她。长荆关不比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许多事情没法讲理,何况是在此处,他不想让她冒险。


    抬眼,他们已经到了内院,西厢是她的住处,东厢是客房,昨夜她便留他住在那里,那么今夜呢,她会留他吗?心里蓦地紧张,又带着期待,她迈步向堂屋走去:“你喝了不少,坐一会儿歇歇,喝点浓茶能够解酒。”


    韩湛顿了顿,失落到了极点。她带他去堂屋,那是会客的地方,她不准备留他住下吗?而且喝什么茶,他要喝醒酒汤,她为什么还没想起来?


    “怎么了?”慕雪盈走出去几步,不见他跟上,停步问道。


    “没什么。”韩湛慢慢走近,终是忍不住,拂开她勾在唇边的发。


    发梢果然是湿的,留在指尖,黏腻着,让人的呼吸都变成粘稠,拈着握着,细细掖回她耳后:“你脸有点红。”


    “是吗?”慕雪盈觉得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地摸了下,脸有点发烫,大概是红了,她终归酒量太浅,有点上脸。


    “我给你做醒酒汤。”他折向东厢,脚底下蓦地一晃。


    “小心!”慕雪盈急急伸手来扶,他一下子便握住了。


    攥得那么紧,几乎都有点疼了,他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厨房去,他步子迈得很大,走得不稳带着点踉跄,他一直说没事,其实还是有点醉了。


    昨夜他便是这样,看着十分清醒,突然之间便玉山倾颓。慕雪盈不敢再松手,怕他绊到摔到,甚至还扶了他的胳膊,低声叮嘱:“慢点走,看着路。”


    韩湛觉得耳后热辣辣地烧了起来。兵不厌诈,为将帅者为达目的,自然要不择手段,但对她用手段,还是第一次。


    不过,很有效。


    偎着贴着,收着力气,又几乎贴在她身上,她扶着他走进厨房,让他在椅子上坐下:“你坐着歇歇,别忙了。”


    “我没醉,”韩湛起身,“我来弄。”


    那点酒怎么可能醉?没用的吴国昌,连喝酒都不行。她取了苹果削皮,笑着对他摆手:“不用你,我自己来。”


    韩湛知道她是笑他一刀子下去半个苹果都削没了,这一刹那极想抱住她,吻她的笑靥,酒窝,吻她因为喜悦翘起的眼梢,可是不行,她手里拿着刀,太危险。强忍着爱恋的冲动,坐回灶间,嚓一声打着火镰。


    灶膛里火烧起来了,他记得的,要用秸秆。塞一把秸秆进去,她已经削完了苹果,薄薄一层皮不曾中断,绵延着长成一串,韩湛定定望着,那个问题不知第几次,再又涌上心头。


    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眼下是告假,但,他可以调任。她在长荆关,那么,他也在。哪怕做个千户,百户,甚至小旗,士兵,只要她在,他便在这里。


    苹果削好了,她开始剪大枣,她今天很稳,没有再忘掉什么,昨夜那暧昧紧绷的气氛消失了,韩湛有点失落,又带着期待:“子夜。”


    “嗯?”她抬眼看他。


    隔着灶台上氤氲升起的水汽,隔着灶间跳跃的火苗,韩湛攥紧了手中的火钳:“我想过了……”


    “慕姐姐,”张凤姑隔着窗子喊了声,“我家黄芪卖完了,我爹让我来跟你们道谢,多谢姐姐和傅夫子他们帮着收!”


    水汽压下去,她盖上了锅盖:“价钱怎么样?”


    嘴边的话不得不咽回去,韩湛带着懊恼,听见张凤姑清脆的笑声:“比冬天里一斤高了七文钱,我爹说很不错呢!”


    “我看咱们这边的黄芪品质挺好,为什么卖不上价钱?”她仿佛是很有兴趣,还在追问。


    “咱们的黄芪品相不好,外头市面上有好的,但也有做假的,要么泡药水泡大泡白,假冒上等货,要么泡药水泡黄,假冒野生货,都能卖高价,咱们长荆关的黄芪不作假,先前韩将军下的死命令。”张凤姑蹦跳着进门,突然看见灶间坐着的就是韩将军,吓了一跳,“韩,韩将军?”


    韩湛点点头,说完了吗?黄芪什么的,以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说,不必跟他来抢时间:“你去玩吧。”


    张凤姑一声不敢吭,飞跑着走了。


    慕雪盈笑起来,他平素里总是没有表情板着一张脸,不熟悉的人总要被吓到,不敢接近。刚成亲时,连她都私下里猜测不定:“看你,把小孩子吓到了。”


    吓到了吗?无所谓,走了就好,别再过来打扰了。韩湛顿了顿,话没出口,她忽地又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黄芪,在京中时高价买来,时常品质却并不好,这边有好的,又卖不上价,要是能想个办法,给买的和卖的牵个线就好了。”


    满心的话不得不再压下去,韩湛思忖着:“等我问问。”


    “先前陛下在这边时,有没有服用过本地产的黄芪?”她问道。


    韩湛心里一动,她走近了,思忖的表情:“这件事我想了有阵子了,若是能找个立竿见影有好处的营生,书院能长长久久办下去,长荆关的百姓也能得到益处,这才是一举两得。”


    她离他这么近,触手可得。什么黄芪,什么益处,将来他们有无数时间可以说,现在,他只想解决他们自己的事。韩湛握住她袖子下的手:“子夜。”


    “山长。”傅玉成突然闯进来。


    慕雪盈急急松手,耳根上火辣辣的,热了起来。


    “衙门里处置下来了,刘福和齐六都罚了劳役一个月,五娘娘过来求情呢,”傅玉成没留意,还在说话,“跪在前头不肯走。”


    韩湛带着懊恼起身:“我去看看。”


    “你别去,”慕雪盈定定神,他脸色不大好,看起来有些生气的模样,怎么了?“你去了她肯定不敢说话,回头难免还要再来。”


    他不肯听,沉着脸只管往外走,慕雪盈一把拉住:“灶上不能离人,你在这里看着,再有半盏茶的时间就撤了火。”


    她走了,韩湛隔着窗,沉着脸看着。


    没说出口的话像案板上剔下来的枣核,卡在喉咙里,格格而不能下。他会留在这里,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韩愿想外放长荆关,想骚扰她,做梦。


    他会立刻上书给皇帝,给韩愿讨个庶吉士的位置,留在京中。几十年了,他扛着韩家的担子片刻不能喘息,但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人,这担子该韩愿接了。


    她不愿困在后宅,不愿在家事和规矩的琐碎中消耗人生,那么,他们夫妻俩单过,他和她两个人的家不会有让人窒息的后宅,不会有层层迂腐的规矩,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做,他将是她最忠诚的伴侣,她最好用的犬马。


    她欲高飞,那么,她会拥有一整片天空,他会追随她,为她扫清所有阴霾。


    她怎么,还不回来?


    第105章


    书院大门内, 五娘的母亲赵氏抹着眼泪跪在地上,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清楚了:“求求你了慕姑娘, 我当家的要是去服劳役, 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求你了,你行行好跟县令说说, 饶了他这回吧,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慕雪盈已经劝了多时,眼见好言好语怕是没用,索性板了脸:“嫂子快起来, 韩将军还在呢, 惊扰了他怎么吃罪得起?”


    赵氏吓了一跳, 不由自主便爬起来了,慕雪盈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的确很有威信, 让人信服,也让人畏惧。扶着赵氏在屋里坐下, 倒了一杯茶:“嫂子喝口水缓缓。”


    赵氏眼泪汪汪,想求又不敢求, 听她轻声问道:“刘福在家时,帮你干活吗?”


    “不干, ”赵氏哽咽着,“家里地里的活都是我带着娘儿们干。”


    “他挣钱养家吗?”慕雪盈又问道。


    “他上哪儿去挣钱?”赵氏擦擦眼泪, “阿弥陀佛,但凡他不去吃酒,能给我剩几文钱买米,我就烧高香了。”


    “他帮你照顾孩子,对你们好吗?”慕雪盈又问。


    “他也就不打才郎, 我们娘儿们没少挨他的打骂。”


    慕雪盈笑了下:“那他在不在家,有什么区别?”


    赵氏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好嫂子,他在家你还得伺候他,多出来一堆活,他不在家你活少了,钱能攒下了,五娘她们也不用挨打挨骂了,有什么不好?”慕雪盈拿起茶杯递到她手里,“好嫂子,不是我不肯,我昨天才把人送去报官,今天就去求情放人,如此出尔反尔,以后我还有什么脸再跟杜县令打交道?再说要是饶了刘福这回,嫂子你能管住不让他再来闹事吗?


    “这,这,”赵氏半明白半糊涂,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不也是一个人吗?”慕雪盈反问道,“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韩湛过来时恰好听见这句,步子一顿。


    所以,她并不愿家里多个没用的男人吗?她是不是更喜欢一个人,无拘无束,不用伺候没用的男人。


    赵氏还想再求,忽地一回头瞧见了韩湛,后面的话吓得全都咽了回去。


    韩湛迈步进门。


    她不回去,他便来找她,可她如果不想要他呢,他该怎么办?


    “我,我地里还有活,我先走了。”赵氏再不敢待,结结巴巴道了别,飞快地走了。


    慕雪盈候着她走远了,抿嘴一笑:“你怎么来了?”


    不过也亏得他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赵氏纠缠多久,观念不是几句话就能扭转的,等过几天赵氏尝到了刘福不在家的甜头,自然不会再过来纠缠。


    韩湛放下手里提着的陶罐。原以为她的顾虑只是不想困在内宅,可如果她根本连他也不想要呢?心里发着沉:“醒酒汤好了,给你送来。”


    陶罐口上倒扣着两只碗,揭下来盛了汤给她,又递过调羹:“吃吧。”


    不冷不热,刚刚好,慕雪盈尝了一口,甜的,蜂蜜那种清甜,他竟然还记得要放蜂蜜。“多谢,你也吃点醒醒酒。”


    韩湛自己盛了,尝在嘴里全没有滋味。她是不是更愿意一个人?他也很少帮她做事,唯一好点的是不打人骂人,俸禄如数上交,他比刘福,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会要他吗?


    嘴里的汤突然就变了味,韩湛放下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问清楚,反正她从来不是扭捏的人。“子夜。”


    “山长,”云歌急急忙忙找过来,“双莲娘醒了!”


    韩湛顿了顿,今天是见鬼了吗?一个二个约齐了,就是不让他跟她好好说话是吧?!


    慕雪盈放下碗:“我去看看。”


    又问他:“要么你跟我一起?”


    那点懊恼委屈突然之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愿意带他一起,她心里应该有他。韩湛起身:“好,我跟你一道。”


    这样,算不算同游,算不算履行他们的约定?春光正好,桃红柳绿,比他们约定的冬日,更胜几筹。


    催马出门,乡间小路上野草野花被马蹄踏过,伏倒又弹起,有蜂蝶萦绕在马蹄边,嘤嘤嗡嗡,韩湛沉默地看她的脸,被阳光描摹出一层明媚的晕光,嵌在绿色的背景里,勃勃的生机。


    她一个人的确过得很好,她还愿意要他吗?


    “你看,”她忽地开口,指着一望无际的田地,“这些都是黄芪地,长荆关许多人家都种了黄芪,但我这些天打听下来,费工费时却不怎么赚钱。”


    韩湛看着她,模糊猜到她的意思:“你问起陛下,是因为这个?”


    慕雪盈含笑看着他,果然天下他最懂她,永远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凤姑说卖不上价钱是因为没名气,我想着天底下最响亮的名气,除了陛下,还能有谁?陛下在这里这么多年,必定对长荆关有感情,必定也希望长荆关的百姓能过得好,黄芪是常用的药材,陛下难免也会用到,既然要用,那就不如用长荆关的,要是能得陛下夸奖一句就更好了,金口玉言,谁人能不信服?”


    风吹草低,绿野无垠,韩湛看着她:“好,我来想办法。”


    她从来都是如此,心存善念,像水一样包容着身边所有人,事。他远不如她,他在她眼中是不是刘福一样没用的存在?


    “凤姑家里经过冬储的黄芪卖了好价钱,我在想这个能不能当成招牌,”慕雪盈没留意到他的黯然,“以后可以每年都留一部分冬储的黄芪,做成跟别处不一样的特色,有差别才能脱颖而出。”


    韩湛点点头:“好,我抽时间详细向陛下回禀。”


    他不如她,他只知道严令百姓不得造假,她却能发现百姓的艰难,还立刻付诸行动。她这么好,她一个人飞得很高,很轻快,她是不是再不愿意带上他这个负累了?


    双马并辔,穿过田野,她指着不远处一院茅檐竹篱的房子:“那里就是了。”


    “慕姑娘来了,韩将军也来了!”门前望眼欲穿的老人一看见她就嚷,“快去告诉双莲娘,救星来了!”


    慕雪盈进了门,满屋子苦涩的药味儿,双莲娘头上包裹得一层一层,在枕头上冲他们磕头:“慕姑娘,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逃出来找我给你报信,结果那些人追过来抓走了她,我去拦着,被他们打了一棍子,我家双莲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慕雪盈看见韩湛绷紧的脸,他守着礼仪没有往前,只在门口沉声问道:“徐双莲从哪里逃出来的?是谁打伤你,抓走她?”


    “从卫所逃出来的,卫所的兵追过来抓走了她。”双莲娘哽咽着,“先前都说她失踪了,见着她我才知道是让她爹绑起来送到卫所,要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也没想到她爹这么狠,眼睁睁看着我找了这么多天!”


    她哭得说不出话,慕雪盈连忙上前给她擦了泪,柔声安抚着:“婶子别急,慢慢说,有韩将军在,一定能找回双莲。”


    韩湛沉沉看着她,她很相信他,不是吗?她没有把他看成刘福那种没用的男人,他也许并不是她的负累。“你把详细情况说说。”


    双莲娘细细回忆着那夜的情形:“那晚我想起双莲小时候喜欢去后山一个洞里玩,我就跑过找,天可怜见,她从卫所里逃出来,刚好躲在那里!”


    “双莲说要去找慕姑娘,慕姑娘认得张佥事,一定能救她,她说她爹要送她给军中的贵人做妾,知道我不会答应,就趁我不在家把她绑过去了,双莲去了以后才知道根本不是做妾,是当舞姬,跟家妓差不多,她死都不肯,跟几个同伴打昏了守卫逃出来,在山上躲了两天。我正准备带她去找慕姑娘,结果卫所的人追过来抓走了她,都是我没用,没能救下她,韩将军,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慕雪盈倒了水,扶着她喝一口,眉头蹙了起来。徐双莲要找她,再通过她向张襄鸣冤,随后张襄被抓,她也险些被扣上罪名带走,这一切不会没有关联。


    余光瞥见韩湛面沉如水:“徐冲要送女儿给谁做妾?”


    “我不知道,只有她爹知道,他先前去慕姑娘那里闹就是因为双莲跑了,人家找他要人,”双莲娘又开始磕头,“韩将军,求求你救救双莲吧,她跑了,我怕那些人要害她灭口!”


    “你好好养伤,”韩湛转身离开,“剩下的交给我。”


    慕雪盈跟着出来,他在门前上马,加上一鞭。


    追云向着徐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慕雪盈跟上来,他回头看她,目光沉沉:“吴国昌脱不开关系。”


    慕雪盈没说话。卫所的士兵出来抓人,几个女子失踪,这么大动静吴国昌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徐冲是要送双莲给军中的贵人。


    “你别再插手,情况未必乐观。”韩湛抓住她的缰绳,勒马放慢速度,“眼下我孤身一个在这边,戈战他们都被支开,只怕朔西方面也不一定干净,万一有事,会牵连到你。”


    他手里没人。如果真是吴国昌,未必是好言好语就能解决的事。县衙的衙役不是军人的对手,离长荆关最近的,能调到兵的是位于云中州的朔西都督府,但都指挥使赵清穆与吴国昌来往密切,岁考时一再美言,也曾提议过让吴国昌出任副都指挥使,他怀疑这两人根本就是沆瀣一气。


    他不怕以身犯险,但她不一样,不能让她卷进来:“如果有事,我送你出关。”


    “好,”慕雪盈没有坚持,她手无寸铁,如果真的有事反而是负累,出了关还能为他后卫,“到时候我见机行事。”


    韩湛从马背上俯身,握住她的手。爱意,担忧,怅然。他们真的是心有灵犀,永远都可以互相信任依赖。夫妻才刚见面,他还有那么多话要跟她说,可现在这些私事不得不先放下了:“子夜,你一定要好好的。”


    “你也要好好的。”慕雪盈觉得他情绪有点沉,笑着向他眨眨眼,“我还等着韩大将军凯旋归来呢!”


    “好。”韩湛眼中透出笑意,“我一定凯旋而归!”


    回来再跟她说,他会永远追随她,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做夫妻。


    徐家。


    韩湛亲自询问,徐冲不敢不说:“是吴指挥使的亲卫长陆兴提的亲事,说是给军中的贵人做妾,我开始一直以为是给指挥使,后来才知道不是。”


    吴国昌的亲卫长,那么吴国昌绝对知道。韩湛问道:“是给谁?”


    “我也不知道,就听说要送去云中。”徐冲嗫嚅着,“再后来陆兴说双莲跑了,找我要人,我没办法才去吵闹慕山长。”


    “为何找我要人?”慕雪盈问道。


    “当初送双莲去的时候她就一直说要找你,找张佥事给她做主,后来陆兴也这么说,”徐冲低着头,“我想着也只有你敢藏起来她。”


    慕雪盈看了眼韩湛,四目相对,都在心中确定,张襄出事,她跟着出事,只怕都是因为徐双莲逃走。


    韩湛冷冷道:“身为军人,却要卖女儿为奴为娼,徐冲,你的骨气呢?”


    “将军明鉴,不是我要卖女儿,实在是这几年没法活啊!”徐冲急了,“年年加税不说,一年十二个月,足有六七个月在出劳役,我实在过不下去,想着双莲要是跟了贵人,我也能喘口气,要是有办法我也不想卖女儿啊!将军不信去查查,那些家底薄的早就活不下去了,这几年好些人家破人亡,逃兵一年比一年多啊将军!”


    韩湛面沉如水。


    军户战时从军,闲时耕作,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补偿军人的牺牲,所以朝廷从不征收军户的赋税,劳役虽然要做,但一年之中最多出三十天,可长荆关竟然向军户收税,竟然一年里六七个月都在出劳役,如此压迫,军户怎么过得下去?“加税是谁下令?劳役是谁?”


    徐冲嗫嚅着,许久:“吴,吴指挥使。”


    慕雪盈不觉想起卫所里那些亭台楼阁,盖了那么多房子,自然要军户出劳役,盖房子花费不菲,不加税,又从哪里出?


    耳边听见韩湛冷冷说道:“今天的事,一个字不得声张。”


    迈步出门,沉沉吐一口气。眼前闪过中军大帐的白玉屏风、鎏金漱盂,这些奢华之物全都是军户的血肉,他的长荆关几时变成这副模样!


    “我们再去问问,”她跟出来,轻声提醒,“镇子上也有军户,查查他们的情况跟徐冲说的是否一致。”


    不错,一家之言不足为凭,还需要进一步确定。韩湛颔首:“好。”


    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你先回去,莫要让人起疑。”


    今天他们在一起太久了,吴国昌未必不会派人监视,他不能露出破绽,连累她。


    慕雪盈没有犹豫:“好,我先回去。”


    拨马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他拍马向着另外的方向,也正回头看她,四目相对,他忽地加鞭奔来,交错而过时低声道:“我今晚去见张襄,若是无事也就罢了,若是有事,你立刻就走。”


    他拨马离开,没再回头,慕雪盈久久目送着。


    日色西斜,黄昏将至,他清瘦的身影在天边划出疾驰的影象,刻进她心上。


    ***


    三更时分,韩湛还没有消息,慕雪盈闭目躺着。


    他应该是打算混进卫所,向张襄了解情况,此行顺利否?


    大门外忽地一阵喧哗,有人在拍门:“开门,开门!”——


    作者有话说:应该还有最后几章,正文要完结了


    第106章


    夜色寂寂, 卫所中刁斗清寒,韩湛候着巡逻的士兵走远了,一跃跳下墙头。


    白日里黄蔚打探到了张襄关押的地方, 天黑后他摸进来, 终于见到了张襄。


    墙底下一丛杂草晃了晃,黄蔚闪身出来, 冲他打了个手势。


    是前面道路安全的意思。韩湛点点头,寻着小道飞快地向外掠去。


    耳边回响着张襄的话:吴国昌一直搜罗年轻美貌的军户女儿,哄骗对方说是做妾,其实送去朔西都督府做家妓, 这几年不屈而死或是被折磨致死的少女至少已经有三人。


    身后突然灯火大亮, 韩湛回头, 数十名亲兵牢牢将牢狱围住,领头的押出张襄, 厉声问道:“韩湛有没有来过?”


    “没有。”张襄啐一口唾沫,“他娘的, 韩将军的名字是你这个猪狗能喊的?”


    韩湛转身,将喧嚣甩在身后。


    他的行踪也许已经暴露, 也许吴国昌发现他此时不在下处,所以才过来牢狱检查。


    张襄还说, 吴国昌私自加税,军户一年劳作所得, 十分之六都被卫所收走,又大肆敛财,倒卖军用物资,甚至倒卖军粮,他先前念在同袍之情上规劝过, 也曾上报朔西都督府,但都石沉大海,他私下收集了证据准备上奏皇帝,却被吴国昌反咬一口,关进大牢。


    卫所高高的围墙就在眼前,韩湛提气一跃,足尖轻点墙头的铁蒺藜,眨眼已在卫所之外。


    “大人,”黄蔚跟着掠出,“眼下去哪里?”


    有一刹那极想去书院,韩湛到底转了方向:“回馆驿。”


    昨天留宿书院已经让吴国昌起疑,若是今夜再去,必定要连累她。况且也得立刻将所见所闻上折子给皇帝,今夜将是个难眠之夜,又怎么能去吵他。


    在夜色掩护下向着馆驿疾掠而去,脑中急急想着对策。


    此事重大,他孤身在此不好举措,朔西都督府应当已经和吴国昌沆瀣一气,也指望不上,最妥当的办法就是上奏皇帝,由皇帝处置。吴国昌已然起疑,若要稳妥,最好是带上她立刻返京,可一来张襄搜集的证据还没拿到,二来若是他走了,吴国昌没了顾忌又着急平息事件,莫说徐双莲,就连张襄的性命也未必能够保全。


    她的学生,他的同袍,两条活生生的性命,又怎么能丢下不管?韩湛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明天立刻送她离开,但他会留下来牵制吴国昌,作为皇帝在此间的接应。


    前面就是馆驿,刘庆等在门口,一看见他就飞跑过来禀报:“大人,卫所的人去了书院!”


    韩湛猝然停步。


    放鹤书院。


    大门迟迟不开,带队的士兵失了耐心,厉声道:“来人,把门给我砸了!”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内一个女子举着烛台:“何人在此喧哗?”


    烛火摇摇晃晃,映出她云鬓雾鬟,领队的士兵被容光丽色镇住,半晌方才找回声音:“卫所的,指挥使麾下,谁是慕雪盈?”


    “我是慕雪盈。”慕雪盈答道。


    院外的士兵一涌而上,冲进书院里四处搜寻起来,慕雪盈看见傅玉成想要阻拦,忙抬手止住,向着领队:“这位大哥,请问有什么事,夤夜闯进书院?”


    “有公务。”士兵简单一句,转开了脸。


    冲进去的士兵前前后后翻找搜寻,陆续返回,慕雪盈看见不停有人向领队打着手势,领队脸上有些懊恼——他们在找人,找谁,韩湛吗?难道他闯进卫所,被发现了?


    悬着心,神色依旧平静:“这位大哥,请问是什么公务?”


    领队不说话,率领手下将书院四面全都围住,最后一个士兵回来了,依旧做了那个手势,领队这才说道:“慕雪盈,我们指挥使请你过去一趟。”


    书院四面都被包围,想推脱也不可能,慕雪盈点点头:“这位大哥请稍等片刻,夜深风凉,我需要加件衣服。”


    当下只能拖延时间,尽量把动静闹大,韩湛能赶过来最好,即便赶不过来,惊动了邻舍,至少不会悄无声息地被带走。


    转身要走,领队拦住:“慢着!指挥使还急等着,立刻上路。”


    “加件衣服而已,大哥通融一下。”慕雪盈转身要走,领队伸手拦住:“回去,立刻起身!”


    纠缠之时,相邻的人家已经陆续点灯开门来看,领队越来越不耐烦:“来人,押她走!”


    士兵们涌上来正要拿人,远处一声喝:“住手!”


    他来了。慕雪盈松一口气。


    韩湛快步走到近前,灯火下她安然无恙站着,向他微微点头,高悬的心稍稍放下,转向领队:“吴国昌让你们来的?”


    “回韩将军的话,”领队口气立刻就放软了,“指挥使命小的来请慕山长过去。”


    “让你们指挥使来见我。”韩湛不再跟他多说,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惊扰了慕山长,抱歉,请慕山长先回去休息,这边有我照应。”


    “有劳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转身离开。


    大门半掩,灯火依旧通明,但喧嚣声停住了,士兵们被他威名震慑,哪怕奉了严令也不敢造次再闯进来,慕雪盈加了件衣衫,安静等着。


    方才那些士兵明显是在找人,很可能是找他。他今夜应当溜进卫所去见张襄了,也许走漏了风声,也许吴国昌觉察到不对,所以闯进来找他,又要带走她。


    只是吴国昌怎么知道能用她来威胁他?难道他们的关系泄漏了?


    大门外突然又起了动静,慕雪盈听见吴国昌的笑声:“子清啊,我去馆驿找你,没想到你在这里!”


    慕雪盈起身,门外韩湛音声朗朗:“为何惊扰慕山长?你是军,慕山长是民,军不扰民,何况是深更半夜?”


    “子清别误会,”吴国昌翻身下马,“白天里你灌醉了我,我可不服气!走,咱们再痛快喝一场,请慕山长做个证见,一定分出个高下!为表诚意,我还请了一个人陪你。”


    他笑嘻嘻地往边上一让,火把照得亮如白昼,韩湛看见亲兵队伍中的韩愿,骑在马上沉着脸看他。


    吴国昌动手了,韩愿是他嫡亲兄弟,自然跑不了,但吴国昌为什么来拿她?难道发现了他们的关系,韩愿说的?韩湛抬眉:“咱们爷们儿喝酒,叫他做什么?乳臭未干,半杯就倒的书生,叫他去不够丢我的脸。”


    韩愿涨红了脸,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为他开脱,但,趁机夹带私货,当着她的面贬低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吴国昌大笑起来:“我不信!子清的兄弟必须能喝,回头咱们酒桌上见真章。”


    余光瞥见慕雪盈正从门内出来,笑笑地指了下:“就请慕山长给咱们做个证见。”


    “女流之辈,叫她做什么?”韩湛压着眉,看一眼慕雪盈,“反而扰了兴致。”


    慕雪盈没说话,停在他身后。夜深风凉,袖子垂下来,与他的衣袖轻轻挨着。


    “哎,一起去,上午你当着慕山长放倒了我,我一定要当着慕山长的面找回这个场子。”吴国昌笑吟吟的。虽然韩湛一直表现得冷淡,但白日里他们两个一道出游,今晚来抓慕雪盈,韩湛又立刻赶来阻止,总觉得有问题。


    “老吴,”韩湛沉了脸,“军纪军规,都不要了吗?”


    吴国昌暗叫一声晦气,他在长荆关时就天天军纪军规,搞得人筋疲力尽,如今他早不是长荆关的主帅,还耍什么横!“子清言重了。”


    反正已经拿到了韩愿,嫡亲手足,比一个外四路的女人应当更有用。至于这个慕雪盈,他已经让人去京中打探消息,应该很快能探到虚实。哈哈一笑:“行,那就下次再请慕山长,今天就让二公子做个证见,咱们痛快喝一场,一定分出个胜负!”


    亲兵们牢牢围住,今日不走也得走,韩湛转身:“慕山长。”


    慕雪盈抬头,他低着头,高大的身躯带着阴影,倏地逼近:“今日打扰了,恕罪。”


    衣袖相拂,他的手在袖子底下飞快地握了下,慕雪盈不动声色缩回来,手心里已经多了一件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快走。”


    “子清,”吴国昌在边上催促,“走吧。”


    韩湛转身:“走。”


    灯火汇成一条长龙,他随着队伍走了,慕雪盈关上大门,手心里是封折好的信,封皮空白,没有收信人。


    他信任她,要她看过之后,确定送给谁。


    “夫人,”黄蔚突然出现,“大人要我护送你进京。”


    慕雪盈不动声色收好信,点了点头。


    门外,韩湛放慢速度,落到后面与韩愿并肩:“待会儿见机行事,想办法脱身,别碍事。”


    碍事?韩愿冷笑一声,眼见是吴国昌要对付他,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倒有脸倒打一耙!“拜大哥所赐,我和她都遭此一劫,我也罢了,有你这个大哥,免不了刀尖上走一回,只希望大哥别连累她。”


    韩湛顿了顿。眼见是连累她了,不过看吴国昌的反应,应该还不确定他们的关系,拖过明天,等她出关进京就无碍了。“管好你的嘴。”


    “大哥也管好你的老部下,”韩愿针锋相对,“大哥整天说嘴,我还以为长荆关是什么世外桃源呢,原来乌烟瘴气,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我绝饶不过你。”


    她不会有闪失,他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让她有闪失。韩湛冷冷道:“我们的事,轮不到你管。”


    韩愿沉着脸正要反驳,吴国昌从前面回头,笑问道:“兄弟俩说什么呢?眼见是亲兄弟了,见了面就说个完,多亲热。”


    韩愿轻嗤一声:“让吴指挥使见笑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不足为外人道也。”


    “可惜慕山长不在,改天方便,一定请她一起过来叙叙旧。”吴国昌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兄弟果然亲密,一拿住韩愿,韩湛就二话不说跟他走了,看来只要攥紧韩愿,韩湛就不敢轻举妄动。


    至于那个慕雪盈,先放一放,一个女人,不信能翻天。


    翌日一早,长荆关关口。


    慕雪盈在关口下抬头,城墙上比平时多出许多卫兵,持枪持刀,四下守住,城门前卫兵也多了几倍,拦住行人一个个检查,尤其是女人。


    是堵她的。


    “慕姑娘,”赵氏带着六个女儿和刘才郎跟在她身后,“今天真能见到我当家的?”


    “能。”慕雪盈迈步向关口走去,“刘福就在关口外河道上做劳役。”


    “站住!”守门卫兵抬枪拦住,“什么人?检查路引告身。”


    慕雪盈停住步子。


    第107章


    关门就在眼前, 慕雪盈反而退后一步,赵氏着急去找刘福,越过她当先向守卫递上了告身:“军爷, 我就是本地人, 刘家庄的,我男人在外头河道上做工, 我带娃儿们去看看他。”


    士兵瞄了一眼便即放行,慕雪盈跟着上前,还没取出告身,旁边一个士兵立刻取出一卷纸来看, 隔得远看不见内里的全貌, 但能从纸背透出来的墨迹判断是副人像, 画中人是个女子。


    士兵看看画像又看看她,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周遭几个正在检查的士兵立刻都凑了过来,慕雪盈取出告身, 打开。


    抬头便是姓名,检查的士兵很快说道:“慕雪盈?你不能出关。”


    慕雪盈收起告身。昨夜她看了信, 是韩湛给皇帝的密折,禀奏了吴国昌的种种恶行。韩湛是要她出关进京, 一来送信,二来也能保全自身, 但她也猜测吴国昌不会轻易罢手:“为什么?”


    “上头的命令,总之你不能出去。”士兵没再解释,“来人,押她回去!”


    几个士兵涌上来赶人,慕雪盈没有反抗, 只向赵氏道:“嫂子对不住啊,他们不让我出去,我也没办法。”


    赵氏一下子急了。没有慕雪盈,她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刘福,况且服劳役都有监工,有吏员押解,她哪有本事跟这些人打交道?全都指望着慕雪盈替她安排求情呢。忙道:“好姑娘,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能行?我也找不到地方啊。”


    慕雪盈看着关口摇了摇头:“我也想帮嫂子,可是军爷们不放我出去啊。”


    赵氏被她一提醒,连忙奔过去对着士兵哀求起来:“军爷,我们都是良民,我男人就在外头河道上干活,娃儿们几天没见着爹了,求求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走开!”士兵一把推开,“你想出去随便你,她不行。”


    推得赵氏一个趔趄,索性便跪下了:“军爷你行行好,我们都有告身,都是良民,为啥不让我们出去?我几个娃儿没有爹可不行啊!”


    她一急就哭,她一哭六个女儿便跟着一起哭,刘才郎年纪小不懂事,眼看母亲和姐姐都哭,更是扯着嗓子嗷嗷哭嚎起来,一家八口把关口堵住了一大半,先前检查的几个士兵不得不过来维持秩序,进出的路人见了热闹不免又都凑过来看,关口前顿时乱成一片。


    慕雪盈退在边上,余光瞥见刘庆粘着胡子戴着假发髻,扮成个老头向剩下的两个士兵递上了告身:“辛苦军爷了。”


    为了防备吴国昌设卡,她命刘庆乔装改扮,方才见情形不对,又把密折交给了刘庆。若是能顺利出关,密折依旧是她带着,若是不顺,她掩护刘庆出关,由刘庆进京呈交密折。刘庆目标没她这么明显,为人又机变,脱身的机会应该比她大得多。


    “起来!”士兵被赵氏缠得心烦意乱,都是妇孺又不好动手,只得呵斥着,“都赶紧给我起来,再闹就抓了你们!”


    关门前,检查的士兵拿着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对着刘庆上下打量。告身是连夜做的,时间仓促又没有合适的工具,必定不会那么完美。慕雪盈连忙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来的路上她悄悄叮嘱过五娘,若是有事,就往大里闹一闹。五娘会意,立刻拖着刘才郎那士兵跟前跑,扑通一声跪下了:“军爷行行好,放我们去找我爹吧,求你了!”


    她一喊,刘才郎便抱住士兵的大腿跟着哭嚎,士兵被缠得出了一身臭汗,胡乱将告身向刘庆一丢:“滚!”


    刘庆汇入出关的人流,一眨眼便消失在关门外。


    慕雪盈松一口气。看今天的情形,吴国昌应该交代过关隘不准放她出去,那张纸上应该是她的画像,她恐怕无法脱身了,但好在,密折送了出去。


    候着刘庆走远了,又向五娘递了个眼色。


    五娘立马不哭了,一骨碌爬起来,拉过刘才郎。


    慕雪盈扶起赵氏:“好嫂子,今天怕是不成,改天我一定带你去找刘福。”


    “真的?”赵氏眼泪汪汪,“要是他们不放你呢?”


    “那我就让我师兄带你去。”慕雪盈哄着劝着,和五娘一起带走了赵氏。


    吴国昌阻拦她,必定是为了牵制韩湛,如今他怎么样,有没有脱身?


    中军大帐。


    一个亲兵溜进来,凑在吴国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吴国昌一边听着,一边去看韩湛。


    韩湛低头喝茶,仿佛没看见似的。


    但他肯定看见了,吴国昌起身添水,笑了一下:“子清,慕山长今天一早要出关,我没让放行。”


    韩湛放下茶杯。果然。“你依着哪条律令,拦截良民?”


    “是你让慕山长走的吧,子清,你在防着我?”吴国昌顿了顿,“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居然不信我,你以为我会对她下手?”


    “你不会?”韩湛反问。


    到此时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打算,再装糊涂已经没有必要,吴国昌叹口气:“昨夜你是不是去找了张襄?虽然没人发现,但我有感觉,子清,先前我一直没说,老张他变了。”


    他端正了神色:“他管着几个仓库的军粮军械,前阵子我一查才知道,粮仓空了一大半,就连军械库也空了,都是他私下倒卖!他做下这种事,就算他是兄弟我也没法包庇,所以才拿了他,他是不是跟你说是我做的?他血口喷人!”


    事情对上了,因果却完全颠倒。韩湛不置可否:“这个简单,上奏陛下,查一查就知道。”


    “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好吵扰?”吴国昌摇头,“子清要是不相信我,那就请赵都指挥使来查,难道你也不相信赵都指挥使?”


    昨夜张襄再三请求请皇帝查察,两人态度大相径庭,谁真谁假不难分辨。韩湛道:“你私自向军户收税,有没有此事?”


    “有。”吴国昌点点头,“但我也是没有办法啊!咱们这里是陛下的潜龙之地,谁不想过来瞻仰瞻仰?一年不说别的,光是招待少说也有几十起,吃酒要钱,游玩要钱,临走送土仪还要钱,卫所就这点家底,不加赋税,上哪儿弄钱?我也知道做的不对,弟兄们的艰难我也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我立刻就下令取消赋税,我老吴说到做到!”


    “那徐双莲呢?”韩湛抬眼,“你送去都督府那些女子呢?你哄骗她们说给人做妾,其实送去做家妓,那些因此丧命的怎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她们刚进去虽然是家妓,讨了欢心抬成姨娘的又不是没有,再说她们在都督府锦衣玉食,也不吃亏啊!”吴国昌有点焦躁,“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难道为了几个女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韩湛看他一眼。当初沙场上的确是过命的交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如今吴国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有一霎时想起慕雪盈,她变吗?会,但无论她怎么变,他都会追随,除了死,再没有任何事能把他们分开。


    “我知道你的苦衷,但你也知道我,我一向最看重兄弟,如今老张让你抓了,老戈他们让你支走,我连见都见不着,你不是也在防着我?真兄弟会这么干?”


    “这个好说,只要你不怪我,我立刻让老戈他们回来,不过老张犯了王法,我也不好就这么算了。”吴国昌忙道。


    韩湛点点头。如今他被扣押,她被监视,先周旋着,等脱身之后再好好跟吴国昌算账:“咱们是兄弟,我怎么会怪你?”


    吴国昌松一口气,忙唤了声:“来人!”


    两个年轻美貌的婢女应声而入,手里各自捧着一个锦匣,吴国昌上前打开:“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一点心意,子清不会不收吧?”


    一匣金玉珠宝,一匣银票,收下了,跟吴国昌就是一条船上,吴国昌才会放心。韩湛点点头:“老吴有心了。”


    “她们两个也都归你,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吴国昌笑起来,唤着侍婢,“翠红、翠双,还不快上前服侍韩将军?”


    两个女子连忙上前来拉扯,韩湛拂袖甩开:“退下!”


    知道该做戏,但他怎么可能让别的女人碰?!


    两个侍婢哆哆嗦嗦退去边上,吴国昌心生狐疑,收了钱还能吐出来,但要是睡了女人,从此就是把柄栓牢了,他不肯,那就不可信。笑了下:“子清是嫌她们不够美貌?也是,比起慕山长,她们是差得太多,我再给你换两个好的。”


    韩湛一阵厌恶,冷冷道:“我跟你说过,慕山长是陛下和太后亲自褒奖过的人物,休得亵渎。”


    吴国昌盯着他,他对慕雪盈太在意了,共事那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子留意过,肯定有问题:“行,我不开玩笑了,不过子清,今天这新郎官你不肯做,我可不能放你走,连二公子我也不能放。”


    他大笑起来:“来人,送韩将军回房休息。”


    亲兵上前带走韩湛,陆兴连忙凑上来:“大人,怎么样了?”


    吴国昌冷哼一声:“油盐不进。”


    思忖着吩咐道:“看紧慕雪盈,我总觉得那女人跟他关系不一般。”


    ***


    入夜时刁斗清寒,韩湛脱了外袍扎紧衣袖,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哥想出去?”韩愿躺在床上,幽幽说道,“收了那两个女人不就行了?偏要假清高,连累我,也连累她。”


    韩湛冷冷看他一眼:“我想走随时能走,你呢?”


    韩愿一轱辘爬起来:“我不用你管,你能走就走,赶紧送她出去,休要害了她!”


    后悔到了极点,当初为什么没有习武?若是习了武,现在出去救她的,就是他了。


    韩湛没说话,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卫所半个时辰巡视一遍,他这里重点盯着,一刻钟一巡,眼下上一队刚走,还有一刻钟时间,足够了。悄无声息推开后窗:“你机灵点,别硬顶,只要我活着,吴国昌就不会动你。”


    “那么大哥最好保住性命,”韩愿冷冷道,“不过大哥也请放心,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照顾好她。”


    “你若为国捐躯,”韩湛闪身出去,“我会给你收尸。”


    韩愿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才冷笑一声。


    今夜也许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夜,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什么都认了。


    韩湛在夜色掩护中飞快地向外疾掠。卫所的道路虽然几经改造,但这两天他也摸了七七八八,只要溜出去找到戈战,有他的老班底,有他在长荆关的威信,未必不能与吴国昌斗上一回。


    当务之急是先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身后刁斗声咣咣敲了起来:“大人,韩湛跑了!”


    韩湛一跃跳上墙头。


    中军大帐,吴国昌从睡梦中惊醒,慌里慌张穿着衣衫:“都是废物!怎么让他给跑了?”


    “大人,朔西都督府急信。”陆兴飞跑进来。


    吴国昌撕开一看,脱口说道:“什么?!”


    放鹤书院。


    大门砸得山响,无数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黄蔚低声道:“我护送夫人闯出去。”


    “不行,外面人太多,走不掉,何况书院还有别人,不必做无谓的牺牲。”慕雪盈披上披风,“我出去看看,你想办法带云歌和师兄脱身,再告诉大人不必顾虑我,该如何就如何。”


    说话间傅玉成和云歌也都来了,慕雪盈低声叮嘱几句,独自推开出来。


    抓她是为了挟制韩湛,但,她不会让自己成为韩湛的软肋。


    拉开大门,吴国昌的笑脸骤然闯进来:“慕山长,不,我该称呼你一声,韩夫人。”


    慕雪盈抬眼——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哥·湛:我从身到心都是老婆的!为老婆守身如玉!


    第108章


    韩湛望见了不远处的路口, 转过路口往东,穿过一片黄芪地就是书院,她现在睡了吗?有没有做梦, 梦里有没有他?


    心绪缠绵起来, 韩湛转过路口,道边的黄芪地里黄蔚无声无息钻了出来:“大人。”


    韩湛停步, 听见他低低的语声:“吴国昌知道了夫人的身份,带人抓走了夫人。”


    脑颅中嗡一声响,韩湛脱口叱道:“你是干什么吃的?!”


    “属下有罪,请大人处置!”黄蔚想要跪下, 又被他一把拉住, 韩湛深吸一口气:“起来。”


    发怒无益, 当下最要紧的是救出她:“当时情形如何?”


    “大人,都是属下的错, ”黄蔚愧疚着,“白日里夫人出关被拦, 于是命刘庆乔装出关,带走了密折。属下在关口探查多时, 没找到出去的机会,原本属下提议去戈千户家中暂避, 谁知方才吴国昌带兵围了书院,属下想带夫人杀出去, 夫人说不必做无畏的牺牲,命属下脱身,来找大人。”


    韩湛深吸一口气。她从来都是冷静理智,黄蔚只有一个人,不可能在千军万马中救她出去, 保住黄蔚,还能有个人居中传信,她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最有利的选择。“夫人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夫人让属下转告大人,不必顾虑她,该如何就如何。”黄蔚道。


    韩湛紧紧攥着拳。是她会说的话,但,他怎么可能不顾念她?他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一定要她安然无恙!


    “大人,”黄蔚又道,“夫人还吩咐要尽快把大人在卫所的消息散布开,还让傅夫子去请县令,就说二爷有急事,请杜县令去卫所见面。”


    韩湛怔了下,于愧疚自责中,涌出深沉的爱意。


    果然是她,永远机敏冷静,在最困苦的境况中永远不放弃,从不可能之中,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那么好的她,吴国昌怎么敢!


    嗤啦一声撕下衣襟,咬破手指匆匆写一封短信:“拿这个去找戈千户,命他立刻联络旧部,为我接应!”


    卫所,中军大帐。


    慕雪盈迈步走进,看见主帅座前的白玉屏风,被烛火推出浓重的阴影,压在光洁的地面上。


    昨天吴国昌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消息是从哪里走漏?如今他可脱身?


    “先前不知道慕山长就是韩夫人,失敬失敬!”吴国昌笑容可掬,“子清是我兄弟,夫人就是我弟妹,我已经让人去找子清了,今天我设宴为你们夫妻接风!”


    找。慕雪盈松一口气。去找韩湛,那么他必定已经脱身。虽然心中做此猜测,但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悬着的心才终于能够放下。“指挥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必定知道我与韩将军已经和离,也许还知道我是因为舞弊案触怒陛下,由韩家长辈做主休弃。我身份尴尬,韩将军并不愿意与我再有瓜葛,更不愿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指挥使的美意我很感激,但我无颜再见韩将军。”


    “哎,夫人这话就太见外了。”吴国昌笑起来。赵清穆的确说过他们已经因为舞弊案和离,但,看韩湛这几天牵肠挂肚的模样,他们肯定藕断丝连,这女人就是韩湛的软肋。


    韩湛的婚事办得仓促,和离更是,就连京中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他娶妻,但赵清穆年前去京中觐见皇帝时听宫人说过,牢牢记住了慕雪盈这个名字。


    也是老天帮他了,恰巧朔西学政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扶持放鹤书院,嘉奖山长慕雪盈,又恰巧让赵清穆知道,八百里加急给他送了信,提醒他行事谨慎些,他竟意外抓到了辖制韩湛的利器,“夫人与子清的私事我不过问,但我跟子清过命的交情,我知道子清很看重夫人,我来帮你跟子清说和!”


    不等慕雪盈回话,立刻抬高了声音:“所有哨骑都出去找韩将军,就说夫人在我这里,我请韩将军回来吃酒。”


    门外人影纷乱,慕雪盈转回目光。以她为质,逼韩湛现身,若真的回来恐怕就出不去了,吴国昌很可能已经动了杀心。他冷静理智,必定能审清利弊,只要他无事,吴国昌就不会轻易动她。


    但,他对她实在太好,又怎么肯独自逃走?心里沉甸甸的,吴国昌也许是狗急跳墙,但吴国昌显然很了解他,知道他的软肋。


    若境遇颠倒过来,她会回来吗?思绪蓦地飘忽,慕雪盈垂目看着烛台的阴影,也许,也会回来吧。


    “夫人请坐吧,”吴国昌笑吟吟的,“但愿子清能赶紧回来,我是个粗人,性子急,要是等得久了,难说会对夫人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事。”


    慕雪盈抬眼:“吴指挥使与子清共事多年,应当知道他的性子。”


    吴国昌心中一凛,以为她还要再说,她却什么也没说,款款坐下了。


    烛影摇摇晃晃,门外不停有人来往进出,是各处哨探警戒的,明明占尽上风,吴国昌却突然有点没底,她怎么这么平静?她不怕吗?难道她还有后手?


    心里越来越慌,眼看着刻漏一点点落下,韩湛还是没有消息,吴国昌再坐不住:“来人……”


    话音未落,陆兴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大人,大人,韩将军回来了!”


    慕雪盈抬眼,看见吴国昌眉头骤然一松,身体向圈椅里靠下去,脸上带了笑:“让他进来。”


    “不是一个人来的,”陆兴咽了口唾沫,“有,有很多人。”


    吴国昌不觉又坐直了,皱着眉不笑了:“什么很多人?”


    卫所门前。


    韩湛停步,向着身后的人群朗声道:“诸位兄弟,诸位父老。”


    火把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跟在身后的有云歌,有张凤姑父女俩,有双莲娘一家,还有许多邻舍街坊,军民掺杂。这些都是她出事后云歌通知过来的,浓黑的夜色里还有人不断往近前来,是散居在卫所之外的军户,他下令急召,到卫所聚齐。


    当年他在此地抛洒热血,拓土守疆,这些曾与他一起血战,同生共死的同袍,便是他最大的底气。韩湛在火光之下,向每一个赶来的人颔首示意。


    吴国昌用她为质,逼他现身,如此破釜沉舟,摆明了要杀人灭口。如今这么多人闻召而来,十里八村都知道他们夫妻在卫所,灭口之计,不攻自破。


    气沉丹田,音声浑厚:“吴指挥使私自向军户征税,又哄骗良家女送去朔西都督府,徐双莲失踪便是吴指挥使策划,如今放鹤书院的慕山长已经在卫所里,正与吴指挥使交涉,搭救徐双莲,我这就去见吴指挥使,这两件事我一定会问个明白!”


    人群里,双莲娘要跪,又被云歌扶住,哽咽着说道:“慕山长和将军的大恩大德,我和双莲永世不忘!”


    众军户受苦已久,此时听说要向吴国昌质问,立刻欢声雷动:


    “太好了韩将军,一定要跟吴国昌问个清楚!”


    “跟指挥使说说,税实在太高了,咱们真是活不下去了!”


    “我们等韩将军消息!”


    吴国昌匆匆赶到时,听见震耳欲聋的喊声,看见门前密密麻麻围着的上百军民,该死,韩湛竟跟他玩阴的!


    原本想着实在不行就悄悄解决了,反正长荆关是两国交界,犬戎人恨死了韩湛,派人刺杀也在情理之中,但现在谁都知道韩湛就在卫所,是他吴国昌亲自带进去的,若是韩湛死了,他绝逃不了干系。


    沉着脸高声道:“子清,我早说过一切都是张襄诬陷,你怎么还是不信我?”


    “怎么是诬陷,税难道不是你收的?”一个军户高声嚷了起来,“这些年多少弟兄家被你害得破人亡?”


    “去年我家交不上税,陆兴要拉走我女儿抵债,还是张佥事替我掏的钱,打死我也不信张佥事能干出这种事!”又一个军户说道。


    “我家双莲也是陆兴带走的,”徐冲匆匆赶到,嘶哑着声音,“他亲口说是要嫁给贵人,结果是准备送去做家妓,现在还生死不知!”


    喧嚷声越来越高,有脾气暴一边喊一边去冲卫所大门,守卫们急急列队阻拦,吴国昌脸黑成了锅底。这些人积怨已久,再闹下去只怕会激起兵变。


    上前一步,低声对韩湛道:“你夫人还在里面等你,再闹下去,我不敢保证会不会伤到你夫人。”


    话音未落,就见他眼中寒芒一闪,手搭上腰间剑。


    不好!吴国昌一个箭步跳开,当了韩湛多年副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韩湛的厉害,连忙躲到亲兵背后,心砰砰跳着,看见韩湛攥紧剑柄又松开,冷冷道:“我随你进去。”


    吴国昌松一口气。


    韩湛转向人群,抬手。


    火把熊熊燃烧,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凛然生威:“诸位弟兄,我这就进卫所,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另行通知。”


    来的军户虽有上百,但卫所里还有千军万马,不能硬碰硬。何况散布消息为的是破解吴国昌杀人灭口的企图,如今目的达到了一半,不必再激怒吴国昌。


    “我们不走,我们等着将军!”一个军户喊道。


    “将军是替我们出头的,吴国昌手下那么多人,谁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我们都等着将军!”又一人喊道。


    眼见众人都高声附和,吴国昌眼中戾气一闪。


    真要是万不得已,大不了,全杀了。


    春天青黄不接,犬戎大肆犯边劫掠,杀死一两百军民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有赵清穆在,自然会替他描补。甚至还可以用这些军民充作被歼灭的犬戎,说不定还能领上一功。


    冷冷看向韩湛:“怎么,你是要煽动他们造反吗?别忘了你夫人还在里面等你。”


    韩湛没说话,解下腰间佩剑。


    陆兴连忙带人上前收了,吴国昌松一口气,缴了械,那就是认栽,他丢下亲兄弟自己跑了,却又因为慕雪盈自投罗网,他对慕雪盈果然不一样。


    向门外的人群高喝一声:“都给我滚回去!再敢作乱,军法处置!”


    大门打开一半,随即又关上,韩湛迈步走进,吴国昌跟上来,嗤笑一声:“子清这一手玩的,亏我还好心好意,请了慕山长想给你说和。”


    “大人,”门卫忽地追上来,“杜县令来访。”


    吴国昌急急回头,隔着铁栅栏看见门前飞快地走来一顶青呢官轿,杜成安正从轿中探身,老远向他拱手:“吴指挥使留步!韩二公子邀本县到卫所有急事商议,叨扰了,恕罪恕罪!”


    吴国昌咬着牙,看见韩湛平静的脸。


    很好,这一手玩得高明。只是他和这些军户,大不了全杀了,可杜成安是官。


    卫所虽然与地方互不相扰,但杜成安绝不可能坐视他杀韩湛。若是连杜成安一起杀了,州府一定会插手,事情闹大了,还灭个屁的口!该死的韩湛,还跟从前一样难缠!


    大门重又打开,杜成安快步进来,看见韩湛吃了一惊:“韩将军也在?幸会幸会。”


    韩湛点点头,心中爱意翻涌,几乎难以克制。他聪慧无双,智勇无双的子夜啊!在出事的一刹那就想出了应对之法,他有什么理由不爱她,他何德何能遇见她!


    迈步向内走去,夜色沉沉,步履从容。


    她已经做了这么多,接下来该他接手了。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们夫妻同心,也一定能闯出去。


    中军大帐。


    慕雪盈守在门前,抬眼,火把照得浓夜亮如白昼,韩湛穿越重重包围,快步向她走来。


    第109章


    尖锐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在浓夜里, 他越走越快,一眨眼间便到了她面前:“子夜。”


    慕雪盈抬头看他,许多话都在嘴边, 到最后却只是平平淡淡一句:“你来了。”


    她早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她在这里。


    “你没事吧?”韩湛急急打量着。


    “没事。”慕雪盈看着他, 浓夜与火光托出他冷峻的面容,刻进她心上。


    换了她会来吗?会。明知道此举绝不明智,明知道唯有保全自己才能救出对方,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明知道不理智的事, 却还是一定要去做的。


    就像当初, 明知道维护她会给自己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他还是义无反顾, 选择了她。


    “子夜。”听见他低低又唤一声,他的手伸到近前, 慕雪盈知道,他是想握她的手, 像从前做夫妻时那样。


    韩湛很快缩回了手。想握她,想拥她入怀, 但是不能,他表现得越亲密, 她就越危险,更何况他还不曾明确她的心意,又怎么能碰她。


    极力压抑着,紧紧攥着拳。她神色从容衣衫整齐,她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但他心跳依旧快如擂鼓,说不出的恐惧后怕。


    吴国昌怎么敢!他那么心爱,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碰的人,怎么能受人如此挟持!“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慕雪盈伸手,轻轻握住他的。


    他的手那么大,她只能握住一半,他手上那么多茧子,摩挲时会有微微刺痒的感觉,她多么熟悉留恋的感觉。让人不自由自主,温柔了声音:“你我之间,不必说抱歉。”


    韩湛猛地怔住。


    似有什么无声绽放,干旱已久的土地突然得到垂怜,迎来甘霖。突然之间,此地不再是性命相搏的沙场,而是春风轻柔的夜,那些迫在眉睫的人和事都消失了,唯只剩下他和她。


    和离书还贴着心口放着,但这一刻韩湛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是爱着他的,无论有没有和离,他们都是夫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带着无法控制的战栗,紧紧握她的手:“子夜。”


    早点结束这一切,他和她的时光,再不能浪费一息一厘。


    “行了,先不忙着叙旧,咱们先说正事。”吴国昌慢慢走近。方才落在后面,将他们的举动全都看在眼里,没有错,韩湛对她的确极不一样,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连命都不要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冷静无情的韩湛吗?“子清,韩夫人,随我到里面说话。”


    “怎么突然吹角,”杜成安跟在他后面赶到,“是要戒严吗?”


    “即刻起全军戒严。”吴国昌看他一眼,“我有要紧事要与韩将军夫妇商议,你先去旁边休息。”


    亲兵不由分说拥起来就走,杜成安走出一步才反应过来,猛地停步回头:“这,这,你是说,慕山长是韩将军的夫人?”


    “走吧,”吴国昌摆摆手,“杜县令,军中不比别处,没我的命令不要出来。”


    号角声还在响,一声紧过一声,吹彻浓夜。韩湛很熟悉这声音,敌寇来袭,重要变故时便会长吹,号令全军整装,随时待命,吴国昌果然动了杀心。


    挽着慕雪盈走进中军大帐:“还要谈么?我以为你逼我回来是要杀人灭口。”


    “怎么会?”吴国昌跟在后面走进来,“子清想到哪里去了,咱们是什么交情?我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外面还围着那么多人,如果不是杜成安还在,方才韩湛踏进卫所大门那一刻就是死人了。但现在必须以安抚为上,真要是杀了他,就得杀掉杜成安,杀尽外头那些等他的军民,代价太大,也太容易留下后患。


    “弟妹请坐。”亲手拉开椅子,向慕雪盈说道,“先前不知道是弟妹,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弟妹恕罪。”


    无声无息,中军帐四门关闭,慕雪盈坐下来,立刻有四个亲兵前后左右团团围定,韩湛坐在对面,桌子大,离她便有些远,他身边是八个亲卫,持刀持剑,满脸紧张地盯着他。


    吴国昌很忌惮他,哪怕他已经交了兵刃,手无寸铁。心里油然生出一股自豪,那是他啊,大破犬戎,令无数蛮夷闻风丧胆的韩大将军,吴国昌怎能不怕?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向她一望,漆黑的眸子似温暖的手,无声抚慰。


    让她绷紧的神经一下子便放松了许多,慕雪盈觉得鼻尖有点酸,眼中又透出了笑意,有他在的时候她一直都是安心的,不管是在都尉司大堂之上,还是在此时此地,性命攸关的时刻。


    因为她知道,他永远都会做她最坚定的后盾。


    “说吧,”韩湛转向吴国昌,“你想怎么样?”


    吴国昌神色恳切:“子清,咱们兄弟是过命的交情,我老吴有事从不瞒你,我还是那句话,税我立刻免了,那些女子你要真觉得有问题,那我以后也不送了,你想让我放了老张,行,我放,不过,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韩湛不动声色,窥探着周遭情形。


    吴国昌身后还有八名亲兵,加起来一共二十个。若只有他,再多一倍也不在话下,但他必须确保她的安全。那就不如先假意合作,再找机会送她走。


    吴国昌很快答道:“你得保证我全身而退。”


    “不可能。”韩湛一口回绝,“因为你多少兄弟家破人亡,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那你想怎么样?咱们兄弟多年,过命的交情,难道为几个微不足道的外人你就要跟我翻脸?”吴国昌笑了下,“子清,别光顾着逞英雄,既成了亲,总要顾念着夫人。”


    歘!一名亲兵立刻拔刀架上慕雪盈的脖颈,慕雪盈余光里瞥见韩湛骤然阴沉的脸,他忽地起身。当!闷响声中脖子上的刀被烛台砸飞,咣啷啷落在地上,慕雪盈骤然落进他温暖的怀抱里,嗅到他身上掺杂着春夜、火光与泥土的怪异气味,他低声在她耳边:“吓到你了吗?”


    “没有。”有点想落泪,慕雪盈笑着,摇了摇头。


    有他在,又怎么会让她吓到。


    身后一声低呼,方才拔刀的亲兵被他一击之力震得连退几步,手腕疼得钻心,不得不紧紧攥住弯了腰。


    堂中顿时大乱,所有人全都拔刀上前围住,韩湛单手抱着慕雪盈,另只手迅雷不及掩耳,夺下一个亲兵的佩刀:“有什么冲我来,再敢动她。”


    后面的话他没说,吴国昌却知道,再敢动她,他就要下杀手。果然是韩湛,当年残暴凶狠的犬戎人畏惧他如虎,这二十个亲兵,还真未必能拦住他。


    眼下只能先跟他周旋,毕竟只要他想通了不再顾着慕雪盈,立刻就能脱身,再说杀了他也是后患无穷。吴国昌摆摆手命亲兵退后,跟着哈哈一笑:“真是看不出来,子清你竟然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没说话,只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


    慕雪盈感觉到他肌肉绷紧的臂膀,看见他手中刀,烛火下淡淡的金属冷光。


    他神色平静,但她知道他很紧张,她还从不曾见过他如此紧张。不能说话,便只是看住他,微微摇头。


    是要他不要顾忌她,先行脱身的意思。韩湛低头看她,同样微微摇头。


    若是走,那就一起走,无论境况多么艰险,他都绝不会抛下她。


    慕雪盈转开脸。


    “子清,”吴国昌再次开口,“凡事总得有商有量,我已经开出了我的条件,你总得说说你的条件吧?”


    条件?哪有什么条件,敢动她,必须死。韩湛口中说道:“向陛下认罪自首,我保你不死,降级留用。”


    吴国昌松一口气。他嘴上说得强硬,其实还是怕了。若是从前的韩湛绝不会跟他谈条件,绝不会不痛不痒降级留用,从前的韩湛杀伐决断,眼里揉不下沙子,犯下这样重罪一定是斩首,眼下的韩湛有了软肋,也就能商量了。


    问道:“降几级?”


    “总旗。”韩湛道。


    “不行,”吴国昌皱眉,指挥使正三品,总旗七品,开什么玩笑!“至少是同知。”


    “总旗。”韩湛道。


    “佥事,”吴国昌盯着他,同知从三品,佥事正四品,“最低就是佥事,不然就免谈。”


    “总旗。”韩湛依旧是那句话。


    “千户,”吴国昌又气又无奈,千户五品,决不能再降了,“子清,你这样就没法谈了,我一降再降,你寸步不让,你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千户,低于这个我就不谈了,我几十年的老脸,你总不能让我以后去当老戈的兵吧!”


    亲兵们立刻又握刀围上,韩湛慢慢看过:“好,千户。”


    吴国昌不由自主,吐一口气。


    如果真是要杀,他还真有点怵,韩湛太难对付,长荆关上下又都拥护他。能谈条件最好,大不了支走他再想办法。向着他拱手一礼:“子清的恩义我永志不忘,来人!”


    慕雪盈察觉到他突然得意的语调,吴国昌笑笑的:“带徐双莲。”


    突然便有了不祥的预感,慕雪盈抬眼,看见韩湛眼中同样的忧虑。


    堂后一阵响动,徐双莲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看见他们时惊喜地喊了声:“慕山长,你真的来了!”


    “子清,”吴国昌道,“我知道你是讲信用的人,咱们多年的交情我也相信你,但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妨。”


    声音陡然冷下去:“杀了徐双莲,你我盟成。”


    慕雪盈心里一紧。她知道的,但凡落草入伙都要交投名状,交完之后再无退路,从此才会被真正接纳。徐双莲就是韩湛的投名状。


    耳边听见韩湛斩钉截铁的回答:“绝无可能。”


    吴国昌也知道他不会答应,他自来号称爱民如子,又怎么可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无辜女子?但必须逼他杀了,交上这份投名状,不然此事就太不牢靠:“子清,她本来就受了重伤活不了几天了,杀了她,我立刻放你们夫妻走,老张我也立刻放了。”


    士兵拽着绳子拖着,徐双莲还是站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慕雪盈屏着呼吸,看见她脖子上、手腕上的伤痕,有鞭打的痕迹,也有刀伤,徐双莲烈性子还一再逃跑,这些人肯定下重手打过。


    韩湛也看见了,冷冷看着吴国昌:“是你打的?”


    “我没下令,不过你也知道,当兵的脾气暴,碰见不听话的下手难免狠点,等我发现时已经是这样了。”吴国昌盯着他,“怎么样,杀了她,你们夫妻立刻自由,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抖出去。”


    “我从不杀无辜之人。”韩湛道。


    “那么,你们夫妻俩就要陪她一起死了。”吴国昌失去了耐心,“子清,何必呢?方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陌生女人葬送了你们夫妻的性命,值得吗?”


    值得,他抛洒热血,出生入死,为的都是守护国土,守护这片国土上每一个百姓,他又怎么能将屠刀举向自己的百姓!韩湛没说话,低头去看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有爱恋,有信任,还有彼此都明了的坚守。她是懂他的,换了她也会这么做,他们夫妻永远心有灵犀。


    抬头:“我不会杀她。”


    目光慢慢扫过四周:“要谈就谈,不谈,就打。”


    亲兵们被他威势震慑,不由自主都往后退,吴国昌很到了极点,明明落尽下风,还敢这么狂妄!


    “韩将军,”徐双莲勉强抬起头,“你杀了我吧,我不怕,只要……”


    只要你们脱身,给我报仇。


    局面一时变成僵局,许久,吴国昌笑了下:“你在等戈战?你该不会以为戈战能来救你吧?实话跟你说,我派他们出去时就安插了人手,一旦他们有异动,立刻拿下。这会子戈战自己是死是活都难说的很哪。”


    “来人!”吴国昌抬高声音。


    大门打开,数百重甲士兵一涌而上,吴国昌盯着韩湛:“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杀了徐双莲,我就放你们走,不然。”


    夜风随着敞开的大门溜进来,一道送来的还有春日的花木香气,慕雪盈轻轻握了握韩湛的手。


    在此之时,脑中想的却只是他,她还真是有点迷醉了啊。


    “子夜,”他俯身低头,轻轻在她耳边,“待会儿跟着我。”


    慕雪盈看着他:“我会。”


    千军万马,水里火里,我们都会在一起。


    “大人,”陆兴飞跑进来,“来了!”


    慕雪盈看见吴国昌骤然欢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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