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中午好!
之前我随便发了个关于男皇后贶雪晛的帖子,没想到居然上了热门,有上百万的浏览量,真是把我吓到冬日被窝惊坐起。我看很多人都艾特我说让我详细说一说这对“一线CP”,今天周六休息,我就跟大家唠唠这一对。
我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吧。反正就是乱嗑!
咱们就先从大历史背景开始说起。
大周朝老苻家的皇帝爱搞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大周朝第一个搞基搞得比较出名的是世宗皇帝,他的宠臣死了以后他要往对方棺材里爬是最有名的典故了。
其次就是成祖了。这位算是大周最有名的皇帝了,他和桓王苻晔的八卦很有名,最近网络有个热梗说“谁家做兄弟做成恋人模样”说的就是他们俩!
不过真正以夫妻名分流传千古的,别说整个大周朝,放眼整个古代,都只有周高宗苻燚和他的男皇后贶雪晛。
大周真是一个非常独特的王朝。这个王朝八卦实在太多了。而且我前段时间嗑瓜的时候发现,这个王朝言论自由度非常高,以至于当时的文人墨客敢说敢写,所以留下许多图文资料。
接下来我说到的有的是官方史书记载,有的是当时的杂记野闻,不一定都保真哈。
反正嗑就完了。
我觉得要嗑这一对的糖,得先从周高宗的生平说起。
周高宗是宪宗皇帝唯一的嫡子。他生母小章后,是宪宗皇帝晚年续娶的皇后。这位小章后出身十分显赫,貌美且有才华,但可惜红颜薄命。这一切其实主要怪宪宗皇帝晚年比较昏聩。
当时宪宗皇帝已经立下太子,即大周有名的周废帝,但宪宗不喜欢这个儿子,加上年纪大了以后权力欲极强,对太子十分提防,所以故意用年幼的嫡子来打压他。
老皇帝的这一昏招几乎算是后面兄弟相残的根源所在。废帝眼看着太子之位不稳,索性发动了政变,趁乱烧死了宪宗,然后自己匆忙继位。
这位废帝也是个很值得一扒的人。他生母是个身份比较低微的宫女。其实他能当太子,也是当时宪宗皇帝过于忌惮军功卓著的大儿子,即后来的代宗,所以选择了非嫡非长的他。
据历史记载,废帝是个非常文弱白净的男人,他在皇子时期表现非常出挑,很得朝臣爱拥。
为什么说废帝很值得扒一扒呢。我研究史料发现,废帝这人就是现在网上常说的内耗型人格。他本人应该是非常自卑的,估计是被打压的太久,当皇子的时候不轻松,当了皇帝也不轻松,一辈子没有过安心的时候。当时大家都疯传他是篡位,他为了反击这些流言,竟然亲自写书自证,这就是史学圈那本很有名的《告万民表》。
对这本书感兴趣的姐妹可以去看一下,大概就是他把自己从当皇子开始受到的所有表彰和功绩全都罗列上来,还疯狂发誓说自己是正当继位之类的。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他最后的悲剧。他这人就是典型的既要又要,以至于他虽然很忌惮他的兄弟们,但又不敢直截了当地把他们都杀了,怕人家说他杀父弑兄,所以他采取了非常缓和的削藩政策,至于威胁他皇位的那位弟弟,也就是高宗苻燚,他也没有直接杀他,而是把他囚禁到了朔草岛上。
所以高宗在十六岁之前,一直都是被囚禁的状态。这对他的影响应该是很深远的。要知道他不是单纯被囚禁,还时刻都有性命之虞。当时废帝花了数年时间陆续杀了好几个兄弟,高宗皇帝在朔草岛应该也是知道的,毕竟史书都说他【聪敏早智】。
废帝晚期应该算是高宗人生中最可怕的一段时间了。他母族包括小章后在这段时间里基本上死绝了。而废帝本人被代宗取代以后,也被发配到朔草岛,不到一周,就被代宗命人赐了毒酒。
不知道当时也在朔草岛的高宗见了这一幕是何心情。我觉得对当时十几岁的他来说应该是相当恐怖的。
后来代宗皇帝刚登基没两天,登基大典都还没办就被当时的宰相谢翼给毒杀了。
谢翼从诸皇子里挑了三个皇子做备选,最后选择了高宗。
他的登基也极具有戏剧性,灵堂之上谢翼直接将龙袍裹在了他身上。当时代宗子嗣和代宗妻族萧家人都在。
小苦娃高宗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不过显然从小到大的囚禁生活已经让他性格扭曲。史书记载,在遇到贶皇后之前,高宗【生而有异,喜与黑鸦为伍,识者以为不祥。及登大宝,暴性毕露。好奢靡,狩无度,喜酷刑,建台血气不散】、【高宗多躁怒,宫人皆惧】。
翻看时人的记载,他刚登基的时候,是个实打实的暴君。
为什么讲这些呢。
因为这对帝后最好嗑的点就在于,高宗刚登基的头几年,几乎全都是恶评。
而这一切都在天福四年,因为一场相遇而改变。
《周史》记载说,【天福四年,初春,帝于西京金乌街如意楼见后】。
当时的双鸾城,也就是如今的西城,在大周被称作西京。高宗当时巡游天下,路过西京,就此和贶雪晛相识。民间传说贶皇后当时绣球招亲,把绣球抛给了高宗。但官方没有记载,真假不可知哈。
我们的男皇后就此登场。
历史上关于这位皇后的出身描写很少,只知道他是西京人,不是什么显赫的家族。大周当时还是门阀政治,皇后几乎都是名门出身,他算是第一个出身平民的皇后。但看史料,他出身应该不差,因为他非常有才华,诗书俱佳,他的字大家可以上网搜一下,巨美,在当时就风靡一时,被称为“皇后体”。
还有个事情大部分可能不知道,他创作的《宝莲记》,还是国内第一本流传下来的男风小说。
关于这位男皇后,大家应该都很了解啦。
他是唯一一个官方史书盖章的正式被册封的男皇后!
其他两个只是后世讹传的男皇后不算哈。
而且他和高宗皇帝终其一生都保持着一夫一妻。
高宗皇帝算是大周朝最有名的情种皇帝了。
终于聊到我最兴奋的地方了!
这个声名狼藉的暴君当时才二十岁,还没有大婚,史料上也没有他任何后妃和男宠的记载,都说他性格怪异,喜欢和乌鸦喃喃自语。野史里说他当时和皇后认识的时候,皇后压根不喜欢他,还逃跑了,被他抓回宫中去的。
非常荒谬,又非常符合一个暴君的形象有没有!
而且史载高宗【光明美盛貌】,还是个非常帅的暴君。
从那以后,再翻看史料,高宗就跟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后面的历史记载几乎全和贶雪晛有关,他自己都说过皇后当为花,自己甘作绿叶这样的话!
老苻家盛产情种,但情种到恨不可能全国人都知道的皇帝,这绝对是绝无仅有的一个!
譬如他几乎每年在贶皇后的生辰都要把他老婆夸一遍,然后昭告天下。
譬如这个同曜四年的:【皇后德秉坤贞,才彰日晛,内蕴明德,外协襄赞。朕心欣悦,如仰光华】。
又比如这个同曜八年的,更夸张,他为贶雪晛打造铭文金鼎:【后才冠古今,德隆九州,当为万世之表】。最好笑的是当时贶皇后看了这个铭文金鼎以后,【后览之,固命藏于内府,以为过隆】,注意是【命】而不是【请】!
同曜十年的时候,宫中举办迎春宴,遍邀朝中亲贵。这场宴会日期定在正月二十。
为什么是正月二十呢?
因为皇帝说,【朕与皇后,十载前今日初遇】:朕与皇后就是十年前的今日相逢的。
当时的朝中有一位都水使者叫宋廉,这个人是个非常怕老婆的人,经常被同僚笑话。这日宴会,皇帝特意把他叫到近前赏赐他蒙顶紫英御茶,并对他说,你做的很对,朕给你撑腰。
又对百官说,古语有云,亏妻者百财不入,爱妻者风生水起。如今国家强盛,百姓富足,能有这样的盛世,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堪称一个行走的炫妻狂魔。
大家的反应也很有意思,【莫不称是,齐向后举杯】。
看得出大家都习以为常。
高宗皇帝有一段时间还把贶雪晛称作【吾师】。
这位皇帝从小没有接受过正统的教育,以至于他自己都说他【才疏学浅,幸有后助】。后来他让贶雪晛给他当老师,但贶雪晛非常严厉,以至于有一次上朝,高宗打起瞌睡来,当时的宰相苏廻委婉地说,【陛下何以倦勤若此】:皇帝你怎么能倦怠成这样呢?
高宗说,【卿且告吾师,朕昨览书至四更。】
最好笑是,苏廻回答说,【后素仁和,臣未之信】,高宗说,【然彼待朕与待卿等殊】:那是对你们,他对我和对你们是不一样的!
苏廻回到家,对他夫人说,【上不讳房帏之好,竟形于辞色!】
现在网上都说,要看一个皇帝是不是真爱,别的都是虚的,只看两点,一是看他给不给权力,二是看他身体是不是只给一个人。
而贶雪晛是史书盖章的【与帝同尊,政令多由其出】,【后与帝爱笃,同起同卧,宫中无二色,如民间夫妇然 】。
哦,对了,贶雪晛的谥号是明圣,“明”乃洞察政务的意思,“圣”这个字多用于帝王谥号,历史上用这个字做谥号的皇后,仅此一人。这还是高宗生前就定好的。
贶雪晛的权势大到什么程度呢?
他们夫夫晚年的时候,高宗甚至想过提前退位,让贶雪晛做皇帝,甚至朝堂都没有人有异议。
还是贶雪晛自己出来说,皇帝自古便有无数,男皇后就他一人,他还是更喜欢当唯一。
据说当时还是太子的英宗听闻【涕泪伏于清泰宫外】。
不过现在历史学家分析,都说高宗此举是为了确保自己百年之后,贶雪晛不会被英宗视为政治对手而演的一出戏。
后面英宗就代为监国,高宗带着贶雪晛出去巡游天下,三年才回,后来国事渐渐都交给东宫了,权力过渡得非常顺畅。
不过贶雪晛真的当得起这份荣宠和权势。大家都说同曜之兴,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这还真不是假话。时人都说他才华卓然,文武俱佳,有人劝他著书立说,以留后世,他却说,如果能为万民谋福,创下一个后世称颂的盛世,便是他最好的作品!
同曜年可以说是大周最繁华富庶的一段时期了,文化艺术水平更是达到顶峰。大周三百多年时间里,有一半的文学书画大家都出自同曜年间。
那时候京中文人圈最盛大的是一年一度的夏日诗会,很多大周的诗词大家都在此成名。苏廻的《高宗实录》里有一段,写道:【时后于御园构三伏亭。延群贤宴集,凿渠引泉,为曲水流觞之戏。雪槛冰盘,碧沉朱浮,瓜李相映。诸公列坐水次,浮杯属文,逸兴遄飞。诸生文成,后亲览而定甲乙。擢首甲者,皆声动一时。】
贶雪晛在历史上的评价极高,古人都称赞说他【千古第一后】,夸他的话实在太多了,我想高宗如果有知,应该会很得意吧。他的目的达到了!
《周史》上说他【皎如月而性宽仁】,听起来就是个温和的美男子,但细翻翻他的生平,真是军功卓然,大周那幅很有名的帝后狩猎图里,可以看到他几乎都是身穿射猎服,骑在马上,一派飒爽英姿。
很多人都考证说,《高宗实录》有可能是高宗授意苏廻所写,因为这里头记载了帝后二人许多私密生活,且对贶雪晛极为推崇,很像高宗这个宠妻狂魔的语气。
这里头记载了一段故事,非常感人。
说是贶雪晛二十六岁这年,突然生了一场重病。高宗衣不解带,亲自伺候汤药,可惜药石无用。高宗又【拜于神佛】,贶雪晛怕有不测,深夜嘱咐国事,许来生之约,要皇帝好好守护万民基业,如此功德,来生或许还能相见等语。
但好在后面贶雪晛又痊愈了。等到贶雪晛病好,高宗却病倒了,但他病了以后不肯吃药,说是曾在神佛跟前发愿,若贶雪晛病好,他愿终生不再吃药。左右劝说都不管用,最后贶雪晛索性【骑马离宫】,至慧慈皇后墓前【悲泣】,高宗才肯吃药。
从那以后,高宗便成了非常虔诚的佛教徒。他们夫妇几乎每年都会去当时的福华寺住一段时间。
据说自成祖以后,大周皇室的陵寝都种满了百花,花树成片,枝叶相连,唯独高宗夫妇的陵墓,是一片竹海。
因为【后素爱竹,自名绿玉君】。
高宗不善文,唯一留存的一首诗是:《赠贶雪晛》。
全诗如下:
【卿爱绿玉君,吾种满山青。他日同眠地,共听风雨声。】
八百多年过后的今天,建台的长陵已经成为十分有名的旅游景点,地铁四号线可以直达。从地铁站A出口出来,往南走,有个很大的观景台,在那可以一览整个长陵的全景。如果你春日去,繁花遍布的长陵西南处,有一大片竹海。那就是大家常说的高宗皇帝和明圣皇后的小青陵了。
其实越往后面看,越难以相信高宗年少登基的时候曾是那样一个残暴阴鸷之人。他自己中年回忆,都说自己秉性阴沉暴烈,又有痼疾,幸而认识了皇后,才得人间一乐。
在高宗四十岁的时候,效仿成祖皇帝,收养了福王的第三子苻瑢,册立为太子,由贶雪晛亲自教养。
苻瑢被公认为大周朝最有才华的皇帝,他的草书,诗词,都是帝王之最,他在位期间,延续了同曜之兴。
最后用帝后的几颗糖做结尾吧。
高宗很喜欢扮作普通人,过民间生活。
他们俩经常微服出行。
《高宗实录》里记载,【同曜六年,七夕,帝后微行与民同庆,因幸武节郎王趵趵之第】。
最有意思的是同曜八年元宵节那一次。
他们微服出行观灯,结果被人认出来,随即在天街上引起轰动,【一时万人耸动】,当时他们身边只有护卫内官两三人,高宗【急携后奔至天门阙下,既定,帝抚掌大笑。】
年轻帝后的鲜活气息,简直看一下都要笑出来了。
高宗皇帝后面真的变得非常爱笑!他的形象非常正面,帝后两个可以说是日月同辉!
我最喜欢的是《高宗实录》最后一段描写。
上面记录说贶雪晛有一次驾幸苏府,对苏廻说:【帝每谓群臣曰,今四海升平,万邦来朝,此皆皇后之力也。然夫妇一体,犹琴瑟同音,盛世之成,岂独一人之绩?后世当明此义。】
苏廻后面写,【盖帝笃爱后,推功以彰其贤。】
后面皇帝亲自来苏家接皇后,这一段我就直接放原文吧!
有一种盛世昌平岁月静好的甜!
【帝驾迎后还宫,銮仪云集于宅门外。帝玉章韬仪之表,言笑晏晏,执后手偕行。时坊衢观者如堵,咸呼万岁。既登舆,忽有垂髫女童献花枝,后温言抚语之。帝则倚后肩含笑以视。】
谁看完能忍住不露出姨母笑!就如文中最后感慨的那样:【嗟乎!世间伉俪,能相济相扶而恩爱若斯者,诚千古佳缘也!】
真没有比这更令人羡慕的姻缘了。
我看完了《高宗实录》以后又回头去看高宗最开始那段岁月,看到上面高宗回忆,说岛上【朔风甚烈】,我想他被囚禁在岛上时刻等待死亡的时候,他会想到他以后的人生,竟然会有倚着老婆肩膀笑的时候么?
这样一想,人生真是奇妙啊!因为遇到了正缘,而彻底改变了一生。好像也能理解高宗为什么【爱后至深,生死相从】了。
第71章
苻燚这个人很重视仪式感。
不只是外在的仪式感,也包括内在的仪式感。
贶雪晛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在不同阶段里感情的递进。
譬如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时候,暧昧期的苻燚,和他们有了肌肤之亲以后的苻燚,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后来在西京私下里成了亲,感觉又不一样。
如今举办了天下皆知的大婚,他似乎变化更大了。
那种亲密无间,那种依赖。
毫无算计,一派赤子之心。
鲜活的心脏都会展露给他看的感觉。
如今他的一切行为和目的似乎都在围着他转,似乎这个世界都不如他重要。
如果说他还有别的盘算,那就是在盘算如何让他们俩变得更加紧密。
就好像他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认知,这些仪式都在让他朝他再走近一步,再贴一贴。
在遇到苻燚之前,生理性喜欢这种说法,贶雪晛只在网上看到过。
看起来很像ABO小说里那种信息素一样,有的描述看起来更像是跟吃了春、药一样。
反正他那时候是不理解的。
他这个人,就是很淡。
他进入大佬系统之前,也不是个情感浓烈的人,大佬系统退休以后,更是人淡如水。
但他现在知道什么是生理性喜欢了。
因为苻燚对他应该就是。
苻燚现在很喜欢跟他剖白自己。
按照苻燚的说法,如意楼外第一次看见他,苻燚就怦然心动,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他就有预感,他会把绣球抛给他。
所以绣球抛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都空白了一下。
苻燚说也不是见色起意。他见过的美人并不少。
虽然他们都没办法和贶雪晛比!
他说他看到他第一眼就有一种从来都没有的触动。
明明很皎洁的长相,但他进了如意楼以后,近距离说话,他都是有反应的。
他自己说,“半勃”。
心里麻麻的,整个人都有点亢奋。从如意楼出来以后,被阳光一照,整个人甚至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回到行宫以后,睁眼闭眼都是他。
苻燚说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想地就跑去他家里和他一起住了。他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疑心很重。回到行宫以后,也想了半天,但无法保持理智,自己抱着那个绣球把玩了半晌,然后就叫黎青去送东西了。
等到他进到那个小院以后,一下子就完全失控了。
他说他身上的气味,他一闻就很亢奋,他往院子里走的时候,眼睛就忍不住去看他露出的皮肤,眼神在他后颈上飘忽,心里毛躁躁的。
苻燚说他以前真不是满脑子都只想那种事的人。但他那个时期,真的很想。
他以前因为身体的缘故,性这个东西带给他的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都远大于快乐。他对这个真的不感兴趣。
成亲之前那几天,他又难受又快乐。
新婚那一夜,他简直快活似神仙,整个人都在战栗。因为贶雪晛太紧张害羞,所以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战栗。
但极致的快乐很快就导致了不能承受的痛苦。
他们分开的那将近一个月时间里,他真的非常痛苦。
一开始只是精神上的痛苦,怨恨,伤心,焦虑,很多不好的情绪杂糅在一起。但不到三天时间,他身体就开始难受起来,比没认识他的时候更难受。
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闻他的旧衣服,还有被褥,越闻越难受,乱七八糟地想法想了一堆。
贶雪晛刚听苻燚讲这些的时候,只感觉很神奇。
说实话,他也喜欢苻燚,第一眼就很喜欢。但他没有这么强烈的戒断反应。
但他如今似乎也被苻燚感染了。
好像是那大婚后开始的三层布巾,暴烈的爱在改变他。
他对苻燚,似乎也有了生理性的喜欢。
他最近也经常一天到晚心里头毛躁躁的,变得特别喜欢苻燚的气味。
最近在清泰宫服侍的宫人发现,每月会有两天,皇帝会叫所有人都退出内殿去。
日子基本上是固定的。
一开始他们都不知道何故。
不过他们都是贴身伺候的宫人,时间久了,便都隐隐约约猜出来了。
因为每到这一日,皇帝都会叫他们提前备好热水巾帕等物。后边的浴殿都准备好,寝殿里也要准备好。
一月两次,大家都觉得帝后还挺克制的。
有几个都是从宪宗时期就开始伺候的老人了。据他们说,新婚燕尔,这个频率真的不算高。
想来也是,皇帝从前登基几年,都从来没听说过他临幸过谁。想来他不好此事。
至于皇后殿下,那真是皎如天上月,自然比皇帝更为克制。
这满宫只有黎青有些忧心。
天爷,这大婚过后,也才俩月吧。皇帝吩咐他出宫去买丁香膏。
他刚听到的时候真的有惊到!
已经用完了?
已经用完了!!
这得天天用了吧?!
天爷诶,怪不得皇帝现在清心丹也不吃了。
这事他也不好劝的。只能偷偷出宫一趟,又买了一堆回来。
说实话,他一下子买那么多,人家老板看他的眼神都有点古怪!
他知道这种事皇帝既然吩咐他去做,没有叫尚药司采置,想来也是不想叫他人臆想帝后之私。因此买好以后,趁着帝后要歇息的时候送过去了。
他都不需要明说,只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就一抬下巴,叫他放下出去了。
贶雪晛觉得自己正在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在被苻燚侵蚀。
现在只要不是每月的初九,十九,他居然都觉得还好了。
尤其今日是十八了。
今日不做,明日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如今大周官员除了重大节假日以外,正常情况下都是旬休,即每月的初十,二十,三十休沐,皇帝也不用登殿视事。
所以每月的初九,十九,苻燚都会在龙榻上铺三层。
其他时间,都是铺一层。
不同的层数,有不同的目的。
如果不是御医说清心丹那东西是药三分毒,他真的会让苻燚吃一点。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发生改变。
只要苻燚一靠近他,他闻到他的气息,感受到他的体温。苻燚还在用手指轻轻地磨,他身体深处就开始生出一种无法排解的痒。
他被浇灌出一种瘾来,无论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苻燚靠在他背后轻轻地笑,亲他的耳朵。
他的耳朵通红,脸颊也通红,还没开始,身体就热得很,好像是精神上先起了浪潮,然后红潮扑到他身上。
“好热。”贶雪晛说。
苻燚说:“给你更热的。”
贶雪晛张大了嘴巴,露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神色,忍不住哀叫出来。泺閣
平时和初十二十的区别其实已经只是频率的快慢区别了,都有些狠,“啪啪”地砸。
苻燚靠着他的耳朵:“叫我。”
贶雪晛就一声一声叫着他的名字,忽然说:“我感觉我要坏掉了。”
苻燚发出那种气声似的轻笑,手指伸到他嘴巴里搅转。
年轻的他们似乎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日不做一次都无法安然入睡。
结束了以后苻燚也不出去,留在他身体里。
“过几天我们去一趟朔草岛吧。”苻燚说。
贶雪晛却还在追着他的手指吃。
过了一会,似乎回过神来了,又似乎没有,泪汪汪地红着脸看着他,说:“苻燚,你看,我坏掉了。”
苻燚神色一凛,立即起身。
贶雪晛被牵扯得又哀叫一声。
苻燚伸手又扯了几个布巾铺到榻上,扯着他的脚踝一把将他扯到榻边。
清泰宫的廊下有很多乌鸦晚上会飞过来休息。为了方便饲养他们,贶雪晛叫人在廊角处做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有食槽和水槽。这时候乌鸦都蹲在上面休憩,贶雪晛的哀叫声突然传出来,惊得乌鸦都“呱呱”叫了两声。
乌鸦的叫声让贶雪晛想到今日内殿外有人值守,于是他立即自己用亵衣堵住了嘴巴。
那样乖。
苻燚眼睛阴森森黑漆漆的盯着他。
贶雪晛不是有意要激苻燚的。
他只是,被改变了,被同化了。
他喜欢上了这种温度,这种气味,只要是苻燚给的,只要是属于苻燚的,只要是苻燚。
他都很喜欢,很喜欢。
同曜二年冬,帝与后北上,至朔草岛。
苻燚自登基以后,去过朔草岛几次,主要是去祭奠故人。他有几位跟着他从行宫到朔草岛的宫人,都死在那里了。
他一般都是悄悄地过去,在圜龙堂住一夜。
看看那些死去的故人的坟,然后一个人躺在他从前居住的房间里,冰冷的房间里能听见外头的海浪声。
他每次从圜龙堂出来,都像是恶龙又涂抹了一身驱邪台上的冷血,又可以阴森森出来吃人了。
圜龙堂给了他恶的力量。
但这一次他和贶雪晛同去,却是提前一个月便通知了当地主官。
朔草岛在大周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这里三面环海,一面靠人为填出来的栈道连着大陆。岛很大,总分为三部分,岛南是官署,周边驻有兵营房和瞭望台等等,有禁军三百,扼守出入通道。岛中是岛民聚集区,几乎都是茅草屋,连绵成片,他们多为罪囚眷属与流放者后代,世代以捕鱼晒盐为生。岛北是朝廷重犯聚集地,叫锢棘营,营内夯土为墙,棘刺为藩,牢房栉比。罪囚需服采石垦荒之役,无赦不得出营。岛北地势最高处叫悔过院,主要关押皇室贵族,居所与外围以盐碱地和高墙分隔。
朔草岛因为特殊原因平日里看管极严,岛上人对官兵都十分畏惧,但苻燚要来朔草岛的消息前几日就在岛上传遍了。朔草岛的人对苻燚有一种其他地方都没有的特殊感情。大概苻燚是从他们朔草岛出去的缘故。苻燚当年在圜龙堂里,每月都会被押解到官署去一趟,沿路无数人看过他。
如今听说皇帝皇后御驾要来,即便风大天冷,依旧有很多人就聚集在远处偷偷围观。
但见日月星旗帜簌簌翻飞,金甲卫簇拥着御车缓缓驶入朔草岛。
御车到官署就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路况太差。
朔草岛督司李畅是李定的堂弟,率守备校尉并属地诸官兵在官署迎驾。
苻燚在车内给贶雪晛系上斗篷,自己先下了御车,这才伸手去扶他。
岛上大风呼啸,吹得苻燚身上黑色的斗篷猎猎翻飞。
旁边停了两顶黑色的小轿子。李畅说:“已为陛下和殿下准备了轿辇。”
海腥味迎面扑来,风有些呛人。贶雪晛道:“我们走着上去。”
“是。”
随他们来的大部分人都在官署歇下,他们俩则带了黎青和婴齐几个人往上走。
风很大,众人都披了斗篷。侍卫们披着的都是灰斗篷,黎青他们披着的是红斗篷。
苻燚和贶雪晛披着的却是黑斗篷,上面有龙凤共舞的金色图案。
一行人衣袍簌簌,映着漫天荒草。
此刻朔草岛驻守的军士都望着苻燚和贶雪晛的背影。
大概这两人的奇闻实在太令人瞩目了,人群里不断有人低声说:“他就是贶雪晛。”
那个大名鼎鼎的俘虏了那条不祥之龙的贶雪晛。他们即便在朔草岛也有所耳闻。
只是想不到他竟然是这样一位年轻美丽的郎君。
当年那个阴沉沉的少年皇子,此刻已经长成不怒自威的帝王,抓着贶雪晛的手,一行人在李督司的陪同下往上走。
贶雪晛往四周看,这条上去的路,两边都是石头堆砌起来的矮墙。在矮墙外头便是散落在野草间的茅草屋,有许多当地岛民都躲在野草和草屋之间偷偷看着。
他们全都衣衫褴褛,空气里弥漫着很浓的腥臭气。
越往上走风越大,穿过石头堆砌的高墙,他们便进入悔过院。这里有近十个院落,院与院之间都隔以近两丈宽的盐碱壕沟,壕沟里只生有岛上的枯白色的荆棘草。墙头遍插旌旗,风吹猎猎。
如今这里已经没有皇室成员居住了。
苻燚仰头看着:“那里就是圜龙堂。”
贶雪晛抬起头,看到最北边那个院落。
这是一个两进的院落,前院仅丈许,供值守兵丁住的。后院里共有房三间。正中居北的房子地势最高,风也最大,由土石堆砌而成。
苻燚一边带着他参观一边给他细细地介绍。
他当年住的便是这正中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仅桌凳床榻四样,再无他物。土墙已经开裂,整个房间只开了一扇朝北的窗户。
苻燚说:“这窗户可叫我受了不少罪。他们说我戴罪之身,不能住的太舒服,冬日里也不许我塞东西堵住。也不许我身边近侍陪我一起睡,又说是虽然戴罪之身,但身为皇子身份尊贵,不可与仆同眠。所以晚上这里只留我一个。我常常睡不着觉,又害怕,又冷。一年到头,也就夏日的时候好些。双喜它们就是从这个窗口飞进来的。有它们在,倒是心安不少。”
贶雪晛笑了笑,嘴唇都被大风吹得有些干了,似乎想用泪水润一润。
他们这一行人,都不知道这些过往。皇帝以前也从来没有讲过。
他们从圜龙堂出来,又上了后面的高台。
那是挨着悬崖的一处高台,台子砌得很高,有个阶梯可以上去。
这是废帝派人专门给苻燚建造的,是为给他驱邪建的。
“他这样折磨你几年?”
苻燚说:“到母后仙逝那天。”
那就是四年了。
苻燚过了一会说:“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他还记得那天废帝命人带旨意来,说他其身不祥,才克死身边至亲,如今上天已经惩罚了他,身边至亲都已经死去,再为他驱邪也无意义,就叫他在圜龙堂中自生自灭,再也不要出去害人了。
在这悔过院的东南角,有一个很大的坟茔。黎青说这里原本是没有这个坟的,只有一个废弃枯井,当时这里的下人死了以后,就全丢在这里掩埋。苻燚登基以后,派人将这些尸骨都挖出来,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所以苻燚就将他们全都葬在了一起,叫人四时祭拜。
他哥哥黎白,也在其中。
随苻燚来朔草岛的十几个宫人,除了有四个靠背叛苻燚得以出岛,其他都死在这里了。
贶雪晛陪他们一起祭奠了这些人。
这还不是朔草岛最冷的时候,但他已经觉得寒风刺骨。这里一片寂寥,连树都看不见一棵,风吹野草起伏,连绵着无尽的黑色的海。看起来就很叫人绝望。
苻燚在这里,从四岁长到十六岁。十二年里,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走出这里,因此他望着这眼前的海,是不是也有望到人生的尽头。
是夜,他们就宿在圜龙堂里。
他们在苻燚原来住的房间铺上被子。
这房间太空,以至于显得更冷。因为在最北面,窗口即便堵上了也呼呼响,鬼哭狼嚎一般。
苻燚给他看墙角处一个小凹槽:“他们觉得乌鸦不祥,不许我喂。我就自己偷偷在这凿了一个小洞,攒的食物都藏在这里头,你看。这样用土块盖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贶雪晛伸手摸了摸。
此刻双喜也跟着他们来了。它们真的像是有灵性一样,就并排蹲在床榻的一角。
如今都好起来了,苻燚再说起这些,也只是当做自己的一段过往说给贶雪晛听。也不是耍心机要得到他的怜悯,只是想叫贶雪晛了解他的一切。
他们就只打算在朔草岛呆一夜。
贶雪晛这一夜都紧紧抱着苻燚。
想用这一夜的温暖,覆盖掉十二年的苦和泪。
叫朔草岛用了十二年时间留在苻燚心里的黑洞洞的冷风,都被他的体温温暖起来。
苻燚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呢。
爱人的心,都是互通的。
这一晚上苻燚给他讲个不停。
毕竟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人生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他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譬如一开始到朔草岛的时候他多么娇生惯养,怎么不习惯,他身边的宫人如何跟看守他的人斗智斗勇的,又说他们一开始如何从鸟粪里得到食物的种子,开始自己在院子里种菜。头几年总是被看管他们的人给破坏,有一年最恶心,单等他们种的瓜果都要能吃了,才尽数都毁掉。
他们一群人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又说看守的人里几个比较好心的,也会偷偷给他塞鱼干吃,如今这几个人谁已经死了,活着的都有谁,又都被他封为了什么官,在哪里任职。
他讲的多是比较有趣的事,中间偶尔穿拆着一两句这中间谁谁出去了,谁谁死了。
在他的描述里,四岁的苻燚逐渐长大,成为十六岁阴沉静默的模样。
苻燚又说他长大以后又是如何的坏,如何的心机狡诈。贶雪晛就在夜里轻轻地笑,然后眼泪在笑声中无声地流下来。
但苻燚讲起来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怜自艾的语气。好像一切都习以为常。
最后说完了,趴在他的脖子上像往常一样闻他。
在最开始,他喜欢闻他,应该只是生理性喜欢他的气味。
但现在闻他,大概是因为他是他唯一挚爱,他闻了以后便会觉得安心吧。
四岁开始就一个人躺在这烈风呼啸的房子里的苻燚,内心缺失的何止是安全感,所以他才对亲密关系有一种执拗的,病态的渴望,恨不能肉贴着肉,心贴着心。
人总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创伤。
贶雪晛抱着他说:“你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苻燚“嗯”了一声,说:“遇到你了。”
此刻朔草岛呼啸的冷风,只会叫他觉得怀中的人更香,更温暖。
他的心,已经被贶雪晛填满。
以后想到朔草岛,便只会记得今夜。
贶雪晛尚觉得不够。
不够。
他因此做了个梦。
梦见他抱着的是四五岁的苻燚。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取暖。
爱是永无止境的巨大的怜悯,如果此刻没有什么可怜悯的,便要连他的过去也怜悯上。
那些自己没办法参与的过去。
他的这场梦,是上天叫他弥补这份遗憾。
又或许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一个贶雪晛,正在做这件事。
第72章
“贶雪晛,贶雪晛。”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房内一片漆黑,只有外头冒进来些许微光,像是跳跃的火光。
贶雪晛看到站在他眼前的是蔡宫正。
她似乎格外匆忙,还在穿衣服,一边穿着外袍一边道:“宫里来人,要把小殿下带走了,娘娘唤你,快点起来。”
贶雪晛一听急忙抓过床头的袍子穿上,快速从红华宫西配殿的耳房里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院子里点着火把,有十几个宫中的黑甲卫持刀而立,站在他们前头的是宫中的柳内监并几个红袍内官。
被高墙荆条封禁的红华宫头一次来这么多人,宫里伺候的内官宫女也全都惊得爬了起来。
蔡宫正发髻都是松散的,领着他快步走到小章后身前:“娘娘,贶雪晛来了。”
她话音刚落,贶雪晛就看到有个宫里来的红袍内官背着熟睡的小皇子从正殿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负责照顾小皇子的宫人,都已经开始哭了。
小章后神色苍白,道:“贶扶侍,他们只许叫一个人跟着,我就将小皇子都托付给你了。”
虽然早听说皇帝要把小皇子从红华宫带走,可真到这一天,满宫无不惊慌流泪。旁边有人催促:“快点,得马上出宫了!”
蔡宫正道:“娘娘,将小皇子叫醒吧。”
小章后噙着眼泪回头对宫里来的柳内监道:“恳请内监替我传个信给陛下,我……”
“娘娘,您就别为难奴几个了,再迟了,只怕陛下发怒,就不只是送到朔草岛那么简单了!”
小章后忙将身上的玉绶带解下来,系到小皇子身上。
这时候蔡宫正忽然拍了拍小皇子:“小殿下,快醒醒。”
旁边人慌忙去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蔡宫正被人拉开,忽然哭嚷道:“总要叫殿下离去前看娘娘一眼!”
小皇子被惊醒,在那内官背上揉了揉眼睛。小章后见他醒了,立即泪如雨下,慌忙将玉绶带系好,安慰说:“吉儿听话,以后好好跟着贶扶侍,他……”
她说到这里,便已经哽咽不止,再说不出话来了。
小皇子已经四岁,又早慧,此刻也知道发生了何事,几乎立即便挣扎起来了:“你是谁,放我下来!”
柳内监他们一见他醒来,忙催促道:“快走!”
小章后一把抓住小皇子的手,哭喊道:“我的儿!”
一时满宫的宫人内官都痛哭起来,小皇子在那内官背后惊恐地嚎哭道:“母后救我,母后救我!”
柳内监立即将自己胳膊上搭着的一件黑色大氅铺开,扬手往小皇子身上一盖:“快走!”
一阵大风吹来,吹得红华岛上的芦苇呼啦啦响成一片,被幽禁的日子虽然困苦,但幸而有小皇子在,众人既聊以慰藉,又始终都能有个盼头,如今小皇子要被带走,两下都不知道以后命运如何,因此满宫人都伏地痛哭起来。小章后本就为此绝食多日,此刻悲痛欲绝,几乎昏厥到蔡宫正等人身上。贶雪晛慌忙对着小章后嗑个头便爬起来,却被小章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章后的眼泪簌簌掉在他的手腕上,远处小皇子还在哭嚎,贶雪晛道:“娘娘放心!”
小章后立即松了手,就要给他跪下磕头,被贶雪晛扶住。外头还在催促:“那小内官还来不来了?”
贶雪晛立即追了上去。
他只扎了个小圆发髻,身上的青袍都没系好,还露着浆洗的起了毛边的衣领。
“大人,把小皇子给我吧,叫我背着他吧。”贶雪晛道,“总不好叫小皇子一直哭着。”
那人犹豫了一下,看向柳内监。柳内监看到远处纷纷围过来看的行宫诸人,忙一挥手,贶雪晛立即走到前头弯下腰来,那人就将小皇子放到了他背上。
小皇子哭着说:“贶扶侍,他们要把我送哪里去,我要母后,我不要走!”
他的热泪落在贶雪晛的后颈上。
贶雪晛道:“好殿下,别哭,贶扶侍在呢。”
小皇子奇异地不再哭了,只紧紧贴着他的脖颈。他背着他在众人的包围中急匆匆地到了南大门外。那里早停了一顶黑色的轿子。
他把小皇子放到轿子里,小皇子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又哭起来。大概柳内监他们也不想惊动太多人,于是柳内监急忙说:“你跟着坐进去吧。”
贶雪晛便抱着小皇子坐了进去。
轿子几乎瞬间就被抬了起来。贶雪晛将小皇子放在腿上,紧紧地抱着他。
轿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看不见。
小皇子问:“贶扶侍,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贶雪晛抱着他,伸手拂去他小脸上的泪水,“我向你保证。”
当年在他怀中还不到一岁的幼童,如今已经四岁大了,背着都有些沉了。他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有些旧了,是宫正她们用旧衣服拼起来重新做的。他记得他第一次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他身上的裹衣在火光下金银丝盘游生辉,光华流转如云霞。
“我会一直陪着殿下的。”他轻声说。
天色还未明,行宫附近山林葱郁,他却好像在那风里听到红华宫里悲惨的哭声。
呜呜个不停,像鬼魅一样,而他们则正行往更为黑暗的人间地狱。
这时候忽然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像是闷雷。
贶雪晛一下子从这个梦里惊醒过来。
眼前一亮,是闪电的光。随即他便看到有人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关上门进来了。
他忙起身去摸枕头下的鸾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贶扶侍,是我。”
他在黑胧胧的夜里,察觉苻燚钻到他被窝里来了。
外头雷声轰隆隆地响,惊得圜龙堂里的乌鸦都在呱呱地叫。
贶雪晛笑了一声,立即伸出双手来,一直在被窝里的手,很热,捂住了苻燚有些凉的耳朵。
“多大了,还怕打雷。”
话虽然这么说,自己不就是因为听到雷声,立即本能地想到苻燚从小怕打雷才会惊醒。
“我刚正做梦,梦见你小时候呢。”他说。
苻燚也不说话,只迫不及待往他脖颈上贴。倒像是这场雷雨他盼了很久一样,因此只顾着吸他,鼻尖抵着他的脖颈。
贶雪晛见雷声已经停了,外头开始哗啦啦响,下雨了。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院子里挂着的鱼干:“我的鱼干……”
“我都收起来了。”苻燚说,“菜圃我也都罩起来了。”
越来越能干了。
贶雪晛很安慰,拍了拍苻燚的脸。
此刻正是犯困的时候,贶雪晛便又闭上了眼睛。
自苻燚十四岁开始,他便又回到自己的左厢房来睡了。如今圜龙堂已经没几个人了,剩下的几个都喜欢住条件最好的右厢房,左厢房墙都干裂了,很破旧,但一个人睡很爽。他都是睡这里。
太久没跟苻燚一块睡,感觉苻燚长大成人以后,身体跟个火炉似的,暖和得叫他有点不适应了。
他一开始真的大部分都是抱着做任务的心态在照顾苻燚。系统要他陪着这位将来会【杀戮成性】的暴君,要他【在暴君的心里留下一盏灯】,总之就是要他好好陪着他长大,直到苻燚被接出岛去登基为帝,他就算完成任务了。
但人非草木,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早有了真感情。苻燚也奇怪,可能行宫里的人也经常跟他说他是他的救命恩人的缘故,所有宫人里,苻燚从小就最黏他,万事都离不开他。这也是小章后当年要他跟着过来的原因。
如今他任务也快要完成了。
估摸着就是今年,宫里就会有人来岛上接苻燚离开了。
他这样一想,心下更为轻松。他是看不得苻燚吃一点苦的。如今好日子就要来了,他想到就觉得很高兴。
不过第二日他一醒来,便又察觉到了异样。
这也是他之前跟苻燚分开睡的原因之一。
苻燚喜欢贴着他睡。
以至于每天早晨醒来,他都感觉有个火棍似的东西杵到他腰上来。
真的是,长大了。
苻燚完全是大人模样了,身量已经比他还高。他侧躺的时候,双脚正好抵着苻燚的小腿处。
他不知道苻燚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喜欢贴着他睡,把脸都埋在他的脖颈上。
回想的话,好像从小就这样。
大概太缺乏安全感了。
外头天色已亮,双喜它们已经开始在外头呱呱叫,叫得外门口的侍卫都有点不耐烦了。
他掀开被子起来,又给苻燚掖好,然后把头发散下来,重新扎。
苻燚也醒了,就平躺着,目光盯着他散开的头发发了会呆,然后伸出手来,捏住一缕。
贶雪晛将头发挽起来,手里的头发便被他抽出去了,划过他的掌心。
他记得他从前扎的都是一个小小的圆发髻,如今头发很长了,发髻要比以前都要高一些。但扎得很利落,露出他纤细洁白的脖颈。
他穿好衣袍,去洗漱。
苻燚从小到大没遇到过比贶雪晛更爱干净的人,哪怕是条件这么恶劣的圜龙堂,他也几乎每日都会擦身洗漱。他穿着很朴素的青布袍,但身上总有淡淡的皂角香气。圜龙堂除了他们两个还剩下几个内官,除此之外便是大门外的守卫,他们身上都有各种奇怪的脏兮兮的味道,和这个凄苦又脏兮兮的岛屿一样。
唯独贶雪晛是个例外。
他好像总有一种轻轻柔柔的香气。
他前日做梦,第二次梦见了贶雪晛。
梦里的贶雪晛温柔地看着他。
贶雪晛回头说:“你再睡一会,我做好饭叫你。”
苻燚躺着没有动。
他现在没有办法起来。
他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
很奇怪,心里越急,反倒越缓不下来。他之前过段时间就会平复下来的,今日却不行,反而越来越烦躁,他就侧过身,趴到贶雪晛的枕头上。
房门半开,双喜扑棱棱落在廊下,像是洞悉了一切,所以睁着黑漆漆的眼珠子看他。
厨房就在左厢房廊下一角,是他们自己搭建的。
一开始他们都是吃外头送进来的饭菜。后来贶雪晛怕不安全,在到朔草岛的第二年,他就想办法贿赂了管事的自己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小厨房,他们吃的东西基本都是自己做。
其实也没什么好不安全的。因为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苻燚会安全地活到登基为帝。
可能就是关心则乱。有一段时间,不断有风声传进来,都说皇帝在杀兄弟。这种情绪也会传到圜龙堂来。
圜龙堂右厢房的几个内官也都起来了,他们都是皇帝派来的,这几年虽然和他们关系和缓了不少,但一点活都是不肯干的,主要就负责监视他们。鲁辉在里头算比较会来事的,跑过来问:“贶扶侍,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贶雪晛道:“不用,马上就做好了。”
他不喜欢这些人帮他,一个个都不爱干净,他也不放心他们做饭,所以都是自己来。
不一会他听见他们在身后唤:“殿下起来啦。”
苻燚“嗯”了一声,过来帮他烧火。
贶雪晛拉他:“去背书。”
苻燚说:“我在这也能背。”
说完就背书给他听。
背得很流利,贶雪晛很高兴。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雨后海上阳光刺目,斜斜地照到廊下来。
曾辉他们原来还说读什么书又不可能出去之类的丧气话,好在苻燚很听他的话,他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贶雪晛看苻燚背得这么流利,甚至还超额完成了任务,心情比这雨后的晴空还要灿烂。要知道他自从意识到苻燚很聪慧以后,布置的功课和任务已经是苻燚都很难完成的繁重了。
但苻燚总是能完成任务。
果然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天生有这个命,生得就比常人聪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愈发显得俊雅白皙,身量已经长开,凤眼微挑。
贶雪晛觉得他把苻燚教得是很好的。
看起来就是柔范韬仪,性情也很温柔,知书达理,一看就是明君范儿!
只是那双黑色的瞳仁天生比寻常人大,看起来有些阴翳。但这只是表象。
他也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系统只让他给暴君心里留下一点温情,他直接教导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变成暴君!
今日是他们去南边官署报备的日子,吃完饭他和曾辉等人就和苻燚一起从北边关押皇室宗亲的悔过院下来了。
朔草岛北高南低,不管是上去一趟还是下来一趟都不容易。贶雪晛估摸着一开始上面要求他们三日去官署报备一趟,而不是官署的人到圜龙堂去检查,本意是为了折磨苻燚。
他们折磨苻燚的方式实在太多了。驱邪也好,报备也好,大概如今那位皇帝自己也在纠结要不要杀了这个弟弟,拿不定主意,索性都交给天意,磋磨死了最好,不死也就先这样着。
但苻燚有天命眷顾,好好地活下来了。
看起来甚至比其他人状态都好。
他记得他们刚来朔草岛的时候,上下都是他背着苻燚走的。那时候他也很瘦弱,到了岛上不适应,一度还生病过。那时候小小的苻燚趴在他怀里问他会不会死。
他觉得那时候的苻燚真是可怜死了。
但如今都好了,昨日下了一场大雨,道路泥泞,苻燚还一直扶着他,抓着他的手。
已经到了可以反过来照顾他的地步啦。
岛中两侧是岛民聚集区,最开始的两年,每次他们从这条矮墙堆砌的路上过去,都会有岛民来围观。后来大家习以为常了,就没什么人再来看了。
可是贶雪晛很敏锐地发现,这两年每次他们路过这里,又会有人跑过来偷偷地看了。
几乎都是些年轻人。
少年怀春,谁不爱看帅哥呢。
苻燚虽然是被囚禁的皇子,但生得实在出挑,被他教导的也好,韬韬美姿仪。
但苻燚似乎对这些热切的目光都没什么反应,看都不看。
他是有些孤僻的,不过这也难免。贶雪晛自己偶尔还能贿赂了看守得以出圜龙堂,但看守的那些人无论如何也是不敢放苻燚出去的。这十几年来,苻燚也就只能每三日这样出门一趟,走这条不知道走了多少遍的路,从圜龙堂到官署一路都有人监视,也很少有和别人说话的机会。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性格文静些也正常。
到了官署,李督司已经在等着他们了。今日天气晴朗,官署的军士们在前面的空地上练射箭,他们只是打了个照面,按了手印,李督司就说:“这样就行了。”
然后拉了贶雪晛去比试。
贶雪晛是五六年前发现新上任的李督司对射箭很感兴趣,为了笼络他才露了一手。自那以后,李督司常和他切磋。
“我这次得了个好弓,枢密使大人赏的。除了我,他们都拉不动!”李督司十分得意,扯着他的胳膊往前走,察觉似乎有阴冷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看,就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苻燚黑漆漆的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像他养的乌鸦一样古怪,落在谁身上谁不舒服。
岛上的人都把这位皇子叫做乌鸦皇子,因为他养了一大群乌鸦,整个岛上的乌鸦都以圜龙堂为家。岛民愚昧,都说他的乌鸦会通灵。李督司并不信鬼神之说,但对苻燚也是能避则避。
不是怕他,只是不想惹麻烦。
一个被流放的皇子身份是很特殊的,杀不杀他都是建台城里的皇帝说了才算。听说以前圜龙堂里有几个刁奴惯会欺负这位皇子,最后都蹊跷地死掉了。李督司也没叫人去查,怕惹祸上身,毕竟查出来的结果可能会很麻烦,上报不上报,上报了以后会导致什么后果。即便是皇帝下令要处死这位皇子,他肯定也不会亲自参与进去的。
毕竟杀皇子的罪名,他是肯定不能担的,甚至不能被牵扯到。因此岛上平安无事最好。他对这位皇子一向客客气气,尽量不理他。
这是他明哲保身之道。
不过也因为此,岛上的人更是疯传这位皇子会巫术,欺负他都没有好下场。
传得多了,负责守卫的将士对这位皇子也都十分忌惮。
他都怀疑是这位皇子自己叫人传播的。
有乌鸦呱呱叫了两声,落在了苻燚的肩膀上。
李督司索性不再看他,叫人拿了枢密使谢翼赠送给自己的金弓来。
贶雪晛把那弓箭接在手里试了一下。
李督司立即吩咐人:“换耙子。”
他们两大射箭高手又要比试,众将士都围过来看。
有人跑去换靶子,李督司个头比贶雪晛高一头,说话的时候微低着头,跟贶雪晛介绍那弓有多金贵。贶雪晛问:“谢大人,是太皇太后家的那位?”
李督司道:“你倒是知道的不少。”
贶雪晛轻轻一笑,说:“建台谢家,谁人不知啊。我以前在行宫的时候,都有听说过他的名字,据说陛下几次请他出山,他都不肯呢。”
“如今他都升做枢密使了。”
苻燚一个人站在旁边,日头有些刺眼,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那黑漆漆的眼珠子轻轻地扫视着全场。
相比较对他的畏惧,脾气温柔的贶雪晛,似乎得到了很多人的喜爱。内官所穿的青袍穿在他的身上,已经浆洗的发白了,却依旧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美感。岛上的风很大,吹得衣袍贴着身体,愈发显露出他纤细的腰。
他的年轻秀美在这个朔草岛上,未免显得有些过于皎洁。
那些驻守在岛上的士兵有时候眼神会在他身上流连。未必是恶意。但他看了就很不舒服。
尤其是李督司。
五大三粗的兵鲁子一个,哪里配和贶雪晛站到一块,还挨那么近。
他好像自从上个月撞见了看守他们的卫兵行苟且之事以后,对这些兵鲁子都有一种很强烈的防备心。
那天晚上他半夜突然想到忘了给贶雪晛把水打好,便爬起来去前院水井那儿,结果发现大门口守卫们住的小房间里传来男人的闷哼声。
借着窗口的微光,他看到白日里那两个守门的护卫前后交叠在一起。
像他在朔草岛上看到的两条狗一样,在交、媾。
他因此在两天后梦见了贶雪晛,脏了衣袴。
也因为此,再和贶雪晛一起出门,看到那些人热切地和贶雪晛说话,靠近他,他便会以小人之心忖度。
他这时候会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出那个院子。
又或者,这些让他不安的人,最好都死掉。
他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
可能是宫里每次有人来的时候,贶雪晛都要小心谨慎地带着他去恭迎,又或者看到贶雪晛笼络讨好看管监视他们的那些恶徒刁奴的时候,他都想把他们全部杀掉。
贶雪晛的笑容不该给这些人看。
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伪装成这副模样他们才能活命,他愿意自己变成双面人。
用温和俊雅的容貌,掩盖住他的恶。
他的这些恶念都是天生的,与贶雪晛平日教导他的仁义之道背道而驰。
他要悄悄地掩藏起来,不叫贶雪晛发现。
他会很失望的。
而他能承受一切,唯独不能承受一丁点的,贶雪晛对他的失望。
他要做贶雪晛心目中,最好的人。
贶雪晛一箭射中靶心。
众人掌声雷动,贶雪晛好像天生就该这样众心拱月地发光发亮。
他跟着一起抬手鼓掌,黑漆漆的眸子专注地看贶雪晛一个。
他把注意力和目光全都集中在贶雪晛身上的时候,便什么恶念都消散了。像得到了片刻的净化。
他如今除了贶雪晛,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这世界对他来说,只分为两种。
其他人,和贶雪晛。
第73章
贶雪晛和李督司比箭,除了想和李督司搞好关系之外,他还有个目的。
他们每三日出来报备一次,基本上程序流程都很简单,若没有别的事,一分钟都用不了,便又要回去了。
苻燚日常除了他和鲁辉他们几个内官,几乎就没和外人交流过。
其实和坐牢差不多。
他想苻燚能多在外头呆一会,放放风,又或者可以多认识几个人,说说话。
他这种想法在这两年尤其迫切。这两年另一位叫苻昢的皇子也到了朔草岛,这皇子比苻燚还要小一岁,母家也是河东章氏出身,和苻燚既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有姨表之亲。这位小皇子可不得了,能言善道,偶尔他们在官署遇到,他发现这位皇子跟谁都能聊上两句,看到他们比箭,他还会要求说自己想试试。
只是他人小,个头也不高,以至于弓箭都拉不开,常常惹得岛上将士们笑个不停,他也不会生气。
一来二去,大家都很喜欢他,他自己好像也很快乐。
他有时候就会想,苻燚好像从来都没这么快乐地笑过。
苻燚从懂事开始就被囚禁在红华宫里。被囚禁的环境里,大家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悲戚感,苻燚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早慧又早熟,从小就没有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这几年在朔草岛,时刻生活在高压之下,笑也是会笑的,但很少,笑起来也很安静。
就像此刻,苻燚也只是温和地站在旁边给他鼓掌。
他们圜龙堂里有藏着他从看守那里得来的弓箭,其实苻燚箭术也很好,他们常常晚上练,苻燚能做到闭上眼睛也能射中靶心,箭术比李督司都好。
但这事他们不敢叫外人知道。至少在朔草岛这些人眼里,苻燚是从来不沾弓箭的,文化水平也只“略识得几个字”。
今日苻昢又围上来了,先跟苻燚打了招呼,然后就跑到他和李督司这里来了。
虽然母族都是河东章氏,都是宪宗子嗣,但苻昢完全属于皇权争夺的边缘人,苻炜对他的忌惮远远低于身为嫡子的苻燚。
贶雪晛很喜欢苻昢。谁能不喜欢长得漂亮嘴巴又甜的男孩子呢。
他手把手教他射箭,目光时不时地朝苻燚看一眼,见苻燚一直端正地站在旁边看着,微微抿着嘴唇。
他就不知道为什么立即松开了帮苻昢拉弓的手。
他和李督司比试的时候也都是藏了几分实力的,毕竟他不是真的要和李督司比试。要输得不着痕迹,但又不能让对方觉得没意思,这个尺度很难把握,他每次都是让李督司险胜,偶尔自己险胜一次,让李督司时刻保持高涨的比试热情。
今日又是李督司险胜的日子,李督司很是得意,比试完了,又把他手下的人都叫过来威风凛凛地教训一顿,说什么“一个个都还不如贶扶侍还不给我好好练习”之类的话。
“都还不如贶扶侍”这种话其实是有点恶意的,可能李督司本人也不觉得。不过这也正常,本来他一个伺候被流放皇子的内侍,最微末不过的身份,李督司是这岛上的老大,也不可能把他们俩摆在同一个位置上。
但苻燚听了很不高兴。他是知道贶雪晛的实力的,如果贶雪晛使出真功夫,这个李督司估计能羞愧到直接去跳海。
他本来就不喜欢李督司,这时候更不喜欢,于是对贶雪晛说:“贶扶侍,我们回去吧。”
贶雪晛正要告辞,却看到李督司忽然朝朔草岛的栈道处看了过去。
贶雪晛这时候才看到海岸上有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高举着日月星金色旗帜。
贶雪晛心跳陡然加速。这时候其他人也都看见了,已经有将士朝栈道入口处跑去。
李督司最先回过神来,对贶雪晛道:“你们赶紧回圜龙堂。”
苻昢和他身边几个内官已经在急着往上面走了。
不断有士兵从营房内跑出来,有人吹响号角开始集合。李督司他们也都朝大门口迎过去了。
他看到苻燚正在盯着那栈道处过来的人看。
“我们回去吧。”贶雪晛说。
“嗯。”
他这种开了上帝视角的,看到这种阵仗尚且有点紧张,何况苻燚他们。他看苻昢脸上再没有一点笑容,跟着他的内官往上走得很快。
对于他们来说,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但不知道是哪一天,以何种行事,所以岛上没人来的时候还好,一旦宫里有人来,对他们来说都是一场临刑前的巨大折磨。
就连他们下来的时候那些围观上来的年轻人此刻看到外头有大批将士进岛,也都赶紧四散躲避开了。
他们越往上走风越大,夏末秋初是朔草岛唯一有点绿色的季节。风吹着朔草微微起伏,除了海风的腥咸气,还有一点点苦,是那些结了果的荆棘草的苦气。风吹得人嘴唇和眼睛都是有些干的。苻昢时不时有些惊惶地回头往官署的方向看,对于十几岁的他们来说,死亡在这一刻好像那么近。
但苻燚从始至终都低着头走路,并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贶雪晛就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
苻燚的手已经比他的手还要大了。他这两年几乎一天一个样,像抽条的树,那曾经和他一样白皙秀长的手如今关节处已经微微地凸起,整个手的关节都泛着淡淡的红。
苻燚愣了一下,扭头看他,随即嘴角微微勾起来,回握住他。
“别怕。肯定没事。”他安慰说。
苻燚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双喜领着一小群乌鸦飞过来,盘旋在他们头顶上,呱呱地叫。
这乌鸦原来是他吸引过来的。那是他们刚到岛上没多久的时候,当今皇帝大肆宣传苻燚出身不祥的传言,岛上见风使舵的小人太多了,他就想索性以毒攻毒,大家既然说苻燚出生的时候秋灵宫上乌鸦呱呱乱叫,那就让圜龙堂里的乌鸦也叫起来。
事实证明这一招确实很管用。
就连鲁辉他们都开始忌惮起来,尽量不与他们打交道,他们很信这个。
后来苻燚再大一些,居然自己喂起来,没事就会调教它们。双喜是他从小喂到大的两只,最有灵性,每次飞出岛去,总能领着新的乌鸦回来,于是鸦群日益壮大。
此刻可能是岛上来了很多陌生人的缘故,乌鸦呱呱乱叫,苻燚抬头“咻”一下,那群乌鸦便全朝圜龙堂飞去。
贶雪晛看苻昢都看呆了。
如此斯文俊雅的皇子,却能指挥一群乌鸦,普通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很恐怖吧。
他们在悔过院里和苻昢分别。贶雪晛又安慰了苻昢两句,但他的安慰大概缓解不了他们的恐惧,苻昢只是红着眼点点头,便匆匆地去了。
他们回到圜龙堂,鲁辉他们则一直在高处往官署的方向看着。
苻燚回到正房去,像往常一样看书。
贶雪晛就在他旁边陪着他。
到了快做午饭的时间,他就起身去做饭。
他要稳住,苻燚才会心安一些。他知道苻燚心里很依赖他。
但他其实也是有点紧张的。在这个世界呆久了,有时候会怀疑系统的任务只是一场梦。而且他只知道大概的故事发展,但具体细节是不可知的。他并不会因为苻燚早晚会当皇帝,就能接受苻燚在当皇帝的过程中受到任何伤害。
苻燚今日没有过来给他帮忙,老老实实地在正房里看书。书都是他偷偷托了关系比较好的看守买的,都很破了,家里也没有笔墨,所以苻燚大部分时间只能用手指蘸了水,在桌子上写。
他右手的食指,因此磨了很厚的茧子。
他正在做饭呢,鲁辉偷偷跑过来,说:“贶扶侍,不好啦,他们朝圜龙堂来了!”
贶雪晛一惊,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院去,走两步,扭头去看苻燚,见苻燚还端坐着,微垂着头。
他忙对苻燚说:“你在这坐着,先把书收起来。”
他穿过二门,看到一堆黑甲卫已经到了大门口,门口负责守卫的老孙他们正在和他们说话。鲁辉他们对宫里来的人又爱又怕,大概太多年了,也不指望宫里会叫他们出岛去了,因此都躲在贶雪晛身后。
不等他们去问,老孙便先替他们打听发生了什么事。但对方神色严厉,只道:“少问,这里我们接管了。”
老孙回头看了贶雪晛一眼,便和同伴拿了自己的东西从值房里出来了。
换守的黑甲卫总共有四个人,穿着铠甲,眉目阴森地看向他们身后。贶雪晛回过头来,看到苻燚在二门下站着。
他个头已经很高了,头都要顶着门框。
这几年他们的日子其实比一开始好过多了。听说废帝精神出了问题,忙着削藩,对这位自小被囚禁在朔草岛上的弟弟的看管松懈了许多,也因为他们在岛上太多年的缘故,看管他们的士兵也都和他们很熟悉了,贶雪晛花了很多心思和手段和他们搞好了关系,所以他们现在偶尔还会偷偷放除苻燚以外的人出门,允许他们和岛民接触。
但新来的这些黑甲卫目光阴冷谨慎,防备心很重。贶雪晛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各种笼络讨好,总算从他们口里探听到一点消息,原来是苻燚的大哥,英王苻焕在他修行的金蝉寺起兵了。
皇帝大概是为了防范于未然,所以也加强了对苻燚的看管。
这对贶雪晛来说,其实算是好消息,因为说明苻燚要出岛的日子也快到了。
但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骇人的。就连鲁辉他们这些平日里和苻燚并不亲近的人,今日都格外消沉,没有人说话。
晚饭的时候,鲁辉甚至安慰说:“小殿下,肯定都没事的。”
苻燚也没说话,只收了碗筷去洗。鲁辉他们忙都抢过来,去前院水井那儿去了。
苻燚对贶雪晛说:“我再去看会书。”
贶雪晛点头。
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整个朔草岛便只有呼啸的夜风了。古代的夜很黑,圜龙堂里就更黑,油灯都是奢侈的,贶雪晛都尽量都省给苻燚看书用。他的左厢房黑漆漆的,他已经练得摸黑也都行动自如,自己想了想,于是还是起身,去了正房。
他想,他今夜是不能叫苻燚一个人睡的。
虽然苻燚个头比他都高了,但在他心里,他还是那个睡觉都要贴着他的小皇子。
他敲了下门,苻燚在里头说:“进来。”
他推开门,看到苻燚在榻上靠着。
苻燚平时睡前都看书的,他很用功,从不让人操心。
但今日没看。
他在榻上坐的也很端正。
不疾言,不苟笑,坐不垂倚,极为文雅英秀。
贶雪晛笑着进来,关上门,目光往床头的桌子上看去,果然看到苻燚又把他的所有衣物和平日里用的东西,全都收拾的整整齐齐了。当年离别之际小章后系在他身上的那两块玉佩,是唯一值钱的物件,绶带也都仔细缠好了,摆在上面。
苻燚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才八岁。
那时候的苻燚还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他在去见宫里来的人之前,偷偷把他叫进来,把这些衣物玉佩都用一个衣服包了,塞到他怀里,红着眼睛对他说:“贶扶侍,这些都给你罢。”
后来只要有动静,他都会这么做。
怎么会有人八岁就做好了随时死亡的准备啊。
他心里一软,也没有多言,脱鞋上了床,勾勾手,苻燚就趴在他怀里面。
真可怜,真可怜。
贶雪晛俯下身,下巴贴着他的头,说:“没事的,我会算命,算了你是大富大贵的命。”
苻燚“嗯”了一声,说:“我信扶侍。”
桌案上的油灯一灯如豆,那么暗。贶雪晛意识到苻燚这是为了省油,又把灯芯剪短了。
此刻他心里也酸沉沉的,不是为自己,只是为了苻燚。他想着说点高兴的,转移一下苻燚的注意力,便说:“真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尽心伺候你!等你以后富贵了,勿要忘了老奴陪你熬得这些年啊。”
苻燚沉默了一会,说:“愿以天下养。”
又说:“叫你不要再称奴,你是什么奴。”
贶雪晛笑了笑,听苻燚说:“等到八十岁了,你再说老吧……那时候,我也老了。”
贶雪晛说:“你要我伺候你到八十岁,真没良心啊。”
苻燚躺在他腿上,仰着头看他:“到时候我伺候你啊。你不信?”
他怎么会不信呢。
他自己养大的,教出来的人。
要苻燚为他去死,苻燚也是愿意的。
毕竟八岁的时候,见到宫里人,都会跪下去磕头求他们【放贶扶侍出去】的人呢。
他低下头,抵着苻燚的额头:“好,我就等到八十岁看看。”
他拍了拍苻燚:“吹灯睡觉。”
他将油灯吹了,脱了外袍躺下来。
苻燚可能是身量长开了,不再方便像以前那样枕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睡,而是长臂一揽,将他整个都抱在怀里。
贶雪晛也由着他去了。
苻燚却越抱越紧。
“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了。”他温柔地拍拍他的手腕。
苻燚也不松开。
“好想看你八十岁的样子。”苻燚说。
贶雪晛心里一片茫然,就任由他勒着去了。
五脏六腑似乎都要被挤到一团去了,他在这种极有男子气力的紧拥中得到了某种宽慰,好像对方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王,自己便可以松懈下来了。他这样一念,身体随即一松,整个似乎都瞬间变得柔细下来了,呈现出一种任由人的状态来。
好像对他做什么,他都会容忍,给他什么,他都会接纳。
只要是他苻燚,贶雪晛无有不可。
贶雪晛于他而言,如父如母,如兄如师,他的恩人,他的保护神,他却对他生出这样的欲念,真是人神共弃。但如果他们就这样被囚禁在这圜龙堂里,这小小的封闭的世界里,他们做任何事,都不会有人知道,或许贶雪晛出于对他的爱,也会忍耐,接受,纵容他。
如果他要死了,自私地希望在贶雪晛身上留下更多的印记,叫他将自己记得更牢一些。
记住他这个孽障,承载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和不舍。
八十岁了,还会偶尔想到他。
哦,苻燚啊,那个冤家,那个小孽障。
曾把他当最信赖的仆从,后来视他如父如母,再大一些,把他当兄长,又当恩师,最后又要当妻子,短暂的人生里,最后只有他一个。
贶雪晛感觉苻燚真的是长大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真是不得了。
他就又感觉到有铁棍似的东西杵到自己后腰来了。
从屁、股下到后腰,这个热度,这个长度……
他想这岛上的生活也没有说营养多丰富,虽然好吃的他都是留给苻燚,但也不至于发育得这么好吧。
他扭头,看到苻燚睡得正熟。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非常乖,黑漆漆的有些瘆人的眸子看不见了,睫毛又浓又密,他的相貌就是长辈最爱的那种长相,看起来就是非常俊雅周正的。
贶雪晛拿开他横在自己腰上的胳膊,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他将头发重新散开,再重新扎。正在挽头发呢,忽然听见苻燚说:“我来。”
他一回头,见苻燚已经跪坐在床上,伸手帮他。
他只穿了一身洗得发毛的粗布亵衣,那亵衣不如绫罗绸缎软薄,版型很正,但亵袴处明显鼓出很明显的形状来。
但苻燚似乎并不知道避人,只专心给他扎头发,几下就帮他扎了一个很好看的发髻。
看他神色,俊雅里带着一点温柔的困意,一点邪念也没有。
这一日众人的情绪都松懈了很多,外头那些黑甲卫也都褪去了身上盔甲,穿了更为舒适的常服。
这样又过了两日,鲁辉他们都说肯定是没事了。
只是每三日一次的报备停止了,他们所有人都不许出去了。
苻燚这几天一直都穿自己最破的一身衣服,其他的衣服都没有动。
第四日的时候,海上阴云密布,贶雪晛说会有大风暴。
朔草岛气候恶劣,夏秋季节最容易有大风暴。他们冒着大风将菜圃尽可能加固遮盖好,其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还没完全收拾好,雨就先来了。众人都被淋湿了衣服,一下子冷了起来。一个叫洪福的内官把自己私藏的半壶酒拿出来,说:“好冷,咱们今日喝点,也庆祝殿下这次有惊无险!”
鲁辉道:“你居然还偷藏了酒!是不是还有?”
洪福挡不住,他们把他私藏的酒全都搜罗出来,总共两壶半。
洪福是个极小气的人,今日却出奇的大方,说:“喝吧喝吧,有今日没明日,都喝吧。”
鲁辉立即去捂他的嘴:“晦气的话不要乱说。”
洪福往地上“呸”了两下,抱着酒壶往正房去。
其实如今也只是眼下看着安全了,但英王起兵,然后呢?
只要细想,便觉得英王一旦反叛,不管他赢了还是皇帝赢了,下一步,赢的那个大概就要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发生,少不得都要永绝后患了。
时间还早,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乌云翻滚,海浪拍打着院子后面的礁石。这里风真大啊,真冷啊,条件真恶劣啊。以至于他们一开始互相敌对的人,一起度过十二年,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
大家点了一盏油灯,围着柴火棍绑着桌腿的小饭桌团团坐。
菜是没什么菜的,凑合能吃,只有好酒管够。
洪福说:“殿下也成年了,喝点吧。贶扶侍不要老拿殿下当孩子。”
不等贶雪晛说话,苻燚自己就拿了个碗递过来,笑着看向贶雪晛。
鲁辉他们也看贶雪晛。
贶雪晛头发还有些湿,苻燚看见了,伸手拂去他后颈上的雨珠。
他的食指磨了很多茧子,刺痒,贶雪晛只感觉一小簇电流似的激得他一动,便笑着道:“满上吧。”
喝醉了,可以好好睡一觉,就不用再心事重重了。
跳动的火焰在他们脸上晃动。大家都盯着苻燚看他“开荤”喝人生第一口酒。
苻燚看见贶雪晛笑盈盈地看着他,端起酒碗,这劣质的酒可真难喝啊,真呛人,真辣,他却毫不犹豫地一口一口咽到肚子里,要将自己的心也都烧烂了。
又叫贶雪晛见证了自己又一个第一次,真好。
第一次会叫人,第一次会走路,写第一个字,背第一首诗,第一次偷偷爱一个人,心里恶恶地想叫他知道,又不舍得伤了他的心。
要不就这样吧,就这样清清白白地死去吧。
把自己的恶都收起来。
他被教养得很好,喝了那么辣的酒,也没有露出狰狞扭曲的神色,只微微垂着凤眼,被熏出热泪来,贶雪晛笑着靠上来,伸手爱怜地替他擦去眼角的热泪。
第74章
此刻圜龙堂外风雨呼啸,那后面的海浪都打上来了,有些海水在院子里漫开来。风比雨更大,门窗都被朔风吹得呼呼咣咣地响,有些骇人。
但喝了酒,身上热了,脑子糊了,便连这样骇人的风暴天也不觉得可怖了。
众人你一碗我一碗,两壶半的酒很快就要见底。
喝了酒,外头风雨声又大,屋内屋外都是一片喧哗,倒是热腾腾的,叫人莫名地振奋。
这时候只听见外头“咣当”好大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廊上了。
鲁辉忙起身:“我去看看!”
他跑到门口,将房门打开一条缝,猫着腰朝外看了一眼,道:“哎呀,牌匾被风吹掉了!”
众人忙都凑到门口往外看,只看见那圜龙堂的匾额竟然掉下来,滚落到廊外地上去了。雨水哗啦啦打在上头,经年的风吹日晒,那牌匾上的字早看不清了,被暴雨这么一淋,不知道还能留下几个字。
鲁辉说:“明日雨停了再捡吧。”
洪福说:“说不定这是好事!”
大家看向他醉醺醺的脸。洪福说:“贶扶侍不是说,这圜龙是把龙圈住的意思么?说不定小殿下从此扶摇直上九万里,再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那暴风雨里的牌匾,雨水太大,竟然把它冲出老远去。
只是洪福那话,或许又可以理解成一种不太吉利的意思,像是龙驭归殡似的,就连他自己说完,也都有了后悔不迭的神色,以至于大家都很沉默。
贶雪晛却被洪福的话触动。
想着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这苻炜亲手所书的“圜龙”二字,形同镇压的符咒,如今这符咒被老天爷揭去,他的苻燚从此便可冲天而起,飞往建台城去了。
他回头去看苻燚,却见苻燚还在地上盘腿坐着,微微垂着头,一灯如豆,那么弱的光,也能看出他脖颈和耳朵上的红。
好像全世界都闹腾腾的,唯独他很安静。
他从小就一直这样安静温和,看起来真是乖极了。
贶雪晛忍不住笑出来。
酒既然已经喝完,大家也都醉醺醺的了。洪福他们沿着长廊,踉踉跄跄地往右厢房去,有雨水溅湿了他们的衣服,他们全都尖叫推搡起来。
贶雪晛笑着喊:“小心点,关好门窗!”
他转身回来,将正房的房门也都关好了。小饭桌上还剩下一碗酒,贶雪晛仰头喝了,然后将大家用过的碗筷都收起来。
脚下竟然有些虚浮,他过去搀扶苻燚,道:“乖孩子,去床上睡了。”
苻燚茫然地抬头,问:“你叫我什么?”
贶雪晛微微仰起头笑,那笑容在微弱的光里那样温柔好看,嘴唇沾了酒色,难闻的酒气到了他嘴里,似乎也变得醇香起来。
贶雪晛把苻燚扶起来,有些吃力,当年的乖孩子,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还要沉。
他把苻燚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袜,然后又去解他的外袍。
像小时候照顾他的时候一样。
“伸手……抬一下身子……这边。”
苻燚喝了酒更乖了,很配合,只脸色全红,有一种酒色带来的古怪的成熟男子的静默,黑漆漆的眼珠子半阖,也不笑,就只是盯着他看。
贶雪晛看到他里头穿的内衫更破,应该是最破的一件了,于是说:“叫你不要担心,还……还穿这么旧的衣服,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苻燚的脸。
苻燚这时候回想起一些早就快要忘记的小时候的画面,恍惚间贶雪晛似乎还是从前模样,半分都没有变。苻燚的眼泪忽然又流出来。
贶雪晛笑了笑,用大拇指抹去他的眼泪,说:“圜龙堂的牌匾刚掉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这是好兆头。”
苻燚闭上了眼睛,“嗯”了一声。
外头风声都被海浪声给吞没了。他们在院子里种的菜圃大概又都被这鬼天气给毁了。贶雪晛想了想,打算再去看一眼,于是给苻燚盖好被子,便又扶着床起来,缓了一会,从正房里出来。
外头雨太大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朔草岛此刻像个浮在黑海上的小船,昏天暗地又摇摇晃晃,要把他们载往地府去。
贶雪晛知道这不是他脚下在晃,是他喝的有些多了。
这时候忽然又一道闪电亮起来,他借着闪电的白光看到了院子一角的菜圃,他们盖的东西居然都还好好的,而他身上早已经被飞进来的雨给打湿了。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他突然想到苻燚,便转身往回走,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廊下,廊下都是水,把他衣袍都打湿了。
他忙回到房间里,关上门,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室内油灯那样微弱,被漏进来的风吹的飘忽不定,苻燚似乎已经醉过去了,他用尚算干净的内衫把身上湿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小腿,胳膊。
苻燚看到他弯着腰擦拭,露出洁白的窄腰细臀,有一种成熟男子但过于细长的古怪的美感。
那雨水留下微光在他的身上闪烁。
喝的酒烧得他很难受 ,像是瞬间更醉了。
身体动不了,热热地血液涌下去。
苻燚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外头的守卫们天气暖和的时候,有时候会在外头冲澡。还有鲁辉他们几个内官。
他们的身体就只是身体而已。
但贶雪晛的身体那么美。
明明很瘦,薄皮底下包着骨头,但线条实在太美,他感觉一阵口干,喉结动了动。
嘴唇被烧得似乎要干裂了。
呼出的气息连自己都觉得过热。摇晃的微弱的烛火像是营造了又一个美梦。
他想起他那晚窥到的值守的那两个偷情的侍卫,他们上下都贴在一起,嘴巴吃着嘴巴。
然后他就看见贶雪晛擦完以后赤着身体轻轻柔柔地朝他走来。
这给他一种心神战栗的幻想。他好像就要在这样的美梦里死去,所以贶雪晛要赐予他临死前最后的恩典。
他睁着昏沉沉的眼睛,看到贶雪晛走到床头,爬上来,从他脸上探身过去,那床头桌子上还叠放着他整理好的他的所有干净的内外衣衫。
苻燚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贶雪晛洁白的胸膛,喉咙发出轻微的干渴的声响。
贶雪晛将玉佩拿到一边,探身挑了一件苻燚的亵衣来,坐在床上穿上。
这时候才看到苻燚黑漆漆的眸子,周围的眼白都似被酒精染红了,因此整双眼睛都变得更暗了,盯着他。
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渴了?”贶雪晛低着头温柔地问他。
他伸出手来,那磨出茧子的手指,摩挲着贶雪晛的手腕。
他觉得酒像一种魔鬼,放大人心里的恶欲。
他的身体此刻像外头的狂风暴雨,恨不能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其实是可以的,是想要这样的。和贶雪晛一起毁灭,对他来说是一种梦寐以求的归宿。
他的眼珠子似乎更黑了。
他其实不用那么完美。
贶雪晛都会无条件爱他。
他只是想要他们之间有更加亲密的连结,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这么扭曲的不正常的人生里,又何必在意什么道德人伦。
他想要做即便很恶劣,也被贶雪晛所包庇偏爱的孩子。
他要贶雪晛无条件溺爱他。他想要他的全部。
他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贶雪晛倒了一杯茶过来,扶着他喂给他喝。
他闭着眼睛喝了两口,有些水从他嘴角留下来,贶雪晛笑着用手给他擦了。
苻燚这时候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瞳仁似乎都要扩散开了。
心里的恶终于完全战胜了他的爱。
他见贶雪晛将他喝剩下的半碗水喝掉了。
贶雪晛身上穿着的是自己的亵衣。
那亵衣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更瘦削了。领口露出些许锁骨来,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那脖颈和锁骨都泛着薄红,今日的贶雪晛对他来说不像父兄也不像恩师,有一种无法描述的艳丽。
只要他执意要,贶雪晛都会给他的。
给他这美丽而无人触碰的身子,给他最温柔宠溺的怜爱,哪怕是遭受他无情的掠夺,也只会爱怜地说,乖孩子,轻一点。
他张着喝了会还干渴的嘴。贶雪晛靠过来,用耳朵听:“什么?”
他一口就噙住了他的耳垂。
贶雪晛短促地叫了一声,立即起身,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苻燚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爬上来,贶雪晛颇有些惊惶地看他,似乎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他便着急地去寻他的嘴唇。
烛火摇曳得更厉害,有风透进来,一下子将桌子上的油灯扑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当中,贶雪晛只感觉苻燚热得厉害,他推搡着他,万没想到苻燚喝醉了会这样,苻燚本来就沉,如今主动往他身上爬,就更沉,他喝了酒手脚发软,竟一连几次都没能将他推开。那滚热的嘴唇似乎在黑暗里寻找他的唇,磨蹭着没有找到,就又去吃他的耳朵。
他耳朵似乎满布神经末梢,好热,好湿,男孩子的口腔沾了酒气,高热得他止不住发抖,像是灵魂都被灼伤到了。他立即拼尽全力推开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那耳朵的濡湿感却久久不散。贶雪晛察觉苻燚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薄薄的胸膛上,心脏几乎要去撞击他的掌心。好像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连心脏都是跳动得最疯狂的时候。
但他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他对自己养大的孩子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毕竟苻燚从小到大都那样懂事文雅,他几乎毫不怀疑这只是他酒醉的缘故。他这样一想,扯了下嘴角,说:“看来你真不能喝酒。”
苻燚忽然又去吃他的手指,他的嘴太热了。贶雪晛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透过纸窗将室内照得微亮,他这时候猛然看清了苻燚的脸。他吃着他的手指,抬着眼盯着他,那双眼又黑又阴森,像个恶鬼。
他惊了一下,立即将手指收了回来,好像在那一刻,才突然知道惊惶了,心脏狂跳,像是他养大的不苟笑不疾言的苻燚,在这时候已经被一个恶魔附身。
熟悉的人突然变得陌生,叫人瞬间毛骨悚然起来。
他提高了声音,第一次疾声厉色说:“苻燚,好好睡你的觉。”
但其实他没有对他发过火,他这个人永远都轻轻柔柔的,不会发很大的火。疾声厉色说出口的话,也比其他人最温柔的腔调动人。
苻燚没有再动。这时候最开始的一股浪潮已经滚过去了,他的理智又从那情潮中露出来少许,他就张着嘴巴,静静地躺在榻上。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在黑暗里滚动。
一切似乎都又恢复如常了。
但吃了腥的龙,再也回不去了。
贶雪晛又坐了一会,又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将被子从苻燚身下扯出来,自己在他身边躺好。察觉苻燚又要靠上来,他就像是教训一个酒醉之人一样,说:“好好躺着,平躺。”
苻燚真就平躺着了。
贶雪晛吁了一口气,然后苻燚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他。
好像他心目中敬重依赖了很多年的贶雪晛,一下子变得细软起来了,可以被他完全覆盖,细细的柔柔的,这种突然的认知让人热血沸腾,他像一条失去了镇压的龙,一下子要盘旋腾起了,有想要咆哮出来的雄风。
他脑子混沌,似乎听见贶雪晛在他怀里挣扎,喊:“苻燚,苻燚!”
他的叫声逐渐严厉起来了,可是他在他怀中的扭动真是叫他战栗,他发起抖来了,终于吃到贶雪晛的嘴唇。
啊,好软,好香,好甘甜,他不懂如何接吻,只是用力地吸取他的津液,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听见贶雪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偶尔在春日蹿到圜龙堂的,发了情的猫。
贶雪晛一把将他推开,滚到床下来。
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养出来的乖孩子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于酒,说:“你真是喝多了。”
他似乎很急地出去了。
苻燚在黑暗中喘气,有眼泪似乎要涌出来,又都被他炽烈的欲熬干了。
他口更干了,但需要的不再是茶水。他在这个风暴夜,完成了他真正的成人时刻。
外头的风真大啊,浪也大,雨也大,哗啦啦呼啸卷腾,世界都要在此刻崩塌重造,将苻燚的思绪也都卷进去了,在那漫无边际的雨海之间漂浮翻腾。
他又不知道躺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察觉有一点微光在窗外浮动。
外头风暴似乎都已经过去了,只有不算小的雨声哗哗啦啦作响。他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随即他就看到贶雪晛披着袍子,捂着手里的油灯进来了。
他在这时候忽然流泪了,是他最后的一点良知化成的泪。
于是他就彻底闭上了眼睛。
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贶雪晛依旧是不放心他,过来给他掖好被子,倒了杯水放到他床头,然后才关上门出去了。
他这时候才真正睡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第二日他醒来,外头已经是艳阳高照。
他穿好衣服从正房出来,看到贶雪晛和鲁辉他们正在清理院子里的积水。
这边地势这么高,还能有海水扑上来,下面岛民住的地方估计更严重,整个岛屿此刻都乱哄哄的。
“小殿下,你没事吧?”鲁辉问。
苻燚“嗯”了一声。察觉贶雪晛立即回头看过来,却没有和他说话。
大门口值房里的几个黑甲卫都叫苦连天,在外头叫嚷着说:“这是什么鬼地方。”
贶雪晛忙道:“你们收拾这里,我去帮帮他们。”
洪福忙道:“我也去!”
他们两个便去了前院。贶雪晛跟守门的黑甲卫笑盈盈的说话声传过来。鲁辉偷偷对苻燚说:“我看现在这几个黑甲卫软硬不吃,贶扶侍再巴结也没用。”
苻燚没说话,只卷起袖口,帮着清理剩下的积水,又和鲁辉他们几个把菜圃整理好。
做好这一切以后,他就去烧水了。
快晌午的时候,贶雪晛他们也回来了,看到苻燚正在往贶雪晛所住的左厢房端水。
洪福道:“小殿下都帮你弄好了。果然还是贶扶侍命最好,我们就没这个福气!”
但他们也知道不能拿自己和贶雪晛比。
贶雪晛在小殿下的眼里,那是父兄一般的至亲之人。他们既没有这份福气,也没有这份付出,对于贶雪晛的特殊待遇,他们也就只是羡慕而已。
但也羡慕不来。
因为洪福一度还试图也讨好一下苻燚,想着说不定也能落点好处。
但苻燚压根不理睬他。
苻燚就一心只信任贶雪晛,也只亲近他。
看这样子,以后等他们都老了,说不定也就贶雪晛能得到苻燚的伺候照顾呢。
苻燚今日终于穿上了一件最新的衣服,玄黑色的外袍,是几年前河东章氏的人托人送进来的,黑色的布袍露出里头白色的内衫,阳光照在他身上,依旧如往常一样俊雅文静。
贶雪晛愿意相信他昨夜只是醉了。
可能这个年纪,是有需求的年纪了。但他平时又接触不到别人。
他的左厢房一角有个遮挡,围出一个可以换衣服洗澡的空间。他并不是真内官的事情只有他和苻燚知道,平时他洗澡擦身,都是在房间里。后来苻燚大概是懂事了,把自己的一件大氅剪开,用木棍子绑起来,制作了一个衣服屏风做遮挡,平时他们俩洗澡都是在遮挡里擦洗。
如今热水都在里头放着了,巾帕也叠得很整齐。
内外衣物也都平铺在屏风上。
他收拾了一下残留的古怪情绪,笑着对苻燚说:“酒都醒了?头痛么?你知道你昨晚醉成什么样了么?”
外头洪福在廊下洗手,笑:“昨晚上走的时候我叫小殿下,他都没反应了。醉了也是安静得很呢。”
贶雪晛笑了笑,心想那倒也没有。
醉了跟换个人似的,把他惊到后半夜都没睡着。
他踏过门槛进去,苻燚擦身从他房间出来,转身给他关门,轻声说:“贶扶侍,昨晚我没醉。”
他说完就将房门合上了。
贶雪晛这个澡洗了很久。
都是热水,天气也不算太冷,但他一直发抖。
洗完了水都凉透了,才发现苻燚给他准备的亵袴内衫,不是他的,是苻燚的。
只有外袍是他的。
他们俩的衣物都是放在苻燚正房的箱子里的,他这个房间条件很差,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再也没有别的。
他只能把苻燚的亵衣穿到自己身上。
这是苻燚质地最好的一身亵衣了,绸缎的,很松软,他日常都有在年节和宪宗皇帝与小章后忌辰的时候才会穿,搭配他身上那身最新的黑袍。
如今那黑袍苻燚自己穿上了,里头的给了他。
这身亵衣苻燚穿已经有些小了,他穿上倒是正合适。
可能是有点冷,他皮肤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敏锐的很,穿上以后,身体哪哪儿都有点异样。
他穿好衣服打开房门,看到苻燚正在院子里喂双喜它们。
乌鸦在他身边聚集成片,俊雅的年轻男孩站在群鸦之中,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发呆,在忐忑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察觉他出来,苻燚扭头看过来。
他不再发呆,黑漆漆的眼珠子注视着他,脸上也没有笑容,看起来阴翳又笃定。
他脚下就是他们捡起来放到一边的牌匾,黑色的牌匾上金漆涂抹的“圜龙堂”三字,“圜”字已经看不清楚了。
圜龙堂也成了龙堂。
他曾经背着上山的乖孩子,似乎已经成为了真龙天子,这天下的下一个君王。
第75章
大概这样的苻燚看起来有些叫他感到陌生的侵略性,贶雪晛在洗澡的时候想的一堆话,这时候竟然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见他出来,苻燚立即撒完了鸟食,拍了拍手,朝他走来。
贶雪晛将盆里的水泼了,回头见苻燚进去将衣服围屏都收起来,拿到院子里晾晒。
做好这一切以后,苻燚又将他房间的门窗都打开,然后就回到房间去看书去了。
苻燚很小心,每次他擦身洗澡,不管是在院子里还是在房间里,苻燚都会在他旁边守着,不叫鲁辉他们靠近。
贶雪晛将他和苻燚脱下来的衣服都拿到了前院去洗。
双喜领了几只乌鸦落到他身边。贶雪晛舀了一瓢水给它们喝。
被囚禁的生活其实是很无聊的,圜龙堂就那么大的地方,他洗完衣服,按理应该去检查一下苻燚的功课,顺便布置一下新的课业任务。但他将衣服晾晒上以后,朝苻燚看了一眼,觉得房中的苻燚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袍端坐在那里,变得那么陌生。
那一身俊雅的相貌,清瘦的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身体,好像也只是一层画皮而已。
他要怎么去理解苻燚说他昨晚没有喝醉这句话。
没有喝醉,但一时冲动,所以做出了不合适的行为,还是说没有喝醉,他就是想要那么做。
这两者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要把他这种错误的念想在萌芽状态掐断!
不是说喜欢男人不可以,毕竟他自己就喜欢男人。
但是,不可以把魔爪伸向他!
他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跑去做午饭。
做饭的时候他又想了很多,他想苻燚从小没有接触过外人,一直被囚禁的生活形同坐牢,他也只是按照很传统的方式把他养大,性方面的教育那是完全没有的。
他想可能是这个缺失造成的。苻燚甚至未必是真的喜欢男人,他到了这个年纪,对性好奇是正常的,不是很多人都要经历一个摸索期么?
苻燚可能只是因为特殊的生长环境,导致这个萌动期比普通人来的更晚而已。
多可怜啊,偶尔长歪了,也不是他的错。
他想了这么多,似乎潜意识也不想面对最差的那种情况。他这时候生出很大的挫败感,不知道为什么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教育的失败。
苻燚才多大,能有什么错呢。
要有问题,肯定也都是年长者的问题。
好在这囚禁的生活快要结束了。
外头天大地大,美人无数,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苻燚对他可能存在的不正常的兴趣,也会随之变淡。
人在青春期,是可能会短暂地出现这种偏差的。
他扭过头,看向正房,结果发现苻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后。
他吓了一跳,说:“等会吃饭叫你。”
“你布置的课业我都背完了,今天有新的么?”苻燚问。
贶雪晛说:“吃完饭再说吧。”
苻燚就在灶台旁坐下了。
贶雪晛不再说话,只忙着盛饭。青色的袍子领口虽然系得很紧,但依旧露出一截白色的内衫。
是他的内衫。
苻燚坐在那里,就有了很强烈的反应。
好像以前也会刻意去克制,如今不想克制了,任由其肆虐,但此刻汹涌而出的东西,竟然远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他只是想,他要和贶雪晛更亲密了。
苻燚从小时候就知道,不管外头有多少豺狼虎豹,只要他躲在贶雪晛的怀里,便是最安全的。如今他也只想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贶雪晛身上。
一旦带着异样的心思去看贶雪晛,贶雪晛便和他过去十几年看到的都不再一样。
他似乎更加温柔,更加好看,他身上的气息似乎都更温热,他做饭的时候被太阳晒着,脖颈和额头都冒着轻微的汗意,卷起的袖口下是白皙纤长的手腕,整个人在那晌午的艳阳里变得皎洁又带着成熟的香气。
比他纤细单薄,但又明显比他成熟一点,在那耀目的光亮里甚至有一种菩萨似的美丽和慈悲。
他都想……他想此刻便把他拉到房间里去。
解开他冒着汗的领口。
吃他的奶。
他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惊异,因此垂下头来,只盯着灶台里的火。
饭已经快做好了,因为这厨房就只是搭在廊下,没什么遮挡,因此被太阳一照,那金黄色的火苗几乎都看不清,像从灶台底下消失,蹿到他心里去了。
他感受到十几年不曾有过的生猛的力量充斥着他的身体。
他就这样几乎一整日都没有平复下来,吃饭的时候,包括贶雪晛给他布置新的课业任务的时候,甚至在贶雪晛离开他的视线以后,他背着书,身体也是紧绷的,像是春天已经到了,万物都在蓬勃生长。
他很难受,却又沉浸在这种难受里,痛苦竟然也可以带着一丝欢愉。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神奇。
傍晚时分,洪福他们说害怕万一宫里来人,以为这圜龙堂的匾额是他们自己弄掉的,因此招来祸端,于是几个人又想办法把匾额又挂了上去。
挂上去以后,“圜”字看得更加不清楚,只剩下“龙堂”。
贶雪晛看到苻燚盯着匾额看了好一会。
他的身形高挑又瘦削,不笑的时候竟然是有些阴翳的。好像这牌匾真有一种镇压的魔力,如今再没有什么压着,所以他的本性也都要露出来。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贶雪晛并没有再到正房来睡。
苻燚也没有去左厢房的理由。
他们之间彼此太熟悉了,此刻像是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共识。贶雪晛感到十分心惊,已经没有办法用譬如苻燚只是一时生理冲动,只是酒精作祟等等理由来欺骗自己。因为太熟悉,他好像能预感到自己如果去正面和苻燚谈这个问题,去规劝他,教训他,会是什么后果。
好像维持现在这样,便是最好的了。
谁都不要往前走那一步,他们便可以暂时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
苻燚旺盛的爱欲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似乎涨到要溢出来。他的喉结不知道什么被他自己抠得红了一块,像一块血红的吻痕。
少年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是他们最不能忍耐的年纪。贶雪晛在给他布置课业的时候,看到他静静地听着,手指却一直在轻轻地刮他喉结处的皮肤,他黑漆漆的眼珠子开始飘忽,好像在盯着书看,其实余光会往上移,移动到他的嘴唇上。
他还是一样的俊雅,但完全不再像他心里那个很乖的孩子。贶雪晛尽量不去看他的脸,因为会恍惚。他有几个瞬间想要直接坐直了,丢了手里的书,直接跟苻燚摊牌,臭骂他一顿。
臭小子不想活了!
他这几日焦躁得嘴唇老干,此刻被苻燚盯着,更干。可是舌尖才刚探出来,就发现苻燚盯住不动了。
“就这些。”他放下书。
苻燚“嗯”了一声。
贶雪晛反问:“你听进去了么?”
“都听到了。”苻燚老实地说。
那还真是……能一心两用。
苻燚一直都是懂事得让他怜爱的,让他充满保护欲的,让他骄傲的。他对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贶雪晛有些无奈的样子带着一点挫败感。但苻燚已经过了最开始的负罪期,只觉得这样的贶雪晛更叫他蠢蠢欲动。
贶雪晛朝南边看去,已经期盼着赶紧有岛外的人带来最新的消息。
英王打到京城了么?当今的皇帝被推翻了么?多久会有人来岛上接苻燚?
他一开始想,等苻燚登基为帝以后,他完成任务,要立即溜之大吉。
天大地大,他还没好好逛过呢。
后来在苻燚身边久了,开始有点不舍得离开了。
就想着以后就在他身边,让他给自己养老算了!
他可以在他身边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可如今他或许不得不走了。
天又黑下来了。
这几日圜龙堂里一片安静,那些黑甲卫也渐渐松懈下来许多,今日还允许洪福出去了一趟,因此洪福他们都很高兴,回到房间里几个人也玩起土棋来。
等大家全都回房休息以后,贶雪晛便打了热水回到自己房间里洗漱。
苻燚就在他廊下徘徊。
身体已经开始发痛,没日没夜的高涨叫他的心都开始难受起来。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而纸窗后露出来断断续续的水声鼓动着他的耳膜。
不一会贶雪晛开门出来,看到苻燚就在院子里站着。
两人四目相对,贶雪晛心里一惊,没有理他,去泼水。
水盆里的水“哗啦”一声泼到地上,他将换下的亵衣搭在院子的晾衣绳上,终于忍不住责问:“你还不去睡?”
苻燚没说话。
贶雪晛沉下脸:“现在去睡。”
苻燚还是没动。
所有人都会这个时期么?
察觉自己羽翼下的雏鸟突然羽翼丰满,不再温顺,也不再听话,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心里畏惧又酸沉。
外头风有些大,吹在身上有些冷。他外袍只随便披着,此刻被风吹起来。他不再管这个孽障,于是抬脚往他房间走。谁知道才走了两步,苻燚就跟上来了。
他的脸被淡淡的月光照亮,那神色却几乎称得上面无表情。
曾辉他们还在右厢房说话,不知是谁赢了又是谁输了,叫嚷伴随着笑声传出来。贶雪晛进到房间里就要关门,谁知道苻燚忽然一个弯腰,一把拦腰将他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贶雪晛压低了声音怒斥他,“放我下来!”
苻燚也不说话,他真的完全长成大人了,他抱着他那么轻而易举,好像他轻到可以叫他为所欲为。
苻燚也被这个感受点燃,在抱起贶雪晛的那一瞬间,这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的身体让他更加兴奋,他微微低头,贴着贶雪晛的脸颊:“嘘。”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乖孩子,更不是什么文雅君子,他是从小被囚禁长大的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变得这样扭曲恶心的恶徒。
如今这画皮既然都破烂不堪了,披着又有何用,不过自欺欺人而已,不如趁着夜色都揭去了,露出这罗刹本相,他们是至亲至爱之人,本就应该毫不遮掩,如果这世上会有一个人看到他的真身,那这个人除了贶雪晛,还该是谁。
他和贶雪晛一起倒在贶雪晛那张小木床上,床被晃得吱吱呀呀响了两声,贶雪晛下意识竟然先担心的是不是床会塌了,伤到苻燚。
“你干什么?”他压着声音又怒斥一声,转身就爬起来,却又被苻燚压下去,整个人都闷哼了一声,随即整个后背都被苻燚覆盖住了。
他这时候生出一种恐惧来,不只是男性之间身形差距带来的威胁,更有那种自己养大的孩子变得如此陌生的惊悚感,但骨子里又知道这是苻燚,他并不是被恶魔夺舍,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忽然拐入一条错误的路。他真要用尽全力,不是不能将苻燚踹下去的,但好像不能够完全下狠手。这时候却听见洪福他们有人开门跑出来,在院子里喊道:“哇,月亮出来了,好大好圆!”
鲁辉忙说:“小点声音,正房灯都熄了,殿下都睡了。”
洪福说:“殿下最近居然不熬夜苦读了。”
“读了又什么用,我今日出去,听说英王一路北上,快打到京城了。”
“小点声。”
“殿下应该也知道吧?你们不觉得他最近变了很多么?”
苻燚在黑暗中抵着贶雪晛的额头。贶雪晛说:“下去。”
“你听见他们说的话了么?”苻燚说,“贶扶侍,我大概要死了。”
贶雪晛说:“你听他们胡说。”
苻燚将头埋在他的脖颈上,却不再说话,开始拱他的脖子。
贶雪晛发了狠,一把将他推开。
苻燚的头撞到床头架子上,发出“咚”地一声,贶雪晛忙去看,却听见外头洪福的声音传过来:“贶扶侍,你睡了没?”
贶雪晛身体一震,苻燚却又爬过来,前所未有的强势,似乎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贶雪晛不敢说话。
谁知道洪福又叫了一声:“贶扶侍?”
他用手挡住苻燚凑上来的嘴。
鲁辉说:“估计是睡了,别叫了,再把小殿下吵醒,我们就在这坐。这里凉快,你们看,月亮有点红呢。”
几个人似乎在廊下坐下了。月光透过门窗的缝隙在地上留下细细的几条金色的线,厢房的房间很小,从床到廊下也没三米远。他听见鲁辉说:“今日是十五呢。”
苻燚的鼻息呼出的热气灼着贶雪晛的掌心,苻燚似乎无师自通一般亲他的掌心。
贶雪晛也不敢说话,急出一身汗,使劲推了苻燚几下,因为没有用全力,根本推不动。苻燚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他不想叫洪福他们知道他在他房间这件事,于是突然起身。
他们之间就是有某种默契,贶雪晛几乎立即察觉他的心思:“你干什么?”
苻燚快速地褪了自己的内衫和亵袴。
贶雪晛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弹在小腹上。
这个年纪的男孩实在太惊人了。
贶雪晛这一下被攥住命脉了,这样子他是肯定不敢惊动鲁辉他们了,一步错步步错,早已经失去先机。他忙压着嗓子道:“不能这样了,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男人和男人,我见过。”
贶雪晛一惊:“你见过什么?”
“值房的刘巍和昭文,我见过他们这样亲。他们不止这样亲。”
难道是因为这个?
因为没人教他,他看到两个男人这样,所以有样学样?
“我们和他不一样!”他刚说完,就察觉苻燚在扯他的内衫,他身上的外袍早不知道掉哪里去了,内衫松垮,一扯就开,那带着茧子的手重重地擦过去。
他压着嗓子:“苻燚,苻燚,你不要这样,呃!”
苻燚已经趴上去一口噙住,吃起来。
像个吃奶的孩子。
贶雪晛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外头洪福他们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他的眼泪涌出来。
他的身体和他的心完全奔向两个极端,苻燚没有章法地吃着,吃出细密的电流来,可他的心却万分抗拒,甚至是悲伤的,于是他使劲拍了两下苻燚的脖子,但苻燚压根不理睬他。他此刻已经蜕变成他不认识的兽,只记得它的本能。
外头鲁辉他们说:“油灯灭了吧。月光也看得清。”
外头的光似乎暗了下来,苻燚的气息顺着他的滚热的唇传递给他,交错的呼吸像是十几岁蓬勃的热气,不由分说灌进他的喉管里,烧得贶雪晛眼泪一直流。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气息的存在感便很强烈。这个人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但他的气息却是他这十几年最熟悉的,那么亲切。是他养大的苻燚。
这一切都那样诡异,但到了这一刻,再也不可能回去。
苻燚热切地叫他:“贶扶侍,贶扶侍。”
熟悉的声音变了腔调。
最开始都没有坚守住,后面只会一步步退让。因为两个人都是汗腻腻的赤身了,这时候如果惊动鲁辉他们,那真是没法收场了。
他就只能揽着吃奶的苻燚,急着说:“轻点,轻点。”
苻燚就开始轻轻地啄。
外头洪福说:“什么声音?”
众人都安静下来。
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苻燚才不会叫他们听到一点。
这样的天籁,只有他能听。
众人在那吹了会风,月亮又被乌云遮住了,黑漆漆一片,夜也凉了下来。
于是他们便又都回到右厢房去了。
开门,关门,还有人跑了一趟茅厕。
因为众人睡的迟,第二日大家都起得有些晚。起来却发现贶雪晛居然还没起来。
苻燚也没起来。
要知道苻燚是最用功的,每日早起晚睡,读书很刻苦。
至于贶雪晛,更不用说,几乎雷打不动,有他自己的作息时间。
众人有些不安,忙去叫贶雪晛。
贶雪晛从房间出来。
众人说:“今儿怎么起晚了,昨日你不是睡的很早?”
贶雪晛“嗯”了一声,说:“身体有点不舒服。”
“声音都变了。”鲁辉忙道,“别是着了风寒。要不你歇着,我去做饭。”
贶雪晛说:“没事。”
他摇摇头,今日他扎得头发并不算好,有些碎发毛茸茸地垂下来,细长的脖颈微微地垂着,领口似乎有一块红,但被遮住了,看不清,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潮艳伤感。他洗了手,挽起袖口,去舀水。
这时候洪福他们看见苻燚从正房出来,笑着说:“今日贶扶侍起晚了,小殿下怎么也起晚了。”
苻燚笑了笑,没说话。目光看向贶雪晛,见贶雪晛也没回头,只洗了手。
他过去一块洗手,贶雪晛便转身去给锅里添水去了。
他就在灶台旁坐下,烧火。
这是朔草岛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了。双喜领着乌鸦在圜龙堂上盘旋。苻燚专心地烧着火,偶尔扭头去看贶雪晛。
只有他知道那青色布袍之下的身体,被他亲成什么样了。
又有多香甜。
他们这样的关系,非但没有成为他良心上的羞愧和恐惧,却叫他更兴奋。
他想,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他如此忘恩负义,这样对待将自己抚养教育长大的父兄师长一样的恩人。
但他不是要欺辱他,他不是,只是这人生阴云密布,他们相依为命,反正也只有彼此了。他会给他快乐的。
那种事,真快乐。
自己的快乐,还有对方的快乐带给自己的快乐。
贶雪晛肯定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感受。
因为自己昨日一直对他说,好舒服。
火光将他的脸烤的火热。他内心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充盈起来。
他看向贶雪晛。
贶雪晛微微侧着脸,美玉雕刻般的一张脸,微红,细长的脖颈微微垂出好看的弧度,有一种轻柔的光辉。
这世上如今只有贶扶侍对他最好。
对他无有不可。
因为贶扶侍很爱他。
他也很爱贶扶侍。
人生苦短,他要珍惜接下来的每一刻。若真有命运眷顾,如贶扶侍所说,他将来会做皇帝。他要带着他一起去,把天下做聘礼,叫他做自己的皇后。
就算贶雪晛不愿意,他也会磨到他愿意。
因为他把真心奉上去,别人他不知道,但贶雪晛,不舍得将他的真心弃置在地。
他会将他的真心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那他就把自己的鲜活的心捧上去吧。
这颗心从来都因为他才能跳动。
一颗孽障的心,捧在这世上最好的人手里。
第76章
贶雪晛做饭,苻燚在旁边听话乖巧地烧火。鲁辉他们都在庭院里摆小饭桌,双喜它们则早早地并排停落在旁边的地上等待他们的投喂。
这一切似乎和这些年的任何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因此昨日的一切都给人一种噩梦一样的幻觉。
对苻燚来说,昨日是他平生最喜悦蓬勃的新篇章,但对贶雪晛来说,他的心情十二分的沉重!
他甚至开始怀疑,苻燚将来是不是真的还是会变成暴君。
人性是不是天生的,不可更改。而苻燚只是太擅长于伪装。
洪福他们忽然都涌到院子的最高处去了。那里贴着墙用大石头堆成了一个高台,平时都用来晾晒东西,此刻他们踩在上头往南边看,好像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贶雪晛心里一惊,忙快步走过去,跳到石台上问:“宫里来人了?”
大概他的语气过于急切,能听出明显的期盼,以至于洪福他们都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好像有人在打架。”
贶雪晛看到不远处的村落里聚集了一堆人,有岛上的士兵正叫喊着跑过去,人群几乎立即四散开来。
他从石台上跳下来,胸口被牵扯到,有些痛。
他今日不得不又穿了苻燚之前给他的那件绸缎内衫。
因为那件内衫最柔软,他自己的内衫都是粗布衣,布料太粗糙,摩擦到胸口会痛。
有风吹过来,吹乱了他发髻下的碎发,他的唇有些发干,因为出了点汗,以至于有些发丝都贴在脖颈上,衬得脖颈又润又白,连颜色都像是带着香的。
他对上苻燚盯着他有些发怔的目光,苻燚抿了抿嘴唇。
英王的军队似乎远比他想的要慢,又三天过去了,外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这三天对贶雪晛来说格外漫长,他和苻燚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他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他还把他房间坏了的门栓修好了,一到睡觉就会把门栓插好,防苻燚跟防虎豹豺狼似的。
但好在苻燚也不敢再那么强势。这几日他也变得十分静默。
这种静默的情绪被鲁辉他们发现。他们都以为是他们俩在担心建台那边。
鲁辉找到贶雪晛问:“难道这次小殿下真的保不住了?”
贶雪晛愣了一下,说:“谁说的?”
鲁辉道:“我们猜的。以前一有风吹草动,我们都吓得不轻,唯独你气定神闲的,可最近你都愁容满面,洪福说你肯定是知道什么了。”
贶雪晛立即说:“没有的事。”
他有些心虚,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传到殿下耳朵里,影响他读书。”
鲁辉道:“没事就好。看你和殿下最近都怪怪的。”
贶雪晛没说话。
但他因此注意了一下,表面上尽量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他对他和苻燚之间发生的事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羞耻,怕被人瞧出端倪。
于是他没事就又去了苻燚身边坐着,一边缝衣服一边督促检查他的功课。
这时候突然想,自己以前握剑的手,如今为了苻燚,都只用来捏针了。
看他得到什么好报了!
苻燚喉结又被他挠出了一片血痕,比原来更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坏毛病,好像心情焦躁的时候,就喜欢挠喉结,看起来有些吓人。他对他说:“再挠血都出来了。”
苻燚垂着头说:“死了,你也解脱了。”
贶雪晛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什么?”
苻燚不敢再说话。
贶雪晛生出一股怒气来,沉着脸盯着苻燚看。
苻燚从来没有见过他对他摆出这样的神色来,他印象当中的贶雪晛一直都是轻轻柔柔地呵护着他。那么清冷美丽的一张脸,此刻似乎都想要踹他一脚来泄愤了。
但他的心脏却因此又跳动起来了,那几日的酸沉都跟着一扫而空,低着头说:“你别不理我。”
“你不用在这扮可怜。”贶雪晛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苻燚没有反驳。
贶雪晛红了眼眶:“我费心费力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他说到这里,喉头一阵酸楚,又压回去了,不想在苻燚面前露出年长者的软弱来。
“我让你失望了。”苻燚垂着头说。
俊雅高挑的少年垂着头,好像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对的,只是无法控制,看起来真叫人不忍心苛责。
贶雪晛语气缓和点,说:“以后不能再那样了。”
“我不能答应你。”
贶雪晛不可置信地看向苻燚,苻燚抬起头来,看着贶雪晛:“做不到的事,我不能诓骗你,我不想再对你有任何的隐瞒。我想和扶侍,彼此毫无一点阻隔。”
这是什么话?!
简直像开黄腔!
贶雪晛起身:“看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
从小到大,苻燚都那么听他的话,小小年纪就极其体贴懂事,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疼爱他。
如今他像是突然叛逆了,变得这样糟糕。
他得狠心一次。
这不正常的囚禁的生活,导致苻燚对他滋生出这样不正常的情感,他开始怀疑是自己对苻燚太温柔了,才导致这不正常的依恋。
反正也就这几天了。
等建台的人一来,他任务完成,他就走。
他听说对于那些难以断奶的孩子,就要这样狠心戒断一段时间。
他一想到这个词,胸口又开始热起来了。
倒好像和苻燚之间,真的有这种喂养的关系。
生理上或许没有,精神上怎么能说没有呢。
不对,如今生理上,好像也算有了。
他在被苻燚侵蚀,在被他改变。
他跟着苻燚这么多年,最好的年华都用来做一个饲龙者,几乎没有自己的人生,他本就是薄欲之人,这些年连那薄薄的一点也没有了,在这样贫苦的岛上抚育一个孩子过于劳苦。如今这些好像突然被诡异地唤醒了,他从来没有跟别人有过亲密的接触,如今像是才知道,和人的亲密接触,是会那样让人战栗的电流。
人的嘴,居然可以那样热。
只是他一想到这些,罪恶感便更强了。
唤醒他的可以是任何人,但不该是苻燚啊。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烦躁的睡不着,生出无处着力的恨来,索性从床上起来,穿上衣袍,打开门,到了外头的院子里。
外头风很大,整个岛屿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一轮圆月挂在上头。他对于后半生的计划都在这短短的几天被打破,那他以后要去哪里呢?
他好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想过离开苻燚这件事。
他要去哪里,过什么样的生活。
养大一个人真可怕。养的过程中,好像不知不觉中将自己都丢失了,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爱好,自己的人生,什么计划都是围着苻燚转的,关于对于未来的畅想,也都和苻燚有关。
他们如此密切,是他先模糊了身为扶侍的界限,忘了自己是个奴仆,是系统派过来做任务的员工。他模糊了工作和生活的界限,因此叫苻燚对他的感情也模糊了界限,这一切罪魁祸首都是他自己,是他与苻燚建立了如此亲密的联系。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把苻燚那件亵衣洗好了,晾干了,放到了苻燚的床头上。
他想借此想表明自己从此分明的强势态度。
苻燚正在旁边看书,他当着他的面,将亵衣叠好,放到他床头。
苻燚坐直了,默默地看着,也没说话。
他们俩彼此都有默契,苻燚应该懂他的意思。
他就心满意足地沉着脸出去了。
他又在外头忙了一会,等日头快要落下去了,便将他晒的被褥取了,拿回他住的厢房。才进去,就察觉身后有人进来,他一扭头,就看见苻燚把房门关上了。
他惊了一下,这还是大白天!
鲁辉他们都在院子里,这时候突然关门,贶雪晛觉得苻燚简直是疯了!
白日里苻燚的眼珠子黑漆漆的,瘆人,好像他把亵衣还给他这件事,彻底惹怒了他。
他真是变了,他早不是他认识的苻燚了。他忍住心口紧张,说:“出去。”
“我今晚会来你这里睡。”苻燚说。
贶雪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苻燚说:“你再从里头插门,我就叫鲁辉他们全知道。”
他其实不信苻燚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不可能这个底线都没有。
苻燚已经打开门出去了。
鲁辉他们都好奇地看过来。
贶雪晛转身去铺床,假装一切正常。
他在房间里呆了好一会,冷冷地出了门。
后面他们做饭,吃饭,闲聊。苻燚看起来一切如常,他很会伪装。
贶雪晛怎么可能受这小孽障的威胁,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威胁,当夜直接将门栓插好,坐在床上盯着房门看。
他倒要看看,他教出来的人,会不会为了那点欲望,连他们俩的名声脸面都不要了。
他这样坐到后半夜,无事发生。
他都觉得自己好像上了当,就这样乱了方寸。
怎么可能呢,他教出来的孩子,底线肯定是有的呀。
不然,他也不至于这样进退两难。
再忍忍,再忍忍就好了。
忍过这几天,忍过这个时期,等一切都正常起来,等外头的花花世界都朝苻燚扑过来。
翌日清晨醒来,他出去开门,房门一开,就看到苻燚竟然在他门口坐着,靠着门框,居然就那样睡着了。
双喜它们就卧在他身边,见他开门,扑棱棱都飞走了。
声响惊醒了苻燚,苻燚睁开眼睛,坐在地上看他。
可能是一夜的凉气扑灭了他身上的火,又或者是刚刚睡醒,苻燚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神色略有些哀哀的,瘦削的脸庞周正又带着一点少年的青涩,静默地看着他。
贶雪晛差点就心软了,又气,问:“不冷?”
苻燚也没说话,爬起来回正房去了。
贶雪晛:“……”
接下来一连两天,苻燚都是在他门口睡的。
他很精明,都是入夜,等鲁辉他们都睡下了,才过来,然后坐到第二天早晨。
到第三天的时候,贶雪晛都没办法睡觉了。
因为外头刮大风下大雨了。
他从天色阴沉的时候就开始想今夜苻燚会不会还在他门口睡。
这时候心软基本都代表着叫对方更进一步了。
他简直想把这小子给宰了。
他怎么就意识到用心软这一招来对付他。
这样恶劣的小孽障,他绝对要狠心到底。
外头大风大雨哗哗啦啦地响,贶雪晛坐在床上,盯着房门看。
因为雨声和风声都很大,这一次听不到外头有任何的动静,只偶尔双喜它们在廊下叫,提醒他苻燚又来了。
不然双喜它们肯定都在正房里头躲雨的。
外头风雨这么大,走廊那么窄,不管怎么靠着门,被淋湿是肯定的了。
不过反正也死不掉,这小子有的是后福。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么?
于是贶雪晛就翻身上床,裹着被子面向里躺着。
朔草岛的天气很古怪,尤其是夏末秋初这段时间,不管平时气温多高,一下雨就会一下子变得特别冷。贶雪晛听着外头呼啸的风雨,心想,自己这一生,都不知不觉中全折在苻燚的手里了。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道为何做梦梦到了他们在朔草岛的第一个风暴天。
那是接连三天的风暴,岛上很多人都病了,包括他,水土不服,发高烧。他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四岁多的苻燚趴在他旁边看他,见他醒了,赶紧端水给他喝。
小小的人,眼泪都哭干了,他喝了他递过来的水,居然是热的。那时候鲁辉他们才不管他们死活,本来皇帝就盼着他们都被磋磨死了,他病了一天一夜,哪还有什么热水。
他问:“你烧的?”
苻燚点点头,趴在他枕头上,红着眼说:“贶扶侍,你不要死。”
他看小小的人,手都被烫出了血泡子,于是赶紧安慰他说:“我不会死。”
“你要永远陪着我。”
他笑了笑,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苻燚就靠过来,贴着他的脸颊。
好像他真的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贶雪晛睁开眼睛,眼泪都流了一片,穿上衣袍,走过去,将门栓抽开了。
外头雨早停了,天色已经微亮。苻燚应该是听见了动静,试探着推了一下,房门就开了。
他坐在那里,衣衫半湿,头发也湿漉漉的,见他开了门,立即就爬起来进来了。
正好鲁辉他们都起来了,右边厢房有人打着哈欠开门。
苻燚立即将房门掩上。
贶雪晛后退了一步说:“苻燚,苻燚,你听我跟你讲。”
苻燚哪里还会听呢。他蛰伏了这几日,受了这些罪,就是奔着这一刻来的。他要是退缩早退缩了,到了这一步,只有一股脑地往前走。他此刻浑身哆嗦,头脑都不清晰,像是离死亡都很近了,只说:“我冷的很。”
贶雪晛会开门就说明一切了,他只是狂喜,逮着缝隙就要钻进来。他上前一把抱住贶雪晛,就急切地亲上来了。
冰凉的手捧着贶雪晛的脸,冰凉的嘴唇,只有舌尖带着热气,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亲吻要伸舌头,好像一切都是本能。他的舌头好长,伸进去就是没有章法地翻搅,有一种少年的清新和莽撞。好热烈的吻,带着少年积攒数日的思念,近乎毁灭性的,贶雪晛被亲得腿软,他的身体似乎先于他记住了这份气息,他被迫吞咽着,苻燚在这一刻强势到如同一条盘旋飞腾的龙,将他缠缚住,几乎窒息。
他的脸颊绯红,羞耻于自己竟然被亲出了反应。苻燚亲完了却还盯着他的脸,目光追逐着他,苻燚应该只是想观察一下他的表情,谨慎地看他的接受度,但他却觉得十分羞耻,感觉自己那点微妙的变化都被苻燚看出来了。
他侧过脸,苻燚就轻轻地笑,像恶劣的笑,像是恶徒只是想虏获忠贞之人,玩弄人心,好像在说,你看看你现在这意志不坚的样子。
苻燚很快就又亲上来了。就只是亲,但激烈而无止境的湿吻,濡湿又亲密,亲得浑身冰凉的苻燚很快就热起来,低喘起来。
外头鲁辉他们陆续都起来了,在院子里洗漱说话,双喜在廊下呱呱地叫着,整个世界都在苏醒,他们却在一门之隔亲得如胶似漆,苻燚还一直往上贴他。
贶雪晛真的站不住了,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身体被贴扭出无法描述的悸动,他的心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细密的痛苦噬咬他一般,他忍不住哀求说:“苻燚,你饶了我吧!”
他这样真美,平日里清冷皎洁的一张脸,此刻染上了薄薄的红潮,那双总是柔和平淡的眼睛,此刻堆着水光,嘴唇血红,发髻凌乱,早没了他素日的洁净庄重,是苻燚几场春梦里都不曾梦过的样子。
苻燚的眼睛那样亮,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水晶一样,涌动着光,说:“饶不了。”
他只想,更大逆不道。
他又开始亲他的耳朵和脖子,狗一样勾舐 ,贶雪晛也是人,怎么可能一点感觉没有,他甚至有那么一刹那想,他不应该是感到恶心么?如果是真的完全的抗拒,身体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身体被亲的没有力气了一样,只羞耻扑面而来,都没有办法再去看这张青涩而熟悉的脸,只徒劳地躲避着,说:“你不要这样,苻燚,你不能这样对我。”
也不知道他们亲了多久,再不起来,估计鲁辉他们都会生疑了。苻燚这才松开他,说:“如果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就好了。”
就可以什么都不要管,就这样亲一天。
可以肆意妄为,这囚笼就是他们的婚房。
如果旁边没有鲁辉他们,没有顾忌,他磨也磨进贶雪晛的心里去了。
贶雪晛将他推开,自己爬起来,慌忙地整理自己的衣衫,然后重新将头发扎好。苻燚这一次没有去帮他,只躺在他的床榻上,贶雪晛穿好衣袍,赶紧就系着衣带出了厢房。
至于苻燚要怎么出去,他也管不了了,反正这孽障小聪明多得很,他肯定不会叫鲁辉他们瞧到的。
苻燚还是知道他的底线的。
他很了解他,知道如何拿捏他。
鲁辉跟他打招呼,说:“下雨天人就犯懒,我们都以为起迟了呢,没想到还有更迟的。”
洪福说:“小殿下也没起呢。”
贶雪晛舌根都是麻的,自己心虚,都怕说话会大舌头。他漱了口,洗了脸,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却只觉得冷得想打哆嗦,好像预感到他早晚有一日,会被苻燚吃干抹净了。
这多羞耻啊,他竟然要被自己养大的人给压在身下。
赤身相缠。
他发起抖来了,只盼着外头赶紧来人吧,如今他已经无法自救,只能期待着老天爷来救救他。他茫然地扭头朝南边望去,只望到高墙外浓云成片的天,大片大片的云彩又浓又多,涌动着朝他这边来,似乎要将他都淹没掉。
这时候他听见鲁辉和苻燚打招呼,他回头看过去,眼睛里有流光涌动,落在苻燚的眼睛里,苻燚似乎也被他身上的光侵染到了,变得亮堂堂,有一种要飘起来的快乐。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鲁辉跳到石台上,喊:“有人进岛了,好多人!”
号角声在这一刻响起来,震彻了全岛。双喜它们呼啦啦全都飞起来,绕着苻燚的头顶。贶雪晛立即回头去看苻燚,见苻燚双眼黑漆漆阴沉沉的,光似乎都照不到他的眼睛里。
接连的号角声响起来,有士兵们的叫喊着透过从东南来的风传过来,在喊:“开闸门!”
洪福他们全都跳上石台往上看。贶雪晛也跳了上去,往南边官署望去,看到大批日月星纹的旗帜在烈日下闪耀,车马成群正在驶过长长的栈道。
第77章
当今皇帝苻炜被推翻了。
这个把苻燚母子囚禁起来,几乎将河东章氏屠戮殆尽的皇帝,如从小笼罩在苻燚头顶上的乌云,此刻终于被南来的大风吹散了。
英王攻占了京城,把苻炜也流放到朔草岛上。
大批军官围着苻炜往上走,老远他们就听见了苻炜的哀嚎。
很怪异的哀嚎声,大概不是这一会才开始叫的,已经沙哑,听起来更为凄厉。
洪福小声说:“我听说皇帝陛下早就疯了。经常在宫里砍人的,皇后都被他砸伤了。”
他们去的是悔过院另一处宅院,进入悔过院大门以后,贶雪晛他们终于可以隐约看清他,他披散着头发,想来他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已经满头花白,一边走一边哀嚎着哭,几个内官模样的人搀扶着他,挟制着他,也跟着哭。
他身后的阵仗很大,跟着他过来的男女宫人有二十多个。
悔过院里的人此刻全都在围观他。隐约能看到苻昢他们,他们可能被看管的松一些,甚至还跑到院外的巷子里来。
这个从来只活在传言里的前皇帝,大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废帝,贶雪晛终于得以看清他的脸。他生得十分白皙,眉眼间依稀和苻燚有些像,都是那种微微上挑的凤眼,只是更苍白文弱一些,看起来瘦骨嶙峋,被人半架着进了远处的宅院里。
鲁辉心惊胆战,说:“所以现在是英王登基了么?”
岛上发生这么大的事,苻燚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热闹。
他静静地坐在堂内,用手指蘸了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海上浮动着粉紫色的云霞,大团大团的像簇挤着盛开的花。那粉色的光晕映衬到内堂,将苻燚衬托得像是玉人一样。
好像他这几日躁动的野蛮和反叛,都在废帝到来这一刻烟消云散,又回到了贶雪晛熟悉的模样。
这一日不断有人进出悔过院,悔过院里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热闹了。废帝的哀嚎声隔着院子都能清晰地传过来,简直叫人不安,一直到暮色时分,风开始变大,将他的哀嚎声吞没,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黎明到来前的最黑暗的时刻来了。
鲁辉他们说话都压着声音。贶雪晛时不时就会站到石台上往外望着。
他记得系统告诉他说,废帝到岛上没两天,继位的代宗皇帝就反悔了将他流放的决定,派人赐死了他,又过了没几天,代宗也骤然病逝,然后苻燚登基。
苻燚端坐在正堂内看着他,阳光映着贶雪晛清冷皎美的脸,身上破旧的青袍在风中簌簌地抖,好像他所期盼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这个因为他才被困在这朔草岛上的人,也要飞出这囚笼去了。
苻燚想,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
只是贶雪晛会很伤心吧?又能到哪里去呢。
他如果去求那些人善待他,那些人会答应他么?
此刻他内心真是充满了对权力的痛恨和渴望,这样为人鱼肉任人宰割的生活,连他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就让他不祥之身应验吧,就叫他变成厉鬼,变成厉鬼,守在贶雪晛身边。
他可以永不得超生。
快要吃晚饭的时候,外头忽然有人进入圜龙堂。
一见有人来,鲁辉就紧张地喊道:“有人来了!”
贶雪晛还在盛汤,闻言立即跑了出去。他们到了前院,见来的是与他们相熟的一个曾经看守圜龙堂的守卫,他把一个食盒交给看门的黑甲卫看了一眼:“这是李督司叫我们送来的。”
他还当着黑甲卫的面验了毒,又都每样都夹了一筷子亲自吃了。
黑甲卫这才把食盒递过来。
鲁辉他们看到是送的他们从来都没有吃过的饭菜,都不敢去接。贶雪晛接过来,听看门的问说:“李督司听说什么了?”
“没有的事。”对方怎么不可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虽然是回黑甲卫的话,却是面对着贶雪晛他们说,“李督司就说好久没和贶扶侍切磋过了,心里十分惦念,送点吃的过来。”
此刻大概所有人都默认苻燚的死期可能要到了吧。
贶雪晛把食盒拎回来。真是丰盛,都是荤菜,他们都多少年没有吃过这样的美味佳肴了。但鲁辉他们表情都很沉重,把这些饭菜当作断头饭似的。
倒是苻燚默默去摆了桌子。
贶雪晛说:“都少胡思乱想,得了好吃的就好好吃。”
他看向苻燚,不等他说话,苻燚就说:“我没事。”
贶雪晛忽然生出巨大的怜悯来,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掉。
贶雪晛收起一盘肉,说:“李督司可不会天天送肉,得留着以后慢慢吃。”
鲁辉他们都说:“留着留着,一天吃一片就行。”
他们这样一接话,这倒像是他故意要宽慰人一样了。
这岛上的日子从来难过,李督司以前也从来不会送这么好的饭菜给他们。贶雪晛忽然想,这应该是苻燚记事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真可怜啊,真可怜。苻燚大概也觉得这是一顿断头饭吧。
他只是这样一想,心里便想替苻燚将这些恐惧和苦都吃了。
为人父母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吧。哪怕前一秒还烦他恨他想要揍他一顿,真看到他这样可怜,只想把他抱在怀里抚慰他。
贶雪晛无比希望这最后的黑暗能睡一觉就过去。
但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这样钝刀子割肉一样的痛苦,只怕要持续好几天。
他这时候已经有点焦虑了,又兴奋又忧虑,吃了饭,他一直在院子里徘徊,时不时地跳上石台往外看一眼。
这时候风停了,寂静的悔过院里又听见废帝哀嚎了起来,大概是夜里寂静,这一次能听清他在喊:“有人要谋害朕呀,有人要谋害朕呀,来人呐,来人呐!”
他听到他身边伺候他的那些宫人一直哭着喊:“陛下,陛下!”
这样的叫声直响了大半夜,夜里悔过院的大门也是开着的,一批又一批人来来去去,他们都举着火把,将素来入夜便一片漆黑的朔草岛照亮,透过这些长长的火光,隐约可以看见还不断有人进岛来。
这些人应该都是从建台城过来的。
火光周围都是黑漆漆的海水,看不清海的模样,只能听到它在夜间的咆哮,拍打着贶雪晛的心。
苻燚吃完晚饭就回正房去了,房门只虚掩着,贶雪晛一进去,果然见苻燚已经将房间又都收拾好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倒好像是在看书一样。
贶雪晛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在喊:“贶扶侍!”
他一惊,急忙从房中出来,看到圜龙堂外已经是一片火光。
身后房门“咣当”响了一声,鲁辉他们披着衣袍推开右厢房的门,惊惶地朝外看着。苻燚也从房中走了出来,抿着嘴唇在正房门口站住。
贶雪晛飞快地穿过二门,来到前院,见前院一片火光,门外除了平日里看门的那几个黑甲卫,还有一群建台皇宫里装扮的人。
两个红袍内官,两个宫廷女官,后头跟着几个金甲卫。
内官头上的冠和女官的义髻都比当年他们离开建台的时候更高了,高到几乎夸张的地步,他们的脸上还涂抹了金粉,在那摇曳的火光下,像是古墓里的陶俑,透着腐朽阴森的华美。
他对着他们躬身行了礼,那几个人垂着眼看他,问:“殿下何在?”
“我在这儿。”苻燚走了过来。
那些人似乎都被苻燚的相貌气派给惊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火光照耀着他们的脸,贶雪晛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惊艳的神色。
陪同这些宫里人一起来的,还有李督司他们。贶雪晛又对着李督司等人行了礼。
领头的内官说:“奴是宫里的赵都知,奉当今陛下之命来办一件要事,陛下请殿下随行,请殿下随我们来。”
苻燚点点头。
贶雪晛怕苻燚害怕,忙道:“请都知大人允许奴等随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贶雪晛忙跟上苻燚,偷偷碰了一下他的手。
苻燚微垂着头,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等到出了圜龙堂,贶雪晛才发现他们并不是要下去,而是往关押废帝的听潮堂去。
听潮堂此刻大门大开,火光冲天,他看到了苻昢和他身边的内官等人已经在院子里了。
那些跟随废帝一起过来的宫人,此刻都伏在地上哭呢。
贶雪晛有了个不好的预感,紧走两步,挨着苻燚。
废帝苻炜穿着一身雪色素服,戴着冠,此刻倒是打扮的十分齐整,隐隐可见身上昔日皇帝的威仪。他跪在一块绣有日月星纹的白布上,他神志似乎已经正常了不少,只是容貌憔悴到有些骇人,双眼通红,抬眼看过来,目光停留在苻燚脸上,问他:“你是吉儿?”
贶雪晛都有很多年没有听过有人这样叫苻燚了。
据说苻燚刚出生的时候,他这位异母哥哥还曾抱过他。
苻燚对这位皇兄,大概一点印象都是没有的。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异母兄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他这世上最大的仇敌。
他黑漆漆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地看着他。
苻炜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随即宫里来的赵都知当着众人的面宣读了新皇帝的旨意。
这些是来赐死废帝的。
贶雪晛在进来的时候已经有所预知,可在听到旨意的那一瞬间,鸡皮疙瘩还是都起来了,手脚都僵掉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所知道的命运可能已经改变,怀疑苻燚也会死在这里。他屏住呼吸,察觉有人轻轻勾了下自己的手指,他一转头,看到苻燚正温柔地看着他。
十几岁的少年,勾住他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苻炜轻笑一声,拿过赵都知跪地奉上来的毒酒。
院子里哭声震天,废帝看了苻燚一眼,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看着我死么?我的好弟弟,你将来的下场,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可怜人,早知道如此,从前我便应该早早杀了你。我们这些兄弟,终究只能活一个的。”
他说完举起手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他喝的毒酒也不知道是什么毒,发作得很快。赵都知扭头对苻燚道:“奉陛下之名,叫殿下不许低头,要全程看着。”
苻燚就那样用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废帝抽搐,哀嚎,吐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袍。
满院子都是哀哭之声,贶雪晛抓着苻燚的手,颤抖起来。
没想到这黎明前的黑暗,居然这么黑。
黑到朝着光明走,竟被荆棘划出一身血。
他们一直在那等到废帝气绝,先是李督司他们来检验,探鼻息,摸脉搏,接着是宫里的御医来验。等到确认了废帝身亡,跟着废帝一起过来的老内官直接将头都磕出血来了。
双喜它们闻到血腥味也飞过来了,呱呱乱叫着在他们头顶盘旋。
李督司他们命人将废帝的尸身抬入房中,苻燚他们才得以回圜龙堂。
贶雪晛牵着苻燚的手往前走,一路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等他们回到圜龙堂,鲁辉他们都着急地围上来:“小殿下,你回来啦!可把我们吓死了!”
身后院门又被锁上。
苻燚对他们说:“不过是让我去观刑。”
众人看贶雪晛脸色也知道不对劲,忙说:“快到屋里歇歇,能平安回来就好啦。”
贶雪晛陪苻燚回到房中,这才看向苻燚。
苻燚倒没什么表情,只说:“我没事。”
贶雪晛觉得这苦似乎没有尽头似的。
鲁辉他们都心有戚戚,问了几句,见贶雪晛脸色实在是差,于是便安慰了几句,都从正房出来了。
此刻大概已经是子时了。贶雪晛坐了一会,说:“我们也歇息吧。”
苻燚“嗯”了一声,去关上了门。
贶雪晛在那微弱的油灯的光焰下盯着苻燚看。苻燚关上门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一想到苻燚此刻心里或许在想他自己喝下毒酒的时候的情景,便浑身恶寒不能自已,心都要流血了。
苻燚开口说:“你不要担忧,我没有被吓到。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乖。”
贶雪晛动了动嘴角,想说苻燚的那些哥哥的心真狠。但这个地位的人,哪个不心狠呢。
这样想,苻燚并没有他教育的那样温良,也不一定是坏事。
他“嗯”了一声,说:“你也不要怕,你不会有那一天。英王这样的人,当不了几天皇帝。”
苻燚轻轻地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但换个人当,他这个宪宗嫡子,只怕死得更快。
但此刻他也不想说这些了。
贶雪晛忽然倾身过来,紧紧地将苻燚揽在怀中。
苻燚轻轻地说:“贶扶侍,不要怕。”
竟然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懂事到真是叫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贶雪晛想,如果能缓解苻燚的焦虑恐惧,能叫他顺顺遂遂地度过这最黑暗的时刻,他牺牲点什么,又算什么呢。
都算不上牺牲。
他心甘情愿。
如果他还能为苻燚做这些。
反正能叫他短暂地忘却死亡的恐惧就好。
他们就那样依偎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像是献祭一般,自己侧身解开了内衫的系带,敞开,心跳如鼓地低下去,送到苻燚嘴边。
苻燚躺在那里,怔怔地看他,然后靠过来。
他却没有去吃。
贶雪晛想他这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么?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轻声说:“允许你吃。”
苻燚用鼻尖抵了抵。
贶雪晛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紧抿着嘴唇,也没有勇气再去看。
“能叫出来么?”苻燚问他。
贶雪晛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脸。
他怎么可能故意叫给他听。
苻燚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高热的嘴,百般地折磨,折磨出血红颜色,贶雪晛这时候忍不住低头去看,只看到苻燚鼻尖上的小痣,此刻倒真的成了他的孩子一样。
就这几天,就这几天了。
有始有终。
护他到底。
苻燚忽然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看。
他眯着眼睛,忽然意识到苻燚在看自己,忙用手捂住苻燚的眼。
苻燚轻轻地笑。
此刻的贶雪晛脸色通红,像是冒着热气的香花。
让他想叫更热一些,更潮一些。
贶雪晛忍不住在苻燚突然用牙扯起来的时候叫出来,侧着脸噙着眼泪。
迷迷糊糊听到苻燚说:“我没有遗憾了。”
都开始讲临终感言了。
真是又可笑,又叫人心痛。
贶雪晛没有说话,像是被泪水糊住的眼一样,一切都模糊起来了,也不需要去看清,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度过他们在岛上最后的时光算了。
但前来接苻燚离岛的人也不知道还有几天才能到。他想或许每次有动静,苻燚都在内心做好赴死的准备。这样的折磨他真是一次都不想叫他经历了。
尤其是在他被迫目睹了废帝服毒而死的惨状以后。
十几岁的少年,被他保护的那么好,心里怎么可能不恐惧呢?
那么痛苦的死亡。
他还能为他做什么呢?
还能如何宽慰他。
他想起小时候的苻燚,总是害怕他会抛弃他,总是要他再三保证,贶扶侍会永远陪着他。
“哪怕我不在了,我的魂魄也会守着你的。咱们拉钩。”他发着高烧的时候曾经这样允诺他,“所以小殿下,就算我死了,也不要害怕,贶扶侍的魂儿还会留在这里,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苻燚点头说:“好。我偷了他们给我驱邪的经幡呢。”
他从床底下掏出来给他:“到时候我挥一挥,你就来呀。”
贶雪晛就躺在那里笑了起来。
至亲之人的魂魄,也是可亲的。
贶雪晛低着头,红着脸,望着爱恋地亲他的苻燚,说:“我知道我怎么安慰你都不管用,那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也陪着你一起上路。不管在哪里,都有我呢。就在我怀里,什么都不要去想,只想着我吧。”
苻燚想,那么痛苦的死法,他不舍得叫贶雪晛一起。
但如果只想着贶雪晛。他的世界里只有贶雪晛的话。
他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世界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贶雪晛突然主动地发出羞涩的,低低的吟声。
用身体,用声音,用体温,将他和死亡的恐惧隔绝开来。
愿意将一切都给他的贶雪晛,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这样对他的人了。yue吓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们更相濡以沫的人了。苻燚因此得到了一种美满的情感,再听不到一点朔草岛的烈风,他轻轻地吃着,反过来也安慰着贶雪晛。
他真的很感激他,分不清是爱更多还是感激更多。像是凡人仰望神明。
他从下仰望着贶雪晛,觉得贶雪晛是他生所仰望之处,死所停留之地。他要把接下来的活着的每一刻,都全用来想着贶雪晛,爱着贶雪晛,把他当做自己余生的全部世界,给他自己所有的爱,一点不剩地,在死亡之前,都给他。
第78章
皇帝才被发配到朔草岛来,这才一天不到,新帝就后悔了,然后赐死了他!
夜色已深,但鲁辉他们都毫无睡意,坐在一起你一嘴我一嘴心惊胆战聊到天色将明。
外头烈风呼啸,偶尔能听到听潮堂里的哀哭声。
可第二日清晨醒来,闹腾了一日一夜的朔草岛,忽然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
鲁辉他们天一亮就爬起来了,站在石台上往外看。
悔过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岛上没有葬礼,甚至看不到任何人员走动,废帝的尸身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运走了。
他们正在小声议论着,忽见正房的门开了。
贶雪晛系着领口从里头出来。
看到他们,顿了一下。
他们立即打招呼说:“贶扶侍醒啦。”
贶雪晛“嗯”了一声,心想没必要心虚,他从小都是陪苻燚一起睡的。虽然这两年比较少,但昨日出了那么大的事,他过去陪着苻燚,再正常不过!
果然鲁辉他们反而都跑过来关切地问他:“小殿下还好吧?”
他可不小了。
贶雪晛“嗯”了一声,微红着脸说:“还好。”
昨夜因为目睹了废帝的死亡,说实话,骨头缝都像是漏着朔草岛的寒风,他感觉都不是苻燚需要他,他也需要陪着苻燚,才能暖过来。
但一夜过去,再大的寒风也退去了。早晨天不亮他就被苻燚吃醒了。
不但不冷,反倒被吃得通身小火炉似的。
他洗了手,又洗了脸。鲁辉他们凑在旁边跟他聊废帝的事,他才慢慢冷却下来。
“可能昨天晚上就运出去了。”洪福说,“总不至于和我们这些人一样,死了直接就地埋了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都是什么形容。
贶雪晛洗完脸也跳到石台上去看了一眼,只官署附近聚集了许多人,悔过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双喜他们却一直在听潮堂那边盘旋,情景看起来有些吓人。
随即他听见苻燚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双喜它们便全都扑棱棱飞过来了。
他回头一看,见苻燚已经从正房出来。
刚才他说他支棱得起身难受,这一会看来是没有那么支棱了。
旺盛的生命力也可以驱散死亡的阴影。贶雪晛从石台上跳下来,给苻燚重新舀了水。
苻燚在旁边洗脸,他就拿着巾帕在旁边看着,等他洗好了,像他小时候一样,自己拿了巾帕给他擦脸,擦脖子,苻燚个头高,就弯着腰由他擦。
鲁辉他们都在旁边互相挤眉弄眼。
看来这俩人是和好啦。
前几天贶雪晛和苻燚哪哪看着都不对劲,虽然贶雪晛说什么事都没有,但他们在一块十几年了,平日里贶雪晛对苻燚对什么样?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反差那么明显,他们又不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不说破而已。
如今看到这俩人和好如初,大家也都很欣慰。
别管从前他们这些人是谁指派过来的,关系如何,人心都是肉做的,在一块十几年,眼看着苻燚从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变成如今比他们都要高一头的年轻儿郎,谁能对他没有一点感情呢。
如今废帝才被发配过来,没两天就被毒死了,可见当今陛下不像废帝,是个杀伐决断的狠人,他能不能饶他这嫡子弟弟一命,还真不好说。
毕竟废帝前车之鉴在这摆着,他如果早点狠心永绝后患,也不至于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他们这些当奴才的都看得明白,何况英王呢。
说起来苻燚也是真可怜,明明是贵无可贵的身份,只可惜有命无运,如今被贶雪晛教养得温文尔雅,知书达理,正是一生当中最好的年纪,要是这时候被一道旨意鸩杀了,那真是要叫人心疼死了。
贶雪晛大概也会伤心死了。
贶雪晛可是个大好人。这岛上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生得好,性格好,从来没见过他生过气发过火,什么苦都能吃,什么活都会干,从来不抱怨,永远轻轻柔柔带着一点笑,好像再难,有他在,都会熬过去。
老天如果有眼,也不该叫这样的人伤心死呀!
眼下真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估计也就这几天了!
往常每隔几天都会有他们认识的岛民偷偷过来给他们一些活计做。之前看守的和他们熟悉,他们还可以偷偷出圜龙堂,去官署的晒盐场做帮工,贶雪晛和李督司关系好,这两年还帮官署修葺过营房岗楼之类的。或者托人偷偷从后院塞进来一些细麻线,他们还能在院子里编些渔网换些吃食。
但今年这情势,看管得那么严,自然这些都不可能了。
厨房里的糙米杂粮应该都不多了。
可叫他们心惊胆战的是,贶雪晛今日做的粥都比平时稠。
仅剩下的一些咸鱼干,他也都拿出来了,显然这几天都要吃掉。
看起来真是不打算过日子了!
大家也都不敢说话,只能尽可能对苻燚温柔一点。
吃了饭以后,苻燚就和往常一样继续读书去了。
贶雪晛就安安静静地在他旁边坐着。
苻燚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这孩子从小就早熟,性子沉稳,如今长大了,愈发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今日天色刚晚,他吃了晚饭就洗漱回房去了。
天都还没完全黑下来,也不见他点灯读书。
不过他们本来就觉得贶雪晛这么严格要求苻燚读书没有必要。难道还指望出得去么?学那么苦何必呢。
大家也都早早回房去了。只是也都睡不着,在房间里闲扯下棋。无聊的生活过久了也习惯了,只是大家心情都不好,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洪福出来上茅厕,又习惯性地爬上石台,往官署的方向看去。
幽黑一片,只有风和海浪的声音,叫人看了心情更加沉重。
他叹口气,往右厢房走,半路上忽然听见短促的一声猫叫。
他愣了一下,圜龙堂多少年没见过猫了,对他们来说,多一个活物都是好的,他们都喜欢死小动物了。他立马看了一圈,也没看到猫的影子。
他就“喵喵”叫了两声,想把那猫唤出来。
他朝声音传过来的正房看了看,不死心,还走到廊下去瞅了瞅。这时候才注意到正房里头似乎有一点微光,应该是点了油灯的缘故。不过也就在这时候,那一点微光突然就被人吹灭了。
看来是听岔了。
他只好失望地从廊下出来,回厢房去了。
正房之内,贶雪晛披着被子紧张地往外看着。
“他走了,我听见关门声了。”苻燚贴着他说。
已经完全大人模样的身板,宽肩薄背,将他整个从背后覆盖住,贶雪晛贴着苻燚过于滚热的身躯,好热的男孩子,身形又比他高了那么多,赤着身紧紧拥着他,这真叫他羞耻,年龄上的羞耻,关系上的羞耻,羞耻得他无论如何做心理建设都受不了,苻燚又突然贴着他的脊背磨起来。贶雪晛趴在床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日他早早地就爬起来了,怕苻燚早晨醒了,又要弄他,被子一掀开,就忍不住感慨这小孽障骇人的精力。他忙从房间出来,看到鲁辉他们在菜圃浇水呢。
见他起来,鲁辉突然笑着说:“贶扶侍,今日又陪小殿下睡的啊。”
贶雪晛惊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鲁辉在旁边跟他闲聊,说:“洪福说,昨天他半夜起来,听见有猫叫!”
贶雪晛:“……”
他说:“是么?”
洪福说:“我真听见了,正房传出来的。扶侍没听见?”
“没有,早早睡着了。”贶雪晛用冷水洗了脸,感觉自己的脸那样热。
“咱们岛上都没几只猫。”
“我看李督司的夫人好像喂了两只,雪白雪白的。”
“那种猫给咱们咱们也喂不了,比咱们吃的都好!”
大家七嘴八舌地把话题岔开了。
不一会苻燚也起来了。可能真的是太闲了,洪福居然又问他:“小殿下听见了么?”
苻燚淡淡地回:“没有。”
他清晨起来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凤眼还带着困意,因此眼皮比平时要紧一些,他这两日多少又清瘦了一些,这个年纪本来就是抽条的时候,看起来瘦得下颌线都凌厉起来。察觉到他的目光,苻燚立即扭头看过来,贶雪晛立马低下头去了,不敢再和他对视。
苻燚在床榻上已经开始逐渐显露出他的攻击性来了,昨夜甚至突然莫名其妙将他整个抱起来,也不为别的,似乎就只是为了感受他们的体型和力量差距。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身为雄性在天赋上的优势,然后因此自得起来了,他雄性的劣根性也都无师自通地冒出来了。
他过来洗脸,洗完了,还冲着他笑。
他笑起来依旧很乖,牙齿齐整雪白,因为瘦削,笑的时候唇角还会显露出浅浅的笑纹,鼻尖上的小痣看起来竟然很撩人。
撩人,贶雪晛意识到自己想到这个词的时候,真的想自刎谢罪。
他对他们俩如今的关系是有巨大的羞耻感的。他几乎从苻燚刚开始蹒跚学步就在照顾他了,十几年的自我定位和认知叫他根本没有办法完全接受他们俩如今的关系,他只是出于对苻燚的无奈和怜惜,等到建台来接苻燚的人来,他就要断掉这种不止在他,在外人看来也很难接受的关系。
如今……再坚持坚持!
苻燚陷入一种天堂和地狱交界的地方,贶雪晛在这里给他用身体围出了一个小小的港湾。他在这里可以短暂地忘记死亡和别离,每当贶雪晛进到他房间来,关上门,这里便是能叫他忘记一切的温柔乡。
贶雪晛似乎也怜悯他未知的结局,因此仁慈地满足他的一切。除了守着最后的禁地,什么都依他。
就好像只要不突破那最后的禁地,一切都可以挽回。
苻燚阴沉沉地盯着那处禁地,止不住的破坏欲。
还想挽回么?还想留有余地么?
是不是这里就是贶雪晛最后的防线。他身体的防线,心的防线。
只要他一举攻破它,贶雪晛就会完全变成另一副模样,完全认命,呈现出他最本真的状态,不再有任何的抵御,敞开他最柔软的内里。
啊,他的心在叫嚣!
他使出浑身解数来折腾贶雪晛,他把贶雪晛的发髻都解开,让他乌黑的长发都披散下来。头发也只是头发,但是他知道,披头散发的行为,会进一步骚乱贶雪晛的心。他在算计人心上,似乎极有天赋。
贶雪晛觉得一切都在失控。他所盼望的人一直都没有来,而在那些人到来之前,或许自己就已经先被这孽障击穿。
他最开始也只是想叫苻燚暂时忘记死亡的恐惧,叫他能不那么痛苦地度过这人生最后的黑暗时刻而已,可是他也是人,在这样的耳与鬓的厮磨里,竟然开始有越来越强烈的反应,心理的,生理的,全都落在苻燚的眼睛里了。
他有时候没有办法不把苻燚当做一个成年的男人了。
两个人如今这样赤着贴在一起,苻燚还在磨他:“好扶侍,给了我吧,我这辈子只要你。”
贶雪晛连拒绝也带着哀求了:“不行,真的不行。”
他能接受的程度,就到这里了。
这最后一关,他过不去。
快来吧,外头的人快点来。
他都要被这小子磨死了。
苻燚似乎是沉浸到他们这种关系里来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贶雪晛也算得偿所愿了。这个年纪的爱意澎湃又热烈,至少在表面上将死亡的恐惧完全淹没。第一日的时候苻燚还能等到晚上,第二日他便白日里趁着鲁辉他们看不见就上来亲贶雪晛,到了第三日,贶雪晛陪着他在正堂看书,他就突然把小桌子移开,给贶雪晛看他鼓起来的衣袍。
贶雪晛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他只能当做没有看见。苻燚看他红了脸,感觉书都看不下去了,抓着他的脚踝就爬上来,贶雪晛都吓死了,一边推他一边警惕地看着院子,但人哪能一心两用呢,后果就是两人在小桌子后面滚成一团。
他想如果鲁辉他们有谁看见,估计会惊吓成土拨鼠吧。
毕竟苻燚在他们眼里是多么文雅听话的好孩子。
而他贶雪晛在他们眼里,更是含辛茹苦把苻燚养大的大好人。
贶雪晛一想到这些,便忍不住羞耻的发抖,感觉自己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是没有办法和苻燚到那一步的,但那一步又似乎马上就要来了。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不是明日就是后日,就算没有膏油之类的东西,苻燚这么能磨的性子也迟早磨进去了。
大概上天听见了他的祈求,在第四天的时候,岛上终于来人了。
所有人似乎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刻了。鲁辉他们几乎日日都要去石台上看上百次。这一次建台来的人才刚入栈道处,鲁辉便立即跳下来,压着声音喊:“贶扶侍,你出来一下。”
贶雪晛一听立即爬了起来,不等他过去,洪福他们早就警惕地跳到石台上去了。
贶雪晛似乎有预感一样,兴奋得手都在发抖。他回头看了苻燚一眼,跳到石台上往南边看,看到有几人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后面一辆黑色马车在后,正飞驰穿过栈道。
他攥着手,想着千万千万不要再来一次折磨。
“贶扶侍。”鲁辉抓住他的胳膊。
他才发现自己有些发抖。
他笑不出来,在冷风里看了好一会,看到那些人似乎进了官署,不一会,便有人沿着官道上来了。
这次的阵仗并不大,大概有五六个人。贶雪晛立即跳下来,回到正房,声音都有些发颤,说:“去换身衣服。”
苻燚也很听话,“嗯”了一声。贶雪晛把他最好的那件衣袍拿出来,亲自给他穿上。
苻燚出奇的平静,好像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能坦然接受。贶雪晛给他系衣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苻燚轻轻地按住他的手,摩挲了一下。
鲁辉他们都凑在门口默默地看着,似乎都要哭了。
大门口传来守卫们的说话声,随即有人喊道:“贶扶侍,有人从建台来,要拜见殿下。”
贶雪晛忙跑出去相迎。
苻燚看着他的背影,手掌微微颤抖着伸展开,然后攥起来,把双喜唤过来,最后喂了它们一把鸟食。
贶雪晛刚过了二门,就见几位身穿锦绣华服的中年男子和李督司等人一起进来。他忙躬身作揖。
李督司说:“这就是殿下身边伺候的贶扶侍。”
那几个人也不看他,只道:“叫里头伺候的人都出来,我们有事要和殿下密谈。”
贶雪晛躬身:“是。”
他随即去唤了鲁辉他们几个出来。鲁辉他们不知何故,可看到来人也知道对方来头不小,忙躬着腰都跑到他身后来了。贶雪晛这时候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了,他含着泪光看向苻燚,见苻燚在正房廊下站着看他。
他冲着他点点头。
苻燚便伸手对那几个中年男子作揖。
炽烈的阳光照在他的衣袍上,愈发显得他白皙又秀雅。
几个中年男子慌忙回了礼,目光忍不住地打量着,然后和苻燚一起进入到正房之中。
他们一进去,立即有几个穿便服的侍卫过去将房门关上了。
李督司并没有跟着进去,和他们一起停留在院子里。他扭头看了一眼贶雪晛,低声道:“不用害怕,这次可能是天大的喜事。”
贶雪晛微微垂着头,也不说话。
啊。
啊。
有两滴眼泪落在他破旧不堪的鞋子上,他想,他的眼泪并不是感慨于他心里那千斤重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去了,而是想,苻燚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他终于要迎来他的新生。
他们一行人和苻燚密谈了很长时间,然后房门打开,几个人出去之前,对着苻燚又做了长揖。
鲁辉他们攥着彼此的手,都有些不敢置信。
苻燚回了礼,在房门外站直了。
他穿着半新的玄色衣袍,头顶扎着一根素簪,十二分的温文尔雅。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苻燚对鲁辉他们说:“你们在外等一会,我有话对贶扶侍说。”
贶雪晛笑了笑,随他进入正房。
正房只铺了一件草席,是今年贶雪晛新编的草席,已经是他们唯一还能拿来待客的东西了。苻燚叫他坐下,他含着笑在他对面坐下,苻燚却跪坐着,然后对他行了一个大礼。
他忙也跪坐起来,望着苻燚。
苻燚说:“他们问我,想不想回建台,我点了头。他们说让我等四天。”
贶雪晛说:“你看,我早说,你有后福,叫你不要太……”
他哽了一下,忽然再也说不下去,自己伏在地上,却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他早已经形成了习惯,觉得自己应该做苻燚的依靠,不应该在他跟前哭泣。
他只是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苻燚伏过来,握住他的双手。
贶雪晛抬头,噙着眼泪笑说:“我是高兴。”
苻燚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有一滴眼泪,从他高挺的鼻梁流下来,流到他鼻尖的痣上,然后沾湿了贶雪晛的手背。
贶雪晛爬过来,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像苻燚小时候那样,抚摸着他的头,苻燚在这一刻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脆弱,不再强撑,紧紧抱着他的腰身,将脸都埋在他的胸口上。
他像当年一样抱着他。好像十几年的时光,“咻”地一下就过去了。
他的少年,从此以后再不用时刻想着自己何时会死了,这个年纪,他应该如初升的太阳,炙热的,明亮的,挂在仰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他只会一点点升得更高,然后如日中天,光芒万丈。
第79章
贶雪晛和苻燚刚到朔草岛的时候,别说苻燚,贶雪晛都觉得朔草岛好艰苦。
除了那块废帝亲题的“圜龙堂”匾额,其他全都是破的。他们到朔草岛的时候天正冷,第一夜,给他们喝的糙米汤几乎只有一碗水,他把剩下的几粒糙米喂给了苻燚。苻燚乖乖地吃了,小声说:“扶侍,好难吃啊。”
他抱着苻燚坐了一夜。天才亮,当时负责管理圜龙堂的监察内官就把他叫起来干活。
然后趁着他去隔壁院子里的时候,把苻燚拖起来,带到驱邪台去了。苻燚大哭着喊他,他听到他的哭声不顾阻拦跑过去,被打了一顿,苻燚看到了哭得撕心裂肺,从此以后,再被拖去驱邪台,苻燚再也没有哭过了。
他们在最开始,真的是任人鱼肉的。
好在都熬过来了。
这一场眼泪是为自己流的,更是为对方流的,后者对他们来说可能更多一些。
自己如何都不要紧,不忍心对方再吃苦了。
如今苻燚虽然还没有登基,但朔草岛的李督司最精明不过,也知道苻燚如今已经奇货可居,因此送走了那几位大人,便又折返回来,把他知道的内幕一五一十全都说了一遍。当夜便以李夫人的名义送来无数美味佳肴绫罗绸缎寝具被褥等物。
鲁辉他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都躲在廊下,看着不断有仆从抱着东西进进出出,苻燚所居住的正房都快被送过来的东西塞满了。
此刻夜幕已落,往来的仆从都挑着灯笼,断断续续地将官署到悔过院的官道照亮。因为刚经历过废帝的事,岛上的人此刻对岛上的任何动静都很敏感,苻昢甚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从他住的院子跑过来了,惊慌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贶雪晛索性叫他也坐下来和他们一起享用李督司送来的美食佳肴。
大事还未成,他和苻燚也没有跟其他人说内情,只叫大家不用担心也不要多想。大家就那样闹哄哄地吃了一顿从未有过的丰盛晚宴。
他们靠着海住了那么多年,却都还是一次吃那么新鲜的渔产。
贶雪晛觉得这可真值得感慨啊。
他喝了许多酒,但没有喝醉,只是微醺,这十几年来,他是头一次这样放松。其实在今日之前,他大概太渴望把苻燚从这死亡的阴影底下拖出来,以至于有过太多幻想,这些幻想和系统告诉他的混为一体,偶尔他也会难辨真假,好像苻燚一定会登基这件事,只是他近乎疯魔的期盼而滋生的臆想。
他都没有留意苻昢他们是何时回去的,等到他清醒一些,看到苻燚收拾完杯盘狼藉的桌子,然后给他打了水,湿了巾帕,过来蹲着给他擦脸。
像他曾经给苻燚擦过的无数次一样。
水是温热的,刚刚好,苻燚仔细地给他擦了脸,又擦了脖子,然后给他擦了手。他就支着手任由苻燚伺候。
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只是含着笑看着苻燚。
他十分喜悦地看到苻燚神色完全变了。
好像有什么点亮了他,像是被死亡的乌云笼罩的真龙在今日终于冲破云际,沐浴满身华光,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了蓬勃明媚的生命力。他黑漆漆的有些瘆人的眼珠子在夜里都是亮晶晶的,见他笑,他也跟着笑,唇角漾出好看的笑纹,然后又蹲下来给他脱了鞋子,蹲着给他洗脚。
他的手又长又白,比他的脚还要大。
他真的是个大人了,以后要做皇帝。
贶雪晛很感慨。
苻燚把他的双脚捧到膝盖上,用布巾包了,擦干净。
却没立即放开,反而一只手握住,摩挲了一会。
贶雪晛就立即把脚收回去了。
苻燚这才抬起头,带着笑,眼神却有点深。
然后他起身端水出去,自己去洗漱了。
贶雪晛自己躺到被窝里,想,是不是今日开始就不要再跟他一块儿睡了,现在苻燚不需要自己再安慰他了。
他头顶的乌云已经散去,心中只有喜悦,未来只有光明灿烂。
他这样想着,只是喝了酒,感觉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好像已经动不了了。
苻燚在外头洗漱完,回到正房里,关上门,又用水洗了一下可能用得着的地方。
洗完了,到床上去,却发现贶雪晛居然已经睡熟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将灯挪到床头,然后躺下来,将贶雪晛抱在怀里。
他怎么还睡着了呢。
他今夜都睡不着,也不想睡。
他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澎湃,于是借着那蜡烛的光,仔细地看着贶雪晛。
他很少有机会可以这样仔细地端详贶雪晛。
贶雪晛有一张小而精致的脸,几乎看不出年纪,只是比从前多了一点成熟的气韵,似乎要更温柔艳丽一些,这份艳丽也或许是因为他才滋生出来的,在无数次的拉扯里有了颜色。
他的好扶侍,有了他才有了他如今和将来拥有的一切。
贶雪晛第二日是被吃醒的。他昏昏沉沉中叫出声来,睁开眼,就见苻燚抬起头来,嘴唇还带着水的光。
他忙将衣襟拉住,遮住被吃得血红的樱果。
苻燚还低声说:“吃不够。”
贶雪晛忙一个翻身坐起来,紧抓着衣襟,外头双喜它们似乎已经在叫个不停了,看日头只怕已经日上三竿,鲁辉他们估计全都起来了。
他们从来没有起这么晚过。
他这心神一放松,居然一下子睡了那么久!
他忙去穿衣,见苻燚其实早已经起来了,身上衣袍鞋袜齐整,只是又来吃了几口而已。
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的这样的癖好,难道是他喂出来的?
他满脸通红,如今已经没有了再这样的理由,他慌忙去穿衣服,苻燚就起来帮他把衣服鞋袜都拿过来,蹲在地上给他穿袜子。
他多少年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袜子了,是李督司他们送过来的雪色长袜,苻燚蹲着给他穿,他忙把脚缩回去,说:“我自己来。”
苻燚也没勉强他,只蹲在那里看他:“等会你吃点东西,我们出去走走吧。”
贶雪晛看向他,他说:“我问了李督司了,他们允许我们出圜龙堂。”
贶雪晛“嗯”了一声,穿好鞋袜下来。
他和苻燚的外袍依旧都只穿了他们自己的,并没有穿李督司送来的绫罗绸缎。
推开门,见外头果然已经日上三竿,院子里居然还来了两个男仆两个女仆,应该都是李督司他们送过来的。大家看见他和苻燚一起从正房出来,贶雪晛微红了脸,感觉他们俩的奸情已经就要暴露了。
他看了一圈,问:“鲁辉他们呢?”
苻燚笑着说:“我跟他们说可以出去,他们耐不住,老早就跑出去了。”
贶雪晛一听就笑了,自由的喜悦瞬间盖过一切,他随便吃了两口东西,便和苻燚一起从圜龙堂里出来了。
也不算完全自由,李督司要保证苻燚的安全,所以派了两个兵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在岛上十几年,但苻燚其实都没有认真地看过这个岛,除了官署和圜龙堂,他也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如今他们两个得以在岛上随便逛。他们从圜龙堂下去,这一次不再走官道,而是顺着礁石小路到了海边。
此刻阳光灿烂,海面上波光粼粼,贶雪晛仰着头感受那粼粼的光,那么大的海风也不觉得冷。
他给苻燚讲海上罾网和旋网的区别,罾筌又是做什么用的,蚶架又是做什么的,那白色浪潮处是潮沟,那一片碎雪似的泛着金光的是盐田。
他滔滔不绝,生怕错过什么是忘了给苻燚介绍的。
苻燚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忽然笑起来,说:“扶侍,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一起来朔草岛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路跟我说个不停,押送我们的人还训斥了你,但你也不听。”
贶雪晛也笑了起来。
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当年他们从红华宫来朔草岛的路上,那是苻燚第一次看到高墙之外的花花世界,他眼睛瞪得老圆,一路都在偷偷往外看。他抱着他,给他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苻燚看到什么都是新奇的,却也不敢问他,就只是很惊奇地到处望。那时候押送的人叫他不要那么多话,但他想着或许苻燚在以后的很多很多年都不会再看到外面的世界,于是再训斥他他也不听,恨不能叫整个世界都捧给苻燚看,丰富他贫瘠的灵魂,得以熬过十二年的囚困人生。
贶雪晛说:“等出去了,外头花花世界,会比这朔草岛还有意思。以后你就知道啦,趁着你现在还没有出岛,再让我体会一把当老师的感觉。”
苻燚说:“等出去了,也都要你一一教我。”
他们还去了岛上的小小的市集。到了人多的地方,好多人认出他们来,纷纷过来围观。苻燚似乎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依旧波澜不惊,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听他给他讲这讲那。
真龙天子第一次真正与他将来的子民接触。他想,苻燚多了解一点穷苦百姓的生活没有坏处。可以看看这真正的民生。
他们直在外头逛到暮色时分,贶雪晛拉着他跑到海边去看夕阳。
十二年的数千次日升日落,可他们都还没有看过一次自由的日落。
滩涂像是铺满了黄金,金色的海和天上的霞连接成一色。
苻燚站在他身边,说:“扶侍,自由真好,这人世真好。”
有希望真好。
人生有希望,才觉得前方会明亮。
贶雪晛扭头对他说:“还有更好的在后头等着你呢。”
后面还有士兵跟着他们,苻燚在他们跟前并没有和贶雪晛太亲密,只靠过来说:“扶侍,你一定要永远这样陪着我啊。”
贶雪晛扭着头冲着他笑,夕阳映照着苻燚年轻俊雅的脸,他觉得此刻的苻燚又成熟又稚嫩。好像不管苻燚长到多大多高,被囚禁还是做九五之尊,在他心里,他永远都是这样又大又小的样子。
这花花世界热闹红尘已经敞开大门,不等他们走进去,它们似乎已经等不及要扑过来。他既喜悦又怅惘,喜悦的原因很明晰,怅惘却不知为何,或许就像孩子长大了,终于要离开家,展翅高飞。可尽管心中有些失落,但他内心还在期盼,叫苻燚飞得更高些吧,看看这花花世界,闯闯这万丈红尘。
他期待着有一日换苻燚给他讲讲这个世界,讲讲他们经历的新的事物,他们新的传奇。
夕阳渐渐地要落下去了,明日会有一轮朝阳升起来。贶雪晛在那日渐黯淡的夕光里,感受到自己要退场的时刻。他听李督司说,建台城里想扶持苻燚的谢翼,是一个交口称赞的贤臣,能力卓然,品德端正,有这样的贤臣,苻燚也被他教得很好,系统也说他会大权在握,想必苻燚日后前途坦荡,会成为一代明君。
真好,他真正的功德圆满了。
他想起当年将苻燚托付给他的小章后。
他总算没有辜负这位伟大母亲的信任。
他心情大好。和苻燚一起回到圜龙堂,见圜龙堂里李督司又来了。这一次他亲自奉上一件大周皇子才能穿的杏黄色圆领织锦袍,行龙暗纹,衣领绣有金色的日月星银纹,腰带是金钩革带,一根金镶玉的发簪,一双乌皮六合靴。
这是给苻燚入京的时候穿的。
鲁辉他们看到这里,都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他们今日在岛上闲逛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岛上传言纷纷,有说苻燚也要被赐死的,也有说苻燚要继位登基的,五花八门,众说纷纭,但他们亲眼见过李督司对苻燚的态度,自然能猜到更可能的真实情况是哪一种。贶雪晛偶尔和他们的目光对视上,看到他们眼睛都在冒精光。
圜龙堂里来了很多人,不光有李督司,还有他的几个下属以及紧挨着朔草岛的州郡的官员。
这些人等吃了晚饭才回去。
贶雪晛今日在外头跑了半天,又喝了酒,于是打了水打算沐浴一下。
苻燚立即将围屏给他遮起来。
这一下是真的围屏了,是李督司他们送来的,两折的宽屏风,摆在了正堂。苻燚把他们从正房挪到了厢房里,自己则在门外守着,等他洗完澡出来,自己便进去洗。
贶雪晛打算从今晚开始,不再和苻燚一起睡。
所以等苻燚洗完披着袍子出来,看到贶雪晛已经
在他的窄床上躺着了。
贶雪晛轻轻地说:“时辰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息。”
苻燚略站了一下,将洗澡的地方都收拾了,才出去了。
他今日还特意仔细洗了下面的。
贶雪晛松了一口气,吹了灯躺下。
这灯也是李督司他们送来的,点的是蜡,更亮,几乎闻不到油烟味。
所有这一切都透着欣欣向荣的味道。
其实今日一点都不累。他本来身体就很好,这些年吃苦耐劳,体力比从前还要好。大概心里多少还有些激动,没有完全适应这十几年苦素的生活过后突然的喧嚣光明。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候忽然想到苻燚,想着苻燚估计也很难睡着吧?
他走的时候望了自己好几眼,估计还是想着要跟他一起睡。
从前苻燚虽然不表现出来,但这个年纪的人,怎么会对那种死亡的高压没有感知,所以会贪恋他的抚慰。如今他应该也能感受到人生的剧变,聪慧如他,应该也知道他们的关系于公于私都没有一点好处。
他也会趁机将对他短暂的迷恋断掉的吧?
他翻身向里,这本来就是他们彼此早晚要经历的过程。
以后他们的世界就不止他们两个了。
会有喧嚣的人群融入到他们的生活里来,但他也相信,他们这十几年培养出的深厚感情,没有人可以取代。
这不就够了么?
贶雪晛怀揣着复杂的情绪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之间,他只感觉像是有电流在从他心口开始四蹿。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一颗头埋在他心口吃呢。
他那嘴巴又出奇的热,他都怀疑他体温不正常。
他立即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却抬不起来,只用力推着苻燚的头:“苻燚!”
苻燚松开牙齿,在黑暗里看他。
房间里并没有点灯,是外头透过来的微光,应该是天就要亮了。
“我们不能再这样了。”贶雪晛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身上的亵衫拢起来,“以后不可以了!”
“为什么?”苻燚问。
贶雪晛只感觉被他刚才扯得那一下有点痛,反问说:“你说呢?”
苻燚没说话。
贶雪晛说:“苻燚,我们这样是不对的,我是你的扶侍。叫人知道了,对你不好。”
“你是怕对我不好?”
贶雪晛差点就被他绕进去,立即说:“也不是,我自己也不想!”
“你不舒服?”
贶雪晛避开了这个问题,只说:“你如果愿意,以后就把我当做你的兄长,我还做你的扶侍,永远都陪着你,好不好?”
他见苻燚不说话,双手捧住苻燚的脸。
苻燚却说:“我难受了一夜。”
贶雪晛:“嗯?”
苻燚抓住他的手,按住自己的心口,他心跳得好剧烈,鼓动着他的掌心。那年轻的心跳如此澎湃,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我没有办法只把你当我的兄长,也没有办法只把你当我的扶侍,你是我的贶扶侍,贶扶侍是我唯一的至亲至爱,我要你做我的父兄老师,也要你做的我的妻子,这种事,我只想跟你做,也只会跟你做,不要拒绝我,我宁愿死了,也不要远离你一丝一毫,我只要跟你更亲更近,我好爱你,爱得我都难受死了。”
炽烈的告白似乎点燃了少年的他,他开始疯狂地亲他,贶雪晛躲不开,推不开,被亲得无所适从:“苻燚,苻燚,不能再这样了!你不要这样,苻燚,苻燚,呜……”
他被堵住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苻燚从小看人眼色活过来的,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想法。就是在岛上的这两日了,以后会是什么关系,都在这两日了。贶雪晛所坚守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自己是不可能自己推倒的。他的本性在那里。他有他的道德要求,有自己坚守的所谓良知。
但他是没有的。
他便强行破开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太懂贶雪晛了,他知道一旦最后一道防线溃败,贶雪晛也就认命了。
会完全为他而存在,他会是他养大的孩子,也是他的夫君,亲情也好,爱情也好,他都会全部占据,成为他的一切!!
他要成为他的一切,他要对方是他的一切,他也是对方的一切!
他要像这岛上的荆棘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滋长,抓住机会就乱根错节盘绞住,长出蔽日浓荫,即便在外头的花花世界喧嚣红尘里,也遮盖出一处只有他们两个的,小小的永远的共居之所。
这世界便只有两种分别,他们,和其他人。
天色已经快要亮起来了,贶雪晛觉得自己竟然被这爆发的情意给冲击到了,也或许不是,是苻燚使出的浑身解数,心机狡诈营造出的幻觉,他只是被身体的快,感所俘获,苻燚狂热的吻就是要迷惑他的理智,滚热的体温就是要融化他的思想,人在狂风暴雨里是没有办法思考的。苻燚就是要他没办法思考。
苻燚其实还是有底线的,反复逼问要得到他的允许:“你要我么,你要我么?”
“你是爱我的,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不是么?”
“你不要我?”
贶雪晛感觉自己已经受不了再多的蛊惑:“我求求你,苻燚。”
苻燚逼问他:“你不要我?你说你要我,我就完全是你的了。”
贶雪晛满脸的眼泪,仰起头来,他要被折磨死了,他是爱苻燚的。他怎么可能不爱他。什么爱也分不清了,被苻燚给摧毁成了混沌的一片。
但是,但是。
他想就此死掉好了。
他昏昏沉沉中,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察觉苻燚痛苦的发抖,痛苦到了极致一般,他不忍心了,身体一松,于是他抱住苻燚的头,虚弱地说:“我要你,我要。”
然后他一下子仰起头,抽着气。
外头天色亮了。
是清晨八九点的阳光突破云层,一下子照射到人间来。
漫天红色的朝霞映红了整个圜龙堂,一束束的金光投射到圜龙堂的院子里,又过左厢房的门缝,在地上留下泛红的光线,像是一条长长的泛着金光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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