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泡的红枣茶似乎跟别处不一样, 别有一股清甜味道,齿颊留香。


    顾棠收敛着目光不乱动,李泉却在此刻胆子又大了几分,看似侍立在旁边,却靠得很近,在衣摆遮掩下,悄悄蹭她的裙摆。


    咦?这也是跟禾卿学的吗?


    顾棠心中微动,依旧极其正直地饮茶,不搭理他。李泉急了,匆促地抬头看了一眼内侍长的位置,垂手悄悄靠近她袖侧,冰凉的指腹似有若无地触碰顾棠的手。


    他好着急呀。顾棠很坏地想。


    她稍微收回腕,手背往后扯了一寸。李泉立刻追随过去急切地牵她的手,屈起指节轻轻抓着她。


    就在此刻, 另一旁小睡片刻的萧涟醒了过来, 他掩唇咳嗽了几声,接过内侍长递来的热毛巾敷脸醒神。


    李泉吓得立马要抽回自己的手。


    这一刻却猛地被顾棠拉住。他急得望过去,见她眉峰不动,眼波沉静,似乎并没道貌岸然地戏弄他、吓唬他,也没偷偷惩戒他的不安分。


    李泉越是急,顾棠越不让抽回手,恐吓般地给对方提个醒儿——你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再不长记性,早晚让人抓住把柄。


    她有意吓唬对方,就这一次给李泉改了这狗胆包天的坏毛病。谁知小老鼠怯懦地一低头,表面扯不回来急得出汗,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隐蔽的甜蜜。


    顾大人也不是全然无情的……


    她待我还是好的,不然怎么只逗弄我,不跟三泉宫的其他人说话调笑?


    看来林哥哥是我比我会讨好女人,冒险也值得的。


    顾棠不知道他心中竟然这么想,只感觉对方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弱,萧涟那边却快要发现了,便松开手。


    李泉一被放开,顷刻心如擂鼓,似乎得到赦免似的。他马上低头接着整理杯碟,将她饮尽的红枣茶放回托盘上,匆匆一行礼,做贼心虚地跑了。


    真是的……搞得跟偷情一样。


    顾棠心里也有点儿怪怪的。她面不改色地继续看公文,仿佛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心还没静下来,系统“叮”的一声,顾棠转而看去。


    是周常任务刷新了。


    本周日常:


    在同一日内被两人主动表白心意(0/2)


    夜御十男(0/10)


    将自身寿命延长至120 ( 91/120 )


    顾棠今年二十一岁,当前剩余寿命是70,也就是她本人的寿命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能活到91岁。延长到120就只有……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萧涟。


    只有,呃,只有双修。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技能,小七,你有什么头绪吗?


    顾棠腹诽几句,又看了一眼第二个任务,对着“夜御十男”这四个字面露难色。


    倒不是她不行,俗话说田肥土沃犁不坏,耕耘之事只会沃土千里。女人本来就是越做越精神,很少有那方面虚弱的困扰……只是这任务也实在太那个了。


    她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眠花宿柳肯定会被弹劾的。但是清白人家的小郎上哪儿划拉十个来,就算把禾卿跟风寒澈都算上,也还有八个缺呢……


    要是因为这种事被弹劾,真是没脸见人了。


    顾棠捏了一下眉心,把这个任务也忍痛在心里划掉。


    没办法,只有第一个能试试。


    平日里想跟她告白的人可以从这儿排到前世的法国,若是稍加引诱,在一天内收集两个人的告白……应该不算太难-


    要怎么才能让小郎君忽然间大放豪情,跟她表白心意呢?


    顾棠放下公文,以更衣为由起身出去走走。她还未想清楚,忽听见几个侍仆在廊下悄声议论着什么。


    她的耳聪目明偶尔会让她听到一些阴私秘事,就算她自己不想听也不行,完全是被动技能。


    那几个二等侍仆语气颇为嘲讽、幸灾乐祸般地道:


    “诶,你听说了没……贤君千岁的事儿……”


    “早就传遍了,怪不得小殿下不来了呢,哼,我看他这会儿正以泪洗面地求情吧,活该,把我们不当成人,没错也要非打即骂的,这回连七殿下也不护着他了,看他怎么办!”


    “我看呀他就是让自己那个外族爹给教坏了。”这句话才说了一半,旁边的人就用力捅了捅他,使眼色。


    这话有暗指圣人没有“为子择父之德”的嫌疑,要是被抓住了大做文章,恐怕是件祸事。


    前面说话的人立马住了嘴,又偷偷道:“他这些年的暴虐骄横全让我们殿下背着,做了坏事就说是为七殿下打算,什么意思!这会儿好了吧,纸里包不住火,谁不知道他的脾性,好在殿下没有追究。”


    “没追究又怎样,他失了势,父君被废入冷宫,有权势的姐姐哥哥没有护着他的,这会儿小殿下得罪过的人还不落井下石?男人家的前程要紧,就算凭自己的身份嫁了人,名声这样,娘子们听了哪有不冷落他的,我看后半辈子也就抬不起头了。”


    “他从前犯得那些宫规,七殿下竟没有制裁他么?”


    怪不得萧贞再没露面……他父君的事,是小七做的么?


    几人聊了片刻,顾棠听了一耳朵,正要走,马上又听见几人抱怨:


    “真是的,要说宫里李泉生得确实略好些,可怎么就霸着位置不让别人进去伺候,一到顾大人来的时候,什么差使他都要争,学士娘子来了数日,我还没有见她一面呢。”


    提及自己,顾棠忍不住又放缓脚步。


    几个少男侍仆扫过雪,扔下扫帚聚在廊下休息,八卦一句接着一句。


    “李掌膳的心思你还不知道?嘁,他不就是曾经伺候过学士娘子嘛,所以挖空心思往上靠,要是顾大人真有此心,还不翻身当主子了?”


    “殿下如今一饮一食都离不开他,我看掌膳未来要陪嫁到驸马都尉的府里,给人家做陪房小侍去。总之哪条路都好,日后再见面,该他着锦穿罗的了。”


    “我就瞧不上他那浪样儿,歪门邪道谁不会走,你等着吧,三十年河东……”


    莫欺少年穷是吧?顾棠心下一笑。


    她沿着扫出雪的小径前行,没走几步,撞见从茶房出来的李泉。


    李泉今日打扮不俗,染了一身浅浅的茶叶香气。他回身一见是顾棠,双眸便如一汪冰层微融的小小湖泊,只望着她,竟没顾得上脚下。


    他脚下是几层阶梯,一下子失足崴了脚,往顾棠的方向跌下来——


    嗯,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顾棠一边伸手接住他,一边想。


    这种突然崴脚倒进她怀里的戏份,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还有忽然间丢了手帕在她脚下,忘了香囊在她裙边,总感觉在自己面前上演过无数次。


    李泉身上浅浅的茶香一霎缠上她的衣袖。顾棠扶住少年郎的臂膀,配合演戏地温声提醒:“小心。”


    李泉垂首站稳,心脏怦怦乱跳,他也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手段,好不容易才使出来,这会儿又是心虚、又是雀跃,偷偷摸摸地抓着她的衣袖:“疼……脚崴了,顾大人……”


    按照平常的剧本,基本都是装的。顾棠笑了一声,道:“我找药局的医官们给你看看?”


    “不、不要。”李泉紧张地磕绊了一下,叫药局的人看,那他崴这一下有什么意义,他连忙说,“免得兴师动众……劳烦顾大人……扶我去清嘉阁,那里、那里没人,而且也放着药。”


    自顾棠走了,清嘉阁再无人居住,而且陈设如故、定期打扫,一尘不染。


    顾棠心中了然,扫了一眼周常任务,决定中这个圈套,表面却为难:“这样不大好吧?”


    “顾大人。”李泉抓着她的袖摆,眼底水润一片,好像疼得很厉害。


    哎呀,演技还不错。


    顾棠便不再逗他,扶着他往熟悉的道路上走。


    她离开清嘉阁后,门口便也没有了看守值夜的女使守护,门口上着锁,按理说,锁是由内侍长保管的。没想到李泉从怀里取出来一把钥匙,悄咪咪地给打开了。


    顾棠挑了下眉:“这钥匙……你又偷东西?”


    李泉埋着头不敢作声,过了几秒才说:“内侍长落在房间里了,我怕真丢了,给他保管几日……马上就还的。”


    顾棠扶他坐下,轻车熟路地在清嘉阁里找到外伤药。她估计李泉也就是演戏扭那么一下,没什么大碍,结果他从顾棠手中接过药膏后,褪了鞋袜,竟露出一片红肿瘀紫。


    ……看起来好痛。


    顾棠看了一眼他的血量。


    45/55。


    崴个脚掉十滴血吗? ……那是伤得不轻了。


    李泉可不知道外面的人勾引女人都是装的,他勾引起来那叫一个实心眼儿,一边把嗓子夹冒烟地轻声对她说“谢谢”,一边故意把裤脚挽上去,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


    他皮肤很白,体毛本来就很少,想办法褪掉清理干净之后,素来不见天日掩藏着的小腿更是丝滑白皙,简直晃人的眼睛。


    李泉垂下眼,把药膏抹在手上,一圈圈地给伤处上药,自以为极尽狐狸精的手段。


    但在顾棠眼中,他这水平还差得远呢,甚至有一点笨拙青涩的可爱。


    “看起来涂了药也有几天不能随意走动,还是告假休养吧。”顾棠道。


    李泉却道:“不碍事的……我、我很快就好了。”


    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很快就好了?”


    顾棠声音中掺杂一丝打趣,李泉刹那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仿佛一切卑鄙混账的想法都被她看穿,他咬了咬唇,一狠心道:“顾大人,你这么久都不跟我说一句话,避我如洪水猛兽……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


    他一顿,嗫嚅着低声说了一句:“我心里只有您一个人。”


    不必稍加引诱,只三言两语,他已经趁机将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在同一日内被两人主动表白心意(1/2)


    顾棠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一股温暖平和的力量落在发间,李泉抬眼望着她,心中一下子塞得满满的,任何一丝空隙都没有,风吹不进、水泼不入,他整个人都跟着被一团奇特的情绪充满,沉沉地坠在她身边。


    顾棠哄小孩儿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单手捧起他的脸颊道:“那就找机会到我身边来,只要你想出办法努力凑到我面前,不用偷偷摸摸的就能跟着我,我便照顾你。”


    她屈指轻刮了一下对方的鼻梁:“但别走歪门邪道,要是偷东西让人发现被罚宫规,我可不会可怜你的。”


    李泉愣愣地点头。


    顾棠说完便整了下衣袖,转身出去了。李泉扒着窗户、借着雪地的光望着她离去,直到对方一路行去,足印都被薄雪掩埋,他才忽地回了三分魂魄,长出了一口气。


    他是三泉宫的宫侍,要名正言顺的到顾大人身边,除非说动殿下,让七殿下放人,把自己送给她。


    可是除此之外,要怎么到她身边去呢……难道…… -


    任务完成了一半,自然不可以半途而废。


    顾棠本想回去引导禾卿说一番心意,这样再恰当不过。她从三泉宫回去后,还未进内院,只路过书房,一只手就忽然抓住她。


    书房周围在她的潜意识中是安全的,顾棠一时没有防备,被对方拉着手拽进房间里。


    此刻天色已晚,房内没有点蜡烛,在一片昏暗的阴影之中,淡淡的皂角清香夹杂着一丝雪的味道,似有若无地涌上鼻尖。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过去,掌心按住对方劲瘦而紧绷的腰,上下肌肉起伏,每一根经络的颤动都在她的触觉间纤毫毕现。


    风寒澈……


    今日是第七日吗?想来似乎确实有一阵子了。


    他跟随自己前往边关,一介男儿,竟能忍受如此严寒苦痛,哪怕顾棠一开始确实有些戏弄报复他的意思,以解当初刺杀之怨,现下这个意思也都消散了,反而有些尊重起他来。


    只是这人平日里存在感太低,只有在争取活下去的时候才突然冒出来。


    男人熟悉此事后,从青涩、耻辱,渐渐变得热情而主动。


    顾棠掐了一把他的腰,风寒澈忍着不出声,翻了个身,用脊背抵着仓促合拢的书房门。


    这里是外书房,内院的侍奴和郎君们到不了这里,却随时会有管事和顾棠的近随来禀报事务,算不上有多安全。


    昏暗光线下,他小麦色的肌肤大片露出来。风寒澈几乎没有穿正经衣服,胸肌饱满鼓起,随着他仰首讨吻的动作微微颤动。


    顾棠却错开他的追吻,低声:“其实我身上并没有解药——”


    风寒澈的唇蓦然堵住她的唇。


    他技巧愈发娴熟,勾着她的唇肉、缠着她的舌尖,不让顾棠说出那些羞|臊的话语……至于什么解药不解药的,她说了,风寒澈也不信。


    他认定自己的主人是个专喜欢戏弄人、令人又爱又恨的坏女人。


    暗卫浓密的睫羽一下下扫在她面前,灵巧的舌头钻向咽喉。顾棠抬手摸他的胸口,吻了回去。


    风寒澈习惯这么交换解药……最初几次是习惯,后面似乎、似乎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饥饿。


    他默不作声地隐藏在阴影中,如影子一般降低存在感,但时间越久,那股饥饿一时持续地盘桓在他腹中,愈演愈烈、宛如烈火。


    如果不被她熄灭,这股饥饿感就会蔓延进骨髓里,一直烧灼着他,让他的大脑没办法再思考其他的事……七天才能名目正当地交易解药一次,这样持久的忍耐让他感到煎熬、感到轻微地崩溃。


    见顾棠忘记此事,回来就要去后院,风寒澈忍不住主动将她拉进书房。


    在这个挂着书法、写着诸多圣贤道理,讲述淑女贤媛之品格的地方,没有一寸地方是清清白白、是两人不曾云雨过的。


    那方小榻、书房的桌案、窗边……他见到任何的陈设,眼前都会瞬间想起那些情景。想起自己有多么曲意逢迎、不知廉耻。


    熄了灯的黑暗中,更适合将耻辱和贞洁抛到一边,像动物一般撕咬纠缠。


    顾棠捏了捏他的胸肌。


    对方没有穿好衣服,胸口饱满的肌肉从平日里紧身的暗卫服饰中跳出来。顾棠捏了一下,肌肉柔韧而软和,他身体前倾地送到主人手中,耳畔尽是男人低哑的气音:“……你喜欢摸吗?”


    好热。耳垂像被一股火焰烧透了。


    顾棠不说,他也能察觉到女人对他这具久经锻炼的身体感到满意……起码顾棠还算喜欢,不然她不会总是说恶劣的话。


    风寒澈勾住她的脖颈再次吻上去,唇湿湿的,磨肿了一片。他深灰色的眼睛闪着光:“摸摸别的,求、求你……”


    顾棠舔了一下唇,盯着他道:“我本来打算尊重你,跟你解释一下那个毒药的事儿,怎么感觉你——”不需要我的尊重啊?


    风寒澈把头埋在她侧颊边,像一团在黑暗中、由一堆冰冷无机物攒起来的火。他亲了亲顾棠的耳垂,喃喃道:“就是那个毒药的错,跟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尊重。他对“尊重”这种高尚的东西本来就没有很强烈的需求。而且一个男人、一个有了实质妻主的男人,不要她的宠幸,要尊重有什么用?


    “你还真是一意孤行的蒙蔽自己呢。”顾棠话语带笑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掐他,风寒澈毫无防备,一下痛得软在她怀中,委屈地张嘴咬住她肩膀上的衣服。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棠就是要他正视自己的下流,“你今天再拿解药当借口,不说实话,我会狠狠惩罚你噢。” ——


    作者有话说:一写到这种情节就发狠了忘情了刹不住字数了,五千字都没写完(咬牙)


    第52章


    惩罚……


    这两个字在暗卫脑子里已经变成奖励机制了。


    他闭口不言, 鼻尖冒了点零星的浅浅汗珠,像狗一样凑过来舔舐她,舔她的手指。


    顾棠看得也有些兴起,却不忘记眼下带着任务来的,轻声问:“你真是为了解药么,我告诉你,我根本没在你身上下毒,只是你不肯相信现实。”


    风寒澈一心一意地舔她的指尖。


    顾棠:“……”


    居然也轮到别人对着她装聋了,还是已经干渴上头,没有思考能力了?


    明明才被一把捏软,这会儿竟然完全忘记疼痛,记吃不记打,红着脸蹭她的手心,唇上泛着浅淡水光。


    顾棠抽回手指, 从湿淋淋的之间取下一枚戒指。


    风寒澈眼巴巴地看着她,喉结不住地挪动,空空地吞咽空气。


    然后就看到顾棠将戒指掰开,精致的戒环变成了一个半环,随着他的注视,套在了他的身上。


    一向安静沉寂的暗卫瞳孔地震。


    这戒指虽然被她轻而易举掰成了半环,但毕竟还是掺杂着金属。他完全被限制在了这个微妙的状态里。


    所有的……出格的情意、欲望,都被牢牢规制。


    锁在了这个掰开的半环里。


    风寒澈干涩地动了下喉结,这会儿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如一捧怎么烧都烧不起火,反而层层冒烟的薪柴。


    他哑着嗓子,低沉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神智回笼,哀求道:“不要这样……放开我。”


    顾棠抓住他的手腕扣紧。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了什么?”顾棠轻轻啄吻他的眉心,又说了一遍,“别拿毒药当借口了,你就是想跟我做而已。”


    风寒澈咬了下唇,把饱满的唇肉差一点咬出血来。


    顾棠凝视着他。


    光线极其幽微,比视觉更鲜明的是听觉。率先听到男人压抑着痛苦的喘气声,重而哑,像破碎了的一只低沉乐器。


    然后是他的吐息落在身上的温度。滚烫地冒着烟,把顾棠在雪天里的冷气都驱散得一丝不剩。


    他不怕冷和疼痛,但是怕她沉默的凝视。风寒澈对自己的身体时常估算价值,他不够乐观,觉得女人的兴趣只有一时。


    等她眼里出现更好的男人,她自然跟清白贤惠的郎君柔情蜜意,共育女儿……风寒澈撑不住地垂下眼,承认:


    “是……”


    “什么?”顾棠没听清。


    “我是想跟你……”男人吐字意外清晰,如一纸降书,“想跟你偷情。”


    没名没分的,不就是偷情吗?


    顾棠却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人这么说。她错愕一瞬,指了指自己,纳闷:“偷情?我?”


    这俩字跟她的经历、她的身份……还有她的家资!也都挂不上钩吧!


    她又不是曹操,专爱人夫,哪里算得上是偷了?


    风寒澈又亲她,耻度已经突破下限。顾棠舔舐他唇上血痕,却又低声再问:


    “为什么想跟我这样?”


    她想让风寒澈说出“喜欢”之类的话。


    没想到平日里调侃多了,暗卫的胸廓剧烈起伏,耳根鲜红,吞吞吐吐地道:“因为我自甘堕落,我、我是没有主人就活不下去的贱货。”


    顾棠:“……”


    她意识到自己有时候确实很过分。


    “我不是要听这个。”顾棠耐心引诱,“你为什么只在我面前这样堕落?”


    她的手捧住风寒澈的脸颊,在对方低头想逃避、或是想哭的时候,就不紧不慢地将男人的脸抬起,擦拭掉他眼角的泪痕。


    咬唇沉默的男人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示爱对他来说更为艰难,要吐出那种话,他总怀疑自己是自取其辱。一直被掌控着、被戏弄侮辱的人,在这方面总是非常谨慎。


    哪怕他已经对顾棠的调笑有了一些兴奋而难以自制的感觉。


    她没有催促,充分地留够对方思考和挣扎的时间。两人的气息完全混杂交融在了一起,清凉的皂角香粉的气味、水墨香气,还有一丝雪水的冷冽,在彼此的呼吸之间流淌。


    风寒澈低低地挤出一句:“因为我……我想跟你做堕落的事。……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撬出来可不算容易。


    任务完成,顾棠亦不再逼迫他说这种难以启齿的真心话,跟自己的暗卫再次滚到了一起。


    满足他的焦渴,享用他的身体-


    顾棠醒来时,一身青紫掐痕的风寒澈抱着她,像一条沉沉睡着的护卫犬。


    说是抱着,也许缠着更合适些。男人浅色的头发跟她纠缠在一起,地面上散落着他身为暗卫的服饰,顾棠的衣服却整齐挂了起来。


    似乎是夜里风寒澈爬起来收拾了一下。是因为她的衣服太贵了吗?


    顾棠不想吵醒他,动作放轻地下榻穿衣,没有束缚的墨色长发披落在背后。


    她坐回书房的椅子上,查看周常的完成奖励。


    获得自由技能点1,抽奖次数1。


    她视线往下移了几厘米,忽然发现还顺手完成了一个传奇成就。


    传奇成就——合欢红帐:如果床笫之欢也算在技能里的话,那你大概已经满值了。别骄傲,难道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吗?


    获得技能——颠倒春梦:免疫迷幻类药物,免疫醉酒,对毒素的抗性增加20% 。当你陷入情动之中时,需要更长的欢好时间才能满足;对你好感度达到70以上、年龄相差十岁以内,且无亲缘关系的异性,将会不定期产生春梦反应,持续至好感消退。


    顾棠默默看完了很长的技能描述,再次打开成就系统。


    这个传奇成就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去的!她上次完全没注意,翻开时只顾着钻研增加政绩和前途的事儿了。


    这种生活类的传奇成就大多苛刻,顾棠记得有医相星卜类的,巧夺天工类,也有琴棋书画类的……条件都很难完成,她就没往后翻。


    而且这个技能…… 70好感以上的都有谁来着?禾卿,风寒澈,王别弦……呃,小七?


    她有点难以想象那个场面了。还是及时住脑为妙。


    顾棠克制自己别想下去。


    虽然有负面效果,但负面效果似乎影响不大。把这个技能干脆直接看成加毒素抗性、免疫迷|幻|药的被动技能好了。


    她轻咳一声,转移注意力不看这个技能,开始打开盲盒机抽奖。


    只有顾棠能听到盲盒机的碰撞声,这次抽取的时间有些长,她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一个小小的方形包装盒落入手中。


    这么小?


    顾棠拆开包装,里面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上面刻着一句诗:


    “安稳锦衾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


    物品面板随之浮现。


    今夜好梦·奇石(奇珍)


    在覆盖区域,为红名以外的所有人物增加特殊效果:智力+5,血量回复速度+10%,每夜睡眠质量上升,使人物日常所需睡眠时间减少3小时。


    生效范围:此奇石供奉于书案上时,效果覆盖整座宅院。离开覆盖范围后无效。


    顾棠把玩了一会儿这块奇石。石头虽然不大,但当她把奇石当做书案清供放在案边,一股无形的光环覆盖向四周。


    这光环效果肉眼看不到,但顾棠拉开右上角的小地图,却能在地图上见到光环覆盖范围,以自己当前的位置为中心,整座宅院都笼罩在一个虚线的浅金色半圆里。


    看来这就是生效范围。


    她放大地图估算了一下,从前院开辟的靶场、馬廄、库房、外仆居所,一直到内院的假山池水、小亭,到那片林青禾新移栽的小竹林,大致刚过后院的院墙。


    甚好,这样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每天精神百倍地上班了。


    虽然她不会压榨员工,但能让员工很有精神的上班,顾棠当然也很喜欢——不用感谢我,我已经帮你们把睡眠进化掉了!-


    年节前几日,严冬,连下了数日大雪。


    顾棠缺席没到,萧涟先等来她的信。信上说,她不来,是担忧大雪将会冻死一群贫民,于是想办法联络安置。


    萧涟望着信纸,字迹张狂缭乱,写在匆忙之间。


    这时百官皆已年节休沐,要一直到年后数日才回各自的衙门。按照往年的规则,只有东西两城的粥铺还有户部的小吏工作。


    顾棠一介宠臣,分明不干她的事……不过她似乎一贯如此,小节有亏、大义成全。对私德和非议全不在乎,只在乎国体大局,为此能放下恩怨。


    萧涟将信纸拿得更近,除了淡淡的水墨气味外,纸上似乎还渗着她指间隐约的椒兰清香。


    “内侍长。”他叠好信纸,开口道,“请许内宰带十几名宫卫,到东西两城的赈济粥铺去监督维护秩序,我记得这几年都发生过不大不小的一些乱子,好看着些。”


    萧涟竟也“多管闲事”起来。


    他从前对这样的事大多不会记挂在心上。


    内侍长点头领命而去。


    内侍长已过中年,他的身份和年龄跟内宰交流再合适不过。许内宰的地位虽然更高,但不适合直接听萧涟的差遣。


    许内宰听了这话,便带上三泉宫的宫卫前往。


    此刻,顾棠正坐在赈济粥所的小破衙门里,拢紧自己的裘衣,齿关发寒地说:“你急也没用,凤阁不管,你写一百份儿折子也不管事儿。”


    要开门盯着施粥,所以寒风噼里啪啦地吹过来,吹得她从头到脚都凉飕飕的。


    唐天蕴穿着便服,身上保暖的冬衣也是顾棠新送给她的那件。她是大理寺的人,三法司自然不管民生赈济之事,只是唐秀看不过眼,每年都以私人名义前来帮忙。


    这回顾棠有了户部司正的兼任,是两城慈抚赈济所官吏的顶头上司,有她往这儿一坐,往年肆意克扣、揣着粮米回家的小吏们,终于消消停停,手脚安分地发放了一日。


    “往年没有这么冷的。”唐秀道,“今年这样会冻死很多人的。”


    “哪年都会死。”顾棠道,“只是死多少的区别而已。”


    这话听起来像是仅仅在说一个冷漠的数字。唐秀忍不住抬眸盯着她。


    顾棠抬手在掌心哈气,心想没带手炉出门,失策。虽然揣着手炉让人感觉小爷们唧唧的,可是她还是很务实的人,以保暖为重。


    她这么想了片刻,开口道:“粥米不够稠,这些失了田地的百姓无家可归,所有东西都抵押给债主地主了,虽说瑞雪兆丰年,但瑞雪也收人命啊。”


    顾棠随后又道:“现下官员归家休沐,我想把六部清吏司、五城兵马司的空房子、还有几个眼下用不上的地方先挪用给百姓避避风雪。”


    唐秀望着她的视线微微一怔,她以为顾棠世家贵女,有很严重的阶级观念,绝不会允许百姓“贱脚踏贵地”,听她如此说,唐秀终于明白自己这个好友虽然不流露共情之态,但却一力挽回现状。


    唐秀道:“这不是说挪用就能挪用的,要凤阁拟好,由圣人准奏。”


    她的折子就是在凤阁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的。


    这个时候,几人老大人在家休息过年,确实没多大空闲,但凤阁值班的学士会将紧要的奏折送到宋元辅家中——难道元辅大人没有看到吗?


    顾棠继续道:“光是有了暂住的地方还不行,官员回来当值前,得给她们找到谋生之所,以工代赈。”


    唐秀叹了口气,说:“凡大世家,在雇佣佃农上没有不极力压榨的。”


    “流民会生乱的。”顾棠说完这句话后沉默片刻。她知道无田流民是最不稳定的因素,一旦活不下去就会铤而走险,今年天气不好,尤其容易生事。


    其实百姓最是温顺,能熬的过去就不会闹事。她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明日我进宫去面圣。”


    唐秀心下一松。她请好友过来,其实也有些试探对方心意的意思,顾棠能见到帝母,而她却不行。


    但她真的这么说,唐秀又觉愧疚:“是我无能,竟让你孤军奋战。”


    “说什么呢,圣人没有那么可怕呀。”顾棠道,“虽说她们家确实……”确实有点傲娇就是了。


    唐秀无奈一笑,心想,帝母对你的态度,跟对别的官员简直是天差地别。


    不多时,三泉宫的宫卫到来,许内宰上前跟顾棠交流了几句后,由宫卫协助管理秩序,很快便发放完了一天的粮米。


    次日,顾棠进宫面圣。她现写了一份奏折,天刚亮就钻进宫里,在殿外等候传召。


    大宫令前来相请,两人向内殿走去。顾棠因办了她的干女儿,一时不好意思说话,偷偷看她几眼。


    大宫令面目仍旧慈和,却更苍老了些,看起来疲倦劳累,没有作声。到了太极殿前,她才低声道:“小顾大人口下留情,圣人最近很是疲乏。”——


    作者有话说:好想玩游戏……[爆哭]


    第53章


    顾棠点头进入。


    里面烧着足足的炭火,一进去甚至有点儿热。


    她还未行礼,上首的皇帝便说“免了,坐”。这时宫侍搬来椅子请她坐下,顾棠辞不敢受,站着将奏折交给御前女使。


    这位女使递上奏折后, 皇帝看了几眼, 合上:“你直接说吧。”


    顾棠一五一十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又说到赈济灾民的粥米不够、常云仓已经没有那么多粮食,不能再年年赈济。


    皇帝打断她:“军需不能动, 你想要更多,没钱。”


    顾棠:“……”好直接啊!


    她沉默几秒,低声试探:“抄的那两名韩家官吏——”


    “她们贪的不少,但没什么收获。”皇帝睨了她一眼,跟她讲话懒得再兜圈子。


    顾棠又小声了一点:“那内库的女使……”


    皇帝冷哼一声, 目光扫向侍立在侧的大宫令, 不阴不阳地道:“人老了,也得有几个钱袋子养老。连朕身边的人都吃不起穿不起, 何谈天下啊。”


    大宫令低头不语,面有愧色。


    要求别人做圣贤是最不讲道理的。就跟公司老板不发高工资就要员工狠狠奉献一样,违反人性。


    顾棠明白这个道理, 便也再不提及此事,而是道:“再抄几家、倒一个高官就够了。”


    她在心中说, 最好是像我娘那个等级的, 陛下抄我家的时候不就得了很多钱吗? ……虽说这是母亲向皇帝投诚的钱, 但这数百万两,确确实实抵得过一年税收的五分之一。


    无论是谁做太师、做凤阁元辅,各地的封疆大吏每年都要孝敬的, 不收,那地方高官就不会放心你做这个元辅。


    母亲除了吃用之外、基本都拿来养顾梅和顾棠两姐妹了。她本人连续弦都没有,在太女被废、广厦将倾时,便将这笔钱一并还给了皇帝,回了老家。


    百万资材,不过身外之物。


    皇帝听了这话,一下便发觉她的弦外之音,望着顾棠道:“朕看你愈发猖狂。”


    顾棠不作声。


    她说的也没错嘛,就算猖狂也是皇帝默许纵容的。


    萧丹熙又道:“你此前写的那些面圣的军报,朕还没治你的罪,本想不跟你理论,这会儿倒要问问顾二娘、问问朕的心腹宠臣,什么叫朕的女儿在你手里?”


    顾棠闻言大惊:“啊?”


    萧涟,你直接给了她原版吗!


    小七你好坏!


    这事儿说来是个小事,但往重了说起码也是个言辞不恭。顾棠迟疑了一下,道:“臣据实所答,只是,呃,只是言辞上不够恭谨。那时情况紧迫,事急从权……”


    皇帝懒怠跟她计较这个:“行了,亏你无夫无女,不然朕也要写信警醒你,你的夫女在朕手里。”


    顾棠心想这就是我不娶夫、还几次拒绝王别弦的原因。要是让别人知道她在意谁、跟谁有感情,那必然成为威胁的把柄。


    就算她跟陛下目前算是一伙儿的,这种破绽还是越少越好。


    她说不计较,顾棠很有礼貌地谢了恩,老老实实地说:


    “臣的想法是,不抄家,那就只能归入卫所,一直赈济下去不是办法。以凤阳卫为例,那里平日驻扎的一万多人本就有一部分田地,但战事在即,日常演兵操练的时候多,耕种的时候少,将流民编入凤阳卫,作为后勤耕种,周遭未垦的荒地也可以交给她们,增加劳力,扩大卫所军田。”


    一阵灵光闪过,你在跟陛下的谈话中洞察圣心,政治+1


    一阵灵光闪过,你的建议符合民众的紧迫需求,政治+1


    ……


    叮叮的声音响了三声,顾棠没有细看,而是望着皇帝。


    萧丹熙重新打开了她的奏折。


    这次,她耐心看了快半个时辰。


    顾棠安静地从旁等候,聆听着殿外愈演愈烈地风雪声——想来此刻,天蕴正在慈抚赈济所的粥棚中,叫醒一个个僵不能动的无田流民。


    这个天气下睡在外面,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终于,皇帝用朱批亲自写了两个字。


    “照准。”


    顾棠从她指间的动作依稀猜测出字迹内容,心中暗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有了这个恩准,便立即可以安置百姓,让百姓们住进房子里,以免冻毙于风雪。


    顾棠谢恩欲退出殿内,这便去办,却被皇帝叫住。


    “你过来。”


    她脚步一顿,其实身体还是本能地有点抗拒这个位高权重到一怒伏尸百万的人,太过靠近皇帝、感知到她手中的权力,顾棠就会有些失去安全感。


    但她还是停下来,走到萧丹熙面前。


    萧丹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顾棠垂眸不语,不清楚帝母这是何意。难道是因为此事打扰了她的休息?


    ……其实将流民归入军田、垦荒授田之事,要想出来并不难,只是宋元辅是出了名的不粘锅,非必要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余大多官员也都是这么想的。


    在官场上,拔尖要强的人多是炮灰;越锋利刚正,越容易淹在大水里。所以冻死流民这件事,最多是出一些不大不小的乱子,没有必要为此冒着风险面圣,把这样不吉利、不好的事告诉陛下,惹得龙颜震怒。


    但高官们不曾亲自涉足风雪寒苦,今年严寒,这些人铤而走险容易生乱,到时候出了事,恐怕要镇压、论罪、杀几颗人头。


    短短片刻,顾棠脑海中就转了好几个弯儿,努力思考自己今日这件事是不是禀报得太急、不够委婉。她抬眸看向帝母,微微一怔。


    萧丹熙看起来确实很疲乏。


    就像一个没有光亮的、黯淡的太阳。


    顾棠动了动唇,但什么也没说。皇帝伸出手,屈指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手染着浓郁的牡丹香气,尊贵、清瘦、急遽衰老。


    顾棠想,她分明比母亲要小十岁,却让人感觉更加沧桑,宛如一条盘踞在金殿上的老龙。


    皇帝摸了摸她的脸,说:“一年了啊。”


    帝师去矣,已一年有余。


    这一年中,萧丹熙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缺少了某一件器官,有什么深邃的、植入她生命的东西不翼而飞……然而究竟哪里缺失了,她却说不上来。


    自从她大怒、训斥康王后,萧丹熙不仅没从康王的屈服中释放情绪,而是感到更深的忧患。


    她出仕确实有一年了。顾棠点点头。


    皇帝沉沉地叹了口气,道:“有时候,你也挺像你娘的。”


    只是有时候吗?顾棠暗想,我平时也很像嘛。


    “或许朕真的该立储。”皇帝道,“以康王的性情,你不计前嫌救过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不会再动你。如今朕再立她为太女,你如何说?”


    顾棠想了一想,道:“臣辞官归隐便是。”


    “……”萧丹熙仍望着她,眼瞳幽黑。


    顾棠紧接着叹道:“知女莫若母,陛下分明清楚,就算康王殿下一日两日敬重我,不动我,但她是个独裁专断、不容她人染指权位的人,总有一日会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权力会逼她这样做。”


    萧慎雅是个缺乏仁慈之心的人。


    这件事除了皇帝以外,顾棠是第二了解的人。


    跟随康王的朝臣们或许能窥见一鳞半爪,却绝没有顾棠更了解她。


    皇帝沉默了半晌,忽道:“顾勿翦。”


    “臣在。”顾棠垂首应答,以备吩咐。


    “你给你娘写的家书,并非没有回信。”她道,“只不过都在朕手里。”


    顾棠:“……”


    一年了啊!她一年内寄出去的家书少有回信,最多只有一两封报平安的。


    顾棠还以为这是母亲为了安全考虑,跟她划清界限呢!


    她猛地抬头,怒视着皇帝:“陛下。”


    萧丹熙悠悠一笑,对她出格的语气也不生气:“朕累了,你去吧。至于那些书信,不过是些宽慰问候的词句,竟没一句问及朕的圣躬,朕也懒得再看了。”


    切,傲娇。顾棠顺势标记了一下皇帝,分给她一个金黄色的圆点,呈现在小地图上,随即告退而去。 -


    得到恩准后,顾棠便立即安排流民安置之事,在年关这几日将此事稳稳办妥。


    天寒,光是有地方住还不够。她另出钱安排买炭,救济百姓,在风雪最为猛烈的紧要关头,日日前往各处的安置衙门指挥调度。


    户部的小吏们也分了一份炭,顾棠知道她们今年丝毫没敢贪墨,粮米不足,也不好过年。


    至除夕,无数人感念顾大人的恩德,她在京的名望渐渐增长。百姓虽依旧艰难,但见到顾棠为她们奔波劳碌,夜以继日,有了这份交代,即便困苦,也不至于心生怨忿、纠集生乱。


    正月初二,雪停了。


    顾棠停笔望向窗外时,听到系统“叮”地一响,许多人的名字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狂加好感度。


    这是那些流民的名字。


    什么翠花、二狗、铁娘、招妹……许多百姓的俗名出现在系统提示里,好感度巨幅上涨。


    民心质朴,有为民请命的好官,便会十分敬爱。


    顾棠拉开系统提示看了一会儿,里面倒有不少她能把名字跟人的脸对上的,这些人的好感度大多都突破到60以上,有的甚至更高。


    她不由微微一笑,吐出一口气,疲倦和辛苦迟迟地蔓延上来,开始攻击她的大脑。


    啊,好累。


    ……明明减少睡眠需求应该是给牛马准备的才对,为什么是她先疯狂拉磨,简直梦回上一世努力工作的时候……好累!


    就算顾棠有技能在身,精力充沛、身体强健,再加上奇石的睡眠减少,这些天协调各方,督促赈济,也着实忙得够呛。


    唐天蕴更是早就累倒,得了风寒,到现在还没爬起来呢。


    这些时日,顾棠唯一休息的时间便是陪萧涟过年那天,她信守承诺,跟禾卿一起过去陪他,那时原该守岁熬夜的,但她实在眼皮打架,说着说着便困得受不了。


    小憩片刻后,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见萧涟一缕瀑布般微卷的墨黑长发、混杂着他身上草木清气,一瞬息漫入肺腑。


    她竟然……睡在他腿上吗?


    顾棠完全忘记那时候怎么睡着的了,她记得当时正跟小七说话,说的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她问。


    “什么要求?”


    “就是……如果日后我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请你不要怪罪。我若不经你同意便胡作非为,是因为我不想让你……”


    然后她就失忆了,应该是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萧涟似乎是觉得她靠着自己脖子会很酸很累,便让她枕着自己的腿。


    除夕夜烟花四起,夜空时亮时暗。顾棠便在光芒最强盛时忽然醒过来。


    飘荡雪花,被惊人明亮的烟火照亮。


    顾棠愣了片刻,一时非常不想动弹,太困了,她懒得挪,于是又闭上眼假装根本就没醒。


    她不知道萧涟有没有发现。


    只记得他的手落在她身上,那只手轻飘飘的,似乎在触碰她的发尾,又仿佛只是抚摸那条交换给她的红色发带。


    发带跟她的墨发交融在一起,在墨河中蜿蜒流淌。萧涟似乎又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时顾棠在半梦半醒之间,没有分心去听。只感觉到他温热的吐息和抚摸。对方这么瘦,但腿上还是有点肉的,很柔软,枕起来十分舒服……


    次日一醒,她便出门忙碌去了,萧涟也派人将禾卿送回家,让宫卫协助她办事。


    风雪初停,气温虽然还会下降,但因气候而几近瘫痪的皇都也该重新运作起来了。


    顾棠伸了个懒腰,随便洗漱一下,回主卧更衣睡觉。


    这一觉补回所有精气神。


    顾棠睡醒后,收到了郑宝女的书信,信上写:


    “静候佳音。”


    顾棠脑海中电光火石地一闪,没想到嘴上怕死的郑宝女这么猛,她还真揪住严鸢飞的错处,敢于弹劾。


    不管是不是捕风捉影,御史弹劾,起码也要耽搁调查一阵。已经有数年没御史敢弹劾康王一党,这一下她们措手不及。


    她丝毫没有耽误,即刻写一道折子,是向凤阁提议,为遴选武才,由兵部诸位官员内部比试弓马骑射、兵法韬略,为首者做本次恩科的主考官。


    若内部考察的过程中,有官僚素质低下、无法承担兵部要务,也好调往别处。


    顾棠写好后,一式两份,分别送往凤阁和三泉宫。随即派赵容亲自去找郑宝女,请她这几日千万不要胡乱行动,要出门便经过公侯满街的地方,免得遭遇什么意外。 -


    正如她所想,赵容前往跟郑御史面谈时,严鸢飞也在愤怒于一个小小的寒门娘子,竟敢捋虎须。


    她向康王道:“殿下,我们干脆就像以前那样,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给……”


    萧延徽却抬了下手,没让她说下去。


    她问:“这是勿翦的人?”


    严鸢飞道:“是同她清查户籍的一个小吏,原本只是个主事罢了。”


    萧延徽想了想,道:“加开恩科在即,她找人参你,是要插手兵部选拔之事,难道她想跟我一同御敌,这才为自己选拔亲信?”


    严鸢飞:“……”


    “勿翦深受宠信,本不必这么做。”萧延徽道,“她是怕我又做冲动之事,所以才要掣肘辖制我,将我的权力分给她一半。”


    严鸢飞:“…………”


    萧延徽随即道:“不必动这个郑御史,让兵部按往年的情况去办,让给她几个名额亦无所谓。”


    严鸢飞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如果不是觉得太冒犯,她其实想伸手摸一下康王殿下的额头,看看王主是不是旧伤未愈,还在发烧——顾棠就算是惊才绝艳、有救命之恩,奈何此人难以掌控,将来必成后患。


    这样的道理康王殿下不是不明白,但她现在处于“爱之欲其生”那个阶段,为此,可以忽略许多道理,一意孤行地试图感动顾棠、继而收买她。


    也可能只是她的金兰姐妹情在发狂、在作祟吧……——


    作者有话说:之前看到有读者说提要全都一样不好回味,所以53之后会有一句话提要。前面的连载期先不改,因为会反复进审,有些章节我不修错字也是不想进审核。完本后会增删修补[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顾棠那份奏折递进凤阁后, 几乎可以说是震惊朝野。


    她已非一年前那个无名小卒,奏折上如此写,显然是要依靠皇帝跟康王关系冷淡的这段时间, 插手兵部, 甚至插手进军府。


    无论到何时,武装力量一直才是众人仰仗的根本。几位凤阁重臣简单地商议了一番,却知道她的奏折没法视若无睹,便将她的主张陈奏给了陛下。


    宋坤恩年后得了眼疾,蝇头小字一应看不清楚。她的近随虽随身带着一副叆叇给元辅准备,可宋坤恩不想看的时候,便推说眼睛不好,让旁人看完之后告诉她就是。


    有了中间人“口述”这么个环节,元辅大人更不会承担一丁点责任了。


    加上贵人语迟的韩观静、被弹劾还未查证清白的严鸢飞、连续接了几次烫手山芋的范北芳……几位有权有势的大人都不开口,让其余人更加琢磨不透情况。


    如今的凤阁,说是一潭泥沼也不为过。皇帝咨询她们天下大事,要么为党派利益而争、要么满口颂圣赞扬言论,粉饰得四海升平。


    顾棠交上这份折子后,便随时准备进宫。


    在她的猜想之下,自己这么做,萧延徽一定会发怒。已经握在康王手里的权力,想让她再吐出来,可以说是掰开老虎的牙齿抢肉吃。


    萧延徽多半会命令她的人反对此事。


    她准备了许久, 应召入宫时打了一箩筐腹稿, 准备舌战群儒, 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糊在她们脸上。为此,顾棠还准备了一个足够硬的笏板,打算要是实在吵不过, 就甩开膀子当朝搏击。


    嗯,不让我在兵部内部比试,决出主考官,就别怪我当面告诉圣人——你们都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


    太初三十年正月十三,顾棠应召入宫。


    她掂量了一下笏板,觉得打人很疼、非常趁手,于是昂头挺胸迈入议政殿、挤进五品以上京官跟陛下的小会里,从容地行礼问安。


    皇帝免了她的礼,赐座。顾棠环顾了一下四周,有座位的都是凤阁老臣,一个个年龄都能当她妈了,年轻资历不深却能坐下的只有自己,便开口推辞。


    不是不好意思,是坐下之后,怕一会儿施展不开。


    她谦逊推辞后,皇帝点了点头,道:“你那份奏请,迅之已经陈奏给朕了。”


    迅之是礼部尚书韩观静的字。居然是韩老大人陈奏。


    顾棠第一时间看向宋坤恩。宋元辅依旧面带微笑,平静而慈祥,如果脱去这一身公服、不戴栖凤阁学士的金牡丹冠,她简直就像一个普通又善良的老太太。


    顾棠屏息等待皇帝的下一句。


    皇帝顿了顿,却道:“跃渊,你主管着兵部,你说说看。”


    严鸢飞虽是辅丞,但兵部尚书职衔由康王所领,康王受封后因为是皇亲而不能参加凤阁会议,导致再也无人升任尚书,所以兵部目前实质性的最高长官,就是严鸢飞这个左辅丞。


    她垂首道:“臣以为……”


    要来了。顾棠认真盯着她看。


    严鸢飞顿了几秒,似乎有点不情愿,但还是说:“臣以为顾学士之言可矣。”


    顾棠准备好的辩驳缠斗卡在嗓子里。


    她用那种很诡异的目光看向严鸢飞,心想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要弃暗投明背叛萧延徽了么?


    严鸢飞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对顾棠的视线视若无睹。如果她能不顾体统的话,可能也会跟顾棠痛诉某人的决策——臣等正欲相争,殿下何故先降啊。


    顾棠一时间甚至觉得她还有后话没说,这似乎是什么以退为进的计谋。


    但是没有,严鸢飞说了这几个字之后,就像心死了一样,目光淡淡地看着地面,再也没有后话了。


    众人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表态。


    嗯,这就完了吗?


    不继续说下去了?


    韩观静眼皮微动,轻飘飘地撩了她一眼。倒是她女儿韩摘月按捺不住,脱口而出道:“此事未有先例,不合祖宗规矩。”


    顾棠精神一振,太好了,有人反驳,马上进入状态道:“祖宗是陛下的祖宗,是万民之祖宗。陛下日后亦是祖宗,未有先例,自陛下允准始,今朝便开先例。”


    韩摘月看向她道:“顾大人身兼兵部司正,自然也要参与这场比试,若是你比不过旁人,是不是也要贬黜你?你不行,便卸了这司正的职责,老实做个翰林,当个讲经官,也就是了。”


    顾棠答:“理所当然,愿为表率。”


    韩摘月的话噎了噎。她虽然也向康王殿下靠拢,但比起严鸢飞来说,不过算是略微有倾向的世家,其实多为自己谋算。


    她出言为难,本质上是为韩家那两个工部司正耿耿于怀。


    顾棠已扎根发芽,让韩摘月依稀望见一只年轻的鲲鹏展翅遨游,迟早会遮盖江山半壁,逼得人没有喘息之地。


    “兵部多有以祖辈战功恩荫之士,要是按顾大人所言,恐怕这些人大多都要调任,但其他地方也难以安插。”韩摘月看了一眼吏部辅丞。


    吏部辅丞没有应答这个话,兀自望着顾棠。


    吏部尚书之职曾经是顾玉成担当,顾太师离京后,事务皆由辅丞处理。但吏部辅丞并非栖凤阁学士,没有升入台阁,为人低调,所以存在感颇低。


    她不接话,顾棠倒是勾唇一笑,开口:“能者居上,不能者当退。这是亘古不变的用人之道,若在兵部多年都考核不过,下官倒觉得这些人辜负圣恩、辜负帝母的体贴宠爱——嗯,该问罪。”


    这句话开炮的范围实在太大了。


    谁家没有几个恩荫的后辈?


    一时间许多人都再次看向她。顾棠说了一句“我要掀屋顶”的言论,又马上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补充:“以臣之见,若不能符合考核要求,便调任翰林院,也好多读读书。或是……”


    她看了看韩摘月:“韩大人的礼部倒有许多闲散衙门,闲差为数不少呢。”


    韩摘月脸色一阴。


    皇帝在旁边,她心中暗暗恼怒,没再多言。


    争辩在此刻稍停。萧丹熙屈指在她的奏折上轻点几下,望着顾棠看了半晌。


    ……以内部测试来定主考官,这确实是名正言顺的“有能者居之”,以此方法,可以辖制康王,不仅服众,更是一桩美谈。但她真能比得过其她人?


    顾棠救康王之事,击海碎曾私下问过赵容。但赵容的形容极其夸张,击海碎便没有将这种“宛若神人”的言辞告诉皇帝,而是修饰了一番。


    这也导致萧丹熙其实对她的实力还不完全清楚。但顾棠却以为皇都到处都是麒麟卫,小容也是麒麟卫之一,萧丹熙应该早就知道全过程才是。


    皇帝摩挲着奏折,思索良久。


    小片刻,她最终一掷折子,道:“照准。雌凤,你来拟旨。”


    说罢便起身而去。


    众臣行礼恭送,皇帝离开后。宋坤恩随即戴上叆叇,眯着老花眼亲自拟旨。顾棠上前数步,道:“请元辅口述,我来写。”


    宋坤恩便将笔交给她。


    元辅大人不走,大家都没有动。只是默默听着宋坤恩说出的一字一句。顾棠立在宋元辅身侧,写着写着,忽然听到一声提示。


    【户部尚书-宋坤恩】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40,解锁关系“融洽”。


    顾棠抬眸看了她一眼,正见到宋坤恩眼眸半开半阖,静静地望着她。


    她口述完,顾棠也正巧收笔,撰旨能力堪称绝佳。正放下笔杆时,宋坤恩轻声叹道:“顾二娘,再一两年,老妇便该乞骸骨,还乡而去。”


    顾棠不知道她特意说给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政治有点低,到现在才五十多,全靠智力在发挥,宋大人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顾棠一脸为难地分析了半天,只感觉对方似乎提示自己这是个机会,但这是什么机会?总不能她年纪轻轻可以当元辅吧? ……没这个道理。


    但宋坤恩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就彻底闭目养神了。


    顾棠:“……”好吧,你们官场谜语人。


    正在此刻,另一人的好感度也跳动了一下。


    【吏部辅丞-温清晏】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50,解锁关系“喜爱”。


    ……50?


    顾棠意外抬眸,在众人间找了好半晌才见到温清晏温大人,立即读了一下她的面板。


    【吏部辅丞-温清晏】


    智力:86


    武力:49


    政治:77


    统御:78


    魅力:69


    技能:隐介藏形(被动技能。存在感极低,在不主动开口的情况下,很难被人注意到,绝大多数人会忽略本身的威胁性。同时,也很容易不被重用、无视、或收不到任何贿赂。)


    介绍:已故温贵君之姐、四皇女的姑母。太初十三年进士。


    这技能……怪不得总是感觉吏部没人出席会议一样。


    顾棠印象里确实见过她很多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连面板都不看就离开了。连寒暄都没有,两人每天上朝见面,却堪称过路不识。


    不过温清晏对她的好感怎么这么高?初始就有40左右。


    这技能影响效果很强烈,顾棠这才想起来此人便是母亲的副手,当了很多年的吏部辅丞。她圆滑通融、长袖善舞,但却一直让人感觉吏部只有母亲一个人……真是划水天才。


    也可能她没划水,只是别人注意不到而已。


    顾棠盯着她看时,正望着她的温清晏也惊了一下,反应不及掩饰,匆促地别开视线。


    就好像她偷看别人从未被发现一样。


    顾棠心下得意地哼了一声,别想划水,我会狠狠记住你的,温大人。


    她掂了掂手中的笏板,又是一阵可惜,嗨呀,没用上-


    兵部内部的考核,自然依照武举内容进行。按照大梁的武科规定,要先比试兵法韬略、天文地理,随后才是弓马射箭、演练兵阵。


    也就是说,武状元不能只有一身蛮力,光有蛮力之人,连后面的比赛场次都进不去。


    这一关对顾棠来说不算难,她的文经武略不说万中无一,却也十分出挑。连冯玄臻都说过她看兵书的速度非常人所及。


    圣人亲自出题,前两科过去,果然筛选下来许多不学无术之人。


    顾棠并不知道自己的名次,只知道她稳稳进了第三轮,该到弓马射箭之技了。


    她换去公服,一身劲装,将双手缠上护腕。


    此处是考核武科专门使用的校场,开阔远大,积雪尽除,正月萧瑟的冷风迎面而来。


    顾棠束发上马,周身装饰皆除,神清气朗,年少英杰,在兵部众人之间实乃一抹亮色。


    有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出相同的意思——“年轻,还很能装。”


    武力进展非一日之功,兵部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几十年不曾间断的勇猛之士,何况还要文武兼修。她这么年轻,即便是状元出身,也很容易让人轻敌。


    在校场不远处,一个众人望不见的角度。皇帝的銮驾停在其中。


    一身便服的萧丹熙出现在皇城外,周围是重重麒麟卫守护。她披着厚厚的羽纱鹤氅,坐在椅子上,人墙挡住了吹拂的寒风。


    皇帝也一眼就看到了顾棠。


    她手中拨动着手串,滚圆玉珠滑过指间。皇帝低声吩咐道:“叫一队麒麟卫穿便装,进去看着,有什么下三滥的动静都汇报过来,对了,下场演练兵阵,把场内的马和兵士名单检查一遍。”


    演练兵阵是很容易受伤的,往年武举也有考生受过伤。


    “是。”


    在皇帝位置的斜对面,另一个离得不算远的平缓地区。解了禁足、养了一阵子伤的萧延徽也面色严肃地盯着看。


    她比自己的皇帝老娘要坐不住多了。


    萧延徽心情更为复杂。她既想看顾棠大展神威、掏出当初救她时那天女降临般的气概,起码对她而言,那个模糊的影子无异于是天女仙媛。


    同时,萧延徽又对自己手上遴选武科的权力视若珍宝,顾棠简直是硬生生要把她的手掰开,从她掌心里掏出来兵部,说一句:“是姐妹就归我一半。”


    ……是姐妹,但不能归你一半。


    因此,纠结了很久的萧延徽觉得,这次她最好有名次,但别让顾棠得第一,成为主考官——便再好不过。


    萧延徽憋了很久,忍了前面两科,如今见她在马上试弓,想起对方在身后张弓搭箭、精准如鬼神的样子,终于警铃大作,将什么“一字并肩王”丢开,扭头跟身边的人道:


    “下场演练兵阵,让人把兵部分配的名单改一改,给她用点技艺不精的人,凑合一下算了。”


    她身边的掌事官领命而去,也换了便装,悄然而去。


    这对母女此刻还完全没发现对方。


    场内,顾棠已经试弓完毕。她的武力值就算不用折扇的加成,也有63,这个武力值胜过许多普通军士,开个两百斤的弓不在话下。


    兵部几位录事官张大嘴巴,呆了一刻,才急匆匆地在纸上记下来。


    武举校场内的一举一动,都有兵部录事时刻记载。她们眼观六路,下笔如飞,遍布全场四周。


    顾棠身侧的那名兵部主事冷哼一声,为将她比下去,打开臂膀,卯着劲怒开了三百斤的弓,并道:“就用此弓,趁手!”


    旁边的人欲劝她,却被怒目震吓住,于是闭上了嘴。


    一一择弓后,每人的弓力皆记录在册,随后便开始射箭。


    考生要在马匹高速移动奔驰中射箭,才算有效成绩。


    顾棠检验过分配给自己的战马,这战马没什么问题,而且对她很是亲昵。轮到她时,稍动缰绳,略微指示,战马便熟练地奔驰而去。


    她即刻开弓搭箭。


    从旁观察的兵部众人皆屏息凝神,有几人的屁股几乎离开座椅。刹那间,顾棠松开手指,箭矢如流星般飞驰而去。


    她没有多看一眼,瞬间掉头狂奔去射下一个靶子,完全不关注结果。众人见到那箭弧飞跃空中,几个有经验的弓箭手在心中叹道:“略偏了些,恐不中靶心。”


    这念头才起,又在瞬间消失。


    箭弧飞到临近靶标时,忽然颤抖地偏转箭头,不知道是被风力影响、还是被什么诡异的天意影响,笃地一声,扎进标靶正中。


    射在红点的圆心上!


    衙役检查标靶,跟录事官核对成绩,随后记录在案。


    不是吧……


    先前觉得顾棠“装得好过分”的那名青年小将,忍不住递给好友一个眼神。两人再次心领神会,想得是——“天娘,是意外吗?”


    是意外,还是神射手?


    这个答案不需要再猜测。因为顾棠接下来的几箭,每一箭都是相同的情况,箭矢飞落、命中靶心。


    而她本人却一眼都不看,面无表情地飞骑而去,寒风越烈,她的手却越热,有一次甚至不需要“夺天工·射珏”的修正,以自己的射艺直中靶心。


    好痛快!


    这里比在家中练箭爽太多了。顾棠完成考核时,深深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完全练爽了,哼着小调儿卸下箭囊,跳下马,活动着手腕道:“怎么样?我有脱靶的吗?”


    她贱兮兮地凑到录事官旁边,明知故问,被旁边的衙役挡住:“小顾大人,眼下不能打搅录事。”


    顾棠遗憾地离去,跟随后上场的那名主事擦肩而过。那个开三百斤的兵部主事实是勇武之人,见她如此轻松写意,心中的看不惯顿时化为震惊敬服之情。


    主事睁大眼看她离去,在心中道,是神射手!


    此刻两边不远处,皇帝的坐姿禁不住越来越靠前,最后甚至脖子前倾地盯着她,望着那个人影潇洒至极地去准备下一科。


    她又惊又喜,同时还有点恼火——萧丹熙记得帝师说“我那个二女儿,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不成器?这叫不成器,那朕的那些庸常子孙算什么!


    她现在回味帝师说的那些话,便觉过谦不止近伪,简直近似倨傲了。


    皇帝快速地拨动着手串,好半晌才平息这股隐隐的怒火。她摸了摸脸,忽想,要不把儿子嫁给她吧。


    当儿媳也行。


    过了半晌,她又改变主意:以顾棠资质,岂不是依仗皇家儿媳的身份,更顺理成章地做权臣?她年迈而四娘秉性不改,孙辈更是年幼,岂能将这些事情都依仗在顾勿翦的品德之上?


    何况到时候她再说“你夫女在朕手中”,顾棠一丝亏也吃不得,保不准会回嘴“陛下的儿子还在我手中呢。”


    断乎使不得,得让她气死。


    皇帝将这个想法冷冷地抛开,沉了沉气,继续看下去。


    另一边的萧延徽却不意外。


    她何止不意外,她还高高兴兴地看完全程。一边看,一边跟身边便装出行的严鸢飞道:“跃渊,她当初就是这样救下本王的。”


    严鸢飞:“……”


    “当时情形凶险,虽然本王失血力竭昏了过去。但想必就是勿翦神武过人,一箭一个,将那些鞑靼骑兵送去见她们狼母的。”


    严鸢飞:“…………”


    萧延徽说得言辞滚烫,满腔热诚。


    严鸢飞听得欲言又止,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她很想提醒康王殿下,就是这个人让她暂时失去了统兵权,让她跟陛下的关系前所未有得严峻紧张。


    也就是这个人,正在插手兵部和军府,往她那个好友冯玄臻的凤阳卫里又塞人又塞钱的!


    萧延徽最后感慨道:“跃渊,军府之人若是皆能如此,何愁鞑靼不灭,何惧边关不宁。”


    严鸢飞终于接话,实在忍不住,说:“殿下莫非甘愿让出半个军府吗?”


    萧延徽道:“若勿翦听我的话,天下让出一半又如何?”


    严鸢飞却道:“顾大人何曾听过王主一句?”


    这话真是快准狠,刺进萧延徽的心口,那叫一个血花四溅。


    她的血一下子冷了,那股蓬勃喜悦之情跟着熄灭,老实地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天空,怨她不能听从自己的安排,恨她不像从前事事依顺,恼她连给世女做姬傅也再三拒绝。


    康王好半天不说话,被这一句直接气成哑巴。丹凤眼冷冰冰的,面色阴沉,周围的气压直线下降。


    严鸢飞见状,在心中默默想: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伤她了? -


    与此同时,检查下一场兵阵名单的麒麟卫,在兵部得到了两份不一致的名单。


    康王掌事官嘱托更换兵阵名单、给顾棠疲兵劣马后,新的名单临时改换不及,导致上面写着的名字和马匹、跟实际参与兵阵的人并不相符。


    真实名单是由麒麟卫一一盘查细问得出的。


    这是严鸢飞历来惯用之技,嘴上说武举兵阵,都是随机分配,实际上这“随机”,大多为暗中操盘。


    此事被如实禀告给了皇帝。


    皇帝不用细究,就知道这是四娘授意的。她正看谁都不顺眼,闻言冷笑道:“就是这么滥用职权,埋没忠良的?那个郑御史倒没参错人,她眼里已经没有朕了。”


    虽是骂严鸢飞,实则是跟康王生气,只是没直说罢了。


    皇帝攥着名单,正想勒令立即清查,还未开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反而望回场内,继续看下去。


    此刻,顾棠也在对分给自己的兵阵人马一阵冥思苦想。


    这一科人数虽然不多,但完全是各个兵种缩小版本的对阵演练,她抽到了“攻”,攻向来比守要难多了。


    而面前这些人……


    跟名单上的人好像对不上啊!


    顾棠对着军阵前锋,很迷茫地问:“你叫胡铁锋,二十一岁?”


    这个看起来肯定过了四十五的中年武妇答:“是。”


    顾棠怒道:“大声点。”


    “是!”她高声答了一句,“我叫胡铁凤!”


    顾棠:“……胡什么?”


    “胡铁凤。”女人很大声、很认真地回答。


    顾棠想了几秒,有些混乱地想——这说话是有口音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呀!——


    作者有话说:叆叇:眼镜。


    稍修错字。


    第55章


    这显然不是有口音能解决的问题。


    名单上所写的内容跟面前的人全不相同, 就算顾棠没考过武举,也知道兵阵这一科应该分配势均力敌的人马,甚至进攻方还要比防守方更多些才对。


    攻难守易,众人皆知。


    顾棠又核对了几人, 不死心地打开面板扫过这几百人, 无论是从姓名还是数值上, 看起来都对不上, 且稍逊对方一筹。


    外面已响起第一通预备的战鼓。


    没有太多时间了。


    虽说两边的武器都是特制的,但这一科多有受伤的情况, 顾棠一边换甲胄,一边安排战术,用最简洁的语言讲清楚如何进攻、如何接收指挥。


    这些人的作战能力要差一些, 顾棠沉吟片刻,忽然道:“小容, 你也加入吧。”


    赵容愣了一下, 指了指自己:“我?”


    好像……不太合规矩……


    顾棠面不改色点头,道:“换甲。”


    赵容愣了几秒, 顾棠又道:“做传令兵,打旗语。”


    这么小的兵阵,其实不用旗语也能指挥。但传令官在规定上必须要有,所以一般情况下,每个考生都会被分配一个传令官——很可惜,因为实际人员和名单对不上的缘故,顾棠目前这个传令官还从来没在实战中打过旗语。


    她正蔫答答地拿着令旗,呆滞、惶恐、露出那种“从来没干过这种活儿但领导一定要她上”的紧张表情。


    感觉是那种兢兢业业但十分绝望的打工人。


    一见顾棠另外安排,她顿时如蒙大赦的交出令旗,钻到兵阵侧翼矛兵那边。


    看见赵容接过令旗后, 顾棠顿时把心放回肚子里——要是被发现她用赵容顶替分配的兵卒,正好可以提出“名单有异”,这样不仅要重赛,还要详查。


    这是一滩浊水亦无妨,顾棠不挑生存环境。


    什么清廉如水刚正不阿,那是唐天蕴才做的事,跟她哪里有半毛钱关系?而且甲胄一披,兵阵对冲,灰头土脸的,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此刻催战鼓已经响过第二遍。


    防守方已经出现在场内,扎实地进入了场内掩体,抽到跟顾棠对垒的,正是那位兵部主事。


    此人要说也是个妙人,她姓武,单名一个胜字,自小颇有天赋,乃是以战功当官。虽只是个小小主事,但在一应的酒囊饭袋中,却是最能打的那个。


    武胜安排好指令,居兵阵正中,目光如炬,热切地看着对面,骑高头大马,手握一把沉重大刀,战意熊熊燃烧。


    神射手也要折在她的大刀之下!


    在第三通鼓催促之后,进攻方终于缓缓出现在场内,迈入各个官员、以及录事娘子们的眼中。


    “这……似乎人困马乏。”其中一名录事忍不住道,“顾学士运气不足呀。”


    录事的品级太低,兵部的变动变不到她们头上,也就对顾棠并无什么恨意。


    对她抱有恨意的多是恩荫授官的官员,憋着一口气忍到如今,见状都幸灾乐祸地交头接耳起来。


    “我听说她是不是向凤阁承诺,若自己不行,也会被贬黜?”一个在兵法策略那一考便没过关的年轻人面露嘲笑。


    “真是解恨。兵部的水又深又浑,她还想淌这条河?呸,娲皇瑶母下了凡也自身难保!”


    “看她怎么收场。我倒也想看看此人辞去兵部职务时,还能不能那么潇洒自如。”


    顾棠还不知道她在外面有“德比娲皇,才同瑶母”的名声。就这句流传于闺阁男儿家、和平民百姓口中的暗语,教不少人恨得牙根儿痒痒。


    吹嘘得太过了,一个凡妇俗女,她也配?


    不光是这群人,连作为对手的武胜也挠了挠头,微微尴尬地想:“我刚才摆出的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这肉眼可见地……名单不是随机抽取的吗?小顾学士的运气有这么差?


    她心中虽然如此想,却因为机会难得,这次内部考核是她表现自己、向上升的唯一途径,可谓是千载难逢。因此不曾手软,当即严阵以待。


    心念之间,进攻方的兵阵已然成型。


    随着令旗在风中变幻,刀盾兵、弩兵、侧翼的矛戟兵……皆列开阵型,形成一个六边形,四角衔接、曲折对应。


    “六花阵。”这三个字在严鸢飞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再次看向康王。康王目不转睛却又神色阴沉,心情极度复杂地望着场内。严鸢飞几乎猜到了萧延徽此刻在想什么——如此不公正待她,实在可惜。


    顾棠确实有造诣,似乎向什么人请教过,只是兵士质量难以弥补。


    连严鸢飞都略生出一丝惋惜。


    六花阵极其严谨,只要指挥得当,兵阵变幻的脚步都是完全一致的。如果顾棠用一些更难、更需要练习成本的兵阵,以这批人的状态和资质,一定会混乱不堪。


    这也是很多武科考生在这一环评价很低的原因。总是掏出她们心目中攻击性最强、最为灵活的阵法,殊不知一阵百练,在频繁机动的时候,要整齐实在太难了。


    果然如她所料,在此阵型之下,这几百老弱竟然完全的严谨、整齐、规律,顾棠指挥时甚至考虑到了战马的质量也有限,思虑周全,让这群人发挥出了应有实力。


    但应有的实力还是不够。


    一轮冲锋下来,她们沾着朱砂的兵器根本就没能碰到多少人。不被兵器上的朱砂碰到前胸致命处,在演练中都不算“阵亡”。


    第二轮冲锋也是同样结果。


    “还是不够。”严鸢飞喃喃道。


    她的想法跟许多人不谋而合。但看不出情况、读不懂气氛的也大有人在。


    “你看,我说了吧!咱们就等着一会儿她跟咱一起交出兵部司正的官印吧。”几个纨绔干脆凑在一起坐了下来。


    “什么再世洛神,据我看不过如此。”


    “这样,”一人暗中凑过去,窃窃私语道,“等会儿比完了,咱们偷摸叫家里几个人,把她给蒙上麻袋揍一顿,我听说她日常出入只带一个侍卫,正好给她点颜色看看!”


    另一人也顿时心动,暗想这人虽是什么神射手,可双拳难敌四手,加上就带一个侍卫,往日她们强占民男、逼人退亲,也都是这个路子,岂有不用之理?


    这两人嘀嘀咕咕之间,顾棠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损失,让赵容再打令旗,在中军变幻战鼓声。


    旗语和鼓声就是指令,兵阵顿时再度变幻,以实力最为强劲的兵种向前冲击。


    这次武胜也做好了准备,她不甘防守,非要冲入进攻方的阵势中生擒敌将,于是身先士卒,一把大刀像割草般在空中飞扬。


    她的刀虽然是演练专用、没开刃的,但势大力沉,上面的朱砂颜料沾着的人都“阵亡”退出,还有好几个看起来简直是让她敲晕的。


    顾棠眯起眼细看了几秒。


    武力71,好晃眼。


    要知道赵容不开技能,也才75;冯玄臻剿灭水匪如探囊取物,不过77而已。至于上了80的武力值,她还只见过击海碎呢。


    武胜像一头野兽扑入兵阵,顾棠立即吩咐鸣锣,锣声一震,六花阵齐齐向后退了一截,除了武胜撕开的那个口子,其余依旧保持着严谨阵型,仍未混乱。


    顾棠扭头道:“小容。”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放人形高达了!


    赵容早就手痒难耐,将令旗啪地交给中军的其他人,从腰间抽出宝剑纵马而去,她仅仅一人,便直接遏制住了武胜的突袭。


    武胜遇到阻碍后,不进反退,心念如此高手,千载难逢,顿时喜悦狂笑着直冲向赵容,两人霎时间战成一团,将这个方阵完全演变成两人的1V1搏斗场。


    凡是靠近之人,一卷进战局就被戳了满身朱砂颜料,被迫退出。


    小容的剑术真是赏心悦目。只是她还记得这是演练,不可伤人,所以不用杀招。


    两人对战的热血酣畅,录事官也纷纷奋笔疾书。高台上的众人皆凝神细观。


    “好漂亮的剑术,这何许人也。”严鸢飞在心中暗想,不由得喃喃低语出来。


    她离康王最近,竟听萧延徽道:“这定是她的侍卫。”


    “她的侍……”严鸢飞刚想说“那怎么可以出现在兵阵里?”旋即想到这一大群人其实都不该出现在她的兵阵名单中,话语一噎,颇有一种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诡异感。


    萧延徽叹道:“赵容之勇猛,恨不能为我所用。”


    严鸢飞努力将这口气咽下去,这会儿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害到康王殿下了,不阴不阳地淡淡说了句:“王主放心,饶是有勇冠三军之士,一人亦不能抵挡众人,最后她还是会输的。”


    萧延徽:“……”


    她无什表情,幽幽地看了一眼严鸢飞。严鸢飞又补了一句:“我全是为了殿下着想。”


    萧延徽挪回视线,从没觉得这句话这么难听过。


    严鸢飞目光老辣,赵容虽然勇猛,但在不受伤、没办法激活技能的情况下,她渐渐被其她精兵围上来,形成一打多的形式。


    为了不被罚下场,赵容抵挡的时候多,而出招进攻却变少。武胜逮住机会,向前再冲,大刀即将落在赵容的胸甲之上——


    锵!


    一声相击的巨响,她的沉重大刀被一把嵌满宝石、黄金雕饰的剑鞘挡住。


    如此势大力沉的武器,竟然会被挡下来?


    还有高手?


    沿着这把华丽剑鞘向上看去,一个白袍轻甲、雪色披风的轻骑武将出现在面前,她盔上一缕红缨,一双天然含笑的桃花眼。


    盔缨的样式正是主将,顾勿翦!


    她竟然能接下这把刀,不愧是能开两百斤弓、轻松写意的神射手。武胜浑身血流澎湃,大吼道:“来得好!”


    演练兵阵有一条极为重要的规定,那就是取得敌方主将的盔缨,视为生擒。无论是攻方还是守方,不必盘查战损,都算立即获胜。


    顾棠接了她一刀,虎口被震得生疼。她面色不改,依旧以沾着朱砂的剑鞘末尾为赵容拆招。


    两人在腥风血雨中并肩作战过,默契比常人更胜一筹。赵容顷刻脱出弱势,反而将对方好几个精兵强将逼下场。


    顾棠仍用剑鞘跟武胜对垒。她看出对方急功近利、性情鲁莽直率,若是武胜不冲进来,而是严防死守,她还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不过就算她不冲进来,顾棠也会引诱她陷阵,眼下,她便只用剑鞘,虽然接得费力,脸上却毫无异色,演得一派镇定。


    武胜几次抡刀进攻都没有成效,一时不能逼顾棠拔剑,她心中大怒:“为何不拔剑!”


    顾棠不语,寒风拂面之中,她淡淡地扫来一眼。


    简直是冷暴力。


    武胜更为愤慨,以为是她名门毓质、一身本领,所以看不起自己,完全放弃防守,誓夺她的盔缨。


    顾棠没想到自己的表情就能起到激将的效果,她微一挑眉,心说我还没编出嘲讽的话拉仇恨呢,姐们儿怎么这样性情中人?


    剑鞘上宝石被清脆一碾,顿时四分五裂,碎成蛛网。名贵的黄金嵌饰被刮得尤其斑驳。


    最近的录事官看得怔忪,心中浮现出顾棠年少时题过的一句诗:


    珍珠百斛络吴钩,青锋破鞘照寒秋。


    她生于名门富贵之地,不用黄金明珠打造玩物以示豪奢、也不铸就耳环金冠彰显威仪,反而全嵌在剑鞘之上——真是好威风、好魄力、好败家!


    宝石碎裂,顾棠亦不在乎。她扫见赵容解决了最紧要的几个先锋精兵,六花阵合拢,将撕破口子的尖刀吞入腹中。


    恰逢赵容回身夹击,挥剑向武胜时,顾棠也转腕甩开剑鞘,抽剑而出。


    武胜脊背一寒,扭头迎击,就在她跟赵容再度纠缠时,忽见到那把嵌珠错金的剑鞘从空中一甩而过,她顿时寒毛倒立,感知到一把剑冲向面门——


    是杀招!


    就算是没有开刃的演习剑,戳中面门也必有伤残。


    她的心脏一下子狂跳不止,奋力撞开赵容,御马扭身躲避。就在这一瞬,眼光捕捉不到的一瞬,那把剑悬停在她眼睫前。


    是一把木剑。


    一把点到即止的、木头做的剑。


    武胜不觉一怔,胸甲猛地被赵容戳了一下,要害处沾上红色痕迹。


    顾棠随即轻笑,抬腕挑下她的盔缨:“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讲武德,要杀了你?”


    武胜哑口无言,双眼瞪得如铜铃。


    顾棠将剑上挑着的盔缨举起,场内顿时响起鸣金的声音,在重叠的锣声里,她对武胜道:“娘子怎么才只是个小小主事,我看,你能当兵部尚书。”


    震天的锣鼓宣布着她的败局。但武胜全无沮丧,听了这句话,不觉咽了咽口水,再问:“你说什么?”


    顾棠不答,将剑上盔缨还给她,随后立马甩了甩手臂,活动筋骨。


    那把大刀也太沉了,好重、好有气势。


    她一边想着,一边暗道:“都怪冯玄臻骗我学剑,舞大刀不是挺好的么?多勇猛、多有压迫力……”


    顾棠这边活动筋骨,落在众人眼中,却是气定神闲、深不可测。


    除了“可怕”两字外,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先前商议好了要套麻袋的两个人目瞪口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其中一人率先醒悟,咽了咽唾沫,戳了戳同伴:“还……还干吗?”


    另一只木鸡醒转,哑火了半天,说:“干、干什么?”


    找她和她侍卫的麻烦,是觉得自己这一胎投的不好,极速赶往下一胎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利益被损害的恼怒也没了,忌恨也没了,长久的一言不发。半晌,一人道:“放她一马。”


    “对对对,放她一马,放她一马……”另一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紧附和-


    寒风吹不进麒麟卫的人墙里,但冬日未过的寒冷气温下,皇帝竟隐隐出了一层汗。


    她日渐衰弱的身体已经鲜少有这种感受。


    织金的羽纱鹤氅下,皇帝收回视线,垂首看向掌中。在她手心里,一层薄汗正被吹干。


    她想到很多事。


    想到帝师在秋窗下说的那些话,清户籍、肃军纪、削藩……她聆听着窗外的风雨声、聆听着顾玉成的殷殷教诲。


    想到宋雌凤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韩观静从来不疾不徐的语调和极度温和的态度。还有武状元出身、满腹谋略却对她沉默寡言的严鸢飞。


    她的百官臣工们,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了。


    聪明人会让自己舒服的、好好地活着,比起豁出命去搏斗,她们其实更想享受完位高权重的几十年,待她驾崩后依从康王,在新帝的恩泽下从容致仕,颐养天年。


    皇帝缓缓起身,回到銮驾上那一刻,人墙涌动,一丝吹面寒风冒了进来,她的身躯陡然一软,被大宫令立即搀扶住。


    萧丹熙回到銮驾内,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格外宠爱顾棠了。


    她最为爱惜的,是顾勿翦那一瞬、一息、一刹那的不计后果。


    是聪明人犯傻的那一秒。


    皇帝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康王也带人离去,一路上,众人都无比沉默。


    跟萧延徽的死气沉沉不同,顾棠换下甲胄,悄咪咪地用很好的视力偷看录事官写的内容,然后狂饮一盏热茶,等了大半刻。


    进第四轮的兵部官员只有她们俩,位居于严鸢飞之下的兵部右辅丞跟吏部之人手捧录事文册,共同商议结果。


    两人依照圣旨,将不符合考核结果的官吏名字一概划去,调往翰林院和礼部,待学习一年后,再择优补缺。


    不多时,结果已出。吏部的温清晏宣布结果,先发放黜落官员的名单,一群人听得垂头丧气。


    最后,温清晏亲自卷起卷轴,将圣旨和批阅后的排名交到顾棠手中,并在众人面前打开:


    顾棠顾勿翦,翰林院侍读学士,兼兵部司正。兵法经略第一,天文地理第一,弓马骑射第一,兵阵演练第一,为榜首,选为武科主考。


    就在她扫过这几行字时,触发了一个隐藏任务。


    隐藏任务——冠盖群雌:在极度不利的环境下从众人之间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获得武力+3,统御+3,抽奖次数1。


    加完这几点武力和统御后,顾棠方才拦下武胜的胳膊顿时不酸了,仿佛一下子轻松很多,生机蓬勃的肌肉群重新充满力量。


    顾棠看向温清晏:“多谢温大人。”


    此刻温清晏已经准备回头而去,没想到顾棠居然记得跟自己道谢,她愣了愣,很是意外地回头道:“为朝廷实心办事而已。”


    好官方的回答。


    顾棠笑道:“温大人方才跟兵部的几位似乎拌了几句嘴,难道是为我吗?”


    她的天文地理科答得虽好,却不如其他三项毋庸置疑。兵部认为她答题死板、照本宣科,所以跟温清晏略有争执。


    温清晏更没想到她居然跟自己说话,表情疑惑,像见了鬼一样。


    就仿佛一个常年的路人甲突然被拍了拍肩膀,问她要不要共谋大业一样,这样的感觉很古怪。


    她摸了摸鼻子,道:“只是稍有分歧,顾大人不须挂怀。”


    温清晏不想让顾棠注意到自己为她争辩,随即轻抬脚步,慢吞吞地离开她面前。没想到顾棠的视线竟然一路追随着她,令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怎么回事? ……她近来没做什么显眼的事,难道哪里得罪顾棠了吗?


    温清晏狐疑之时,顾棠则是一直开着她的面板,深切地盯着上面的字,才能注意到对方离开的背影……


    这也太没存在感了吧……温大人!


    顾棠达成目的,被众人目送着离开,忽然间,那个屈居第二的兵部主事冒了出来,武胜快步粘着她问:“那鞘中为什么是一把木剑?”


    顾棠边走边答:“因为没抽到好剑。……我是说,那是我亲手削的木剑,日常演练都用它,我学的都是杀人的剑谱,行杀招之时,若非木剑,会伤了你。”


    武胜又问:“那个年轻小将是什么人?她好生厉害。”


    顾棠看了一眼身旁换回侍卫服装,洗干净脸上尘土的赵容,随口编造:“我一眼挑中的奇才,跟你一样。”


    武胜:“你之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小顾大人,你当时说……”


    顾棠加快了脚步。


    武胜也跟着加快脚步,迅速地跟了上去,两三步跨出好远,一直到高台上的众人都听不到的地方。


    她急道:“我家住在西城燕罗巷五十八户,我娘是屠妇、爹是绣郎,家中还有一间肉铺、两亩薄田,下面姐妹三个,一年的收入是……哎你别走啊!你听我把话说完——”


    顾棠终于忍不住了,翻身上马,扭头对她道:“若我提携你,你敢不敢为我效死,不论忠孝仁义,正邪善恶,只为我。”


    武胜呆了半晌。


    顾棠一笑,道:“等你能回答这个问题时,就来文墨街找我。”


    说罢,她带着赵容乘马而去,身影消失在了一众目送之人的视野里。 ——


    作者有话说:先存后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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