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军医再三叮嘱,提出种种要求,避免伤口感染。这些条件放在平常倒没什么,但边关前线,条件有限,她自己就有点儿记不过来了。
顾棠的脑子装得东西太多, 又怕痛, 有时潜意识忽略自己身上那些细碎的、深浅不一的伤痕。
她周围的所有人却都忍不住紧盯着她,一天问很多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像冯玄臻那样,干脆凑过来摸她的额头,喃喃自语着说:“千万别发热啊……”
外伤感染,会引起身体的高烧。
顾棠能看到自己的血量回复,比别人都更有把握。她拍掉冯玄臻的手,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沙盘上,随口说了句:“我心里有数。”
收复白林山、建立粮饷通道的过程中,一个繁星密布的秋夜里,军医将她所用的外伤药送到顾棠的贴身侍卫手中。
赵容拿了药走过来,忽然听到一声很隐蔽的脚步。她本能地回首,见到那个常常隐匿无声、极少在白天出现的暗卫立在顾棠的军帐外。
风寒澈一身没有花纹的黑色劲装,革带紧紧掐住窄腰。他没有易容,戴了一张半脸面具, 只露出英俊深邃的眉眼。
赵容知道他是男人,而且是顾帅的男人, 立马撇开目光。这时, 风寒澈沉默地走过来, 拿走了她手中的伤药,一言不发地钻进营帐里。
“哎,那是……”赵容顿了一下, 暗想,这种细致活儿她确实做不太来,手掌粗糙笨拙,上药这事儿,确实交给他们男人家更合适。
何况他跟顾帅关系不一般,似乎也没什么阻拦的必要。
赵容这才住口,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守在外面。守着,怕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她可不是那种爱听墙角的人。不守着,又着实担心。
想了半天,她灵机一动,干脆把宗飞羽叫过来一起守着!到时候里面不管发生什么,她俩聊聊天,就不尴尬了。
……可见人不能在情商缺根弦的时候,还这么勤快努力。
营帐被门帘被撩开,星光追着他的影子流泄而入。
帐内还点着蜡烛。顾棠穿了一身轻便简袍,在灯下阅读沿途缴获的辎重数目,以及凤阁千里迢迢递进她手中的公函。
她听到风寒澈的脚步声了,但没有抬头。这几日都是小风贴身服侍,她受伤之后,风寒澈显得有点儿焦虑。
风寒澈走到了她身边,低下身。
他半跪下来,将药瓶先放在小案的一角。随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她的腰带。
顾棠低头看了一眼。
风寒澈垂眸不语,他的睫毛很长,看地面的时候眼睫会遮挡住深灰色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任何神色,反而会觉得他冷漠。
冷漠仿佛是一种保护色。
他来上药吗? ……之前都是赵容来做的。风寒澈身为暗卫,肯定也很会处理伤口,老是让赵容为自己鞍前马后做一些杂活儿,确实不太好。
顾棠看着他解自己的腰带。腰带扎得很严实,要把嵌合的铜钩掰开。风寒澈动作很轻,几下都没有拉开,他用了点劲儿掰开后,马上抬眸观察顾棠的神色。
见到她没有吃痛,也不曾碰到对方的伤口,风寒澈才沉沉地出了一口气,低头将那条腰带收好,把她的外衣拉下来。
顾棠穿了好几次,每从肩膀上半脱下来一层,他都会仔细地看上面有没有沾到血迹。
“好慢啊。”顾棠将手中看到一半的公文倒扣在案上,跟他对视,“你怕什么?”
风寒澈沉默了几秒,说:“我怕你会痛。”
顾棠微笑道:“我是蛮怕痛的,但上了这么多次药,早就好多了,你……”
她想说“你可以快一点,别害怕”,她的温声安慰没有出口,风寒澈便摘下面具,仰头亲吻了一下她的唇。
柔软的唇瓣印上来,伴随着交错的呼吸声。他的唇都有些颤抖,明明受伤的并不是他。
顾棠的话语停了一下,伸手按住他的后脑深吻。风寒澈下意识地要抓住她的肩,却想到那里旧伤未愈,于是掌心绷紧、扣着身边的桌案,眼睫不住地翕动。
他声音低沉而微弱:“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这几天风寒澈一直在旁边看着。顾棠为了军纪着想,没有特意要求让温顺细心的随军小郎照顾。赵侍卫那种武将再小心,一举一动也看得人呼吸一窒。
一定会很痛的……
风寒澈光是想到就难受得要命。
“我还以为你不想干这个活儿呢。”顾棠道,“血淋淋的……”
“我只是怕你不同意。”风寒澈的声音很轻,像一只委屈可怜的护卫犬。
最后一层里衣半脱下来,露出女人精壮的臂膀。顾棠身上的线条变得更加矫健英朗,每一簇肌理的走向都清晰、劲瘦,充满爆发力。
这就是能开两百斤弓箭、神射手的手臂吗?能招架住大狼主那把环首刀、大战几百回合后反败为胜的身体?
……好性感。
风寒澈隐隐动了动喉结,他的衣服是高领的,完全遮挡住喉间,因此这点小动作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顾棠根本不知道他的心疼和迷恋在脑子里疯狂打架。她露出肩膀还有点凉飕飕的,瞟过去一眼,见风寒澈怔愣地盯着自己发呆。
“喂。”她伸手过去,掐他的脸,“你还欣赏上了。”
风寒澈:“……”
他的脸一下子红得彻底,不知道是被掐的、还是羞耻感潮水般涌上来。暗卫的脑子跟进了水一样,里面水波荡漾地鼓动着他、让他喃喃地说出一些廉耻全无的话:
“主人,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吗?我愿意一辈子不要名分,默默照顾你和孩子。”
顾棠:“……你还记得正事么?”
风寒澈黯淡地低下头:“我知道,我不配。”
给孩子挑选父亲是女人的基本道德。顾棠这么优秀的人,不管是挑配子、还是挑生父,一定都有很高的要求。
譬如出生名门……像那个王公子;或者兰心蕙质,德行出众,像林青禾那样。
风寒澈自知没有机会,更不想像狐狸精那样教唆她忤逆背德……所以他对阿塔里格外看不顺眼!那才是个真正的、不要脸的外族狐狸精!
顾棠听得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这么说了?到底在擅自脑补什么啊……如果记在正夫名下的话,其实……不对。
顾棠连忙停下,不小心顺着他的思路就想下去了,没有授卵之德非淑女所为,就算她现在还没有做母亲,也很难跟孩子解释你的父亲是正夫、但你是个混血这种事……胡郎的手段还是太厉害了!
她马上端正态度,闭口不言,盯着风寒澈给自己换药。
郎君的手确实轻柔,平时会涂抹很多保养的香脂,就算习武,也不会太粗糙。他仔细地给顾棠身上的伤口换药,连换下来的绷带都叠的整整齐齐。
他是不是长得好看了点。对方摘下面具后,顾棠顺着他的五官端详片刻,忽然看了一眼他的面板。
魅力93……诶?原本不是85吗?
她想起来什么,目光挪到对方的技能上。
千面狐狸(精通易容,每成功易容骗过他人一次,魅力+1。已生效8次,生效上限为10次。)
原来是触发技能了……
风寒澈神出鬼没,很少在外人面前出现,就算他的易容技术非常好,也没生效到上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风扮女人的次数变得很少,宁愿戴面具。
比如他今天这身,就是一套很像女装的男装。顾棠看到他革带上方交错的收腰装饰才发现的,虽然不像禁步那样明显,但这个样式可以强调腰线,算是“小心机”的一种。
顾棠认识的男人太多,看得出来,要是赵容、宗飞羽她们,肯定识别不出。
她没开口,目光收回到对方的脸上。魅力上了90之后,对顾棠就稍微起点作用了,她的眼神跟追踪定位一样滑过他的鼻梁、落在男人流畅的唇线上。
原来他有唇珠啊……
这么锋利的线条,竟然组成了一双软乎乎的、任人予取予求的双唇。
风寒澈仔细上药,对她肩膀上的伤谨慎无比,紧张得都有点出汗。他没注意到顾棠的眼神,把药上好后,又贴过去轻轻地吹了两下,好像这样能缓解她的疼痛一样。
顾棠的声音响在耳畔:“你再吹吹。”
她像是觉得有点新奇。
风寒澈不疑有他,凑过去又吹了吹她的伤口,随即抬眼看她。
两人视线交汇。顾棠墨黑的眼瞳逆着烛光,幽深漆黑,桃花眼轻眨了一下,像一道水波的涟漪触碰到他的脑海。
风寒澈喉间一紧,这种轻盈的暗示俘虏了他的神智,不管顧棠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都会笨笨地答应、毫无抵抗之力地答应她——
不等他回过神,手臂便被女人的手掌圈住。顾棠把他拉进怀里,剥开他遮挡喉间的高领,手掌一下子满满地圈住他的喉骨。
脆弱、致命的咽喉被紧握着,连气息都变得混乱。风寒澈想抓住她的衣服、抓住任何哪一部分都好,他像浮萍飘动时,要把自己全身心地系在她身上,才不至于在情海乱流中被冲刷得彻底迷失。
可是她现在……风寒澈哪里也不敢用力抓住,急切却找不到落点,声音低弱:“你的伤……还没有包扎好……”
顾棠说:“没事的。”
“会裂开的。”风寒澈舌头打结,“会疼的。不要……不要,会疼的!”
顾棠停下动作,挑眉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可是暗示的意味却浓郁到快让人不能呼吸。风寒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他竟然下|贱到这种地步:“我……我来动。”
但凡有一点尊严的男人,都不会说出这种话。连成亲前的教引阿叔都只会含糊其辞地教“女上位”,说“把一切都交给妻主”就好了。
顾棠微微一愣,重复这几个字:“你来?”
她其实不在意这一点,只是大梁的男子对“主动”感到非常耻辱。就算在青楼跟那几位蓝颜知己,她也从没要求过让对方主动。
风寒澈喉结颤动,望着她点头。他的目光看向顾棠肩膀上的伤,一想到那里再崩开流出血……还是因为自己的话,他的精神都有些承受不了这种折磨。
她自己竟然还没那么在乎……真是太过分了。
顾棠迟疑地松开手。
风寒澈不敢把衣服全解下来,也只脱了一点点。但他知道顾棠喜欢什么,便拉着她的手落在胸前。
经常锻炼的身体跟其他纤瘦儿郎是不一样的,触感十分饱满,像一大团绵密的奶油泡沫,她屈指掐了一下,怀里的人就会禁不住跟着发抖。
分明孕囊没有发育,也不会被激素催促着分泌什么奇怪的东西,却好像随时有什么会被逼出来。
这具身体好容易摇晃。
丰满得都有些不像什么好男人了。 ……好男人也不会当暗卫时,当到跟自己的主人难舍难分吧。
顾棠的思绪时断时续,她偶尔会想一些很过分的话,可是看到身前的风寒澈鼻尖冒汗,努力服侍的样子,她又一时说不出口。
她把手放在对方的腰腹之间,滑过精干的腹肌线条。整齐排列的漂亮肌肉被她一戳,立马紧缩成坚硬的状态,仿佛害羞。
顾棠舒适地长叹,声音低柔,热息在他耳畔回荡:“……风寒澈。”
“嗯……嗯?”他缓了口气,才回应。
“我要忍不住了。”她说。
顾棠的技术很好,她主动的时候,完全能让自己达到最巅峰的程度。也因为这样,她的技术好却很不顾对方的死活,小郎君难受得厉害、在起不来的间隔被逼着使用,她也很少注意到。
风寒澈已经很努力了,不过顾棠还是觉得心痒痒的。
挺舒服的,但不够刺激。
她说完这话后,风寒澈愣神的刹那,就被一把抱住,翻身压了回去。
“等一下……”他急促地开口,“你的伤、不行,你的伤口才……唔……”
他的唇被堵住,只能发出闷闷的哼唧声。
月上中天。
在营帐之外,赵容抱着剑感叹:“这月亮可真月亮啊!”
说完这话,又低头踢了一下石子,感慨:“这石头可真石头……太好了,大家都在庆功,知道顾帅负伤不能喝酒,没人找她,要不然……”
“是康王不让别人找她喝酒的。”宗飞羽说。
“你为什么话这么少。”赵容面露难色,“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臊啊!”
只有她自己在脸红。
宗飞羽道:“女人害什么臊,谁没干过似的……你这个年纪,噢,黄毛丫头,没怎么见过男人吧。”
赵容年纪还小,之前又养在大内镇守司,是麒麟卫校尉的养女,为人过分正直。
宗飞羽却已经有了多年相伴的夫郎,孩子都生了好几个。夫郎刺绣卖钱、散尽家财供她习武考试,就算她务农的那几年也不离不弃。
中了武状元后,她也没有抛弃糟糠之夫的想法。如今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家里还有夫郎和女儿等她回去。
她完全理解恩师为什么愿意冒险跟嘉穆巴乌单挑。军中还有无数跟她一样的将士,能少打一场,就多一分活着回去的机会。
宗飞羽抬起手,往掌心里呵了一口气。抬眼看着月亮,真心实意地道:“你去庆功吧,我守着就行了。”
“堂堂天河卫指挥同知,怎么能做这种……”
赵容顿了顿,耳聪目明地听到里面男人崩溃的叫声,她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露出“那就拜托你了”的目光,面红耳赤地逃走。
宗飞羽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笑。 ——
作者有话说:刺绣织布散尽家财的贤夫,好。
功成名就也不忘本的武状元,也好。
[害羞]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
剧情写累了,拿[黄心]写会儿。
第72章
次日顾棠一睡醒, 刚睁眼,迎面看到一串斑驳的鲜红痕迹,留在男人的胸前。
齿痕……
她对着最醒目的那道齿痕陷入沉思,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微微尴尬地想:昨天居然有这样吗?坏了,一觉醒来完全失忆,还以为她很温柔呢。
风寒澈趴在她没受伤的一侧肩膀上,浅色长发散开,热乎乎的身躯紧贴着她。
他看起来好累。
她手劲比之前要大,平常只是固定住小郎君的力气,昨天掐着他,让风寒澈锻炼良好的身体上布满指印。
看起来就像是她的玩具。
有些地方肿得很严重, 一眼就看出,这几日都穿不了贴身的衣服。
顾棠倒是压力全无, 身体舒适, 精神很好,连伤口也没有扯开, 没多流一滴血。
只有风寒澈的血条狠狠降了一截,顾棠摸他的腰时,风寒澈的侧腰都是软的,下意识在她掌中微微向前动,像是不管怎么样他都会配合,可是筋骨酸的很、没力气。
她收拢手指一掐, 风寒澈就压在她掌心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眼哭得刺痛。
“主人……”
暗卫小狗哑声喃喃。
顾棠“嗯”了一声,说:“穿我的衣服吧, 你之前那个……”
她的目光向下移,看见那身男装被扯的七零八落,还拿来擦了什么东西,里衬湿润。
风寒澈脑子发晕,根本不想清醒,伏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嗓子着火,声音低哑,想蹭她,身上却有好几个地方都磨破皮、咬的齿痕斑斑,于是不敢动,半晌才慢吞吞地把顾棠的衣服披在身上。
她衣服上的味道风寒澈很熟悉。
是一股很名贵的水墨在砚台上化开的气息。他闻到这个气味,浑身的骨头缝儿都热乎乎的,筋骨泡在水里一样发涨,面红耳赤,束手就擒。
顾棠的肩膀和胸口都有缠绕的雪白绷带,身上很多比较浅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已经结痂,纵横交错在这具躯体上。
她赤着胳膊起身洗漱,擦干净脸和头发,然后换了件更厚一点的甲胄里衬,重新穿战袍、披风,一眼望去,玉树临风、潇洒自若,看不出分毫负伤的架势。
风寒澈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拔都拔不出来,忍不住小声问:“会不会压到伤口?”
顾棠随口答:“干你都没裂开,还怕压到么。”
风寒澈咽了下唾液,低头。
顾棠说完顿了顿,发现自己跟她们军伍中人混多了,说话也变得粗糙鲁莽。好在是小风,要是对别人宠爱娇养长大的世家公子、深闺郎君这么说,岂不是冒犯得很。
大军庆功后,休整两日,补充军备。在期间,顾棠抽空,在没人的时候打开盲盒系统。
必出技能的保底抽奖,我来啦!
伤口结痂后,顾棠血量恢复到106/109,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会儿又不记得自己的许愿,觉得恢复血量的技能也不过如此,美滋滋地点了一下抽取。
盲盒机微微晃动,随后飘出来一张卡牌,卡牌反转,上面写着几行字。
获得技能——德被苍生:你的德行将会以数值呈现,可使用本技能开启功德商店。当前功德为17750 。
什么……?
商城?
这个系统终于还是有氪金的地方了,不过这氪的数值竟然是功德点,而不是金银财宝。
以它提供的各种任务来看,这系统如果有名字的话,应该叫什么“救世”或者“大梁守卫神”之类的名字吧。
顾棠在心中一笑,使用技能打开了这个功德商店。
最上方是她目前的功德点,显示为17750,注视这个数字久了,里面会浮现出获得来源。
安置京畿流民(+1500)
施粥赈济( +800 )
提拔贤才(+300)
……
中间掠过了一大串,有些帮助的人少,只加了十几点,最大的一笔就是前几天加的。
免除一场生灵涂炭(+7500)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下方亮起来的是可以兑换的东西,顾棠从最低的兑换标准开始看起:
十斛粟米/1功德
十斛米……按大梁标准,一斛米是二十升,也就是十五公斤左右。十斛就是一百五十公斤、约三百斤粟米。
顾棠亲自盘查过军饷消耗,各种数目烂熟于心。她在心中算了一下,按照最低的、维持生存的标准,十万人马需要十五万斛左右的粮米才能生存半个月。
军中骑兵都是耗粮大户,这还算是保守估计。
她的功德看起来多,但要是兑换粮饷的话,能够换十七万斛,大概能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多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顾棠沉思片刻。
如果多了这个东西做保底的话,就算打到冬天,她们在气候的劣势也会被缓解一部分。
她向上面看过去。
一匹上等战马/15功德
买得起,但是养不起,下一个。
基础甲胄一套/20功德
基础武器一件/20功德
……
中间是一堆基础物资,顾棠一目十行地跳过。目光停留可兑换的最上面一行。
风调雨顺令。能使一郡之地整年无灾无害、气候适宜。每年/5000功德
再上面就是灰暗的未解锁了。一部分显示【功德不足】,另一部分则显示【需要前置任务】。
她有一万七的功德值,五千上面居然就看不到了。如果不是物品的价格跨度太大的话,就是中间有很多前置任务要做。
这个商城能买的东西全都是有利民生的物品,或者是现实中就有的。怪不得技能名叫德被苍生。
太初三十年八月二十二,秋。大军休整完毕,彻底收复白林山,向剩余的失地进发。
嘉穆巴乌虽遵守约定退出了白林山,却在山下的一处关隘要道设伏。顾棠将计就计,引诱对方出击,不费吹灰之力便取胜。
一时士气愈发高涨,高歌猛进,连下四县,收复了整个白海郡,抵达山佑关。
山佑关已属于塞北,风声愈烈,气温更低,这里有许多北方遗民群聚而居。
军队出现在这里,这些遗民一开始还瑟瑟发抖,仓皇躲避,将家里的粮米牲口藏好——连带着青年小郎也都躲进柴房米缸里,生怕被劫掠。
她们以前遇到的军士,不管是鞑靼的游牧骑兵,还是大梁的守边军队,全都比土匪更可怕。但这只先行的前军骑兵属于凤阳卫、也就是冯玄臻的下属,顾棠的麾下。
顾棠治军严明,三申五令,与民秋毫无犯。
既不借宿吃饭,霸占百姓的粮仓食物;也不强抢民男过夜,糟|蹋人家家里的男孩儿。
这一路过来,名声也渐渐传播开。
北方遗民听说是顾帅、冯将军旗下,远远看见飘扬的帅旗,见到那副金犼斗蛟图,胆子比见到别的队伍都大些。偶尔还会有老妇拄着拐杖过来,给她们送点吃的。
有百姓送饮水和食物,顾棠的人马也多是感谢几句,问问路况和气候,并不会多生事端。
连传捷报,从凤阁传回来的公文也溢满喜悦之情,对众人大加赞赏。
顾棠一边翻军功册,回函为麾下将士请功,一边瞥了一眼旁边兴致缺缺的萧延徽。
这不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环节吗?
顺我者连升三级,逆我者贬为小卒。无论德才如何,只要家中有势力,闭着眼倒向康王,后辈在军中必有一席之地。
“咳。”顾棠有意轻咳一声,“我写完了,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我拟函回报给陛下。”
萧延徽对着堪舆图不语,好半晌才说:“你决定吧。”
顾棠:“……?”
你好诡异,别这样,我好不适应。
她都做好跟萧延徽拌嘴的准备了,对方却突然放权。
顾棠思忖片刻,谨慎问道:“你是不是有事要求我?”
萧延徽沉默几秒。
顾棠立马紧张起来。这个反应肯定是有事要求人吧!她要是理直气壮,肯定翻个白眼冷笑着说,求你?本王求过谁?
她停笔不语,盯着萧延徽。康王也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陷入一阵你知我知,但谁也没有先开口的微妙气氛中。
须臾后,还是萧延徽沉不住气,说:“山佑关是咽喉要道,在白海郡的最北边……此关需要有人屯兵坚守。”
顾棠看过更详细的堪舆图,点头道:“正是。”
“我想,要不要……”
“停。”在她说出口之前,顾棠马上打断,“你不会想让我守关吧?”
萧延徽噎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顾棠重复她的话,幽幽道,“我连胜四战!你竟然想让我守关,萧慎雅,我要掐死你。”
萧延徽解释道:“后面会越来越难打,你身上还有伤。”
顾棠面无表情道:“我不可能把你自己放出去打仗的,就算要有一位能统御三军的大将坐镇,镇守此关的也不会是我,据我看,是你反倒更合适。”
萧延徽豁然起身,刚有点急,看见她软硬不吃的样子,想了想,又坐下了。
顾棠继续道:“你要是不服,我们可以民主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让各位将领匿名投票,选出谁率军出击,谁镇守重地,怎么样?”
康王一时迟疑,顾棠加重了语气,故意道:“怎么,你怕了?这么多年率军,你害怕自己会输给我?”
萧延徽果然中计:“谁会怕你!”
顾棠精通她的使用技巧,于是道:“四殿下不怕,那就赌这一局。要是支持我的人多,愿赌服输,绝不反悔。”
“自然不会反悔。”
萧延徽虽是被激将才答应,但她心中暗想,勿翦有自己的势力不假,可军中大多都是她的属下,光论人数,她还是稳稳胜过一筹的。
当天落日之前,顾棠便召集诸将说明此事,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已将负责主动出击的主将姓名写在纸上,由一位军中录事唱名计算。
萧延徽一开始泰然自若、成竹在胸。听到一半,忽感情况不对,眉头微锁,到了最后,她的脸色愈发阴沉,气压极低地环视四周,眼神中戾气逼人,像一只随时随地会暴跳如雷的老虎。
明明自己的人手更多。
但支持勿翦的人数,却明显多出她嫡系下属的数量!
萧延徽一想到自己麾下的人暗中更听顾棠的话,恨得牙根儿痒痒,那股要杀人的气息浓稠得快要流淌出来——她憎恨背叛,要是她知道风寒澈至今还掩藏身份跟在顾棠身边,说不定见了面就会拔剑相向。
顾棠却对此并不意外。
她远远地眺望了严鸢飞一眼。
严大人自从降职后,身上只有康王府长史一职最为紧要,她这个人薄祚寒门,能官至兵部辅丞、上达凤阁,都要仰仗康王对她的慧眼识珠,说是萧延徽的家臣都不为过。
顾棠原以为严鸢飞被郑宝女弹劾后,会恨自己入骨,关系紧绷,剑拔弩张。然而接触下来,她却发现严大人是个目的明确、公私分明,甚至脑子清楚到有些冷漠的人。
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康王的目的,还有大梁的目的。这三种目标还是递进关系,她可以为了大梁的目标来牺牲前两者,也可以为了康王牺牲自己的前途和声望。
这也是顾棠要跟萧延徽比这个的原因。她猜测了八九分,最后的一两分要靠票数和严大人的表现来判断。事实证明,她对此人的判断分毫不差。
严鸢飞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哪怕她感觉到顾棠的视线,也一语不发,就像在圣人面前那样沉默不言。
最后的结果是顾棠胜出,康王殿下镇守山佑关。
萧延徽勃然大怒,将手边的茶盏举起来要摔碎,还没扔出去,手臂被拽了一下,这股气一下梗住,重重地咽回腹中。
茶杯也重重落回小案上,保住了它的性命。
顾棠微笑道:“哎呀,咱们行军困难,带的锅碗瓢盆不多,你再摔了,用什么喝水?”
萧延徽用不惯行军的水囊,就算炮制得再干净、洗过千百遍,她都觉得有动物内脏的味道。至于青铜的水壶、桃木的水壶,她也觉得有器材本身的气味。
“我就没你那么挑剔。”顾棠说着点了点头,她从小到大没缺过钱花,可是家里败落那年,也是吃过苦、变买过家产的,加上上辈子的记忆尚存,真没萧延徽这么在乎细枝末节,“这些东西都留给你,我什么也不带走,你好好守关,要是前线有事,还要你跟凤阁协调,调兵调粮地增援我。”
她这话温和许多,口气轻盈柔润,让萧延徽依稀想起过去。
她黑沉沉的脸色略微一缓,默了半晌,说:“你带多少人去?”
十万大军,但里面负责后勤的人员也都算进去了,实质上精兵决计没有那么多。自然,对面也是一样,嘉穆巴乌的四万人马也带着水分。
顾棠思忖片刻,道:“我带一半去,不过人员要精挑细选。”
她毕竟才是主力。军中负伤的兵士、以及一些负责后勤、不耐气候变化的老弱,都需要留在山佑关。
剩下的三郡之地,要翻过这座雪山,才能抵达那片草木丰茂的平原。
“好……”萧延徽吐出这个字,又看了顾棠一眼,她顿了顿,道,“如果出战不利,要及时撤回关内,要是你死了,我一定控制不了自己。”
顾棠微微一愣,心中讶异于她竟然对自己有较为清晰的认知。她忍不住道:“其实我活着,你也控制不了自……”
“顾勿翦!”
“对不起。”顾棠闭上嘴,目视前方,“康王殿下英明神武,有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作者有话说:剧情中加入了些许姐妹斗嘴、些许调|戏男人、些许金手指和民望上升。
第73章
与此同时, 节节败退的嘉穆巴乌面临跟漠南草原部落的第三次谈判。
白鞑靼的王庭,建立在一个叫西秋盟的地方。
西秋盟深处一个被重重看管的房间里,阿塔里撬开钉住的窗子,估测了一下高度,将身体钻过这个小窗,准备翻身跳下去。
他回到部落后,立即想办法见到了母亲。母亲也一眼认出了他——这个逃避婚约、趁着战乱失踪的男儿!
他的母亲,传承了库丘林“狼母”之称的现任白狼王,只看了他一眼,就二话不说地将阿塔里抓进小房间里,重重反锁,钉死窗户,一步也不让他踏出去。
阿塔里几次想出办法,再次出现在母亲面前,开口想要解释自己的去向,白狼王都眼皮微抬、凝聚了岁月流淌的沧桑脸庞上只有对他无尽胡闹的疲惫、根本不想听他解释。
“抓回去。”母亲淡淡地说。
太无情了!
不听他任何解释,对他怎么回来的、失踪的时候身处何地,她都不闻不问。
可惜能逃婚的阿塔里也不是省油的灯。离开顾棠后,他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几次将看守他的小郎骗得团团转。
这会儿自己做了工具,撬开钉好的小窗子,刚翻身落地,一抬头,对上一双深蓝、沉默的眼睛。
白狼王,这一代的库丘林狼母,他的母亲,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
阿塔里:“……”原来房间窗子正下方, 是母亲的演武校场。
库丘林一挥手,跟着她的随从便上前要带走鹰君。阿塔里连忙道:“南下的战况如何?娘!”
库丘林听了这句话,终于转向他,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一个连婚事都不肯听从安排的、不孝的儿子,早就伤透了她的心。他居然还会问及战况?
阿塔里咽了下唾沫,这几天理清思路,回答:“我这些时日是逃进了大梁境内。”
库丘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坠崖,没有被野兽吃掉,被梁朝军队捕获,命还真大。”
“难道您更想让我死了吗?就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残暴可怕的妻主,我对您就一丁点用处都没有了。”阿塔里脱口而出,他俊朗的眉宇紧蹙,咬了一下唇,却咽不回去这些话。
“我的确以为我的孩子死了。”母亲仿佛没有任何被打动的迹象,“你在这个时候回来,我本该杀了你。可是,终究是我决定让你诞生的,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对你负有管教的责任。”
白狼王沉默了一秒,说:“阿塔里,别给娘添乱了。”
阿塔里却在母亲的反应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她沉重而忧虑,似乎进展并不顺利。他立马道: “战事是不是遇到了阻碍?”
顾棠是他心目中不输给草原上任何勇士的、英武勇猛的女人。他自己选择的妻主,阿塔里对她盲目地充满信心。
“我们不要再跟那个残暴的部落合作了!”阿塔里道,“母亲,这么多年漠南草原跟梁朝通商往来,学习她们的文化和手工业,和平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一定要跟嘉穆部站在一起,我们就不能反抗吗?”
黑鞑靼部落的狼王姓嘉穆,故而她统辖的部落可以被称为“嘉穆部”。
库丘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了片刻,忽问:“你是不是见过了什么人?”
阿塔里一愣:“我……”
“这不该出自你一个男儿的口中。”库丘林道,“你在梁朝见了大世面呐。是跟在谁的身边?”
阿塔里顿了一下,道:“母亲,你这样询问我,是不是要……以我来威胁她?或者是……让我做卧底、细作,蒙骗别人……”
库丘林打断道:“你要是能威胁到别人,她会放你走么。”
阿塔里:“……”
他娘说话好让人伤心!
不过这句话起码代表着母亲没有那么想。阿塔里思考了一下,道:“娘,我所说的一切都是想让我们生存下去,想让我们部落的战士不要再卷进去、不要再伤亡,部落也不被别人掳掠……既然南下的战争一点儿也不顺利,我们就该及时止损,跟梁朝修复关系。”
“你能联系上梁朝的将领?”库丘林已经从他的话中听出来了,“是谁。”
阿塔里:“……我不知道您认不认识。她其实还没打过几场仗,为人很好,很体贴温柔……我的意思是她很善良,很有责任心……”
母亲缓缓皱起眉,看着她家孩子微红的耳垂,有一种想拎起他的后脖颈把人扇晕、但又觉得无力的感觉。
“说重点。”她道。
“她叫顾棠。”阿塔里铺垫了半天,“可能还不是很出名——”
“顾棠?!”
母亲立刻疾声反问:“顾勿翦!你说的是她?!”
阿塔里微怔:“是……”
她大跨步走过来,伸手拽住儿子的衣领:“怎么不早说!你竟然是被她带回去过?”
库丘林忽然缓缓松开手,语气放得温和了许多,她道:“如果是她,确实有机会谈一谈。”-
顾棠率军越过山佑关,在一条名叫庄河的江河一侧扎营,跟嘉穆巴乌的人马隔江相望。
越过这条河,就到了一马平川的三郡之地。数年前,这里曾是大梁境内,是一处物产丰富、耕地肥沃的平原。
仅仅数年时间,平原上的很多耕地已经撂荒,无人耕种。
深秋时节,秋风吹得铁甲冰冷。
“过了这条河,就可以长驱直入,将她们驱逐出境内。”冯玄臻陪同顾棠在河边一处山坡上方,眺望远方的军营,“拿下这里,收复四郡十五县便指日可待。”
她说完,顾棠却没有回答,而是望着飞奔而来传递情报的哨骑。哨骑很快奔至面前,将萧延徽镇守的山佑关消息、以及岳凌川镇守的凤关镇消息一同交给她。
顾棠撕开信件,先看萧延徽那封。萧延徽信中没什么异常情况,山佑关固若金汤。岳凌川的消息却写到:埋伏在嘉穆巴乌身边的卧底失去联络。
她们的暗桩不知道是被拔除了、还是找不到机会汇报。
“不好办了啊……”顾棠原本联系岳凌川,就是想知道嘉穆巴乌屯粮的地点在哪里。
双方在河边对峙多时,顾棠都没有贸然渡河。对方就是在等她沉不住气,借助这条大河占据地利,杀一杀她连胜的威风。
所以,她想弄清楚对方屯粮之地,偷袭打乱她们的阵脚,再围困一段时间,嘉穆巴乌没有粮饷,自然只能撤退。
不需要大的战役,便可以收复失地,这是顾棠一贯的想法和作风,将损失降到最低点。
“看来只能打一场硬仗了。”冯玄臻也知道一旦渡河被发现,自己这边将会处于劣势,“不如率军夜渡,今夜就动身!”
顾棠沉吟不语,眺望着对岸巡视的成队骑兵。
嘉穆巴乌这么经验丰富的一个人,她自然想到梁朝军队有可能夜渡庄河,对此防备得很严密。
她一时未语,忽然又有亲卫之中的一员从己方军营中追出来,到顾棠面前停下,向两人拱手后,凑过来低语几句。
顾棠思路一停,重复:“……自称……我的,男人?”
亲卫没回答,马上低下头看着地面。冯玄臻在旁边听得一笑,轻咳两声掩饰笑意,道:“这样苦寒之地,连遗民的聚集村落都很少见了,勿翦在这种地方,怎么还有蓝颜知己,真是情债欠了无数,天涯海角也还不完呐。”
顾棠摸了摸下巴,一时纳闷,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道:“好,我马上去见他!”
她知道这个“蓝颜知己”是谁了!
冯玄臻就这么一说,没想到顾棠竟然是这个反应。她大惊失色,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勿翦也会因为男人而快马加鞭地去相会么?真是奇闻。
顾棠没有解释,立刻跟亲卫回返军营。到了大帐之前,她翻身下马,追云踏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慢吞吞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踩了几下。
顾棠撩开营帐,抬头一看。
一个穿着一身黑色披风,戴着兜帽的背影出现在面前,虽然裹得严实,却还是能从身材比例看出是个男人。宽肩窄腰,衣袍下一双细长笔直的腿。
随着她脚步声响起,男人也转过身看向她,露出一张依旧英朗俊俏,却看着瘦了一点儿的脸。
顾棠跟那双蔚蓝如湖泊的星目相对,笑了一下,道:“难道库丘林狼母不给你饭吃?去而复返,怎么脸都瘦了。”
阿塔里摘下兜帽,露出他金灿灿的头发、还有编织过的发辫。他这次打理得特别仔细,发间簪着一朵朵深秋才开的白色小花,点缀在金发之间,整个人格外清丽。
顾棠注意到他嘴唇上还涂了什么东西,亮晶晶的,透明的质感,甚至他已经快要长死的耳洞重新被打了一遍,戴着单边的耳坠。
是一个淡青色的长穗子,中间打着寓意六畜兴旺的绳结,穗子垂到肩膀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阿塔里看着她的眼神亮了亮,然后立刻看她身后有没有人。见顾棠身边还跟着亲卫、以及一位别的将军,他微微有点不好意思的侧过身,道:“饭都有送来,只是我没胃口吃。”
“幸好是没胃口吃,而不是见了你娘不仅说不上话,还被训斥打骂。”顾棠走了过去,伸手捧住他的脸,上下端详了片刻,“没受伤吧?”
上次一别,她其实觉得,那有可能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阿塔里心中怦然狂跳,脑子混混沌沌地成了一片浆糊,一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咬着唇看向她的眼睛,道:“你……你受伤了吗?”
他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顾棠的战绩。
阿塔里问过母亲,顾棠有没有受伤,可是他娘却说,伤疤是女人的勋章,对他的担心不以为意。
顾棠岂止受伤,她都要靠流血把嘉穆巴乌耗死了,就那一场,留在她身上的伤痕便无数,有些已经愈合,有些还在皮肉生长中微微发痒。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说:“当然受伤了啊,嘉穆巴乌把我往死里砍。”
顾棠的语气太轻松随意,导致阿塔里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话语中的内容。他刚想顺口说“没受伤就好”,听到她说了什么之后,精神立刻紧绷,失声道:“什么?”
顾棠微笑道:“已经好了。别担心,你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这你都能猜到么。”阿塔里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红泥封起来的信,“这是她让我亲手转交给你的。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似乎只信任你,对你的态度很不一样……我是从西秋盟绕道过来的,暗中有我们部落的战士保护,没有经过嘉穆巴乌巡视的地盘。她让我只交给你,如果见不到你,就干脆撕毁。”
“只交给我?”
不会是以前联系过萧延徽、或者萧延徽麾下的人,但是没有什么好结果吧?
如果是慎雅,顾棠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康王殿下一定冷冰冰的、器宇轩昂地抛下一句“非我族类”,然后把她们都当成一丘之貉来处理。
顾棠裁去红泥,取出里面的信件。她认识鞑靼语,不需要翻译,快速地扫视完内容。
“我可以答应她的要求。”顾棠收回目光,道,“为了交换,我需要她提供给我嘉穆巴乌的屯粮地点,以及那里的兵力布置,这对于黑狼王的盟友来说,应该很简单。”
“这个确实不难。”阿塔里点头道,“但是你怎么才能确定我娘说的那个地点就是真的呢,万一她骗你怎么办?来的路上我就在想,要是母亲是假意跟你联合,其实是利用我来诱导你,那怎么办?”
顾棠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她身后的赵容和冯玄臻脸色也变得有点古怪,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禁不住暗中感叹:小郎君,你金发蓝眼的,到底是哪边儿的人啊。
顾棠明明还没娶夫,怎么这胳膊肘不由分说地就拐过来了。这个女人的魅力真是大的让人神志不清。
阿塔里却没意识到自己问的很有问题,他认真地看着顾棠,好半晌才发觉他似乎该为母亲考虑得更多点才对……
顾棠扬唇一笑,说:“这个嘛。我一会儿就会给镇守山佑关的康王写信,如果五日之内,我战胜的捷报没有传达给她,她就会立刻发兵。嗯……康王殿下一怒之下,先算谁的账,这个可不好说。你就将我的原话转达给白狼王就够了。”
“这就可以了?”阿塔里不理解康王殿下这四个字的威力。
但顾棠却知道萧延徽做事霸道,在白狼王眼中估计也跟疯狗一样。
她道:“对。这么说,就够了。” ——
作者有话说:猫最近总是把水碗扒拉到路中间,试图暗算我。
猫坏!
第74章
那封来自库丘林的信件中, 除了跟她联合、跟大梁修好的意图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
那就是嘉穆巴乌的精神情况确实有问题。
嘉穆部多年在漠北生活,本来一直相安无事。自从她们新任的大祭司上位, 得到了一种激发人体潜力的、让人精神百倍的草药后, 一切都变了。
那种炼制出的药物, 能让人不觉得疼痛, 残暴、好战, 并且精神错乱,偶尔会失去控制。
在服用了这种叫“长生丸”的东西之后, 嘉穆巴乌跟嘉穆赫兰……也就是她的弟弟暗中苟合,生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一年前还被用来诱骗萧延徽,设计圈套, 差点让康王丧命。
此事发生后,白狼王感到深深地不安。之前的合作除了面对强大势力的妥协、也有她自己对梁朝边界的野心,但一年前萧延徽死里逃生,库丘林得知此事,意识到她的合作者——黑狼王的这位长女,不止穷凶极恶,而且患有疯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丧失最基本的判断。
比起跟聪明人打交道, 被榨取利益,跟疯子谈判, 显然更难接受。
加上顾棠连胜四战,不费兵卒地拿回了白林山。山中的鞑靼牧民和混居的遗民百姓,都对她的态度很不一样。
本想离开白林山逃命的牧民们,见到她的旗帜居然不会仓皇躲避,就仿佛确定自己很安全一样……这些风声传到库丘林耳朵里时, 她再三确认过好几遍。
因此发现自己走丢的儿郎不仅活着,还跟过这个人之后,库丘林表面没有流露什么,心中却觉“天助我也!”
她命令别人把阿塔里打扮成那样,用已婚夫男的模样去见顾棠,也是为了暗示顾棠,她可以将真正的鹰君许配给顾将军,她们双方,才会结成真正的盟友。
阿塔里回来的路上下了一层小雪。他将顾棠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母亲终于流露出难以克制的急切、激动之情。
她伸手掸落阿塔里披风上的薄雪,道:“我的儿,这一切都靠你了。你千万、千万帮为娘盯着她,要是她违背约定,你就——”
阿塔里几乎屏息:“我……”
库丘林顿了一下,又轻叹一声:“你一个小男孩儿,能用什么报复她呢。”
阿塔里道:“她不会那么做的。”
“世事难料啊。”库丘林并不完全相信顾棠,只是她年纪大了,非常清楚世上的所有事都不是万无一失的,只能尽量做出自己的判断。
白狼王依照顾棠的要求,将嘉穆巴乌的粮仓位置在一张羊皮上标记出来,并从旁记录那里的巡防兵力、地势,以及大约囤积了多少粮饷。
这些记在了背面,而羊皮正面是一封掩饰的家书。
这张羊皮和她用的笔墨,都经过特殊处理,须用火烤才能显示出墨痕,万一被从中截获,也做好了保密措施。
这卷特殊的消息抵达顾棠手中时,正是太初三十年九月初八的子时。
才九月,边境便有薄雪飘拂,庄河寒冷难渡。
顾棠坐在燃烧着炭火的铜盆前,按照阿塔里所述的方式烤热手中这卷图册,正面的墨痕渐渐模糊时,映照出背面的图画。
墨痕显现时,顾棠身后的数人都忍不住凑了过来。除冯玄臻、宗飞羽、赵容、武胜等人,还有康王特意塞进她身边的严鸢飞。
萧延徽想监视她,不过顾棠不在乎被严大人盯着。她也没有防备对方,而是坦然自若地任由众人观看,抬首道:“诸位,怎么说?”
“北风县……”冯玄臻读出这个地点的汉译名,“可以走西侧山道,轻骑夜奔,据此不过三十五里左右,以玄甲卫的速度,能突袭。”
“玄甲卫?”宗飞羽看向了严鸢飞,“可是最精锐的骑兵玄甲卫,是康王殿下的直系下属,就算跟在顾帅身边,也是严大人统领……严大人?”
严鸢飞凝眉沉思,看了顾棠一眼。
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一是在考虑这消息的来源究竟是不是真实的,还是顾棠联合那个金发胡郎做的一场局?目的也许是为了清理掉王主身边的玄甲卫,这样一来——
她不由自主地代入到朝政党争的视角当中,又一刹,这思绪紧急刹车,严鸢飞的目光跟顾棠对视。
不……
顾勿翦,跟别人不一样。
她不喜欢顾棠,但说句公道话,这个人在大义上德行无亏。她虽然也结党营私、发展自己的亲信和下属,可无利于家国之事,她不会做。
顾棠跟她对视几秒,开口问:“严大人,你尽管直言。”
严鸢飞沉默了一霎,说:“我可以统领玄甲卫夜奔偷袭,烧掉她们囤积在北风县的四座粮仓。但是,还请顾大人跟我同行。”
顾棠还未开口,武胜立即反驳道:“顾帅是坐镇大帐的帅才,怎么可以做如此危险之事!她身上还有旧伤未愈,你要是不肯的话,我们也用不着你的人,我可以带人——”
顾棠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问:“为什么?”
严鸢飞平静道:“因为康王殿下向来身先士卒。这种急先锋,用不着别人说,她一贯亲自前往。”
看来她还是不怎么放心啊。
顾棠道:“好。我答应你,我跟你同去。”
众人气息一凛,目光如利箭般一齐射向严鸢飞。严鸢飞硬着头皮、控制住表情面对众人的眼神,望着顾棠道:“什么时候动身?”
“兵贵神速。”顾棠计算了一下骑兵速度,“今夜!”-
在一处漆黑的军帐内,被吊在刑架上的躯体挣扎着动了动,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
“大狼主。”审讯官擦了擦手,将拷问出来的消息转述给嘉穆巴乌,“审干净了。这人就是岳凌川安插来的卧底,此前泄露了不少消息。咱们一直盯着她没动手,就是为了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嘉穆巴乌赤着胳膊,肩上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熊大氅。她身上的伤口也缠着绷带,结痂的疤痕纵横交错,密布在这具强壮的身体上。
“好。”嘉穆巴乌道,“梁朝内部联系卧底的信号、暗语,你都问清楚了?”
“都清楚了。”审讯官道,“跟咱们之前逮住的另一个是对得上的。不过那个人气性大,咬舌死了,只搜出来她做细作的证据。咱们怎么干,能骗那个姓顾的落入圈套?”
嘉穆巴乌缓缓掰了掰自己的手指头,说:“骗那个姓顾的……不,我总是看不明白这个人在想什么,对付她,我没有把握。”
“大狼主。”她的亲信半跪在地上,仰头看她,“哲哲,总要下个决定!咱们在狼王面前立了军令状的,不能再这样对峙下去了,再不打胜仗,咱们的牲口粮食,就……”
嘉穆巴乌沉吟了好一会儿,随后忽道:“她一路得胜,途中的重镇……山佑关,是不是萧延徽在守?”
“是。就是康王镇守。”
嘉穆巴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面前的火光微微一动,摇曳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混乱的影子。她道:
“是她。对付她,我倒是有些把握。萧延徽是顾棠的金兰姐妹,为了这个人,顾棠对我的提议全不放在心上……要是能抓到她,姓顾的一定任我摆布。”
“可是山佑关固若金汤,要怎么做,才能攻克这个地方,生擒康王?”她的亲信露出不解神色。
嘉穆巴乌勾了下手,跟自己的亲信密语几句。当天入夜,她派遣出一部分人马,趁着夜色改换装扮、通过审讯卧底吐出来的信息,扮成当地的百姓混入关内,再截住山佑关往来消息,斩断康王和顾棠的通讯渠道。
得手后,嘉穆巴乌立刻派人仿照着这些细作的方式,发出了一封新的暗报。
暗报传回去的速度飞快,即刻落入萧延徽手中。
密信里短短一行字,用暗语书写,意思是:
顾帅中箭负伤,命在旦夕,群龙无首。敌军欲击,请王主速援,十万火急。
萧延徽猛然一怔。
短短一行字,她几乎从字眼里看得冒火。萧延徽的气息猛地一滞,面无表情道:“传令使!”
传令使啪地跪倒在地,垂首道:“这是岳指挥军中的暗语,从关外发回来的,我们已经派哨骑前往副帅的军营阵地,但是……但是还没有回报。”
“就这一封密报么?她的传令使和亲卫是干什么吃的?什么叫命在旦夕,什么他爹的叫命在旦夕!”
萧延徽情不自禁地加重语气,她的脑海一时被这个消息冲昏头脑,环视四周,心中忍不住想到那个画面——
蜿蜒的血迹沁透白袍,从她的披风间渐渐渗透、滴落进地面。
萧延徽心中猛然提紧,豁然起身,立刻道:“点兵,我要增援!”
“王主!”“殿下!”
留在她身边的几位将领虽然也心急如焚,却还记得顾棠临走之前的嘱托。
“副帅离开之前就说过,不管怎么样,都要王主不要离开山佑关,这道隘口非常危险……”
“副帅、副帅,你们叫得亲热,心里是不是像严跃渊一样,巴不得她死在我前头,巴不得她英年早逝。”萧延徽的丹凤眼冷冽地扫过众人脸庞,字句散发着深深的寒意,“想她死,你们自然都是为了我这个主子着想的。一个个要真是听本王话的好狗,现在就该披甲佩剑,而不是在这里做缩头乌龟!”
四周霎时一寂,气息沉重而寒冷,让众人的呼吸都因为这个暗报、还有暂时的音讯不通而窒息。
她的权威无人比拟,顾棠不在,自然没有人能反驳四殿下。萧延徽整装佩甲,率军出关。
飒飒雪风,茫茫旷野。
此刻,顾棠和严鸢飞已经抵达北风县。两人都是周密之人,安排得十分细致。
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遁入北风县东侧,望着跟消息上完全符合的兵力布置。
“就在东南侧开始。”夜风中,严鸢飞的声音压低,极其冷静,“她们囤积粮草的地方分散在各处,这个是最近的,在东南边的这个粮仓放火后,守军必救,连嘉穆巴乌本部的兵马看到硝烟,也有可能会赶回来。”
她计算过赶回来的时间,只要玄甲卫动作利落,是不会被截杀在半途中的。
“我们只烧粮草,能不打就不打。”严鸢飞道,“只要烧掉粮仓,就算玄甲卫对付这些守军处于优势,也绝不可以恋战,不然一旦被半途截住,就凶多吉少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顾棠肩膀上受伤的位置。
顾棠微微点头,分明严鸢飞安排得已经很缜密,也是她心中所想,但她就是无法放松,隐隐有一股突突直跳、如芒在背的感觉。
她的眼皮也禁不住跳动起来,顾棠伸手按了按眼角,想忽视这不合时宜的征兆。
“怎么了?”严鸢飞看出她神情不对,“是你的伤……”
“不是。”顾棠回答,“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不是我们的行动不对劲,而是……嘉穆巴乌以狡诈残暴著称,像个不择手段的恶鬼,我们双方对峙这么多天,她就没有什么反应么?”
严鸢飞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北风县:“这里的驻兵跟消息上的差不多,应该没有骗我们,不像是嘉穆巴乌跟白狼王设计的圈套。”
顾棠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她心烦意乱地用力捏了捏鼻梁,再次打开小地图看了一眼周围的兵力,这确实符合预期。
顾棠不再迟疑,回应道:“动手。”
事情进展的非常顺利,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就在熊熊火光冲天而起时,在陡然爆发的喧哗乱声中,掩盖了一道陡然响起的提示音。
萧延徽好感度+5。
系统的响声淹没在火光与动乱中,淹没在疾呼与奔跑里。
在半个天际被大火的颜色吞没时,顾棠心中的惴惴不安也达到了极点。确定得手后,她立刻勒令玄甲卫撤离,对那些唾手可得的军械、和扩大战果的机会视若无睹。
有小地图上的红点显示,顾棠率军几次避开守军的追击和箭矢,成功甩掉追兵,轻骑快马而去。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棠忽然看见被淹没的系统提示。
为什么突然上升好感度?她做什么了吗?
顾棠记得她上次就已经好感度达到90 ,解锁生死不渝的关系了。这次为什么又加了5点?
她诡异的直觉疯狂示警,顾棠下意识地取出寻生定死堪舆图,在这个救过萧延徽一命的地图上寻找她的踪迹。
地图被缩小,再缩小,直到能在图中看到山佑关为止。顾棠将目光放上去,心口陡然漏了一拍。
她给萧延徽标记的那个光点,正离开山佑关,却没有前进,而是阻碍在了途中。
什么能阻碍康王的脚步?
顾棠浑身一冷,转头跟严鸢飞道:“回关内!”
“什么?”严鸢飞一时都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想起“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一首还挺适合目前情节的边塞诗,而且难得的是没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将军、都护,这种官职称呼不带性别指示的字,就可以直接用[墨镜]既符合读者的历史文化环境,又不影响故事背景,非常好。
第75章
太初三十年九月初九, 康王率援军出山佑关,遇伏。
那场嘉穆巴乌始终没找到机会放出来的大火,终于在衰草连横的秋末燃起,顺着风向,连绵浩荡地烧了起来。
山佑关内外的气候差别很大, 十里不同天。在顾棠于河畔扎营, 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小雪时, 她这边却已连日的寒冷干燥,狂风呼啸。
风卷着烧焦的火焰味道,扫过这片土地。
在遇到伏击后的那一刻,萧延徽的第一反应不是“那是个圈套”、“那封密报是假的”,另一个念头更早冒出来。
她想, 前线已经崩盘了吗?
顾棠还活着吗?
大火掩盖了伏兵的数量,让人无法判断这是否是嘉穆巴乌的主力。如果她的主力能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前方战死了无数人。
五万人,这么短时间被攻破,这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何况顾棠的见识和才干如此超群。萧延徽着实不该想到这种小概率事件,然而这个念头却跟随着燎原之火,灼透她的脑海。
万一。
这场仓促交战折损了很多人马,狂烈的风卷着火焰,哀鸿遍野。康王留下来的亲卫拧转身躯,挡在康王身前,声嘶力竭道:“王主,我们掩护你撤退!”
萧延徽手握宝剑,面色森寒。她望着那条出关的隘口,前后都是憧憧火光,派给岳凌川的增援军令不知什么时候会到。
在隘口上方的倾斜山路上,一个身影在黑云之下缓缓出现。那匹高大、却脊柱被压弯的战马,驮着一个披甲的健壮身躯。
嘉穆巴乌!
萧延徽的目光跟她再次相对。
嘉穆巴乌盯着她的脸,露出一个轻蔑傲慢,又有点儿憎恨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康王身上那身金色的甲胄战袍,这个曾经差点死在她手中的亲王、梁朝权势滔天的皇女,竟然在顾棠的帮助下屡屡获胜。
她凭什么得到天助?凭什么有一位宛如夜神在世的女人辅佐襄助?
她凭什么享受广袤的土地和权力,让神武不凡的将领忠诚至此——萧延徽根本就不配!
在两人的对视当中,萧延徽后退的动作也停住了。
就在这一刻,嘉穆巴乌驱马而下,她从高处奔腾而来,在黑云与火光的交融中,身形压迫力十足,持着一把环首刀,宛如踏入尘世的罗刹女。
在环首刀的挥舞之中,挡在她面前的任何人都像割草一般被砍刀。万军从中,嘉穆巴乌像一柄利刃突入阵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勇冠三军这几个字,不是说说而已的。能够抵挡她的人屈指算来,只有那么几个,除了顾棠之外,只有赵容、冯玄臻、宗飞羽能够扛得住。
连武胜恐怕都招架不住。
嘉穆巴乌势若猛虎,一路冲杀过来,直直奔向萧延徽。
她带的人其实没有那么多。
火攻虽有优势,但只要萧延徽稳住阵脚,重整旗鼓、发现她带着的人是悄然潜入、并非主力,那人数差距就会凸显出来,会很难打。所以嘉穆巴乌一露面就做了缠住康王、亲手活捉她的打算。
不能让这个人思考,不能让她冷静,更不能让她感觉到兵力差距!
嘉穆巴乌故意露出成竹在胸的表情,斜劈环首刀,一刀将萧延徽身前的亲卫逼退向两侧。她身后的几个亲信立刻缠上去,将守护康王的那几个将领分别辖制住。
随后,她的环首刀猛然迎上那柄宝剑!
康王的宝剑千锤百炼,在交战中迸发出一簇刺目的火星,锋刃交错,这火星从剑尾一直蹿到面前,照亮两人的双眼。
一双如虎狼般、铜铃大的眼睛,偏细的瞳仁,眼白占据了大半。
另一双盛着火光的丹凤眼,一半倒映着周围的烈火,一半挟着浓郁的恨与怒,落在嘉穆巴乌的面门上。
照面的一瞬,嘉穆巴乌掌中的气力立即增强,目的性极强地挥刀,刀刀追着萧延徽的防守弱点看过去,她高声大笑,叫道:“你又要后退吗?你的脾气呢,你的心气呢,到哪儿去了?来啊,萧延徽,相杀啊!”
萧延徽的手臂被震得一麻。
两人曾经交手时,嘉穆巴乌分明没有这么大的气力,她虽然悍勇,但也只是比普通的鞑靼勇士略高一筹。不知道这一两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这人的实力大大增强。
萧延徽的整个胳膊都隐隐酸麻起来,她面色不变,牙关紧叩,从齿间逼问:“你舍身到这里,前线主力,不要了吗?”
嘉穆巴乌听出她的试探,又惊讶于康王居然会试探。她狂笑着挥刀,刀刃上残余的血迹掀起腥风:“前线主力?你在等别人来救你么,她早就死了,尸骨无存。”
萧延徽眼眸一颤。
一刹的颤抖中,防御力强悍的金甲都被砍出巨大的裂痕,沉重气力近乎是砸在了她身上,将肌肉下的肋骨震断了两根。
她掌中的剑差一点脱了手。
四面八方都是烧到一半的火,黑沉沉的天际,一道又一道浇油点火的箭矢飞射而落,卷着枯草和援军的辎重。
嘉穆巴乌没有露出一丁点心虚之色,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这份伪装,一边口出挑衅之语,一边不要命地进攻,用身体撞开回护康王的亲卫。
这一次,她比阵前赌斗时更加凶猛残暴。
在几次正面败退、几十次被看破计谋后,嘉穆巴乌已经来到溃败的边缘。她不能让顾棠越过庄河,这是她最后的一个计策、一场托付死生的搏斗。
只要能抓住她……
擒住这个人,就能逼退顾棠!
萧延徽确实打不过她。
她左右支绌,难以正面招架,几次都险些被挑落头盔,全依靠这身金甲的防护力接着作战,可是肋骨被震断后,连甲胄也不能完全保护她。
萧延徽感觉喉间有一道蔓延上来的血腥味儿,身处败势,她的血反而灼热起来,含着满口的腥气,冷冷道:“你说谁死了!说她的名字!”
嘉穆巴乌狞笑道:“当然是你们的副帅,你们的那位名将……”
“不。”锋刃撞击间,萧延徽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感觉精神已经完全脱离了躯体,“你在骗我。”
她重复:“你在骗我!本王没要等谁来相救,是我要去救她!”
嘉穆巴乌受到的抵抗之力陡然爆发,那把寒芒隐隐的宝剑直刺过来。她心中一紧,没有闪避,宁愿负伤也要迅速结束战斗。
她疯了吗?明明不是我的对手,竟然还要进攻、进攻、进攻!真以为这身宝甲无懈可击? !
一股火气从嘉穆巴乌心中升起。她要生擒萧延徽,所以招式意图要飞快地将她弄残、让她失去战斗力。
可康王跟疯了一样,一举一动反而更锋锐、更不顾一切,像要杀了她!
刀光剑影中,一道道重击将金色甲胄砍出愈发明显的凹痕,更多的重击伤出现在她身体上。
萧延徽受过这种伤,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比顾棠想象中的更多。
她对这种程度的重伤竟能视若无睹,在巨大的武力差距下,嘉穆巴乌一时之间居然没有办法生擒她。
就在情况一时僵持,谁也奈何不了谁时,嘉穆巴乌一眼瞥见她甲胄上临近破损的那个地方。
是腰腹之间的一片斑驳的甲片。
她假装躲闪,防备对方手中宝剑的进攻,在侧身避开的同时,横腕一扫,重重撞击、砸在那片裂甲上。
闪着淡金色泽的金属甲胄受此重击,衔接的甲片之间终于因为破损而露出钉接的内衬,那片甲胄的内衬被环首刀一割,发出衣袍撕碎的裂帛之音。
嘉穆巴乌仰首大笑,倾身压迫上去,这回换成她不在乎对方的进攻,宁愿让萧延徽手中的宝剑刺入肌肉中,猛然抬臂,捅入金甲中脱落的那块弱点。
一片片相接的鱼鳞甲,因为这一片的脱落而失去彼此固定的稳定感。萧延徽腰腹一凉,几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勉力咽下喉口的腥血。
嘉穆巴乌一刀捅进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拧住把手旋转,扩大她的伤势,而是提高声音道:“束手就擒吧,萧延徽,我可以不杀你。”
萧延徽也意识到她没有动。
她手握长剑,剑锋停在嘉穆巴乌胸前的一寸之地。萧延徽的唇染上一抹血迹,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万人的主帅,大梁的亲王,我是帝母最能干的女儿!要我萧延徽向你一个蛮夷外族束手就擒、要我投降,真是可笑。”
嘉穆巴乌道:“蝼蚁尚且偷生,为人何不惜命?萧延徽,你就算输了回去,梁朝皇帝也照样不会怪你。我饶你一命,可以跟你议和!”
萧延徽忽然一笑:“是我不会跟你议和。”
随着这句话响起,萧延徽被遏制的剑锋蓦然一转,顶着刺入肺腑的环首刀,一剑戳穿对方身前的披甲间隙,被厚实的脂肪和肌肉夹住。
嘉穆巴乌没想到她会这样做!她下意识地避开致命之处,手腕一动,刺进康王身体里的那柄刀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下,鲜血飞扬。
萧延徽掌中长剑脱落,身体终于支撑不住,顿了一刹,坠下马背。
糟了!
这个念头乍起时,大狼主的脑后也暴起一阵可怖的寒意。她不经思索地回身躲开,箭矢却像长眼睛一样微微一偏,刺进她的肩膀。
嘉穆巴乌回身扫去一眼,在焦土之中,见到一匹浑身雪白的神骏疾驰而来,位于所有骑兵的最前方。
银甲白鞍,雪色战袍。这个影子也跟流星一样飞掠至眼前,在马上张弓搭箭。
箭头寒光凛凛。
顾棠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淡金身影坠马的画面。一贯谨慎小心的人,放弃原则地飞驰在先锋的最前面,一箭射中嘉穆巴乌的右肩。
不够,还不够!
交杂着血液味道的风涌入肺腑。
她的脑袋要烧起来了,什么理智、什么后退的余地,全都烟消云散。这一秒,她的仁善主张被杀意摧毁,来不及指挥大局、也做不到镇定如初。
顾棠一边射箭,一边迅速冲入阵中,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她不在乎;前后两条路燃着余火,她也视若无睹。
雪白与鲜红交映,血光跟火光融合,她的披风随之飞扬,像一只扑入阿鼻地狱、投身业火的蝴蝶。
冲到嘉穆巴乌面前,她掌中的苍生铼跟着出鞘,一剑劈向她的正前方。
顾棠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她看起来没有动摇、不曾被影响。可是直面她的嘉穆巴乌却在映衬着火光的乌云与黑暗中,感受到凝聚的滔天怒火。
她脑海中冷不丁地想到这四个字——
夜神降临。
一剑又一剑!
顾棠的剑影快到无法看清,她沉默的暴怒一瞬焕发出巨大的力量,比两人交战时强了一大截。
顾棠没有去看血量,没有注意伤势,也感觉不到疼。
她一直仰赖系统的帮助,一直想要在能力范围中做到最好,让每个无辜的生命都能得到生还的机会……但在此刻,顾棠完全忘记了系统的血量显示,不记得自己将大部分人马抛在身后,也失去明哲保身的理智与判断。
她应该像嘉穆巴乌想生擒萧延徽那样,活捉对方,来跟黑狼王谈判,将更多的战火弥平在萌发之前。
但她忘了。
她看不到四周,听不见嘉穆巴乌的求饶,就这样一剑一剑地动用杀招,劈坏她的甲胄和皮革,砍断她的手臂,挑落盔缨,割开喉咙。
血。
飞涌如泉的血。
这滚烫的鲜红一下子灼到顾棠墨黑的眼眸。她抽剑时,终于看清嘉穆巴乌归零的血量。
她死了。
四周的交战哭嚎声跟着平息,顾棠身后的骑兵进入战场后,很快制服了嘉穆巴乌带来的精锐部众,只剩下余火、焦土,一片片血泊混杂着在一起。
浓云后,一丝寒月。
顾棠扭过头看向跟着过来的严鸢飞,严鸢飞第一时间就去救援康王了,她视线一转,看到了两人的位置。
顾棠翻身下马,走到了严鸢飞面前。在她怀中,残损的金色甲胄染着大片鲜血,破裂的皮肉、粉碎的肋骨,暴露在硝烟之中。
3/67。
她失血的速度快得可怕,只一秒,这行数字变成了2/67。
1/67。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丹药可以用。萧延徽身上的旧伤爆发,血流不止。
顾棠的唇瓣动了动,目光汇聚在她脸上。康王模糊的意识在看到她那一刻,忽然感到无比的清醒,脱力失血的身体也重新浮现出一股回光返照的气力。
她伸手抓住了顾棠的手。
这只手血迹斑斑。
萧延徽的唇动了动,说:“……居然,还是你来救我。”
“慎雅……”顾棠喃喃地说出这两个字,紧盯着她的血量,旁边的严鸢飞已经动手止血,她的手伸进王主的腹腔里,按压破裂脏器周围的血管,压迫出血点,这起了一点效果,但不过是杯水车薪。
严鸢飞在开始止血时,见到这种出血量,就意识到动手只是徒劳。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萧延徽攥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开口道:“我的……我的孩子和……和王君……”
萧延徽好感度+5,【四皇女-萧延徽】好感度已达100,解锁关系为“托孤寄命”。
托孤……寄命?
顾棠恍惚了一秒,她轻声说:“你不会死的,慎雅。你身经百战,鬼门关之前,我救过你的。”
萧延徽却笑了笑,身躯挣扎着一动,扑过去抱住了顾棠。失去了严鸢飞的处理后,她身上被压迫的出血点立刻爆发,剧烈的铁锈气味升腾起来。
“勿翦。”她哑声说,“我的孩子和王君,就交给你了。”
顾棠怔怔地没有动。
“还有……大梁。”她说,“恐怕我也要托付给你。”
顾棠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回答,萧延徽转过头,竭力用满是鲜血的手扳过她的脸,她重复了一遍,用力道:“你答应我,你要答应我。”
那双墨黑的眼眸微微颤动,好半晌,顾棠道:“……我答应你。”
萧延徽看着她没有动。
血液在地面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顾勿翦,”她的声音低哑模糊,快要听不清了,“我女儿……还没有取字,以后,你给她……取个字吧。”
寒月从云中出现,冷光映照在顾棠的肩上。
萧延徽血迹斑斑的手从她脸颊边滑下,倒在顾棠的怀里。
四野静寂,穹宇无声。
一阵又一阵的风吹拂着顾棠鬓边松散的碎发,她抱着沉重的一份重量,盔甲冷硬,血迹凝涸,触碰不到金甲内余温尚存的躯体。
“王主……”严鸢飞声音凝滞,深深闭目。她伸手想从顾棠手中接过王主的身躯,却一时没有接过来。
过了足足一刻钟,顾棠望着那个不再变化的0/67的血量,望着小地图上一瞬黯淡下去的光点,缓缓地、艰难地松开手。
她屏蔽掉的疼痛如潮水般蔓延而来。
顾棠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哭,但这一刹却没有眼泪,也叫不出声,只干枯地感觉到疼痛。
严鸢飞艰难地整理好心情:“副帅,我们要将战况回报给凤阁,让圣人……让圣人知道。”
顾棠恍若未闻,她缓缓起身,却在起身的一瞬间气血逆转,受创的心脉仿佛撕裂般剧痛,埋头吐出一口血。
“副帅!”、“顾大人!”
众人涌上来搀扶住她。
顾棠埋头深深地呼吸,咬着牙关,说:“不要、不要回函。”
“什么?”严鸢飞愣住了。
她身边的玄甲卫也立刻看向顾棠,康王殿下战死却不给凤阁回函,不告知圣人,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旦回函,凤阁一定会命令我班师。”顾棠低声道,“不要回函,密不发丧,从今天开始,不收凤阁急递。”
“顾大人!”严鸢飞猛然看着她,“这是死罪,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严长史。”搀扶着顾棠的赵容蓦然抬头,“你什么都看到了!严大人扪心自问,康王殿下托付的人,怎么可能会造反?你想要班师,不过就是为了不被问罪,可是黑狼王长女已死,正是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我们不可能班师回朝!”
严鸢飞一时不语,她深深地望着顾棠的眼睛:“……你真的这么决定吗?这是满门抄斩的重罪。”
顾棠只是道:“严大人,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派人把你看管起来了。”
严鸢飞心绪浮动,她抬眼环顾四周,众人沉默的站在顾棠身后,连康王身边的玄甲卫,接收到她的目光后,也都一个个如雕塑般伫立在副帅身边。
“……好吧。”她的手握成拳,“王主相信你,顾棠,我一切都听你的。”-
九月十五,大狼主的尸首被挂起来示众,庄河大捷。
渡河后,顾棠亲率玄甲卫连续攻克城池,长驱直入,先后收复庄北郡、兰云郡、平宁郡,至此,四郡十五县,尽皆重回版图。
凤阁的急递询问已经来了三封,军中每次只回答捷报,对于伤亡只字不提。收复平宁郡后第三日,八百里加急的军功封赏,封顾棠为镇远侯,并命令大军班师。
这是圣人的旨意。
顾棠读了圣旨,平静地将信件放下,她道:“接着打。”
“但我们的粮饷差不多快要用尽了。”冯玄臻开口道,她最近很担心好友的状况。顾棠看起来非常理智,但让冯玄臻感觉怪怪的……要是放在以前,顾棠绝对不会做出“继续作战”的决定。
她讨厌战争,也不喜欢争斗。
顾棠却问:“这里离黑狼王的王庭还有多远?”
冯玄臻愣了一下,答:“五百里。……黑鞑靼的王庭在漠北凯旋山。”
顾棠没有再说话,而是眺望向天边最遥远的地方。
边塞寒冷,便于保存尸体的同时,也让梁朝军队开始对气候产生负面反应,在顾棠的率领下,捷报连传,碾压之势,军士们士气高涨的同时,她的统率方式也越来越干脆利落,甚至会有些手段酷烈。
她不眠不休,几乎没有睡个安稳觉的时候。
大军逐步推进,在粮饷将尽之时,顾棠把积累的功德兑换了粮草,填满了粮仓。面对粮官的忐忑询问,她只是淡淡地说,这是康王殿下的庇佑,是王主保佑大家。
太初三十年十一月初七,朝廷连下九道圣旨召她回朝。顾棠置之不顾,力排众议,向黑狼王部落发起决战。
白狼王战中撕毁此前的同盟协议,倒戈一击,打乱了漠北部落镇守王庭的布置。黑狼王兵败如山倒,由亲信护送着逃窜离开。
顾棠亲自带人追击,和身边的玄甲卫截杀黑狼王最后一支骑兵,不惜追入深山。
十一月十二,她持苍生铼,斩黑狼王于凯旋山。
是日,大雪纷飞,北风呼啸。
天地俱白,顾棠在覆满雪的凯旋山上站了很久,她身躯中支撑着自己的那口气缓缓消散,四肢一软,持剑跪倒在雪中。
一直很担心她的赵容跟着低下身,焦急地伸手扶住她。顾棠伸手擦拭眼角,自慎雅死后,她终于流了一滴眼泪。
天寒地冻,滴泪成冰。最后她擦掉的,不知是一滴不能释怀的冷泪,还是飞落在眼尾的霜雪——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晚上,后面都有点精神恍惚了。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写到这儿,我也跟着深呼吸吐出一口气……这情绪要酝酿太久了,写之前很怕情绪上不来会整段垮掉,但写完感觉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致了,起码写本章说的这一刻,对人物高光问心无愧,妈妈尽力了。
想报复的是要杀她的康王殿下,离开她的是愿为她赴死的慎雅。
我一直哭谁能懂我…[爆哭]
第76章
在大梁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首次大捷中, 她生了一场病。
军医说是风寒。顾棠也就当风寒养了几日,直到有一天身边的赵容忽然说:“大人,你的头发。”
我的头发?
她忙于跟白狼王议定和平通商的协议, 加上有无数朝廷的文书要回, 已经数日没有好好看一眼自己了。
边塞军帐里少见镜子,就算有,恐怕也要跟随军的小郎去借。顾棠随意借着水面照了照。
她墨黑的长发之间, 有一缕发丝变白了,像青丝间落了一捧不化的雪。
顾棠曾经看过的杂书上说这是心脉受损的表现,不过除了增长这一缕白发,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其他感觉。
她不在意,仍然撑着风寒病体,亲手写下回禀圣人的密报。
这封密报交给了宗飞羽。宗飞羽的速度极快,可以提前数日抵达京城, 而且她武力不俗, 年长、心智成熟,想来一定会办好此事。
宗飞羽带着密报先行一步后,顾棠跟白狼王拟定好协议,库丘林旁敲侧击地问她:“阿塔里承蒙顾将军照顾,他着实顽皮,不知道有没有得罪将军?”
白狼王虽是草原人,说话却内敛许多。
顾棠愣了一下,回答:“……他怎么会得罪我?照顾谈不上,只是……”
她不确定白狼王见没见过她家儿郎手上那个新点的守贞砂, 知不知道两人的关系。
“要是顾将军不嫌弃。”库丘林斟酌着说,“还麻烦你继续看管他。”
说是看管……
其实她已经知道阿塔里跟过她,这算是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了吧?毕竟在白狼王眼中, 这个男儿不甘于做交易的筹码、利益联合的牺牲品,他不仅有自己的想法,还给自己找了个大名鼎鼎的妻主。
要是放在大梁,就算这么做有益于家族,也会让人觉得他叛逆不孝。库丘林比想象中的更能接受现状,她的决策很合理,不会因为颜面而损失利益。
这个孩子既然为了反抗能背井离乡地逃婚,一般人是管不住他的,倒不如把他放在顾将军身边。
顾棠斩杀黑狼王后,威震整个草原,诸多部落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冷汗津津、闻风丧胆。这样的一个人,库丘林亲自跟她相见时,对顾棠的年龄极其震惊,随后大喜过望——她还以为儿子爱上了一个跟自己没差几岁的粗犷武妇!
“除了盟约上所写的这些之外,”顾棠心细如发,想起嘉穆巴乌所用的那种药物,“所谓的长生丸要集中销毁,炼制这种丹丸的草药也要严格管控。据说那种草药是来自于雪山的,不知可否让我看一眼?”
“我们的人正好缴获了一批。”除了这些药物之外,库丘林其实还收获了漠北王庭的诸多财宝,顾棠没提,她也不开口,让人去取草药过来。
她身边的近随连忙去拿,将一个木匣子捧了过来。草药躺在盒中,看起来平平无奇。
顾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执笔,在太虚回声中查询了一下。
查询物品为:沸血草。
名贵稀有的药材,服用后可以强效镇痛,麻醉精神,激发潜力,具备成瘾性。过度使用会损伤身体机能。
顾棠一目十行地看完,道:“请白狼王严格管控此物的流通,如果我在大梁境内发现类似于长生丸的东西……”
她缓缓抬起眼,墨黑瞳孔淡漠无波地看着对方。库丘林却心中陡然一凛。
“顾将军。”她说,“我一定会严加管制的。”
顾棠虽然年轻,却没有年轻人的天真,也不曾轻信阿塔里口中的话。白狼王及时转舵、看起来像一个受害者,顾棠却觉得她只是分辨出了强弱、或者干脆就是有意助长黑狼王的气焰,不断拱火,想让大梁出兵剿灭。
她虽然打到了凯旋山,但漠北之地,鞭长莫及,那些零散部落,很快就会向库丘林妥协。
“我相信你。”顾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一点儿信任的情感都没有流露出来,她只是淡淡地续了一句,“我今年二十二岁,今日之后至少三十年,我随时都可以率军回到这里,希望白狼王对自己的部众兵卒,善加管教。”
库丘林:“……”
她的呼吸都跟一滞,沉默了许久。
顾棠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收起盟书,等到亲眼看见库丘林集中销毁长生丸的那一天。
那些丹药付之一炬,研究出这种药物的祭司也被枭首示众。火光中,顾棠听到自己某个技能使用的声音。
销毁成瘾品,功德+5000 。
滴,主线任务三已解锁。
主线任务三:托孤寄命。
你的行动将会决定梁朝未来百年的兴衰延续,本任务共有三种结算条件。
让康王之女萧云衢存活至15岁(2/15)
含实物折银的情况下,使大梁的年税收达到2000万两(1270/2000)
含农副业折银的情况下,使大梁五成以上的家庭年收入达到30两(17/30)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满足任一结算条件后,均可完成本任务。
顾棠看着任务界面好久。
什么破任务……这么难,竟然还让人没有拒绝的力气。
最好完成的应该是第二条,横征暴敛可以很粗暴地达到条件,不过刚兴兵收复失地,马上就鼓动陛下横征暴敛——帝母会不会同意先不说,她是想让全世界给康王陪葬吗?
连萧慎雅自己都不会同意的。
顾棠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转身率军返回凤关镇。
已是冬季,萧延徽的棺材存放在凤关数日。顾棠回京前跟岳凌川交接,对她道:“我在密报中向圣人说明,将她葬在此地。还有……我回去后,会为岳指挥请功封侯的,让你调回皇都。”
岳凌川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顾帅美意,卑职心领了。我跟凤关百姓相处这么多年,早就有了感情,就让我陪康王殿下,终老在此吧。”
“岳指挥……”
“二娘子不必多言了。”岳凌川看着她道,“将在外,圣命有所不受。我会向朝廷上疏,为你解释作证,那些圣旨……”
顾棠也知道自己罔顾圣意,擅自出兵,一意孤行,实乃抄家灭门的死罪。但再来一次她也会这么做的,不然心头之恨着实难雪。
她不想抱憾终身,更不想自己的谨慎变成懦弱。
顾棠没有回答,而是向岳凌川郑重回了一礼。
太初三十年十二月,寒冷冬日里,行军半个月后,顾棠回到了京城。
城中因捷报连传而张灯结彩,百姓喜气洋洋,这个冬日几乎见不到流民的身影,东城的慈抚赈济所却还在施粥。
军饷紧张,圣人居然还允许赈济所存在,想必是唐天蕴出了力的。她这会儿估计还在帮忙吧?
顾棠知道她在那里,却没有去看。
自从她踏入整个北直隶开始,就感觉到身上汇集了不少人的视线。麒麟卫、北直隶卫所,不少人暗中凝视着她,对她的一举一动敏感至极。
是怕她造反吗?
顾棠换了甲胄和佩剑,穿着便装秘密面圣,到太极殿前,赵容被拦了下来,大宫令垂首道:“圣人只见顾学士一人。”
赵容略微有些担心,她虽然也是麒麟卫,但对顾大人的感情深厚无比,生怕这一去,便已叛贼论处。
毕竟罔顾圣命是事实。
顾棠递给她一个眼神,孤身迈入。
室内好热,熏笼烧得滚烫,让她习惯数九寒天的身体一下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些受阻。
她抬眼望向上首,正要行礼,忽然见到那片垂落的珠帘一侧,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个朦胧的侧影,可是顾棠一点儿也不会看错。他衣着繁复整齐,珊瑚嵌金的禁步垂落在衣袍之间,微卷的发丝间含着一株缀在木簪上的桃花。
顾棠眼神微动,挪回正上方:“臣顾棠拜见……”
“免了。”皇帝开口。
她起身看向皇帝。
宫中女使将珠帘打开,只一战之隔,圣人竟衰老得不成样子。顾棠看了半晌,能依稀从她年迈的眉目之间,看到一点儿慎雅老去后的踪迹。
陛下要怎样处置她这个不遵圣旨的叛臣呢?
一个在军中威望滔天,却又不听指挥的权臣,一个将她整整九道圣旨弃之不顾、无法掌控的年轻人。顾棠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在那个位置,她都会难以遏制地萌生杀意。
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在踏进太极殿时,什么都没想。
比起曾经能屈能伸、常思退路的自己,她好像越来越不成熟了。顾棠觉得自己此刻该先开口解释,但她见到皇帝之后,只有沉默。
萧慎雅是她挚友,更是皇帝最爱的女儿。说起来,她该要先安慰陛下才是……只是在安慰之前,她要听一听陛下想不想要她的命。
好安静。
只有熏笼内燃烧的炭火哔剥声。
一旁的萧涟呼吸轻轻的,有些急促。他好紧张,比她自己还紧张。
顾棠的思绪就这样零碎漂浮,她耳力过人,可以听出在场之人的情绪,听到皇帝衰老挣扎的闷咳声,还有一道太极殿后隐藏的呼吸声。
好消息是,陛下没有埋伏什么刀斧手把她砍成一截一截。坏消息是,击海碎站在皇帝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她听到萧丹熙的声音。
皇帝问她:“四娘……葬在凤关的何处?”
顾棠呼吸微滞,回答:“凤关东侧,一个叫万雪台的地方。”
“万雪台。”皇帝说,“朕毕生未曾踏足这个地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顾棠,你……”
她的御案上放着顾棠的密报,密报旁边还有堆叠成山的奏折。
“你真是胆大包天。”她说。
顾棠低声道:“臣惭愧,只带回了一份降书,还有一份盟书。没能……没能把陛下的女儿带回来。事已至此,与其班师回朝、忍让吞声,不如横扫千里,将整个关外打到重新洗牌为止,就算陛下再下第十道圣旨,臣也一样会这么做。”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这一次,她不是在顾棠的眉目间窥视帝师的少年往昔,而是真正地、无比沉凝地注视着这个人,望着她那缕突兀的白发,她干燥开裂的唇,寂冷如冰的神情。
她想看穿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将自己依旧放在帝母、长辈的身份地位上。可是实际上,萧丹熙见到她每一分被磨损的痕迹,都让她沉甸甸的心,忽然找到一个可以卸力的支点。
顾棠。
她的忠诚日月可鉴,她的危险无可比拟。萧丹熙觉得很累,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睁大眼考验所有人的忠诚,有一点点瑕疵,都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刻痕,结成疙瘩。帝师是这样,宋坤恩是这样,甚至连她的四娘——她最爱的孩子,也是让她又痛又累。
萧丹熙有点厌倦这一切了。
她不想依赖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孩子,可在至极疲惫、厌烦到精神混乱的这一刻,她还是惯性般地依靠上去了……是因为她姓顾,还是因为她是四娘生死相托之人,一切无从分辨。
四娘泉下有知,大约,也不希望顾棠被为难吧。
片刻后,顾棠听到帝母说:
“你知道旁边这个折子都是什么吗?”
顾棠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短暂的对视后,她忽然福至心灵:“难道是……参我的奏折?”
皇帝道:“是请求斩你的奏折。”
顾棠:“……”
不是吧……
有这么多? !
皇帝伸出手,将最上面的几本扔在地上:“这几本是秋后问斩。”
顾棠垂下眼想靠实力看清这是谁写的,在心里蔫坏地准备伺机报复。没等看清,又是几本落下来。
“这是即刻问斩的。”
顾棠一凛,偷看新落下来那几本,觉得这个比较坏。
“这是满门抄斩的。”
哗啦一下,扔下来十几本。
顾棠:“……”
等等,那剩下的——
皇帝沉默了一秒,徐徐说:“剩下的,都是夷三族。”
顾棠:“…………”
夷三族……太坏了吧!
三族是母族、父族、夫族。顾家就不说了,她父亲早逝,家族人口不多,自己也还没娶夫——幸好没娶,要是按照过往婚约,那夷三族里的夫族,说不定就是琅琊王家了。
王家上下几百人口,算来恐怕要杀得人头滚滚。
顾棠一边暗中算了算,一边目光忍不住挪到萧涟身上。七殿下一言不发,母皇跟臣工商议,他确实不该开口,但他不说话,顾棠反而忽然想,若是七殿下肯嫁人,也须嫁个本分老实、办事妥当的驸马。
不然像她这样,犯这种夷三族的滔天大案,哎呀,那陛下要怎么办?
她想到这里,心情终于稍微松懈了些,轻轻吐出一口气,道:“陛下不会真想处置臣吧?分明您也知道,朝野之中,只有臣待陛下如亲生母亲,待整个大梁江山也是忠肝义胆、死而无怨。”
“死而无怨么。”萧丹熙道,“朕要是真处置你,不等你回到太极殿,跟朕当面回禀,早就兵刃相接、押解入天牢了。”
她停了停,说:“朝堂上对你的所作所为意见很大,每天都上折子让朕下旨杀你。为此,朕一遍一遍地催你回来,一次一次地亲自盯着凤阁写诏书圣旨,生怕你觉得朕要害你,而你呢,顾勿翦,你到底看没看!”
顾棠:“……我……”
她还真没有。
她那时真的太着急了,就像失去理智了一样。
皇帝冷笑一声:“你果然看都没看。”
顾棠老实回答:“臣不能动摇自己的心,手刃黑狼王后,心愿已足,陛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这当然是场面话,皇帝哪里肯杀她。
“你制造了多大的麻烦,你自己知不知道。”萧丹熙道,“从你不回函的那一刻开始,朕就猜到必有大事发生。一开始百官还沉得住气,以为是康王要造反,估计还在等什么逼宫的密信吧……”
她竟然这么轻易淡漠地说出了这种话。
顾棠诧异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想为朝中百官说话,但看了一眼地上的折子,又闭上嘴。
“但玄甲卫没有动静,朕放在军中的麒麟卫也不敢回报。”萧丹熙抬手抵住自己的眉心,十二冕旒下的眼眸微微阖起,“京中风声鹤唳,朕不得不调派北直隶的卫所兵马,让大内镇守司日夜巡视,怕边关消息走漏,引发朝中大乱……好在,你这混账虽然不听朕的话,却也知道秘不发丧。”
顾棠想了想,道:“康王众望所归,她一旦有失,朝廷必定大乱,臣自然不敢让凤阁知晓此事。”
不过凤阁肯定也知道出了大事,不然不会上这么多奏折。在她们眼里,顾棠跟康王的关系可算不上好,“生死相托”这四个字,只有她们彼此——还有陛下相信了。
“朕已经失去太多孩子了……”萧丹熙喃喃低语,看了她一眼,“顾家门庭也只有你和你长姐这么点儿根苗……”
顾棠感觉到她心中其实是很复杂的。
陛下似乎很爱自己,爱重她的才华和品行,爱她的出身、能力。但她又有些言说不出的缠绵恨意,只是这些余恨,都被陛下无声地克制住了。
帝母的能力或许还不足够。
但她的心已经尽力了。
顾棠半晌没说话,等皇帝先是说完调兵之事、又怒斥文武百官都各有各的算盘,然后说玄甲卫全是饭桶,批评所有人。
顾棠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波澜不惊地看着陛下摔碎茶盏。她的余光瞥见萧涟慢条斯理地倒茶,递到母皇手边。
嗯……说什么呢?陛下没偷摸连我也骂两句吧?
这口压抑在皇帝心头的怒气终于出了。她失去力气,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萧丹熙沉沉地吐出一口气,说:“顾棠,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你?”
顾棠:“……我吗?”
哪有问本人的。
皇帝发现她的走神:“对,别给朕装聋作哑,你自己说说,怎么办!”
顾棠轻咳一声,道:“那臣就卸职回乡咯,也像我娘那样,今生再也不踏入京城一步……”
萧涟听得呼吸一停,忍不住偏过头看她。没等他露出破绽,便听母皇怒道:“你休想!”
顾棠叹了口气,道:“臣能怎么办?凤阁重臣都是世族,陛下跟她们周旋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她们追随康王,同时也是因为康王能辖制掌控这些人,如今慎雅不在,她们恐怕更想控制朝廷了……难道陛下要为臣跟她们翻脸?”
她试探地一问,皇帝阴晴不定地看着她,说:“朕给你的密旨呢?”
出征前,皇帝派给顾棠一道密旨,连同尚方剑一起。如今她回来,归还尚方剑后,密旨还在手里。
顾棠道:“那封着密旨的卷轴上不是说不能看吗?”
她将随身携带的旨意取出,交给了大宫令。
大宫令呈递给陛下。
皇帝看到上面的封条完好无损,瞥了她一眼。
顾勿翦居然真忍得住,一点儿想拆开的意思都没有。
萧丹熙亲手打开密旨,萧涟借着递茶的工夫,悄悄看了一眼。
上面空空如也。
萧丹熙放平这道旨意,觉得头疼得要炸了,她都不知道现写些什么、才能让顾棠在这种情况下功过相抵。
“这些天,”皇帝道,“你不用上朝,在家中休养吧。也不要见什么外客,免得再闹出什么事来。”
等编出来合适的密旨再说。
顾棠只好点点头。
这应该算是变相地卸了她的职务吧。她那个征西右都督本来就是暂代之职,交回去也什么。至于不上朝——顾棠正懒得干活儿呢。
“还有……”皇帝想了片刻,最后道,“顾勿翦。待朕百年之后,朕会下旨将四娘的陵寝迁至帝陵旁,你要听朕的,免去阻碍,一力施行。”
顾棠愣了愣,心想,到时候,我说的话能那么管用吗? ……呃,应该是陛下觉得她太不听话了吧。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很少二次迁陵。顾棠却很理解她,也想要康王的陵寝能留在京中。
万雪台辽阔宁静,但是太远了。她不知道慎雅愿不愿意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
“是。”顾棠道,“我明白。”-
出宫后,顾棠去了一趟康王府。
因为还没有发丧,府内一切如初,格外平静。王府管事陪同顾棠在议事厅等候。
康王君虽然能够代妻主见外客,但需要梳洗打扮,着装整齐庄重,在众人的陪同下相见。等康王君更衣的间隙,顾棠望见议事厅旁边的一个鸟架子。
粗粗的横栏上面,伫立着一只蓝紫色的大鹦鹉,尖喙如钩。它看见顾棠后,忽然跳了下来,翅膀扑棱棱地震了两下,欢喜地叫她:
“勿翦、勿翦!”——
作者有话说:有人虽然死了,但她的魂魄( x )她的鹦鹉还要缠着顾棠一生一世。这种大型鹦鹉的寿命非常长,有个七八十年不成问题,可以说是一鸟传三代。
第77章
顾棠听得怔了一下。
声音虽不同, 但这口气倒是……跟它的主人很像。
她竟有闲心跟鹦鹉聊天:“她养你多久啦?”
鹦鹉还是叫“勿翦”,偶尔掺杂一句“王主来啦!王主万事如意!”不知道是谁教的吉祥话讨好萧延徽。
不等顾棠细想,下一句跟鬼一样追过来。鹦鹉扬声说:“本王的决定,谁敢不从!谁敢不从!”
顾棠笑出了声。
怎么连鸟都是这副德行,耀武扬威的。
蓝紫鹦鹉震动翅膀,飞到顾棠身前,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那双有力的爪子就落在她小臂上,握得很紧。
“你叫什么?”顾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鹦鹉歪头看她。
顾棠道:“你叫小雅吧。”
它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定了个名字。此时,准备好衣着、仪态端庄的康王君前来见客。
秘不发丧,康王君崔氏不该知道战况如何,但似乎是陛下暗示过、又或许从什么别的渠道让他猜到什么消息。康王君面色煞白,即便仔细掩饰过,也看得出眼眶通红浮肿的痕迹。
两人甫一相见,顾棠为表尊重别过视线,只望着议事厅外飘扬的小雪。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我……”
“姨妹不必说了。”崔氏声音沙哑,疲惫道, “我都知道了。”
康王君出身大家,性情最是温驯平和、恪守夫德,接下来还要他来料理丧事, 主持王府大局,因为陛下对萧延徽情感深厚而复杂, 待这个女婿也多有疼爱。
这样悄悄暗示、先告诉他, 也免得到了该有人管理王府时, 康王君一病不起。
顾棠一时沉默,顿了半晌,道:“王君节哀。小妹今日前来, 一是因为慎雅之前嘱托,让我看顾王君和世女,做王府的西席、世女的姬傅……我答应了。”
崔氏垂首行礼。俄而厅中一阵微风,吹动他衣袍间一组碎玉禁步。
顾棠又道:“二是想问问王君,慎雅不在京中之时,有没有什么人为难你? ”
边关消息封锁严密,但朝中肯定有人猜到、或者感觉到了异常,不免会想办法打探消息,说不定会得罪王君。
崔氏先是摇头,又面色微微忧愁地想了片刻,道:“妻主将她身边培养的暗卫留在王府,有暗卫照管,我跟世女的安全尚且无忧。只不过……”
只不过?
顾棠道:“但说无妨。”
康王君缓缓道:“往日妻主在时,府上的仆役无人敢管。姐夫惭愧,多年来仰仗妻主荫蔽,也没当什么大事。如今众人还是这么横行霸道,不巧惹了韩大人的家人……啊,我已经叫人去赔礼了,可还是……”
崔氏是皇家的女婿,顾棠为了尊重他的贵重身份,称他王君;崔氏为了让妻主的好友庇护自己和世女,主动将姿态放低,自称姐夫。
王府里头的,就算是一只蚂蚁,以前都比别处的蚂蚁金贵。
府上仆役习性狂妄这种事,想必萧延徽根本不在乎,就算知道,也只是觉得“我的人,狂妄又怎么了?”
顾棠想到这里,宽慰他道:“这是小事,想必韩大人不会计较,王君也不用让人去赔礼。如果遇到什么事,你派人去找我。”
崔氏低头差一点要哭,又忍回去:“辛苦姨妹了。”
“我奉旨养病,没有什么事做。”顾棠抬了一下手臂,鹦鹉乖乖跳起来,飞到架子上,她接着说下去,“那些暗卫是慎雅亲手培养的,一个个都有以死相报之心,有她们保护王府,我就放心多了。”
连最没骨气的某人,一开始也要咬破毒囊一死了之。顾棠以此类推,觉得剩下的那十二位暗卫应当很难被收买——自然,她也要见一下这些人。
王君对她的话无有不从。顾棠不仅见到了这些暗卫,在她们身上做了标记,而且还见到了世女。
一年过去,萧云衢依旧玉雪可爱,肥嘟嘟的小脸,前呼后拥的十几个人跟着、抱着,真是掌上明珠,这一支的独苗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顾棠看了一眼她的面板。
【康王世女·萧云衢(成长中)】
智力:2
武力:0
政治:0
统御:0
魅力:15
介绍:重要剧情人物。在人物十五岁前属性均会随机成长变动,十五岁后确定基础数值,成长过程中有几率获得技能。
这小孩儿……怎么两岁魅力就15 ?顾棠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的画面,那时候她作为顾太师的小女儿,似乎两三岁起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莫非萧云衢也有这个天赋?
她叹了口气,心想,自从上辈子带过儿童早教班的助教后,就再也不想做老师了,可惜换了个世界,这活儿还是像鬼一样缠上来。
康王君察言观色,听到她叹气,心中一紧,悄悄道:“姨妹有什么不喜欢的吗?云儿还小,我们养得宠爱了些……”
“不是。”顾棠连忙解释,“好好养着就是,她年龄确实还小呢,这么大点儿,怎么宠爱都不过分。”
康王君松了口气。
顾棠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字来,便先不提取字的事,斟酌了一下措辞,问:“冒昧地问一句,除了云儿之外,慎雅的后院中还有没有什么……遗腹子?”
崔氏摇头,说:“府中没有几个郎君,就算封了侍郎的男人,妻主也不大去看。”
……这就是不好色的坏处了。你看,你们家真是挺人丁单薄的。
顾棠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不好叨扰太久,将该见的人都见了,随后告辞。 -
奉旨养病,顾棠在自己家闷了三天,一个亲友没见。
家里倒是很热闹,阿塔里比之前胆子还大,上蹿下跳,手段频出,把禾卿惹得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他从妻主怀里撕下来,又碍于体面,气得眼眶发红。
她这小院周围有不少人盯着,很多官员想见她,不管是冯玄臻、宗飞羽等人,还是唐秀、郑宝女她们,都心急如焚地想跟她商议——陛下让她先养病,究竟是什么意思?
凤阁连日灯烛不熄,据说圣人跟凤阁重臣大吵一架,龙颜震怒,罢朝三日。麒麟卫上下巡视,朝中百官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乱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顾棠。
康王离世,顾棠彻底威胁到了她们的地位,不仅影响到这些老臣的安稳退休、甚至对她们的家族,都是一把年轻、锋利、喜怒莫测的快刀。
满京城的人,起码有七成想置她于死地。顾棠本人却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一句口风不漏,像是根本就不在乎外面的暗流涌动、以及说她谋反的满城流言。
第四日,她着实闷太久了,练武的弓弦快要拉断,沉思半晌,换了衣服去见萧涟。
朝野大事,顾棠很沉得住气,可是自从太极殿见了一面后,她动不动就想到七殿下珠帘后的侧脸,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心里就痒痒的。
……奇怪。
难道是胸口里长了什么东西吗? ……这什么毛病。
顾棠左思右想,归根为:七殿下国色天香,而她着实是好色之徒。陛下说不让见官员,又没说不让见她儿子,没错,瞧一眼去!
好不容易没事做,她像未出仕时那样,一身金绣青底的锦衣华服,披一件鲜红的狐狸毛大氅,银鞍白马,慢悠悠地去三泉宫。
她一出门,到处的暗哨闻风而动,各家眼线忙得团团转。
临近三泉宫周边,顾棠下了马,将追云踏雪交给身边的马仆,迈进门。她怀里揣着萧涟送给她的围棋精要,又看了几本棋谱,自觉在弈棋之道上大有长进。
路上的宫侍、女使,一见到她,都惊得怔忪,吓得连忙禀告。几个扫雪的小郎看得眼睛发直,目光一直望到她的背影消失,才傻傻地道:“顾大人……”
“真是玉树临风啊。”另一个忍不住搜肠刮肚地将他的话接上。这估计是这几个三等侍仆为数不多学会的词语。
“将军归朝那日万人空巷。大家嘴上都说是为了顾大人往日的慈悲、近日的功勋,但我觉得……他们争着往人家马背上丢香囊手帕、压根儿就是没安好心。”
“就是就是。都是男人,我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点小九九谁不知道。”
“咱们可是七殿下宫里的人,见过顾帅的次数比外头的人多好些。要怎么着,也轮不上别人……”
几个侍仆说到这里,一望见不远处的内侍长,马上闭嘴低头,接着扫雪。
顾棠以前还会等内侍通报,从边关回来后,却比往日任性,懒得等,直接跟着走了进去。
萧涟才听到内侍通报,一抬眼,便在门口见到她。
这身锦衣华服极衬她,整个殿内仿佛都亮了一刹,映进窗的日光、反射过来的雪光,交相停在她身侧,天地一时失色。
萧涟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她略微粗糙了一些的手,看她发鬓边没有掩藏的一缕白发,他心里似有什么东西揪了起来、拉扯着,吊在喉间,可是要他说,他却干巴巴的,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稍显年长。
不过两三年的工夫,过了年,她才二十三,不知道为什么,却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
一个人的飞速变化,常常伴随着撕裂血肉的疼痛。
顾棠没表现出来,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微笑道:“怎么,一别数月,你认不出我啦?”
两人可是在梦中相见了两次,而且每一次都亲密无间,紧紧地……呃,吸附在了一起。
她描述这种情况有时候会觉得词穷,冒出来一些很诡异的形容词。
萧涟眼眸漆黑,望着她轻声道:“你的头发……怎么了?”
顾棠走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很不见外地从旁边把棋盘放到桌子上来:“谁知道呢,它爱怎么长怎么长呗,我不在乎……”
萧涟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有一点冷冷的,一个人身居内室,怎么手还这么寒凉?顾棠不由得反手握住,温暖的掌心圈住他的手指。
“我在乎。”萧涟说。
顾棠呼吸一滞,唇边的笑意终于缓缓消散,她沉默了一息,开口:“对不起,我没能让你四姐……”
“你没有对不起别人。”
萧涟主动凑过来,他的脸庞一下子在面前扩大,微卷的墨发拢着脸颊,像浓密乌黑的海藻丛中,含着一株盛放的牡丹。
他抬手触碰到顾棠的脸,克制地、温柔地轻抚了一下。萧涟深深地凝望着她,像是望着一艘普渡众生的苦海慈航。他像看圣人——不是皇帝,而是真正圣人那样看着她:“顾棠,你做得够多了,你已经够好了,不用因为任何、任何一件事自责。”
她几乎应对不了这样的凝望。
怎么……这样看着我,像是仰望一尊神像,又像是看着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明明她已经像往常一样对他笑了,为什么萧涟还是知道她会自责呢?
顾棠想不明白,她没办法说“我没有自责”,就这么怔然地贴着他的手,低声道:“我能不能……能不能抱你?”
他很安静地点了点头。
顾棠觉得这要求很冒犯,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把棋盘推开,把横戈在两人之间、总是保持距离的书案也推开,她伸手紧紧搂抱住对方的腰,用力到快要失去控制。
他墨色的长发落在耳畔,卷翘的发尾像绒毛一样轻轻蹭着她。顾棠闭上眼,可是凝结的眼泪还是落在他的衣衫上。
她问:“七殿下,人有来世吗?”
顾棠觉得也许会有下辈子的,说不定有的人早就投胎去现代过好日子了。
“会有吧。”萧涟也不确定,他小心翼翼地、仔细地擦拭她眼角的泪痕,说,“真有来世,咱们两个都只能让着她了。” ——
作者有话说:好,收!就哭这次,后面再也不哭了。
确实会有现代番外的,计划里是这样,此刻康王正在投胎页面精挑细选。
第78章
一开始她还控制一下, 后面简直是嚎啕大哭。
顾棠把眼泪全擦萧涟身上,心里好受多了。她摸了摸郎君身上洇湿的那块布料,声音沙哑, 含含糊糊地问他:“不至于让我赔吧?”
萧涟一边心疼,一边想笑。他硬撑着没被她带哭,挑眉看她,凶巴巴地说:“要赔的。须一千两。”
顾棠:“……”
要价也太狠了!虽说抱着他大哭一场很是治愈,让那股说不出的压抑感消失了。但一千两……
他的衣服金贵,可能就是贵一些吧。顾棠把这看作自己收拾心情、恢复状态的价格,倒是觉得可以接受。
“那好吧……”
“一千两黄金。”
顾棠木了一下,缓缓将手松开,整理着装,规规矩矩地坐好,干脆道:“没钱。”
什么一千两黄金,你把我卖了吧!
萧涟笑了一下:“真拿不出吗?顾大人家大业大, 岂会囊中羞涩。”
以前的顾家确实家大业大,但跟她现在可没什么关系。虽然家里目前也有田地买卖、禾卿也在打理店铺,可她奉旨养病,没说是不是带薪休假,说不准哪天,还能给定个谋反大罪。
顾棠叹道:“都够买我命了。”
小七单手托住下颔,眼中带笑地看着她:“哪里,这价格公道得很,我听说你昔日跟王家定亲时候的定礼,就是千两金。”
顾棠回忆了一下,确是千两黄金不假。她没解释,反而出其不意地冒出来一句:“你怎么知道?你特意找人打听的?”
她跟王别弦退婚后,为了假装这事儿没发生过,其中细节都是隐藏起来,不让家里人随便乱说的。
她这样一问,萧涟被反将一军。他收回目光,抬指抵住唇,轻声咳嗽几声,想遮饰过去。
但他偏过头,顾棠却跟着追过来,歪头看他的脸色:“打听这个干什么?”
“……”萧涟沉默一瞬,忽地硬气起来,“自然是随口问了他,王表弟就暂住在这里,你们不叙叙旧?”
顾棠:“……”不好,他怎么看起来好像真不介意似的。
真不介意吗……?小七是品格出众,男德满分,还是自己又会错了意,不小心调戏人家?
以他的行事作风来看……男德满分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现实。但要说不小心调戏,那她不小心的次数也太多了……
顾棠道:“这……我最近说不定要夷三族呢。他还是离我远点吧。”
“他正为此事着急。”萧涟说下去,“留下小住也是为了时常在我这儿得知消息。你走后,他除了我这里和法华寺,哪里都不去。”
“法华寺?”
“寺庙清静。”萧涟道。
顾棠瞥了他一眼,看不出对方有什么私心,便端正态度,推心置腹地跟他道:“阿弦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只是孤傲冷漠,目下无尘,轻易看不上别人,要是他想不开,我岂不是误了他终身?”
阿弦……这是什么称呼?真是一片青梅竹马之情,亲密热切非他人能比。
萧涟听得不由在脑内反复咀嚼,思绪被操控般回不过神,心底暗想,王别弦轻易看不上别人,还不是因为有你。
前些日子王别弦身边的阿叔劝他,说什么“粗柳簸箕细柳斗,世上谁嫌女人丑?家世才干配得上就够了,郎君也太挑……”说了好些教导他的话……王别弦受不了,却因阿叔是长辈派来的人,又不好反驳争辩,冷冰冰不见人,在寺庙里修行了半月。
仔细想一想,真是一见顾娘误终身,不见顾娘终身误。
顾棠这么说完,以为对方会生气。毕竟这是小七的表弟,萧涟顿了顿,却忽地问道:“那你又要自责了,是吗?”
顾棠:“……我在说别人。”
“我在问你。”萧涟道。
不就是抱着你哭了一场嘛,怎么越来越说不过你了?
顾棠摸了摸鼻尖,承认:“那我确实会……有点于心有愧。”
“我的菩萨。”萧涟轻叹一声,跟着淡淡地一笑,“怎么你总是会愧疚?心这么软,我可是会当做这是你的软肋、拿来当把柄的。”
顾棠倒不介意:“说这是软肋,不如说七殿下也是我的软肋。我都这么说了,你可要保密。否则让对付我的人知道了,危险的可是你哦?”
萧涟听得心神一荡,大脑空白地愣了半晌,半天没讲出话来。
她怎么能……
怎么能突然……这样说……
他的耳垂瞬息滚烫发热,一股热流直烧着心口。萧涟掩饰地伸手捏住耳垂,顾左右而言他:“我可不怕……”
顾棠笑眯眯道:“哎呀,咱们七殿下是谁呀,当然不怕啦。”
“你少来这套,正经一点。”
“我是说真的嘛。我对你放心的很呢,谁敢惹你,你不张嘴咬回去?虽是小郎君,却一身的刺……”
顾棠说得顺口,眸光瞥见他渐渐黑下去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音消失,默默地补了一句:“……我们下棋吧,我正好学了点棋……”
萧涟把棋谱往桌上一拍,侧过身不理她,连背影都要气成一团了。
啊……
可爱。
她悄悄想-
在三泉宫下了半日的棋,顺便还从七殿下的桌案边顺点奏折来看——萧涟低头给她复盘,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圣人不让她见官员,也没上朝。为了不牵连亲朋好友,顾棠更是没去见自己朝中的朋友们,否则参她结党营私,那还不是有一个算一个,把她们一个个的都搜罗起来?
小七这里却是“安全区”,内通政司背靠皇帝,萧涟又是男子,过多交往容易被七殿下扣上“冒犯不逊”的罪名,他的身份格外特殊,跟众人都不同。
顾棠先是看了一本弹劾她、罗织罪名的奏章。是韩家、周家、范家,几个世家联合上表,这封奏折看上去已经被打回来数次,重新拟词撰文,弹劾她“罔顾天威、不遵圣命”,且又“勾结外邦、与鞑靼自盟誓约,有违礼制……”
顾棠看前面,还心如止水,看到靠后些的位置,终于在“行止不端、帏薄不修。”这八个字面前陷入迷惘。
帏薄不修,就是弹劾她内部女男关系不佳、私生活混乱。
顾棠想了想,悄悄看了萧涟一眼,咬咬牙忍了。在小七面前申诉此事,难免不得当。她目光往下一窜,冷不丁又看见一句“出入倡寮、霸占人夫”。
顾棠:“……”
出入倡寮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自从出仕起,因《大梁律法疏议》不允许官员狎伎,她就连人家的门都没进过了。而“霸占人夫”更是无稽之谈,她对非处男过敏,除非没过门成了望门寡夫,不然她绝不可能霸占——不对,她本来就没干过这种事啊!
很多罪名压根儿就是编的。
顾棠扭头看向萧涟,萧涟仍在记录两人下过的几局棋,无甚反应。顾棠悄声问他:“你……没相信她们吧?”
萧涟道:“相信什么?”
顾棠:“……呃。”
他怎么还会反问,以后要制定个规则,不许反问。
“没什么。”顾棠决定不问下去。
她正往下看,身侧响起萧涟的声音:“还有人证呢。”
“人……证?”顾棠疑惑。
“指认你霸占人夫的人证。”萧涟瞥了她一眼,轻声说下去,“那人生得倒是俊美清丽,别有一番韵味。”
顾棠:“……等等,先别说什么别有韵味,我根本就没霸占过什么人夫。你竟然见了她们弄出来的人证?”
“我知道你没做过。”萧涟说,“我猜那是不知道什么人授意,特意找来诬告你的。那位郎君我见了,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听到你的名字就哭。我在大理寺跟他见了一面。”
“真是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顾棠叹了口气, “还不如告我谋反呢。”
“这人是被宋三娘找到的。”萧涟道,“就是你打过的那个宋仙媛。”
“难道是宋元辅想……”顾棠说了这几个字就闭上嘴,有点不太明白。
她的政治属性没有那么高,有时候确实不太清楚宋坤恩在想些什么,也难以猜测这到底是宋仙媛自己的擅自决定,还是她娘的授意。
萧涟沉吟半晌,道:“这事不难。我见了那位郎君后,倒觉得是特意给你送来一个破绽,宋三娘找来的这个人……我不好说。”
他觉得那个人不太像是想诬告。
顾棠却没有这么乐观,她接着往下看,一直看到“或许会谋反”时,扑哧一声乐了,道:“那就让刑部传我好了,没准儿不光是刑部,马上就要三司会审,我等着。”
她的性情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听说这种事,肯定会想个万全之策,起码有个可以后退一步的应对措施。但现在,顾棠却会说,来吧,我等着。
边关沙场的磨砺之下,似从一块包裹严密的圆润石头中切出冰凉刺目的翡翠,露出轻狂锋利的一角。
萧涟看着她走了半天神,深黑幽然的眼眸停留在她身上,视线粘稠得像是一捧烧融了的蜡烛,蜡泪滚烫、似乎随时都会凝结。
顾棠把奏折放下,正大光明从他手腕下抽下一本时,萧涟仓促地收回目光,垂眸望着棋谱。
她的手穿过他宽阔的衣袖,从袖摆下方取出奏折。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衣服。
柔软的布料,细密的针线,熏着一道浅浅的香,水流一般滑过她的掌心。
顾棠思绪一顿,想到,这是她擦拭过眼泪的衣衫,穿在他身上,贴着他终日不见阳光的肌肤。
这不是有些……
有些……
这滋味好难形容。顾棠捧住奏折,转头不看他,不知道是哪儿觉得怪怪的,反正浑身都觉得怪怪的。她甚至想到她的眼泪洇透布料,那种脆弱的、疼痛的温度,会不会烫到他、让他也跟着更为伤心难过。
想到这里,顾棠急忙收敛想法,眼观鼻鼻观心,一心一意地打开奏折-
从她的功劳、她的罪行,到追封康王,请求立储,将五皇女、六皇女,各自从封地召入皇都,这几份奏折紧密地挨在一起。
五皇女晋王萧延洵,胆小如鼠,没有主见,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太会撒谎、还算诚实;六皇女宁王萧延泽,好逸恶劳、贪懒成性。
这两位着实庸庸碌碌,但庸庸碌碌应该让某些人很喜欢。一个只要恐吓几句就乖乖听话,言听计从。另一个只要给她吃喝玩乐伺候得舒服,就愿意把事情全交给凤阁决断。
大约她们已经分别联系这两人,飞快地找好了后续支持者,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
眼下最重要的,要么就是干掉顾棠,将军府拆得支离破碎,分而食之;要么就是鼓动顾棠加入她们,她在军中和百姓之中的威望,足以让天平重重地倾斜向其中一方。
但顾棠对这俩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顾太师不止教过太女、康王,她在文和殿讲读时,教过皇帝的很多女儿。顾棠小时候也在家中见过她们,五皇女没有主见,别人说什么她都答应,六皇女懒得恨不得把床改成棺材能躺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吃饱喝足,然后睡觉。
倒不是爱睡觉不好,只是……顾棠想到这里,受不了地抬手扶住额头,感到一阵眩晕。
萧涟已记录完两人半日所下的所有棋谱,微微靠近一点,偏头看她手中的奏折,抬指将奏本抽出来:“谁让你偷看,看了又为难。”
“我明明是光明正大拿的……”顾棠无力道,“小狗呢,快端上来哄我,我需要充能。”
没七殿下的允许,小狗当然不能进书房。他刚要开口安慰她、哄她,又心想更喜欢狗,是吗?于是轻哼一声,淡淡道:“在外面撒欢,不许带进来。”
“那我出去透透气。”顾棠起身。
宫中内侍凑上来,服侍她穿上披风,系住披风的带子。顾棠迈出温暖的书房,外面薄雪正飘。
她朝着廊下一拍手,喊了声“嘬嘬嘬”,浑身白毛的灰耳朵大狗不知道从哪个拐角“嗖”地一声蹿了出来,四个爪子在雪地里洗得干干净净,浑身的毛夹着雪晶,猛地扑过来。
顾棠稳稳架住它,将狗耳朵搓得热乎乎的,她的手也跟着热乎乎的,还将脸颊贴过去,笑眯眯地跟嘬嘬嘬说:“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又大了一圈儿,在七殿下这里吃得太好了,把你养得肥肥壮壮、油光水滑的。”
灰耳朵白毛大狗亲热地蹭她、舔她,把顾棠哄得高兴不已:“你好可爱,好热情,不像有些人老是口是心非,宝宝想我了没有?要说真心话。”
此言一出,在她身后忽然响起一句清冷低幽的话语。
“……很想你。”他说,“但见不到你。”
顾棠愣了一下,看向跟着响了一声的系统。
触发技能“梦境中人”。
……什么?她提出什么要求了,说真心话吗?
这是说给小狗听的啊!
身后那个声音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顾棠站起身,舔了下唇,回头看向他。
薄雪纷飞,在朱红的廊柱之间,一个浅银色衣衫、披着雪白貂绒的青年郎君站在那里,霜衣雪骨,眉目如画。
顾棠跟他对视,不知为何,王别弦一看到她,比之前还更不敢相见。他禁不住将视线微微撇向另一边,耳根难以控制地微微一热。
“冒犯二姐姐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他身后跟着的小郎轻咳一声,低声道:“郎主,咱们是来见七殿下的。”
王别弦望着她,顾棠稍微回避了一下目光,没有对视,他胸口起伏,欲言又止,禁不住看了地上的小狗一眼,低声道:“坏狗狗。”
小狗无辜地歪过头,很努力地想知道人类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顾棠:这是说给小狗听的呀!
阿弦(眼眶红红):汪。
小七:要不你们叙叙旧?
还是小七:不许叙旧! [爆哭]
——
十几年前,小学的时候在校门口地摊用零花钱买到过一些小说,应该是私印了某些男频文。当时有一段深深冲击到我,是男频后/宫文里一个女角色看到另一个女角色跟男主亲密,没吃醋,没痛苦,心里反而想,以后我也要跟男主这样,好害羞啊!
当时小小的我:我的天呐。
所有情节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我觉得这太反人性,太诡异了。后来我又看到一些作品里塑造为丈夫纳妾的贤惠主母,因为贤惠得到了丈夫最终的爱,心里还是只有这几个字,我的天呐。
所以本文会相对封建一些,这是故事背景的局限,雄竞会有,但也会有“是她,我愿意做小”和“我爱她,我愿意给她纳小”出现。这对现代人来说可能有点诡异,有点反人性。
……不管了,也轮到我写这种东西爽爽了吧!
第79章
王别弦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儿郎,就是当日在康王府陪着他的那两人。
见了顾棠,这俩人心里又是着急、又是害怕,既害怕如今身份不一般的顾大人失了口说出什么来,他家公子的名节有失,又着急怕长公子做出什么不恰当之举,传出去让人知道。
照顾不好长公子, 他俩也是要被主君捆起来打死的。
当日他俩吓得够呛,深悔不该各自去取东西,该在公子身边留人的。两人去接了长公子后,见他虽酒醉、腕上却朱砂完整,衣衫未褪,还可以搪塞得过去,这才放心,并商议绝对不将此事跟他提起。
本来王别弦对曾经婚约就难以释怀,要是再知道顾大人私底下看过他、跟他共处一室,那可真是不得了——好在两人马上遇见了七殿下的内侍长,在内侍长的安排下,将此事遮掩干净。
除了宫里很快传来商贤君被处置、小殿下受罚禁足的消息,剩下半点风声都没有。
不久后顾棠出征离京,王别弦便愈发不苟言笑、冷若冰霜。
留在京中一年之久,琅琊郡王为了长公子的婚事几次物色青年才俊,将世家在室的娘子们遴选了个遍。然而公子也为此事跟家里近乎决裂,他表面不闹,心里却倔强执拗得很。
事情正焦灼,不知哪一日开始,公子做了个怪梦,醒来看着倒没那么冷冰冰的,生了几天病,病好以后,这才常来拜访七殿下,跟内帏叔伯哥弟们走动。
顾棠自不会追究他说的那种话,轻咳一声,也没为“嘬嘬嘬”伸冤,辩解它不是坏狗狗,只是很客气地道:“原来是这样,你进去看七殿下吧,你们表兄弟说话,我不便在旁边碍手碍脚的……王公子的话,呃,我也不会误会,你放心。”
她指的是对方说的那句“很想你”。
顾棠移开视线不跟他对视,态度温和,却十分疏离回避。王别弦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还未说话,他身后的两个小郎却大松一口气,心道:“顾将军着实淑女之风,替他们公子着想。”
两人连忙轻声催道:“公子,我们去见殿下吧。”
王别弦立在廊下停了停,单手拢了一下披风。他喉口一阵酸涩难言,深深望她一眼:“……二姐姐自然是仁德典范、淑女表率,立了天大的功劳回来,就算尚皇子也足够了,我算什么……我配不上你,那话也许就是说给这只坏小狗听的吧。”
这话听着颇有些酸涩幽怨、缠绵不尽之情。
顾棠心中一紧,看了一眼地上懵懂无知的白色狗狗,心说它倒不算坏,至少还没我坏。什么天大的功劳、什么仁德典范,说不准我最近要夷三族的,这时候招惹你,那也太缺德了。
她略略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
王别弦见到她并没有因为如此冒犯的话而生气,半点不恼,心里百味陈杂,爱怨交加,爱她不生自己的气,竟又恨她不生自己的气。
他收回目光,整理神情,冷淡如雪地从顾棠身前走过。那片水波粼粼的银色衣衫在雪地里一闪,绚丽冰凉。此刻微微有一阵斜风从廊下吹来,撩动他肩上雪白的貂绒斗篷一飘,扫过她的手背。
貂绒柔软,经风一扫,连他满身的梅花香气也透过来,袭了满身。
顾棠默默地把手缩进袖子里。
是体香吗?经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还是说世家公子熏香沐浴、每日光洗澡要折腾好几次,是他身上香袋和衣服上的味道吗?
……停停停,再想下去就不雅了。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跟男人玩儿可是要负责的,还是跟狗玩儿吧。
顾棠低下身,跟白毛大狗对视,伸手捏住狗狗的灰色耳朵,叹道:“白雪宝宝,你爹给你起这种名字,你也勉强记一下吧。每次他叫你,你都不答应,难怪小七不让你进书房。”
“汪。”狗狗歪过头看她-
萧涟给嘬嘬嘬起名叫白雪,为了匹配,顾棠将武胜送自己的那只猫起名叫“雪团”。
这名字甚好,不过,那是只黑猫。
纯黑的一团,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杂毛,黑的一不留神就找不到在哪儿。此猫甚是慵懒,母猫,体格健壮,捕鼠能力惊人,它在顾府的园子里如鱼得水,除了练武之人,别人都逮不到它。
而且这只母猫因为体格太过健壮,看不上比自己小一圈儿的公猫,发情时虽打滚难受,但甚少□□,反而将方圆十里的公猫俱殴打一遍。此刻,它正被顾棠拎来三泉宫,说是七殿下更喜欢猫,哄他开心,实则此猫正打着哈欠,将七殿下的狗打得毛絮纷飞。
萧涟看得眼皮直跳,有一种领地被冒犯的诡异敏感。
顾棠却没发觉,她津津有味地看萧涟书房里放着的一箱杂书,除了《男德》、《男训》之外,还有教导焚香的《香谱》、《香乘》,教插花的《洛阳牡丹记》、《二如亭群芳谱》,以及教授算数的《缉古算经》等。
“挺有意思的,怎么放在最底下压箱底?”顾棠问。
“内宫教授男子的闲杂庶务罢了。”萧涟不以为意,“闺中小技,你也有兴趣?”
顾棠随便翻开一页,懒洋洋地低头埋进去,伏案闷闷道:“奏折看得我快眼花了,我才二十几岁。明明以前我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做个富贵闲人,如今在家有成山高的官员书信等着我回,来你这里也有堆山填海的公文和折子,我来找你是来插花品茶的!”
萧涟轻声道:“王表弟的内帏德行算来首屈一指,他最擅长插花品茶了。”
顾棠慢吞吞地起身,合上这些书,面无表情地道:“太好了,我们说正事吧。”
萧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幽深如渊的墨眸快要融化在她身上。
这个人一听到王别弦的名字就怪怪的,好像做了什么不好提起的事。那日两人在内室,到底有没有……
萧涟思绪一闪,攥着公文的手指更紧了。顾棠刚要伸手取,忽然听到门外打狗的黑猫“嗷”得一声,同时帘子撩起来,内侍长身后跟着一个小郎君,哭得眼睛红红,一见面便跪倒:“七殿下、顾大人,我们、我们王君请您过去帮忙……”
顾棠当即起身,问:“什么事?”
她开口问,萧涟递过去一个眼神,书房内陪侍的侍仆便将顾棠的披风取来,给她穿上。
“是韩大人家中四房、五房的旁支,有几个纨绔娘子,她们……”
顾棠没听下去,直接道:“带我去。”
萧涟跟着起身,吩咐备马套车。顾棠等不及,让人牵来追云踏雪,单人独骑,径直而去,见到康王府侧门围着不少人,许多商户面色踌躇,手拿着账本或契约书。
顾棠踏入王府,此刻府中已经布置了好些东西,预备后日顺应旨意发丧,往来的仆从杂役愁云惨雾,府中清寂寥落。
没有康王的康王府,是没有骨头撑着的一具空壳。
顾棠快步走入正厅,远远便见到三五十人围着。她一来,众人皆是一愣,呆呆地看着这个回京后就不露面、任由帝母跟凤阁吵得天翻地覆的顾学士。
周围让开了一条路,顾棠一眼望见康王君崔氏,他一身素服,眼中含泪,见到她来了,这才长舒一口气,起身行礼:“姨妹。”
“结义姐妹而已,王君竟然把她一介待处置的罪臣当姨妹相待。这样说话,也不合礼数吧。”
顾棠视线微动,看向说话之人。
那是一个锦衣玉袍、穿得花团锦簇的中年娘子,没穿官服,却戴着礼部的桃花宝冠,双耳铛,一身赫赫逼人的富贵气。
“哟,顾学士。”此人说完,才扭头向她行礼,上下巡视一番,道,“顾学士好清闲,据说探问关切的书信,你不看、不回、全不理睬,我活了三四十年,头回见你这样当官的。”
顾棠扫了她一眼,见到对方的面板上写着【韩家四房长女·韩益谦】。
没有官职前缀,却戴着礼部的桃花冠,是把整个礼部,都当韩家的了吗?
顾棠淡淡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好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儿官都没有。”
“你……”韩益谦一愣,恼怒地撇开话头,说,“王君叫你一声姨妹,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圣人的亲戚了?官儿我见得多了,越过我们家的,没几个!今儿谁来都没用,就是帝母亲临,我们来要账也是天经地义!”
“要账?”顾棠问,“什么账?”
“自然是这十数年来我们借给康王殿下、补贴军府的账。”韩益谦仰着头,威风凛凛地道,“怎么着?有名目账册、拿得出一应证据,就是这王府库房里,怕也有我们韩家的东西,王君不想认账了?就是闹到帝母那里,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也不怕!”
借?
顾棠觉得慎雅未必有心情跟她们说这个“借”字吧。
崔氏一介内宅夫男,自然不懂妻主在外面的事。他虽然是皇家女婿,却也知道岳母跟凤阁忙得天旋地转,外面又请了五皇妹晋王、六皇妹宁王入京,如今情况跟王主在时,早就大不一样。
他不笨,却胆小,听了这话也不敢说什么,脸色煞白。
“康王殿下为国捐躯,还没发丧,你们就这样为难她的遗夫和世女。”顾棠走近几步,环顾四周,“这屋子比我上次来空了些,想必,你们已经讨到一些甜头了?”
“殿下自是流芳百代。”韩益谦说道,“可这也不影响我们讨债啊,这是两回事儿。顾学士不能因为殿下是个英雌,就不让我们要钱吧?我告诉你,什么八拜之交、金兰姐妹,大势变了!你知道她拿了我们多少钱才养得玄甲卫,要我说,连玄甲卫的甲说不定都得要走呢!”
顾棠的眼皮冷不丁地跳了一下,她伸手轻轻一按。
站在她身后的人却陡然觉得脚下发寒,一股凛冽的杀气一扫而过。
“你一人恐怕没胆子过来要康王的债。”顾棠平静道,“是韩摘月叫你来的?是想试试我的胆子,还是想试试世女在帝母心中的地位?”
“你别胡言乱语!”韩益谦连忙打断,“压根儿就不关我们长房的事儿,我们长房根本就不知道。再者说了,把钱还来,我带着的人立刻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真是狠心呐。”顾棠叹了口气,“趁着帝母分身乏术,趁着晋王、宁王入京,竟然敢做这种事……你不会以为今日你来了,就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吧?”
韩益谦挺胸抬头地要说什么,一听她后面这些话,转而道:“我不过就是个要账的,大梁律法里写得清楚明白,欠债还钱。就算是天王菩萨来了,还能对我怎么样,还能——”
她话音未落,兀然一声“噌”地抽剑声,顾棠腰间平平无奇的鞘中亮出一把宝剑,剑锋如雪,刹那间抵在了韩益谦的脖子上。
杀意如有实质地包裹住了她全身。韩益谦声音骤然停滞,喉口干涩地咽了咽唾沫,瑟缩道:“顾、顾大人,你要干什么?这里可是皇都、是康王府,不是你在边关……”
周围众人响起一阵惊呼,仿佛此刻才想起顾棠率军把几十年打不赢的草原部族打得七零八落、亲手斩了黑狼王给康王祭奠,她是万军从中能杀个七进七出的人!众人此刻都吓得后退,被韩益谦带来的那些商贾更是面如土色,浑水摸鱼地要溜走。
“你还知道这是康王府。”顾棠面无表情道,“大梁律法不杀你,你猜,她们父女掉一根头发,我会不会要你的命?”
“顾大人、顾大人息怒,我的意思是……”韩益谦瞬间怂得一脑门汗,结巴了一下,说,“顾大人也要为自己的前程想一想,本来朝野上下就为你的事焦头烂额,你要是当众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那……”
顾棠笑了一声,道:“当众把剑架在你的脖子上?我还当众抗过旨、杀过人呢。”
韩益谦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棠是个疯子啊!
依照她们的盘算,怎么着也不会到动刀动剑的地步,就算账本有问题被查出来,她最多也就是个被商户欺瞒的蒙蔽之罪,这一招虽然过分,可说到底不过是追回点钱财、试探试探小世女的地位,可没想着让顾棠这么干。
顾棠懒得跟她废话,剑刃向下半寸,切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锦衣玉袍,将她的脖颈印了一道血痕。
“顾大人……我不要了,什么账我都不要了,咱们就一笔勾销好不好,以后康王府我也不再来了!您高抬贵手……”
“不好。”顾棠却没有答应,冷冷道,“今日不杀你,明日也有别人,与其这么无穷无尽地解决麻烦,不如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死了你一个,这王府,安分一辈子。”
韩益谦死也没想到她竟然不答应,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顾学士手下留情!”
顾棠转头一看,见到一身礼部辅丞官服的韩摘月匆匆而来。她那身大红色鲜艳夺目,跟王府的肃穆简洁有一股撕裂般的冲突。
韩摘月拱手一礼,态度前所未有地好:“小顾大人,我这四房妹妹有失礼数,竟然在这个时候来王府,没吓着王君吧?还请大人看在我的薄面上,略微抬抬手放了她。”
“而且。”韩摘月顿了顿,又道,“陛下为你的事、为立储的事,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好。为臣的着实不忍,顾大人功勋盖世、收复失地,在大义上完满无暇,若被这等私德小节拖累,误了前程,恐怕因小失大。”
“韩婵尊。”
韩摘月听到她叫自己的字时,还以为说动对方,没想到顾棠只是例行礼貌,随即墨眉微挑,冷冽逼人地说:“你一个见风使舵的混账王八东西,也配跟你祖宗奶奶提大义小节?说什么有损私德、误了前程。私德、功勋、前程、身后名,都算个什么东西,我不为小世女出这口气,我就不姓顾。”
这个疯子!
韩摘月面色顷刻一变,脸上瞬间挂不住,阴沉地看着她。她记得顾棠以前虽然也让人看不顺眼,但至少还是很能讲通道理的,也不像唐秀那样认死理,怎么年纪长了一岁,骨头硬得能砍树?
“顾棠!”韩摘月咬牙切齿地道,“在这儿杀人,就算你是皇帝亲生的,都没人保得住你!”——
作者有话说:你说你惹她干嘛,她现在脾气可没以前好了。
修了一下错字。
——
没想到大家不讨厌我碎碎念,我以前不爱在作话说话,装高冷,一个是感觉自己很酷( x ),另一个是怕影响到读者看文。
如果要聊天的话,尽量说点有趣的事和设定来源给大家听吧。
第一章提到过,梁朝的男子日常管女子叫“大人”,不管对方有没有官职。这是来源于宋朝妻子管丈夫叫“官人”,不管丈夫有没有官职都尊称。
因为大梁只有女子才能科考,这种称呼上的尊称暗含对娘子科举高中、仕途顺利的期许。
有了“大人”这个称呼,那日常男子的自称也出来了。大多会自称“我”、“小人”、“仆”,不过后两种自贬自谦的称呼其实是通过贬低自己来请求垂怜、有点可怜味儿,世家公子认为这样轻浮不庄重,所以不太用。
第80章
王府中一时剑拔弩张。
方才还领着人上门讨债,自觉改换天地、得意洋洋的韩益谦,这会儿终于发觉这事情跟往日里大房长姐吩咐的事儿有本质上的不同。
别说皇帝保不保得住她,看起来, 韩摘月现在就保不住自己啊!
平日里那些搜刮敛财、欺女霸男的小事儿,不用长房动动手指头就能摆平。可今天惹到的就是一尊阎罗,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将三品辅丞骂得狗血淋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韩益谦冷汗淋漓,骨头一软,跪下求饶:“顾学士……不不,顾将军、顾帅,您抬抬手吧,什么乱七八糟账目,从没有过!我愿一笔勾销……干脆烧了!从此再不来上门……”
韩摘月面沉如水,对她懦弱胆怯恨得牙痒痒,却不是骂人的时候,忍着恼火转而对康王君道:“王君开口劝说,或许顾大人还听得进去两句。为了你们父女为国朝损伤栋梁之材,不是因小失大么?”
康王君面白如纸,不敢多言,听了这话更是担忧顾棠, 正要开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替他做了主。
“姐夫不要理她, 依我看, 杀就杀了。”
众人皆转头看去,顾棠也抬眸望向门口。
在韩摘月身后不远处,内侍长撩起轿帘,递过手炉。轿帘内一道流苏影影绰绰,萧涟一身素净衣衫,语调不高,听着却凉飕飕、冷冰冰的,使人感到一阵无端的寒意。
“七殿下。”韩摘月冷冷道,“你这是要害她吗?”
萧涟抬手往掌中呵了一口气,重新捧住手炉,道:“韩大人,你不跟在韩尚书身边处理凤阁大小事务,反而来这里,恐怕韩尚书还不知道吧?”
她娘韩观静最是稳妥,一切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连一个口风都不会露。像这种事,自然是韩摘月自作主张,背着她亲娘韩尚书做的。
“她带来的商户趁乱跑了,我抓了两个,”这句话是对顾棠说的,“查了账本、审了口供,依我之见,我还要治韩家诬告皇亲,欺瞒圣人之罪。”
顾棠听得笑了笑,转而看向韩摘月,道:“辅丞听见了吗?”
韩摘月公服中的手掌握成拳,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她道:“你想怎么样?难道你真要在这里杀人么,还有两日就要发丧,你这样岂不扰了灵堂?”
顾棠看着她道:“你跪下,求王君、世女,还有康王在天之灵饶恕,我就放了她。”
韩摘月难以置信道:“我?!”
顾棠目不转睛,眼波不动:“你不会想说,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吧?没有你,给这草包一千个胆子她也不敢来。”
韩摘月感到一阵窒息。
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棠会这样应对。她前来旁观,是为了跟此人周旋试探、探听消息的,此举也不过是挤压康王余党的生存空间,给下面的人看看风向势头——可是顾棠!她居然一丁点儿官场游戏都不理睬,拔剑杀人,当场威胁,这有一丁点儿世家贵族该有的样子吗? !
韩摘月近乎头晕目眩了。心想一定要参她、要狠狠地参她!却忘记众人早就狠狠参过她了,到现在还没有个结论。
她鼻尖冒汗、勉强抬起手,忍耻向康王君致歉,埋首行礼。她身为韩家长房长女、官至辅丞,又是栖凤阁学士,今日竟在这种场合卑躬弯腰,已是十分折节。
没想到顾棠目光不变,淡淡道:“我说的是,要你跪。”
“你不要欺人太甚!”韩摘月怒道,“我不过是为管教不严才道歉,你以为我真的怕你,顾勿翦,有种你就刺下去,我不信你敢——”
话音未落,顾棠的手腕向下一沉,剑锋极其轻易、顺畅地一剑割开了韩益谦的喉咙。剑锋快到令人瞠目结舌,当即血涌如泉,一具身躯迟了两三秒,砰地一声倒在厅堂上。
“啊!”刺耳的尖叫从周遭响起,众人慌乱地向外逃窜,没到门口,却被三泉宫的宫卫挨个拦下,严查这些韩家人身上所带的账册单子。
厅堂内霎时一空,血腥味儿扩散弥漫,一半的血迹飞溅着落在顾棠衣袖上。
她甩了甩手指,举剑,干脆屈起小臂随意地用衣服擦拭掉剑刃上的血,看向面庞一瞬苍白、唇瓣颤动的韩摘月。
“辅丞。”顾棠道,“我卸下兵权,把虎符交还朝廷,交给的是陛下,不是你们,你是不是忘了?韩家既然来讨要当初资助康王殿下的钱财,应该知道玄甲卫就在京西大营,你说,玄甲卫除了听圣人的,还会听谁的?”
“……你根本就是谋反。”韩摘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脑中剧烈的疼痛和眩晕。
“这个罪名不是提过了么?”顾棠收剑入鞘,“再想想新的。”
她越过韩摘月的身侧,走到厅外轿子前,隔着流苏问:“没吓着你吧?”
萧涟半晌不语,顾棠转头要去看时,内侍长却已经把轿帘放下。轿内低低传来一句:“恐怕吓着的不是我。”
顾棠一愣,坏了,王君胆子更小。她一扭头,却见康王君眼眸紧闭,根本没敢看,旁边的几个王府侍仆凑上来扶住他,围得水泄不通。
……还好还好。
才刚这么想,厅堂内又是“扑通”一声,竟然是韩辅丞昏了过去。
顾棠:“……”
韩摘月顺风顺水一辈子,这种场面她着实不大见到,是个货真价实的文弱学士……难道我还要负责给她找医官不成?
她眉峰微蹙,正好有靠谱的知己好友在旁边,低声问萧涟:“着人把她抬回韩家去?”
萧涟迟了迟才说:“不用,马上就来人了。”
顾棠想了想:“你不会已经告诉陛下了吧?一路上又查账本又审问,还能有功夫告诉宫里,这什么办事效率……”
“我没审。”萧涟道,“不过,无论我审不审,她们都是这个罪名。”
就在此刻,被宫卫封的严严实实的康王府,由一身麒麟绣衣的侍卫接管。麒麟卫一入场,瞬间占据主导,为首的击海碎快步前来,腰间挂着大内镇守司的腰牌,先拱手向两人行了礼。
还没说话,击海碎便挥了挥手,府内道路清理干净、闲杂人等一并羁押审问,连尸体、血迹,都飞速地抬走,盖上黑布,另有两个内官进来,探了探韩摘月的情况,随即将她扶起来掐了掐某些xue位。
这架势……
顾棠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一角,击海碎挡住了她的视线,道:“圣人亲至,顾大人就等着见她吧,别说是飞檐走壁,你就是能变化万物,也躲不出去。”
顾棠:“……哪里哪里,我没要走。”
说话之间,两列内官肃穆开路。萧涟下了轿退向另一边,这时,顾棠才看到他脸色有点不对劲。
……还是吓到了吧!
一切清理完毕,洒水铺路,清扫地面,内官高声道“圣人至——”
顾棠转身行礼,一抬眼,见到龙辇上的帝母。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
顾棠顿了顿,道:“臣死罪,不如陛下赐臣一杯毒酒……”
“闭嘴。”
简单的两个字,不过这次在萧丹熙嘴里挤出来,比说“你休想”时更加咬牙切齿。
顾棠心中有了个底,这才道:“此人欺瞒圣人、污蔑皇亲,本就是死罪,即便如此,自有三法司判处,臣不该私自……”
皇帝胸廓连连起伏,她出宫太急,一身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冕旒抖得珠玉颤动,如一阵骤雨。
她顿了顿,看了击海碎一眼,随后对顾棠道:“你跟朕来。”
“是。”顾棠卸下佩剑,将腰间悬着的斩芙蓉也一并搁下,跟随帝母进入内室。
陪在皇帝身边的只有击校尉,外面传来一些隐约的声响,似乎正在处理什么事情。
萧丹熙面色阴沉幽暗地看了她半天,把顾棠看得一阵心虚——杀人她都不心虚,但帝母正为她周旋,自己却这样闯祸,就算事出有因,那也很不好。
外面声响渐渐消失,皇帝道:“给她吧。”
击海碎点了点头,将携带来的尚方剑交给顾棠。
这把剑她回京后,就已经跟虎符一起还给陛下了。
顾棠愣了一下,看了看尚方宝剑,又看了看陛下的脸色,慢吞吞地接过来。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萧丹熙冷冷道,“一个韩家的旁支,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棠:“……”
是不是有点勉强了,陛下?
她不好意思吭声,萧丹熙又亲自取出一只卷轴,正是存放密旨,在出征前众目睽睽下交给她的那个。
顾棠接过来,在她的目光下打开卷轴,感觉这份量明显不对,比她带在身上时重了一些。一打开卷轴,里面的密旨呲溜一下从她手中滑下去,就这么长长地落到脚面上。
上面字迹密密麻麻。
顾棠:“…………”
居然……有这么长吗?
是不是太勉强了,陛下。
她默默地卷起密旨,一边卷一边看上面的字。从“将在外、圣命有所不受。”一直特赦到“私募粮饷”、“擅结盟约”、“军情不报”……真是一本特赦录啊!
顾棠看得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收好密旨,陛下的下一句话就幽幽地冒出来:
“顾勿翦,你今日是代朕杀人,律法礼节上不曾有亏,听懂了吗?”
顾棠点头如小鸡啄米:“可以代,可以代。”
皇帝见她如此乖巧,反而砰地把桌子上的茶盏砸在她脚边,指了指她,怒焰蹭地一下子直冒,半晌没说出话来,又片刻,硬生生压下去,不阴不阳地呵笑一声:“你当朕是你亲娘吗,上赶着给你解决首尾,给你收场。”
顾棠没躲,看了看地上的碎盏,道:“臣有错。”
“错哪儿了?”
“……”顾棠悄悄看她的脸色,“哪儿都错了。”
皇帝重重的哼了一声,收敛语气,好半天才道:“今晚三法司就会审你,你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自己机灵一点。”
“是。”顾棠假装自己很老实。
皇帝看她这不声不响的样子就生气。每天乖乖巧巧地闯下惊天动地的大祸,一言不发地得罪这么多世家大族,老老实实地忤逆了所有人!
她额角一阵抽痛,用手扶住额头时,心中不由想,难道朕以前也这样让顾太师头疼吗?
……不,绝无此事,朕肯定强多了。
皇帝缓了好半天,道:“唐天蕴曾经搜集过韩家旁支的罪证,朕搁着没理会,看来眼下也要翻翻旧账了。”
她手中的珠串滚动了一圈,忽而又道:“晋王、宁王两个,你觉得谁比较……”
萧丹熙有点不知道怎么用这个词。
顾棠琢磨了一下,实话实说:“臣浅见,两位王主没有一个能胜任,日后的大梁,恐怕就真是文官们说一不二。”
皇帝看着她道:“有你,也不行吗?”
“陛下高看臣了。”
帝母深深地望着她,过了几息,她忽然道:“你是不是不想辅佐她们?”
顾棠微微一惊,眨了下眼,抬眸看向圣人。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长叹一声,道,“可是,主少国疑啊。”
顾棠一言不发,在心中想,主少国疑,大臣未附。如果大臣不肯附,那就换一批肯附的大臣。
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除非,皇帝再次授予她兵权,以她在军府的威望,立刻就能做改制、削藩、土断的大事。
只是陛下还不肯,她也知道顾棠如今非常危险,就算她不会篡权夺位、谋逆反叛,但她的危险程度只增不减,把事情完全交给她做,动辄就会大乱,她现在要做出什么来,根本就难以预料。
像是要唤回顾棠一点儿良知似的,皇帝叹道:“你母亲可是至善仁人……”
顾棠伫立良久,说:“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俱为众生。”
……
皇帝离开后,整个康王府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连血腥气都消散了。
圣人离去,系统也响了一声,成就功能的图册闪亮着翻开,一个新的传奇成就亮了起来。
传奇成就——镇世太岁(已完成):你的威名海内共知,你的事迹有口皆碑。
获得技能——金声玉振:你在民间的威望小幅度增长,事迹官声的流传频率大幅度上升。
这个成就的完成条件比较模糊,顾棠也没想到此刻能完成。
她想起之前的事,很快找到萧涟。萧涟此前陪护康王君,在姐夫床榻边看王府的内账,见王君并无大碍,便捧着账本出来,到花厅上见她。
顾棠就在跟花厅架子上的鹦鹉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萧涟一出现,鹦鹉一下子不开口了。
顾棠回过头,见他气色已经好多了,她微微松了口气,想来萧涟虽然参议政务、有那么多下属,但也没有亲眼见过那种场景,他是贵人,又是男子,哪里好让他看这样的场面。
顾棠想开口问,又觉词穷,想了半天道:“虽然你要帮王君料理府中之事,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萧涟看着那只忽然安静的鹦鹉,说:“你是不是喜欢它。”
“……王公子吗?我跟他是……”
“鹦鹉。”萧涟回头看她,“我是说这只鸟。你喜欢吗?”
顾棠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应道:“喜欢。”
不对,他根本没接我的话,说好的保重身体呢?怎么开口就问鹦鹉的事。
“我看它不喜欢我。”萧涟说,“我接下来要帮姐夫料理事情,我替你讨要它,转送给你。”
不等她点头或是摇头,萧涟便紧接着道:“就这么决定吧。”
他还真是……你们姐弟怎么都能做我的主?
顾棠这么想着,却一点儿都没生气,而是看着他跟那只鹦鹉四目相对的侧颜。他病了很久,身体刚好一点,这回在那种场面受了惊吓,脸颊白得像霜雪,衬得淡淡的薄唇、墨黑的发丝,一股秾艳美丽的味道。
“七殿下。”
“嗯?”萧涟不跟鹦鹉斗气了,转头在案上举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陡然听顾棠碎碎念道,“要怎么才能生出长得像你的小孩子……”
他猛地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抬眸看她时,顾棠却好像只是发神经随口一问,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又去跟鹦鹉说话了。
……这个……
这个撩拨人心的坏女人!-
当夜,三法司共审此案,诸位凤阁重臣旁听。
除了韩摘月因“病”不在场外,全都是熟人。
顾棠不慌不忙地对答,拿出尚方剑、密旨,一一辩驳百官弹劾她的条条罪名,回答的天衣无缝,完美无瑕,就算几位陪审的御史连番攻击,也没挑出什么显眼的问题。
到了最后,侍御史郑宝女轻咳一声,看向身边的宪台众人,问道:“还有什么地方是不明的吗?”
其余几位御史皆是各世家的人,闻言面色难看,忽有一人道:“她霸占人夫,是有人证告她的!”
此言一出,不仅郑宝女面色古怪,连一直没有表情的大理寺少卿唐秀都怔了一下,投来微妙的眼神。
这是什么眼神……郑宝女也就算了,她倒是见过我跟禾卿亲嘴儿,怎么天蕴也怀疑起来了。
顾棠正要辩解,从旁聆听已久的宋元辅抬起眼眸,持着栖凤梧桐木的拐杖缓缓道:“……是有这么个人。”
顾棠:“……”
啊?
您老人家也下场吗?
宋坤恩顿了顿,看向顾棠慢慢地道:“二娘子手中那道密旨,未免也太长了吧,其中可有特赦你霸占人夫之罪?”
“元辅大人。”她虽然没有什么情绪,但顾棠总觉得她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怪得很,“下官是要出征,这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
作者有话说:打开密旨恨不得把下辈子的罪都赦了。
宪台:御史台别称。
——
写得很费劲,费劲不是卡文,是写这章时猫全程趴我腿上,我一动,猫就哼唧哼唧地响。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