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1.
漆黑的国道上, 长距离的远光灯像穿透这夜色的光刃,将山体向两侧劈出了一条宽敞的柏油路面。
岑应时将音响的音量调至满格,等待着电话那端的回复。
他像往常一样, 在固定的时间给她发去微信。
自从上次他去陇州出差, 二人短暂打过一次十分钟的电话后,他就逐步试探着她的态度是否有所软化。
基本上隔个两天或者三天,他有足够的理由,季枳白都不会拒接他的电话。但这个频率不宜太频繁, 间隔太近会让她觉得困扰,可若是时间隔得太久,她也有可能失去耐心。
岑应时摸索了好久才找出能让她接受的阈值。
有昨晚的剖白心迹在前,他格外紧张季枳白今天会给他一个什么反应。
无法确定他有没有说错话或者词不达意令她产生新的误会,也无法确定他的步步为营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或戒备, 反而将她推得更远。
才过去一个晚上,他却如履薄冰, 像是独自在雪山冰川上行走了许久许久。
然而, 更糟糕的是, 不仅电话她没接,微信她也同样没回。
这让不受控制展开联想的岑应时如何还能坐得住?归家途中便毅然调头,赶往不栖湖。
他前脚刚出城, 后脚不栖湖那边驻扎的势力就打来了电话, 告知他序白出事了。
湖心岛项目开发在即,前拨部队已经在不栖湖河岸边修建了工地和宿舍,只等施工图下发便能动工。
岑应时留了人帮他稍微看着些序白, 没成想,刚交代了不久就真的出事了。
工地负责人叫刘凯,他此刻还在序白民宿不远处的停车区等待领导示下:“我刚带人过去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见警车到了,就留在原地静观其变了。”
他倒也不莽撞。
可岑应时的心仍是往下沉了沉:“有没人受伤?”
“是有一个,我让人跟着去医院了,有情况我立刻跟您说。”
岑应时这边挂断电话后,立刻打电话去了前台。
等待的数十秒里,秒针走动得格外缓慢。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难以自控地轻轻敲打了几下,就在他的焦虑即将冲破封锁,一发不可收拾时,座机听筒经前台转手后发出了细微的衣料摩挲的轻响,随后,季枳白的声音就从音响内传出:“喂?”
他顿时松了口气,起码送去医院的人不是季枳白。
他没多余浪费时间,很快进入正题:“我打你电话打不通刚知道你那边出了事,善后工作需不需要人手?”
季枳白顿了一下,才回答:“我这没事。”
等话落,他那边陷入沉默,她才意识到自己这简短的回答像是在拒绝他的帮助。不过,她的前期准备足够充分,现在确实用不着别的人手。
她不想自己的私事占用前台的电话,很快对岑应时说了一句:“我手机摔坏了,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个备用机再给你回电话。”
他还在路上,等到不栖湖起码还要一个小时,便干脆回答了一声好。
季枳白挂断电话后,简单给伤口消了毒,一瘸一拐地回房间拿备用机。
电话卡刚插入旧手机上,沈琮的电话在她恢复信号的第一时间打了进来。他已经听说了在不栖 湖发生的事,正自责不已:“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前台也一直占线。对不起,我没能履行承诺。”
“没事,都已经处理好了。”季枳白从衣架上取了外套穿好,刚按下门把手准备出门,忽然想起方敏去医院时还穿着单薄的工作服,又折返回房间,从衣柜取了件长款羽绒服。
沈琮解释道:“方敏昨天是不是回鹿州了?我的人看见方敏送孩子去补习班,以为她和之前休假一样会在鹿州待两天就放松了警惕,等晚上迟迟没看见他的车回来,孩子也是被老爷子接走的,这才感觉不对劲。”
他低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是我的疏忽。”
季枳白刚进入电梯,她边按下下行键去一楼大堂,边措辞认真地回答了他:“真的没事,不怪你。保护员工是我的责任,你能帮忙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谁都会有失误的时候,你不用自责,不然内疚的人就要变成我了。”
沈琮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情况严重吗?需不需要我过去处理?”
“不用。”季枳白回答:“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一点后续也不麻烦,我可以解决。”
听到确切的回答,他终于松了口气,才开始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季枳白正准备去医院看看方敏的情况,等出完伤情鉴定,今晚还要走一趟派出所,恐怕一晚上都不得闲。
她长话短说,三言两语概括了这场冲突。
听出她语气里的急促,沈琮识趣地没再浪费她的时间,留下一句“有任何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找我”后,便挂断了电话。
刘凯正在民宿的大门口等季枳白,见她面色冷峻行色匆匆地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季老板。”
季枳白脚步一顿,看向站在立柱旁面容陌生的年轻男人。
刘凯边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给她,边自报家门道:“我是伏山集团湖心岛项目的工地负责人,我叫刘凯。我跟您在禧膳食府曾经见过一面,不过您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季枳白确实没什么印象,她看了眼强行塞进她手里的工作证,礼貌地还了回去:“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不要紧的话,我现在……”
刘凯把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去,讨好地笑了笑:“岑总让我在他来之前都听您差遣,您要不接一下电话确认一下?”
季枳白轻挑了挑眉,狐疑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对方给来电号码设置的备注是小岑总,确实是伏山那边对岑应时的称呼。
她将信将疑地接过电话:“喂?”
“是我。”岑应时言简意骇道:“我想着你肯定会亲自处理后续,刘凯人机灵,办事也靠谱,他很会和这些部门打交道。”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知道你能自己处理,是我不放心你大晚上的还要来回奔波。既然有人可以差遣,你起码能腾出手来照顾下方敏。”
他知道她的软肋会在哪,并精准地找到了它。
季枳白到底没拒绝他的好意,轻声回答了他:“好,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递回给刘凯时,将车钥匙也一并交给了对方:“非常不好意思,今晚要给您添麻烦了。”
刘凯连忙摆手:“哪的话,不麻烦。”
他边挂断了电话,边扫了一眼季枳白的腿:“您是受伤了?”
他刚才在外面看着她走出来时就感觉她的走路姿势有些别扭。这会离近了才看清她的右腿不太敢着地。
“膝盖磕了一下,不要紧。”她垂眸,示意了一下交到他手中的车钥匙:“不过要麻烦您开车了。”
“没事,边走边说,是先去医院吧?”
刘凯十分健谈,三言两语了解了事情经过后,又和季枳白确认了一下细节,他和季枳白的看法一致:“对方应该是老手,知道怎么以最轻的代价闹事。所以一开始就目标明确,不损坏财物,也不殃及方敏之外的人。这样,就算报警处理,也能狡辩成是家务事。”
他这边一确定情况,立刻找人脉了解方敏那位前夫现在是哪种处理方式。
他似乎很擅长解决这些问题,处理事情的风格和岑应时简直如出一辙。
察觉到季枳白的侧目,刘凯甚至还有空在打电话的间隙和她闲聊了几句:“我是岑总亲自带出来的,他也不嫌我学历低,看我办事能力过得去,就把我留在身边带了一段时间。现在也是混上经理,当负责人了。”
他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解释道:“湖心岛不是快动工了吗,我正好在附近,就赶上这事了。又正巧,上回有幸跟您一起吃过饭,想着你和岑总认识,就多嘴了。”
他这番解释,就差把“这事跟岑总一点关系都没有”刻在脑门上了。
季枳白信不信另说,她摸了摸下巴,问道:“你习惯性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亮工作牌?”
刘凯啊了一声,自知露馅,干笑了两声,没敢接她的话。
岑应时知道她防备心重,所以两手准备,让他上来自报家门时先给工作牌证明身份。如果她还是不愿意相信,就只有他的电话能帮刘凯验证身份。
真是煞费苦心。
刘凯为什么会这么及时的出现在这,她是有疑问,可这些反而是眼下最不要紧的事。
她自然不会本末倒置。
季枳白到医院时,方敏刚处理好伤口做完了检查准备离开。
她把大衣在第一时间给方敏披上后,帮俞茉拦了辆出租车先送她回民宿。
她则带着方敏让刘凯送她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伤情鉴定的报告要等三到五天,以方敏前夫这种知道如何给自己脱罪或减轻罪责的惯犯,若是没有季枳白提供的监控视频,恐怕还真能让他逃掉拘留。
方敏在做笔录的时候,季枳白就在查看鹿州的律师事务所。
刘凯起先还和季枳白在一块等,后来接了个电话,和季枳白说了一声他就在门外后便也出去了。
安静的等待区内,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尽头是通往楼上办公区的楼梯,季枳白一转头就能看到拐角处树立的让来往人员能立刻查看和整理仪容的镜子。
沉寂的夜色下,镜子里倒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
发圈不知何时松散开了,她鬓间垂落了几缕散发,看上去很是不修边幅。
她放下手机,扯下发圈重新拢起长发扎了个低马尾。可因为太冷而僵硬的双手并不灵活,她反复盘发数次,才堪堪将那几缕总是捋不顺的发丝固定住。
廊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窃窃私语的说话声,那步伐迈得又急又大。
季枳白侧耳听了听,那动静似乎并不只是一个人。可她的直觉仍是有所感应一般,对他的存在十分敏锐。
她的视线从镜子里的自己移到了她后方的必经之路上。
刚才就是在这里,她迎迎往往看见了不同的人群从这里经过。可从没有哪一刻,她的心尖悬起,像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牵动拉扯。
季枳白放轻了呼吸。
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也在即将靠近的那一刻缓缓停住,短暂的安静后,他的鞋尖先一步露了出来。随即,岑应时挺拔修长的身影在下一秒被她完全捕捉,他出现在了那面镜子里,也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而他无比准确地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际,早于视线交汇之前,他在看见她时顷刻间放松下来的神情像一幕美好的画卷,叩开了她心底蒙尘已久的时钟。
钟声响起之际,她听见自己再一次,怦然心动。
第92章 Chapter 92 期待自己被坚定……
Chapter 92.
刘凯虽行事风格粗犷, 可心思却是最细腻的。
他没继续跟着岑应时,低声说了一句:“小岑总,我就在外头, 你有事叫我。”
岑应时背对着他, 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等刘凯离开,他这才上前,走到了季枳白面前。
他修长的身影被头顶的那盏灯拖得狭长, 投下来的那道影子不偏不倚刚刚好的笼罩住了她。
其实你可以不用过来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完全可以处理好。
三句话,在她心底回荡了半晌,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她能处理好并不代表她就不需要他的陪伴。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她一个人坐在这和有人陪她坐在这一起等待的感觉怎么可能会一样?
即便有一万个合理的理由都可以说服她,他不必深夜赶来, 可当岑应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有那么一刻开心不已。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矛盾的人, 心里想要, 可嘴上总是在不停地拒绝。用懂事体贴去掩盖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同时,又扫空一个角落装满了期待,期待被看见, 期待被需要, 期待自己的存在是有重量的,也期待自己被坚定的偏爱着。
她坐在那一句话没说,但看向他的目光却写满了她想要说的话。
而岑应时, 全部看懂了。
他在季枳白面前蹲下身,用温暖干燥的手掌将她冰凉的双手包裹住。
刚才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里空间开放, 虽不是风口却冷冰冰得没有一丝暖意。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就这么屈膝半蹲着,一点点温暖着她:“刘凯都跟我说了,我陪你等。”
也许是看见他的那一刻,她彻底放松,季枳白难得和他开了个玩笑:“今天也带身份证了吗?”
岑应时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失笑。
他没回答,只是起身在她身旁坐下,并牵起她其中一只手塞进了他上衣的口袋里。他始终紧紧握住她的手微微松开,带着她用指尖触摸着他装在口袋里那棱角方正的证件。
季枳白忍不住轻挑了一下眉,诧异地看向他:“你就这么随身带着,不怕弄丢了?”
“丢不到哪去。”就他这三点一线的行程,就算弄丢了也能很快回溯找回,只不过有一点他还是做了坦白:“上次确实是刻意带在身上的,但这次不是,单纯是衣服没换。”
这解释还差不多。
方敏的笔录做了近一个多小时,她出来后,刘凯立刻跟上去询问了一下情况。
以目前的证据资料,方敏的前夫赖无可赖,当即就被警方拘留。这无疑更增大了她顺利离婚并争取到孩子抚养权的概率。
见方敏的精神状态并不算好,季枳白没再多问,等刘凯出来后,一行人先返回了序白。
岑应时把车直接停在了民宿的正门口,季枳白先去安顿方敏。
往常的这个时间,民宿基本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除了必要的照明,有一半的灯光都已被揿灭。
可今晚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所有值班的员工全部在岗,都还在等着季枳白回来。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关心里,恍若局外人的季枳白回头看了眼玻璃窗外。
刘凯把季枳白的车停回了停车场,刚步行走过来。他摸出烟盒给岑应时递了根烟。
岑应时没接,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刘凯表情诧异地收起了烟,冲岑应时比了个大拇指。
不栖湖冬日的夜风寒冷无比,他额前的碎发被风惊掠起,全梳向了脑后。他似乎是没听清刘凯说了什么,上前一步,微微低下了头。
玻璃的反光模糊了他的神情,季枳白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目光在他的下颔处流连了数秒,总感觉他比刚重逢时清瘦了不少。
她收回视线,打断了仍在继续的寒暄,将方敏送回了房间。
员工纷纷散去,民宿的大堂再次恢复冷清。
季枳白折返时,门外只剩下了岑应时。
他双手环胸,低着头,双眸微瞌,正在闭目养神。
玻璃门推开时,惊动悬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悦耳的轻灵声,瞬间惊醒了岑应时。他睁开眼,抬眸看来:“人睡下了?”
“嗯。”季枳白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的身后:“刘凯回去了吗?”
“回了。”
“那你呢?”季枳白问:“晚上还走吗?”
意外的,岑应时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挽留。
他动摇了一瞬,可一想到明早七点飞南辰的那趟航班,只能装作不知。他往前一步,和车身退开了一些距离,随即,他微微俯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再说。
这意思很明显,他等会还要回去。
季枳白说不上那一刻是否有些失望,她极好的遮掩了自己的表情,仅犹豫了一瞬,就先上了车。
岑应时从后备厢取了急救箱,上车后,他边打开急救箱边瞄了眼她的右腿:“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他的眼神太有压迫感,季枳白到嘴边的那句“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说出口时声若蚊蝇,被他完全忽视。
他干脆自己上手,将她的右腿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她摔下楼时,哪怕只有几级台阶,但膝盖着地,还是有些严重。
他抬手亮起后排的照明灯,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如果只是外伤还好,就怕伤到骨头。”
他用指腹在已经扩散开的淤青旁按了按,听她咬着唇不受控制地轻嘶了一声,他立刻收回了手,将再一次因为她的频繁走动而撕开的伤口重新做了清创处理。
柔和的灯光下,他微蹙着眉心,动作轻巧细腻,神情专注。
哪怕伤口上有几分疼,也被他这张格外清隽的脸转移了大半的注意力。她垂眸看着他,目光肆无忌惮:“刘凯怎么会这么及时过来?”
岑应时的动作一顿,没敢回视她:“你前不久不是突然回鹿州招人吗。”
他特意咬重了“突然”二字,继续说道:“感觉有点不对劲,就多嘴问了问,也大概知道了点方敏的事。正好刘凯在这边,我就让他稍微留意一下,有事能及时过来帮忙。”
他往敷在伤口的药水上轻轻吹了吹气,药水挥发时的凉意刺激的季枳白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腿,还没躲开就被他眼疾手快地握住脚踝重新固定在了他膝上:“还没好。”
沁凉的药水刺激着伤口,牵扯着腿部的神经都微微地颤了颤。
季枳白忍着疼,一时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岑应时也不敢再分心,他认真地上完了药,等着药水晾干后才把她的裤腿重新放了下去:“我只让他留意,没有监视也没有窥探。不栖湖到底还是有些远,我怕真发生些什么我赶不及。”
他很想说,像方敏这样的定时炸弹,她就不该留下来。
以她之前的种种准备来看,她分明是做好了和对方硬碰硬的准备。可他一路的焦急、担心、后怕,全在赶到这里看见她坐在长椅上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这才是他的季枳白,聪明,侠义,勇敢。
她曾为了她的室友颠沛周转去了哈城,只为支撑对方讨要一个公道。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也是以同样的心情上的飞机,在不算漫长的飞机时间里,把她可能遭遇的情况全都想了一遍。
可她并不是莽撞无知只抱着一腔孤勇就敢找上门去征讨说法的,她知道到了要先找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出门前也知道和旅馆的老板通好气,如果规定的时间内她没有回来,让对方立刻通知她的紧急联系人。
和这次一样,她明知会有麻烦,所以早早做好了准备,就等大鱼落网,将伤害减到最小,还能给方敏提供有力的证据帮助她增大官司的赢面。
她总能从她的身躯里迸发出璀璨又耀眼的光芒,无比热烈地吸引着他。
季枳白几乎是同时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
没想到,人不管长了几岁,还是会为同样的事重新感到心动。
她永远会为最真诚的付出而感动。
——
又过了一周,季枳白终于完善了策划案并成功提交,等待最终结果的时间里,许郁枝也踏上了来鹿州的航班。
不栖湖有方敏坐镇,季枳白干脆带着小白回到了鹿州的叙白,准备过年。
她提前一天回鹿州布置了房间,如今小白的家当日益增多,搬个家再也不是一个航空箱一只猫这么简单,光是它的行李就占了她半个后备厢之多。
更别提,岑应时这一周,人虽没出现,可东西却一点没少送。刚被小白吃掉一些的江山每次削了个尖,岑应时就源源不断地又投喂了新的过来。
她没敢问他什么时候会接小白走,他就也顺势忘了要接小白走的事,两人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都默认了小白暂时先跟着她。
并且,自打那晚以后,岑应时时常会借口关心她的伤势或询问方敏事情的进展而频繁地给她打电话。
他给方敏推荐了一位专业能力很强的律师,并让刘凯帮着善后,省得方敏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方向的努力。
偶尔,他们也会在晚上打一通视频电话。
起初还会借口要看小白,后面岑应时装都懒得装了,他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视频的背景几乎都是在酒店。
季枳白随口问过一句:“你出差去了?”
“算是。”他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今晚回鹿州了?小白还适应吗?”
“嗯,我妈明天下午的飞机,来鹿州准备过年,所以我就搬回来了。”季枳白一边摸着小白一边回答着他的问题:“它适应力很强,我刚打开航空箱的笼子它就敢出来了。不仅没害怕,还因为扩大了领地兴奋得不行。”
“也有可能是发现自己回了鹿州。”岑应时不知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等我这次回来,可以带它去做绝育了。”
每次聊小白的话题时总是轻松的。
季枳白甚至有些沉迷和他回到过去的相处模式。
不用考虑明天,也不用在乎将来。只看眼下,只看彼此。
——
第二天下午,季枳白如期接到了许郁枝。
她拎过许郁枝的行李箱和一堆南辰的特产,正絮絮叨叨地让她下回不要带这么重的行李赶飞机:“现在买这些都很方便。”
许郁枝笑了笑没辩驳,反正她们母女每次见面都得这么来上一回。
说话间,季枳白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中一个身形和岑应时无比重合的人在她的视野里一闪而过。
她停住脚步,定神看去。
许郁枝循着她的视线回头,也张望起来:“怎么了?”
季枳白狐疑地摇了摇头,开玩笑道:“差点以为看到前男友了。”
第93章 Chapter 93 “你跟他开口要……
Chapter 93.
许郁枝了解的, 且唯一知道的季枳白的前男友就只有岑应时。
她不太放心地又回头查看了一遍:“在哪呢?”
季枳白颇觉好笑,她挽了一下许郁枝,让她专心看路:“都说差点了, 肯定是我看错了。”
她腾出一只手刷了刷“领域”, 等从机场回到市区,差不多也到了饭点,她看了几家餐厅,缩小范围后询问许郁枝的意见:“想吃火锅还是烤肉?”
“火锅吧。”
于是, 两人快速敲定了目的地,直奔鹿州市区的商场。
到商场时,时间还有些早,季枳白陪着许郁枝逛了逛服装店。
服装这一行业总走在四季更替之前,明明正是冬季最冷的时候, 可商场里品牌售卖的服装早已铺成了稍薄一些的春装。
季枳白没挑到喜欢的,在更衣室外的沙发上坐着时, 给岑应时发了条微信。
大白:出差回来了吗?
她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回复, 又补充了一句。
大白:正在商场, 准备给大家都带点过年礼物,有小抄吗?
微信刚发送,她面前的更衣室打开, 许郁枝拎着长裙的裙摆走了出来。
她试了一条黑色的丝绒长裙, 这个材质本就显贵,剪裁得宜的设计既显得身材出挑,还能修饰身材比例, 十分惊艳。
许郁枝确实很满意,她撺掇着季枳白也去挑一条丝绒长裙试试。
季枳白仅心动了一瞬便摇头拒绝了。
家里现在有一只掉毛怪,她已经很久不穿黑色的衣服了。不过好在, 她冬天的衣服都是浅色系的,就算粘了猫毛也不太能看得出来。
也不是每次逛街就必须有所收获,季枳白趁许郁枝回更衣室换衣服时去前台结了账。用手机付款时,才看见岑应时已经回了她的消息。
岑应时:你不用买,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
这条微信下方还跟了几张图,岑家从上至下每个人都有礼物。
季枳白乍舌,她只是上门做客礼貌性地带些礼物,而不是去见家长啊……
不过她仔细地看了看,岑应时备的礼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普通的节日或许会显得有些隆重,可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刚刚好。
她查了查能查到价格的物品,给岑应时转了账。
吃过晚饭,季枳白和许郁枝在商场里散步消食。
路过不终岁的柜台时,她顺便进去逛了逛。
许郁枝一眼就看出了这是岑应时喜欢的奢牌,她没作声,跟在季枳白身后,看她俯首打量着柜台里的男表。
男士手表的价格从低到高,什么价位都有。
太简单的,季枳白看不上,华贵好看的价格又太高,她舍不得买。于是逛了一整圈,碍着许郁枝还在身边,她只买了两瓶香水。
离开柜台后,许郁枝也不装聋作哑了。她瞥了眼佯装无事发生的季枳白,开门见山道:“谈恋爱了?”
“没有。”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许郁枝悄悄翻了个白眼,又问:“那个叫沈琮的男孩子是怎么回事?”
季枳白脚步一顿,神情古怪:“你怎么知道沈琮?”
“上个月的事了吧。”许郁枝说:“我给你许姨打电话,阿柟让我准备准备,过年没准要见亲家了。”
季枳白仔细看了眼许郁枝的表情,她一脸认真,似乎真是这么以为的。
她皱了皱眉,头一次对许柟这个大喇叭产生了一丝不快。她没当着许郁枝的面去说许柟什么,只是澄清道:“没有的事。”
一听这事没谱,许郁枝也没着急,她深知她要是用母亲的立场去询问季枳白,反而会遭到她的厌烦和抵触,便软声道:“我虽然着急你的终身大事,但我也不是那不开明的父母,非要你去结婚生孩子,完成我所谓的使命。”
她的婚姻原本是挺好的,可爱人的骤然离世,令一切戛然而止。
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曾怨怪过爱人过早离开,但后来转念一想,他离开时爱情定格在最和美的时候,也算成全了她对完美婚姻的渴望。
此后虽然也遇见过不少优秀的男人,可最终因为种种原因她也没再动过再婚的念头。如今人已过半百,她的阅历和眼界早已和年轻时不可同日而语。即便对季枳白有所期望,也不会死板的认定只有结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想到至情处,许郁枝多少还是有些伤感:“我也五十多了,无论是父母对子女的期望还是你们年轻人的追求和固执,我两边都能理解了。你如果是个内心强大无所不能的性格,我肯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人生很漫长,孤独不是一时的情绪,而是很多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我听阿柟说你在和一个挺不错的男生接触时,我还是挺为你高兴的。我怕你困在过去,不愿意往前走,又不愿意往后退。起码听到这个消息,我知道你是走出来了。”
季枳白一向吃软不吃硬,许郁枝每次一示弱,她就无力抵抗。
她无奈地看了眼许郁枝:“你想知道什么?”
回去的路上,季枳白跟许郁枝聊了聊沈琮。从怎么认识的开始聊起,十分大度地满足了许郁枝的好奇心。
许郁枝听完,出乎季枳白意外的,她并没觉得有多可惜:“条件合适的人其实很多,能符合框架的人是只要你提出条件就总会有刚好填上的,你妈我就是做猎头公司的,同样条件的你想要我就能给你找一排出来。”
季枳白下意识替沈琮反驳了两句:“他人也很好,我们相处起来很轻松,他也从来不会让我觉得不舒服。而且我们有事就能沟通,可以及时解开误会。”
许郁枝嗤之以鼻:“求偶目的在前的相处,除非这个人的性格有很大的缺陷,正常人尤其是他这种背景条件的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我不是否认这个男生不好,能让你感兴趣,想要试一试,他肯定有很强的优势,但你想一想,他为你做过什么?”
可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在季枳白看来,相识没多久相处也没多深,就要求他为她做什么,她不仅受之有愧也会觉得他太过表现。
而她陷入沉思的模样落入许郁枝的眼中,她立刻得出了答案:“你觉得他条件合适的同时,他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沈琮肯定是喜欢季枳白的,他费心讨好,努力争取,确实拿出了十分真心。但要他付出再多,他也是做不到的。
见季枳白沉默,许郁枝直白地点醒了她:“凭什么你和岑应时之间的那点事稍有风声,他就要以为你好的说辞自作主张,做一些你并不喜欢的事?本质上,他把你当成了弱者看待,他甚至也十分在意这件事,所以着急灭火,扑灭火源。只要你站到他的阵营里,他就会重新变成如沐春风游刃有余,你也就抓不到他的马脚了。”
许郁枝见到过太多像沈琮这样的男人,也不是他们不好,过起日子来,这样的男人最踏实,日子也是一眼能够看到头。可如果生活骤起波折,即便共同生活了十年,二十年,也无法预知他们会用哪种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去解决生存问题。
因为他们永远都在衡量得失利弊,未必重利但绝对利己。
这也是许郁枝觉得婚姻不是绝对必需品的原因。
说完了沈琮,许郁枝干脆也挑明了她真正的意图:“那岑应时呢?”
季枳白刻意避免提到岑应时,可她和沈琮的故事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许郁枝何尝听不出来?
“不知道。”季枳白回答得很干脆。
她的心是乱的,从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他,一次次期待他的坚定选择,再到如今唯一能让她坚决抗拒他的理由也被他一点点拔除,她其实早就没有拒绝他的借口了。
她知道她正在溃不成军。
季枳白原以为,许郁枝会像刚才那样替她分析,给她开导。
可意外的,她却在季枳白回答了“不知道”以后再没有追问。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坐在副驾的许郁枝,见她确实结束了话题在看手机,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合着她抛砖引玉抛了半天,只抛了砖,没引出玉……
——
回到叙白,季枳白第一时间给许郁枝介绍了小白。
许郁枝没养过宠物,她负担不起一条生命的延续和成长,自然没能表现出像乔沅和岑晚霁一样的兴奋与喜欢。
她就站在房间门口,淡淡地看着季枳白和展示自家小孩一样逗着小猫玩逗猫棒。
“捡的猫?”许郁枝问。
她的语气冷淡,季枳白终于发现了她好像并不喜欢小猫:“岑应时放在这的。”
许郁枝点了点头,看着房间里特意为猫加的储物架和独属于它的活动区域,又问:“这猫应该是不打算还回去了?”
许郁枝的犀利虽迟但到,她怎么分析的沈琮,现在就怎么往季枳白膝盖上扎刀子:“还是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的共同抚养?”
自从上次那个揭开了所有谜底的电话后,季枳白也发现了,有些事是瞒不住许郁枝的,她做猎头公司,在收集信息方面自有一手。甚至她压根没交代过岑应时的近况,她却像是很了解。在车上时,还问了她一句,岑应时现在是不是脱离岑家单干了?
很显然,小白的归属问题她压根没去考虑。
猫是他捡的,放在她这里寄养,说白了,这猫就是她的租客,她没有权利去争取它的归属权。
但喜欢无法克制,她是真心希望它还在她身边的时候是开心的。
换做往常,许郁枝不会在和她刚见面时就如此扫兴。然而 今日,她像是压根没看出来季枳白在回避这个问题,似笑非笑道:“想解决也很简单。”
季枳白抬眸看去。
许郁枝说:“你跟他开口要什么,他不愿意给?”
第94章 Chapter 94 大白:点男模去……
Chapter 94.
许郁枝对岑应时的印象一向不好, 避而不谈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
这跟客观或主观没什么关系,单纯是郁宛清如何看季枳白的,许郁枝就如何看岑应时。
所以当许郁枝忽然这么提起岑应时, 季枳白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不过, 多半是的。
季枳白不接话,许郁枝也没继续纠缠,她丢下一句:“猫的事你赶紧处理,省得哪天被吹毛求疵的客人看见, 多生事端。”
许郁枝说得也没错,这样养在房间里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可一想到要和小白分开,季枳白就开始难受。
出于迁怒,岑应时在季枳白即将休息前打来的视频被她毫不犹豫拒接了。
刚结束加班回到家中的岑应时一头雾水,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机场是否真的被她看到, 又反省了自己这一天有无纰漏。但除了她发来的转账没收以外,他想不到别的原因。
岑应时在玄关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了片刻, 没再勉强她接视频。可就这么说晚安, 他又有些舍不得。
想着许郁枝可能就在她身边, 他回想起备受煎熬和挫折的这一周,后脑勺靠在墙面上微微仰起并长叹了一口气。
也许他确实是不择手段的,在季枳白这件事上他容忍不了一丝出现可能的风险。
在察觉他占尽优势的那一刻, 他果断先放下了鹿州的这一切, 去了南辰。原以为,在他摆出足够的诚意和真心后,像许郁枝这么理智清醒的长辈能够很快理解他的决心。
然而, 他一出现就遇到了对方没得商量的闭门羹。
光是为了见到许郁枝,他就花了将近一周,原定往返三天的行程因这不可抗力无限制延长。
他知道, 这不仅是考验,也是许郁枝的某种考量。
他亲自整理了他的履历交给许郁枝,投往了许郁枝公司的人事部。
在接到许郁枝的电话,邀请他到家中一叙时,他除了上门做客的礼仪外还额外做了一份简历。简历里毫无隐瞒,将自己如今的资产以及未来待挖掘的潜能一并做成了计划书。
许郁枝见他时,穿得并不算正式。
她亲自做了一桌菜,邀请他共进晚餐。
吃饭时,许郁枝只和他聊了聊岑老太太和他的母亲郁宛清,她像一个慈和的长辈,关心了一下他的工作,也关心了一下和他关系紧密的亲人。
岑应时却丝毫不敢放松,他像是在面对一场极为严苛的面试,不敢出现任何纰漏。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紧张,吃过饭后,许郁枝提出去院子里散散步。
她公司的体量比三年前要扩大了不少,一年前她卖掉了曾经的公寓房,买了近郊区域的中式庭院。二楼高的中式建筑,视野宽敞明亮,园子虽然不大,可假山楼阁应有尽有,甚至还能在厨房的屋后规划出一片菜地,供她享受田园之乐。
带岑应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许郁枝带着他去了负一楼的茶室。
这里有个天井,阳光透过天井洒落在玻璃房内,将栽种在这的青松映衬得如同画卷般工整雅致。
“我搬过来一年了,枳白还没来过。”她让岑应时挑选了茶叶,边煮茶边闲聊道:“说起来,许姨在南辰的事业发展得这么好,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微微压低了凝视着他,充满了压迫。
她也是那天看到岑应时的简历才知道,这些年和她深度合作的公司里竟有岑应时的手笔。她原本不想见他,是闹心岑家有一个郁宛清,她不会让季枳白重新陷入泥潭里。哪怕他家财万贯,权势滔天,可要委屈季枳白,绝对不行。
等看到那份简历后,她更是气怒。
他年纪轻轻,心机倒是深沉,早几年许郁枝忽然无往不利,她当时虽警惕着后面是否会有陷阱,一步步走得小心谨慎。可就这么谨小慎微了数年,她才知道这几年的顺利是有贵人相助。
于是,许郁枝就这么晾了他许久。要不是明天就要回鹿州,她才懒得见他。
岑应时吃了这么久的闭门羹,当然知道自己是惹怒她了,可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不瞒您说,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许姨您并不同意我和季枳白交往。”他接过茶,放在了面前晾凉:“晚辈这次来,是想替我母亲向您道歉的。”
他起身,毕恭毕敬地向她鞠躬道歉,把姿态放进了尘埃里。
直到这一刻,许郁枝才有兴趣想听听他说什么。
岑应时先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差人照顾许郁枝公司的生意:“三年前我被派遣出国,加上大白执意要和我一刀两断,我无法就近照顾她,未免她遇到难处没人帮忙,才想着从您这边使点劲。”
想起她为了叙白另一半经营权,卖了房子也要买下股权,他苦笑了一声,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
许郁枝知道一些情况,但季枳白不愿意细说,她就一直没有过问。这时从岑应时这听说了完整的前因后果,她轻扬尾音,调侃道:“这么说,你并没有要以此拿捏我的打算喽?”
其实是有的,但肯定不能承认啊。
他眉眼恭顺,淡笑着否认:“我就这方面有点能力,略尽心意而已。无论她做什么选择,终归是自己有底气更好。”
那年他病急乱投医,所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
帮许郁枝,等于是给季枳白增加筹码,他顺手就把这事给做了。要不是这次准备来南辰,他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岑应时说话妥帖,态度也谦逊,倒是一改往日在许郁枝心里颇有些高傲的印象。
她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别光顾着说,喝点茶润润嗓:“许姨年纪也大了,猜不透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不知道你这次来找我,宁愿等上一星期都要见我一面是为了什么事呢?”
岑应时沉吟数秒,低声道:“想征求您的谅解,也想征求您的同意。”
许郁枝颇感兴趣:“你说来听听。”
进入正题,话说来可就长了。
岑应时交代了他和季枳白秘密恋爱多年,也一直为了能娶她所做的努力。这些他在履历上按时间线做了点明,看着是他某某时间的任职或派遣,以及他在这职位上所完成的项目,可许郁枝能看明白他罗列出来的事件联系。
只是猜测和证实还是两码事,许郁枝听得暗暗心惊,看岑应时的目光也渐渐深不可测起来。
“你不担心我听完你说这些,只会觉得你心机深沉吗?你既然能因为枳白和你父母对抗,那万一哪一天……”
许郁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应时打断:“不会有那么一天。”
话落,他纠正了许郁枝的说法:“我并不是为她做的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想和季枳白在一起,他就必须这么做,他不会把所有责任推到她的身上,一如他从未试图给她上枷锁一样,全是他心甘情愿的。
“并且,我只是拔除趴在岑家身上吸血的寄生虫而已。”他的目的从来不是对付谁,或和谁反目,有错该认,认了当罚。
他会赡养父母,只是不会让他们继续犯错而已。
岑应时把提前准备好的那份计划书推到许郁枝面前:“这是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我会为了挽回她继续努力。只要她愿意,我的资产立刻转移一半到您账户上作为她的保障金。”
许郁枝一目十行地看完,既惊讶岑应时年轻轻轻竟有这么雄厚的资产,又隐隐为他的年轻有为而感到赞许。
她放下那份计划书,眼中渐渐有了些笑意:“她还没点头,你来找我也没用啊。”
岑应时笑了笑,诚恳道:“她很在意您,不愿意您为了她受委屈。我这次来,一是为了道歉,二是征求您的同意。至于她,我会自己努力的。”
他不知想起什么,又郑重地补充了一句:“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岑应时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许郁枝再没什么可问的。
他做得足够多,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且心思细腻,真诚而有耐心。
说实话,这样势达目的的人既让许郁枝觉得敬佩信服,也让她感受到了他深不可测的恐怖。
谁能和岑应时一样,为了得到一个人,甘愿孤独漫长地行走了这么多年。
起码,她没见过。
当年,她想问而没问出口的那句“全世界都反对的事,你有什么把握你能赢呢”,终于在空白的三年后得到了回答。
他没有把握,但他足够疯狂。
——
湖心岛项目的策划案在项目部的多重审核评估后,再次在内部进行了公开的匿名投票。
季枳白以古堡为主题的策划案,因最贴近政府对湖心岛旅游开发的定位而断层式领先。
湖心岛项目的签约发布会也将在鹿州的季春洱湾酒店择日举行。
正式签约的前一天,简聿特意带着合同模板跑了趟叙白。和上次签订经营权赠与协议一样,她在叙白的休息室接待了他。
季枳白确认合同没问题后,又询问了明天正式签约前是否会有专人再审核一遍合同。
简聿笑着回答:“当然,你不必担心,岑总会为这次签约保驾护航的。”
自从岑应时出差回来后,虽然两人都在鹿州,可反而一直都没再见过面。
季枳白送简聿离开时,顺口问了问岑应时最近在忙什么。被交代了不许透露他去南辰的简聿只能委婉地说道:“他最近确实有点忙,之前出差了一周,堆积了很多工作。”
“忙啊。”季枳白若有所思:“忙点好。”
送走简聿,季枳白给岑晚霁发了条微信。
大白:点男模去吗?
第95章 Chapter 95 我更需要她在我……
Chapter 95.
正在嗦面条的大小姐在不经意地瞥到这条消息后, 惊到下巴都差点掉了。
她左左右右反反复复地将聊天窗口的名字和消息内容核对了数遍,生怕那头是伪装成季枳白的岑应时在钓鱼执法,小心翼翼地又确认了一遍:“你如果是岑应时, 那你绝对娶不到我姐。”
季枳白:“……”
她沉默良久后, 反问道:“你到底被你哥陷害过多少回,这么警惕?”
这口吻,绝对不可能是岑应时。
岑晚霁立刻宽了心,她搁下筷子, 鬼鬼祟祟回了房间,捂在被子里给季枳白打电话:“姐,我们去哪点?”
季枳白被她兴奋过度的语气逗笑,边给她发了酒吧的地址,边提醒道:“这个酒吧吃素, 不开荤,听乔沅说气氛很好, 刚好过两天是‘俄罗斯男模’的主题。我想着你心心念念的想点男模, 应该会感兴趣。”
岑晚霁撅了撅嘴:“什么叫心心念念, 我有这么急色吗?吃素也行啊,只要男模质量够高,别的另说。”
季枳白听着她那发自内心的贼笑声, 不由开始回想, 岑晚霁在成长道路上到底是哪一步走偏了,竟能弯道超车,少走十年弯路!
两人约好时间后, 季枳白先挂了电话。
说起来,主题酒吧这事,季枳白差点就忘了。
乔沅这个行动派, 眼看着这计划即将流产,悄摸地找了一晚就去了。回来后,那叫一个赞不绝口。更是有事没事,提醒着季枳白多出去学习学习,紧跟消费者的审美与喜好,为广大女性同志打造一个完美的桃花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焉有不去的道理?
——
入夜,季枳白刚准备休息,晚归的许郁枝顺路帮她拿了快递送到房间。
小小的一个盒子,不知道装了什么。
季枳白看了眼寄件人,岑应时的署名仍旧还是“山”。
她接过快递,问许郁枝要不要进屋坐坐:“晚上餐厅有多做了一些牛奶炖桃胶,我还温着。”
许郁枝今天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喝了点酒,此时胃里空空的,烧灼得有些难受。
她进屋,和蹲坐在季枳白脚边的小白打了声招呼。小白用力地用脑袋顶了顶许郁枝的掌心,撒娇着喵呜了一声,算是回应。
和它相处久了,就知道它是一只极为聪明的小猫。它对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态度,对季枳白是热情而讨好的,三不五时就要提供些情绪价值以换取更好的生活待遇。
对岑晚霁,是友好且柔弱的,它会嘤嘤撒娇,将自己扮演成弱者,积极地博取同情。
对岑应时,它不仅黏人还会耐心地和他沟通互动。它不会在岑应时面前掩饰自己的需求,也不畏惧暴露弱点,是纯粹的依赖和信任。
所以季枳白,经常会有种小白在哄着她玩的感觉。
但自打许郁枝来了以后,她看着小白从一开始就有目的地获取许郁枝的喜欢,到建立基础好感后,欲擒故纵地保持高冷,擒得许郁枝忍不住投注更多关注后,季枳白忽然觉得……被哄着也没什么不好,这明明是来自主子的恩赐。
许郁枝听完她的分析,对自己一把年纪还要被猫看轻的处境非常不满:“你这是给人养孩子都养出心得了,你怎么不干脆写个后妈观察日记刊登发表呢?”
季枳白把桃胶端到她面前,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拆快递。
这次的快递是一套小玩偶的围巾和帽子,这尺寸过于迷你,季枳白在小白身上比划了半天,还是许郁枝先看不下去:“这盒子里不是还有卡片吗,你就不能先看看使用说明?”
季枳白这段时间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快递,许郁枝从刚开始的好奇到现在早已波澜不惊。
也就他们这些年轻人有这闲情逸致。
季枳白拿起卡片。
卡片上一行幽蓝色的字体行云流水地写下——“天冷,出门记得加围巾。”
下边一行小字还备注了这套围巾是给她车上滑板小熊的装饰品。
季枳白差点没笑出声,亏他想的出来。
滑板小熊是她车上唯一的一样装饰品,就安装在显示屏上方,微微倾斜的坡度使它能够根据车辆转弯时倾侧的角度而移动,很得季枳白的芳心。
她找出岑应时的微信,给他拍了张迷你围巾的照片。
大白:收到了,替小熊感谢你。
许郁枝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垂眸在碗里挑了片红枣,吃完后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个‘山’就是岑应时吧?”
她话音刚落,季枳白的手机铃声响起,许郁枝循声看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来电提示刚刚好是她才提到的岑应时。
季枳白没接,她挂了电话并顺手静音,将手机屏幕翻转,倒扣在了桌子上。
她支着下巴,冲许郁枝点了点:“是他。”
她最近有意无意地一直在向许郁枝透露出她和岑应时恢复了联系,并且眼看着打得一片火热,很有旧情复燃的前奏。
许郁枝一向不喜欢季枳白跟她父亲如出一辙的闷性子,可同时,她也深知自己早已错过了给季枳白加以引导修正的最佳良机,并且出于对季枳白生而不能养的愧疚,她始终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去怪罪她的。
所以在她和岑应时的这件事情上,她看破不说破,只等着她自己憋不住了来找她摊牌。
结果,还是许郁枝先心软,直接给她递了架梯子。
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仍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淡声道:“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最好今晚就说了,过期不候。”
反复煎熬的这段时间里,有一句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吞咽了无数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有些难以启齿。
许郁枝只看了她一眼,就专心地吃她的小甜品。
她给了岑应时一次机会,可季枳白要不要,全看她有多少决心。她希望她的大白是出于真心喜欢,并且深思熟虑后决定必须是他了,才做出的选择。
在已经看到岑应时的诚意和努力后,她唯一不放心的,只有季枳白。
良久,在勺子接触碗沿发出的轻微碰撞声里,季枳白缓慢又有些沮丧地对许郁枝说道:“妈妈,我还是好喜欢他。”
出乎季枳白意料的,许郁枝头也没抬,只是问道:“他也这么想吗?”
“嗯。”她闷闷地用双手托住下巴,时刻留意着许郁枝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是会觉得我没出息,还是没有骨气,能在一个地方摔倒无数次。但是……”
季枳白语气倏然放轻,低低道:“我想了很久很久,也很认真很认真。我确认他也和我喜欢他一样喜欢着我,甚至更多。他不需要我去改变或者迎合他,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是最张牙舞爪的时候,他也一如既往地包容着我。可惜当年,我们都太疲惫了,他没看出我心生退意,我也没看出他把自己逼入了穷巷。”
许郁枝安静听着,并未打断。
然而她的沉默,令季枳白越发忐忑,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而是等着许郁枝表达些什么。
许郁枝放下勺子,看着唯恐惹她生气的季枳白,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了吗?”
季枳白回答:“想要无条件的偏爱,想要初心不改的坚定,想要长长久久的相守。”
“你既然愿意跟我开口提,说明岑应时都做到了?”许郁枝抽了张纸巾掖了下唇角,她看着女儿,语气犀利道:“那你为什么还做不到自信、坚决?吞吞吐吐的。”
“我在意你的想法。”季枳白坦白道:“我受的委屈,我自己能消化。可我不愿意别人这么说你,我知道三年前如果我坚持,你一定会挡在我面前。但我不想看到你再为我低声下气地赔罪和解释,我真的厌烦那种无能为力必须要躲在你伞下的感觉。”
她的自尊不是靠母亲低下脊梁去成就的,在她无力与那些高高在上的流言和误解争辩时,她只想保护无辜被迁怒的许郁枝以及那个已经躲在心底最角落里的自己。
季枳白叹了口气,鼻尖酸酸的,令她很想落泪:“但是,我还是好喜欢他。”
她眼眶微微泛红,一副马上要哭了的样子,看得许郁枝心头发软。她不自觉地就软了语气:“那他爸妈还是不同意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做到了我和他的事只和我们自己相关。”如果不是他们之间的阻力太大,季枳白对征得他父母的首肯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以前做不到的事,现在的岑应时已经办到了。
所以……
“岑姨不同意也不要紧,我做好我该做的,也不会再那么软弱可欺。”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立身不正,主观上就让自己先矮了一截。可岑应时那么坚定地告诉她,他们之间何错之有呢?
在真心相爱已经如此难得的如今,他们到底还要因为多少别人的看法和错误,而继续错过?
许郁枝长叹了口气,她既欣慰又觉得疼惜。百般感触在季枳白紧张的期待里化作母亲的柔情,从她的眼尾和唇角漾开:“妈妈支持你。但大白,你要记住,无论你想要什么都是需要努力的,或争取或付出或勇敢。即便应时为你做了许多许多,可生活是你们自己过的,你不能一味地依赖他去解决。”
哪怕有岑应时的保证,哪怕岑雍和郁宛清已经失去了爪牙,但不被真心祝福的婚姻,多少仍伴随坎坷。这是季枳白的选择,那势必她要自己承受。
这是许郁枝作为母亲对她的忠告。
在南辰,与岑应时的那番谈话,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唯一令许郁枝不解的是岑应时离开前恳求她的事,他希望许郁枝能保守他们之间有这一番谈话的秘密,不用把这件事告诉季枳白。
她当时不解,为什么要隐瞒季枳白,他为她做过这些事。
岑应时当时的回答是:“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更需要她在我身边,所以我就多做一些。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很在意您,您是她唯一的亲人。您愿意支持她和我做了什么让您愿意支持她,对她而言是两码事。”
“况且。”他笑了笑:“我本就无足轻重,您也是真心爱她,所以才愿意听我说了这些。既然如此,把这件事隐去,让她更开心一些不是更好吗?”
第96章 Chapter 96 Winein
Chapter 96.
和许郁枝的这番谈话, 算是解开了季枳白最后的心结。
她很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所有事都是想定后再着手去做,每一个决定都是她反复思虑后遵从自己内心而做出的选择。把事情一一细分, 那困扰了她很久很久的毛线团也就被她顺着唯一一条主线, 拆解脱卸,重新捋顺。
她内心无比轻盈,像是摆脱了曾经的噩梦,每一天都开始值得期待。
原来, 充满能量是这种感觉。
晚上,她和乔沅从叙白出发,提前去了Winein主题酒吧。
岑晚霁近一个月一直都住在家里,没有岑应时的约束,郁宛清不放心她独自出门, 只要是晚上的行程都必须报备。
季枳白和乔沅到了Winein,在外面马路边的停车位上等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 岑晚霁才刚糊弄住郁宛清, 打了出租车出门。
不过她过来也近, 季枳白收到她十分钟就能赶到的消息后,考虑到Winein怎么说也是个酒吧,她要是在卡座上喝着旺仔看俄罗斯男模跳舞多少有些违和。为了等会叫代驾方便, 她还是把车停进了Winein的停车场。
乔沅看她一副肉痛到仿佛被割了好几茬韭菜的模样, 不解道:“停车场的收费标准和路边的没区别啊,在Winein消费还能免费一小时呢。”
她不是第一个和季枳白说路边划线停车位要收费的人了,可季枳白真真实实确确切切没被扣过费用。
见乔沅不信, 她还拿出手机自证清白。
确实……哪怕是十分钟后岑晚霁风风火火慌里慌张地从出租车上下来,三人成功会师,季枳白也仍是被收到任何扣费的提示。
乔沅满脸羡慕地看向她:“天命之女啊!你的车是有什么免费buff吗?”
季枳白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 岑晚霁做贼似地四下看了看,打断道:“我哥知道你今晚出来点男模吗?”
季枳白的回答意味深长:“你不说,他绝对不知道。”
岑晚霁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姐你放心,我必定保守秘密,绝对不会让第二个姓岑的知道这件事!”
同一时间。
岑晚霁不说,绝对不会知道季枳白去点男模的岑应时正在公司加班。
年终最是忙碌的时候,他刚和几位高管开完会,还坐在会议室里没有离开。
简聿在核对会议纪要,整理文件。
会议桌上,岑应时的手机轻震了一下。他短暂的从文件上移开了目光,留意了一眼手机提示的消息。
这是一条扣费短信——车牌号为鹿L8997的车辆在夜色区某路段的停车费用已缴纳成功,祝您出行愉快。
岑应时只扫了一眼,便放回了手机。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时,忽然蹙了蹙眉,问简聿:“夜色区是不是鹿州海滨附近的酒吧街?”
“是啊。”简聿头也没抬:“您打算去那放松吗?那边最近有家酒吧特别火爆,深受女性消费者喜欢。”
岑应时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他重新看了眼扣费提示。
鹿L8997是季枳白的车牌,她刚提车那会,出门都是岑应时开车,理所当然的他也负责了车辆的停车费用。
自车牌绑定他的账户后,他就没再解绑过。
前几年也断断续续扣过费,但次数不多。他没打算和季枳白结束,再加上前三年二人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停车费而特意告知她一声。
当然,她的方位位置他也从来不会细究。就算扣款成功,也顶多提示一下路段,不会具体到她的行踪。
只是,夜色区的地段比较特殊。
那是鹿州夜生活最热闹的区域,既有高端私密的会所,也有符合大众平均消费的热点酒吧。那里彻夜灯火通明,常年有警力巡逻驻守,是货真价实的不夜城。
想到某种可能,他轻轻挑眉:“什么酒吧?”
“Winein,每期都是不同诱惑的主题酒吧。”简聿终于放下了他手上那堆破文件,笑眯眯地看向了岑应时:“您可以问问晚霁小姐,她必定了解。”
——
简聿口中风评绝佳的岑晚霁,在踏入Winein的那一刻,兴奋到双眼放光:“这种好地方,我居然头一回来。”
要不是郁宛清看得她太紧,她不得天天泡在这销魂窟里?
那快乐,简直不敢想象。
三个人里唯一淡定的,似乎只有季枳白。
Winein是在原来纵横鹿州十多年之久的夜色酒吧原址上重新设计装修的,在手机和网络还不发达的那个年代,夜色堪称鹿州第一销金窟,夜夜笙歌。
后来不知怎么,生意渐渐落败,去年夜色转让,等三个月的围挡撤下后,崭新的Winein涅槃重生,一举入局,成了夜色区最热门的网红酒吧。
距离特约演出的时间还早,但酒吧四个立柱打造的囚笼里分别有四位不同风格的男舞者正随着音乐扭动。
无论是腹肌还是胸肌,暴露在欲遮又露的三寸布料里,着实有那么点……东西。
季枳白预定的是卡座,自带酒水套餐,她在这个基础上又点了些小食和果盘。还没等酒端上来呢,岑晚霁已经跟一尾泥鳅似的,拉着乔沅就滑进了舞池里。
被留下来看包的季枳白内心:还是她最稳重了。
劲爆且热烈的音乐鼓点里,无论是谁踏入这个酒吧,都会忍不住跟着魔性的节奏轻轻摇摆。
闪烁的灯光以及每半小时就会更换节奏和风格的舞台,让人总有那么一个瞬间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俄罗斯男模的特色演出是在十点准点开始的。
中心舞台上,当一束射光聚焦在那根钢管上时,漫天五彩缤纷的礼花从天而降,穿着一身白色微透衬衣和西装的异域男模忽然亮相。
全场寂静了一瞬,在音乐响起时,舞者挽着钢管轻盈而上,他的动作不大,却刚刚好扯崩了胸前的那两粒纽扣。
在无所遁形的聚光灯下,季枳白甚至清晰地看见了纽扣崩出的那个瞬间。而舞者那线条格外流畅有型的胸肌也随之暴露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周围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季枳白也屏住了呼吸。
岑应时就是在这一刻,从满座宾客里精准地定位到了季枳白。
随着扮演男模的舞者越发艺术奉献的大尺度表演,季枳白也逐渐抛掉了矜持,她和岑晚霁乔沅一起,在舞者每个精彩表演的节点跺脚欢呼。
一场谢幕,另一场立刻登场。
不同的着装,不同的表演舞曲,以及每个足够引发山呼海啸的精彩片段,都让在场的消费者欢呼不已。
第五位男模出场时,着一身酒红色的缎面衬衣,他微曲的长发被发胶定型在耳后,他区别于前面出场的舞者,儒雅爹系。
然而当他手捏着礼帽将其抛到观众席上,并在律动的舞曲中缓缓解开皮扣,那高级的动作诠释和气氛渲染下,几乎所有人都站起了身,用酒瓶在卡座上打出节拍。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酒瓶的击打声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气氛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沸点,夹杂着欢呼声的喝彩里,季枳白边笑着扶稳了已经脱鞋站上沙发振臂高呼的岑晚霁,边下意识侧目追向了始终凝视在她身上的那道视线。
不远处,岑应时优雅地向她高举酒杯示意。
他笑容亲和,似和煦的春风从热烈的夏夜吹拂而来,可那隐藏在温和表相下几乎牙齿咬碎的暗藏着危机的克制下,季枳白仍是在满场蓬勃的炙热里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用力扯了下仍沉浸在男色中无法自拔的岑晚霁,在她嘟嘟囔囔的不满里,像讲了一个恐怖故事般,对她耳语了一句:“你哥怎么来了?”
岑晚霁顺着季枳白手指的方向看去,短暂的 瞳孔震颤后,一溜烟钻到了桌子底下。
得,这事一看就不是她告的密。
乔沅节拍器打到一半,转头一看,笑容直接凝固——人呢?这么大的两个人呢?
——
岑应时虽然没有过来打扰,可他出现在这,就是影响她们享受快乐的最大阻碍。
岑晚霁兴致缺缺,坐立不安地频频留意着岑应时所在卡座的动静。
季枳白倒是还好,她几次用眼角余光扫过去时,他基本不是在看表演就是在看手机。而简聿则要忙一些,他就坐在卡座的必经之路上,替里侧岁月静好的岑应时挡了好几波前来搭讪的女孩。
许郁枝去季枳白房间看了两次,见她十二点了还没回来,发微信又没人回,只得直接给她打电话。
一连三个未接电话,终于让季枳白留意到了滑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她和二人说了声出去打个电话,拿着手机穿过人山人海的人墙后,顺着来时黑暗的甬道从喧闹的现场离开,在大门附近稍微安静些的楼梯口给许郁枝回了电话。
她前脚刚走,岑应时后脚跟上。
他落后季枳白几步,远远坠在她身后,在楼梯下守着她打完电话。
季枳白挂断电话后没立刻走,她给岑应时发了条微信:“出来。”
这边刚发送成功,几步外的台阶下传来手机震动的轻响,她循声看去,岑应时握着手机看完消息后刚好仰起头,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季枳白。
四目相对之际,他似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低下头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笑。
他收起手机,右手插兜时,抬步迈上了楼梯。
他走得并不快,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又稳又沉,仿佛意有所指地提醒着她:我来了。
一墙之隔的音乐浪潮下,他的脚步声像是从深海巡游时发出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如海浪拍打礁石,在她耳畔留下了记忆鲜明的声响:“你找我?”——
作者有话说:不用担心复合即完结,正文完结一定是因为剧情在那一刻结束是这个故事最最好的样子。
也不用担心我会为了结束而完结,故事的完整性一定是我优先考虑的。
作为这个故事的作者,某种意义上我是最爱他们的人。
这个故事已经连载三个月啦,虽然我写的很慢,但我很沉浸和大家在《夏夜》里相约的每一天。
最后,提前感谢能一路看到这里的读者。愿意停留,愿意花时间绝对是现在这个世界最浪漫的陪伴。
第97章 Chapter 97 “差点忘了问你……
Chapter 97.
他拾阶而上, 目光也不曾偏移,始终锁着她的,专注而浓烈。
在他这样的注视下, 季枳白像是误入他陷阱里的猎物, 一张细密的网拔地而起从四面八方将她牢牢围困。
两侧幽蓝色的壁灯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刻画得越发冷峻,可他的眼神是柔软的,含着春水般暖融的笑意,多情又深邃。
论姿色, 里头的那些舞者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
光上个楼梯这短短几步,他不露一丝皮肉却比舞台上异域风情的男模更显魅惑。
不知是舞池里强烈的电子音引发的空间振鸣,还是她的酒劲上来了,随着他的行走,她目光所捕捉到的空间位移令她产生了轻微的眩晕感。
她不得不避开他的视线, 暂缓了一下。
楼梯两侧是深灰色的植绒墙面,它隔绝噪音的同时, 像是能吸纳所有声音一般, 只要发生在这个空间里的动静都有低沉而纯粹的回响。
她因此, 听见了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一声一声,蓬勃有力。渐渐的, 和他的脚步声合成了一曲共奏。
没等她去调整, 去冷静,他终于抵达了她面前。
那搅乱她心跳声的脚步也戛然而止。
然而,她失序的心跳却并未因此回到正常的轨道。
她抬眸, 看着眼前压迫感十足的岑应时,莫名的,有些口干舌燥。
事实上, 岑应时本身的气势一直都极具攻击性。
即便他不说话,光是坐在那,整个空间的气氛都会因为他毫不收敛的强势而备显压迫。
所以,刚接触他的人都会本能地畏惧他,刻板印象地认为他是不好相处的。
可季枳白最喜欢的,就是他毫不收敛的强势下抵死缠绵的温柔。
那种嚣张到无法无天,却仍旧要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的模样。
此刻,她的内心正因为回忆抵达了某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时翻涌起惊天骇浪,她垂下眼,遮掩住自己这一秒过于赤裸的凝视。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等平息了心底在那瞬间对他展开的想象后,重新看向了他:“要不要换个地方一起喝一杯?”
意料之中的邀请。
他欣然点头:“当然,想去哪?”
季枳白嘴唇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唇角:“都可以。”
想喝酒,自然得去藏酒多的地方。
岑应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过身给简聿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季枳白的包拿出来。
简聿来得很快,他目不斜视地把季枳白的包交到岑应时手里。不用老板另外交代,他自行领了监护的职责:“二位放心,等乔店长和晚霁小姐尽兴后,我会把她们安全送回家的。”
简聿在这,自然不会有问题。
岑应时没再多说,转头看了看她,见她已经穿好了外套,带着她穿过喧闹的夜色,上了车。
他对季枳白的车比对自己的更熟悉,前几年工作还没这么紧凑繁忙时,他还算喜欢自己开车,尤其是当她坐在副驾兼任他的观察员。
这种信任关系就像赛车手和他的领航员,他不用二次思考她的判断是否正确,有时候她甚至不用说话,简单的手指摆动他便能领会她的意思。
他能彻底依赖她的观察和指挥,在绕城的高速上快速川流前进。
争取更多时间,跑得比别人更快,是他调剂枯燥生活的乐趣之一。
为此,他后来出差德国时还特意抽了一天的空,调了一辆性能车跑德国不限速的高速公路。
刚开始,不受限制的加速和没有法条约束的驾驶方式让他很快感受到了什么叫速度与激情,可再亢奋的情绪在没有同频的人分享时,多少带了点寥落。
他比自己预计的更早完成了那天的路程,但他并没有体会到想象中的快乐。
夜晚的高架上,车流并不拥堵。
白天可能需要四十多分钟的路程,到晚上仅用二十分钟便能抵达。
车从商厦的地下停车场驶入,七拐八绕后停在了空中酒廊的贵宾车位上。
岑应时带季枳白去了鹿州最高的酒窖,有别于空中酒廊这类对外营业的餐厅,顶楼另有一个只对会员开放的Above the Clouds。
这里私密性极佳,是他和慎止行约重要客户谈合作的地方。
他很喜欢这里,在这能俯瞰整个鹿州,这让他有一种一切都尽在掌握里的感觉。
“我应该更早带你来这,晚上八九点是夜景最漂亮的时候。”岑应时挥退了侍者,按下墙上的开关,电动的齿轮拉开纱帘,将鹿州的城市夜景尽数奉上。
他只开了酒柜和吧台的灯,以免影响她观赏这盛大且瑰丽的夜景。
空中回廊已经很美了,用无数根钢铁钢架搭出来的入云大厦,光是云上的风景便足够惊艳。Above the Clouds的视野却更加开阔,它完美的避开了现代化的建筑体,让云端之上的风景一览无余。
趁她在参观,岑应时径自去了吧台取了酒杯,选了瓶酒精浓度并不高的果酿。
他自己则挑了一瓶威士忌,取了冰块,加深风味。
门铃响了一声,侍者进来放下果盘和一些女孩会喜欢的小食后,便彻底退下。
季枳白已经从落地窗看到了墙边的装饰画,又拂着花瓶里的那一缕低垂的芦穗站到了一扇几乎隐形的门前。
她好奇地将手放到了凹陷进去的把手上,转头问岑应时:“这里还有密室?”
岑应时正端了酒过来:“休息室。”
他示意季枳白推门进去看看,相比外间充满老钱感的会客厅装修风格,他独自过来放松时,多数都在休息室里。
这里不仅有更舒适的超大沙发,规格和设计也几乎和五星级酒店没什么区别。甚至,在落地窗的另一侧,还设有一个可以容纳两人共浴的观景浴缸。
他倚在门口,手里端着的酒杯也没放下,等着她选定在哪喝酒。
季枳白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她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转头看向他,征求意见:“可以在这里吗?”
“当然。”他们的喜好和默契在这一刻又隔着漫漫的时空形成了回响,他把季枳白可能会感兴趣的果盘和小食移了过来,坐下后,他才说道:“这个沙发是我的私定,原来的太古板了,一点也不适合放松。”
不过设计师的本意本来就是将它当作了一种装饰,但相比床,岑应时还是更喜欢在沙发上消磨时间。
季枳白在窗边看了片刻的独属于凌晨才有的空旷街道,直到岑应时一杯威士忌喝完,准备去拿水,问她要不要来一瓶时,她看了眼就摆在床头的三瓶矿泉水,顺手替他拿了过来:“这里就有。”
她一靠近,岑应时想再去舀些冰块的念头瞬间打消。
他接过水,拧开了瓶口,问她:“会不会太暗,我去开个灯?”
刚才为了她能更好的欣赏夜景,休息室的照明也仅是开了两盏墙上的壁灯。
“不喜欢太亮,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她还不是很习惯和他独处在一个让人多少会产生些遐想的私人空间里,如果光线太明亮,那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其实不只是她,岑应时也同样觉得呼吸都是胶着的。
对方的所有声音和动静都在被无限放大,他们彼此都有些坐立难安,互相寻找着一个契合的能达成舒适的平衡点。
烛光一般微弱的光线下,她用酒杯碰了碰他的矿泉水瓶:“晚霁应该不敢告诉你她去酒吧了,所以你怎么会在Winein?”
她抿了口果酿,淡淡的酒味被浓郁的果汁宣兵夺主,她喝着感觉这并不是一杯酒而是果汁,但意外的却很好喝。她有些惊奇地低头看了看这杯酒的颜色,但光线太暗,除了透明的水色她没看出任何的颜色来。
岑应时摘了颗葡萄递给她:“试试一起吃。”
季枳白接过,喂进嘴里,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咬开葡萄后,又小抿了一口酒。葡萄微微的蜜甜似乎激发了果酿里的酒精,浓郁的口感瞬间弥漫了她整个口腔。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眸,对这从未品尝过的口感赞不绝口:“Winein的酒太涩了,我喝完一直口干舌燥,跟喉咙着火了一样。这个……”
她顿了顿,似乎是想找一个贴切的词去形容。可目光在触及他安静等待的眼眸时,像是被橡皮擦擦空了脑海中的思绪,她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目光从他细碎的眸光里落在他潋滟的唇上,又从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落到了他脱去外套后敞开了一颗纽扣的黑色衬衫上。
那一刻,她想到了在钢管舞上敞开了衬衫,露出全部腹肌的舞者贴着钢管做起伏扭动的舞姿。
她长久的凝视和沉默令岑应时感觉到了异样,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不确定是哪里有所纰漏:“怎么了?”
“想到酒吧里的男模了。”她放下酒杯,抬手指了一下他锁骨下方的第二粒纽扣,在他垂眸的注视下,顺着本就有一半解开的缝隙轻轻一挑,挑开了他衬衣上的第二颗纽扣。
见他没有阻止,季枳白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把已经解开的领口往一侧拨开,她端详着自己的杰作,似乎终于满意了:“只解一颗看着太老成了,还是现在……”
她话没说完,岑应时握住她的指尖,抬眼看向她。
背着光,他的眼睛幽邃得仿佛深不见底,滚烫的掌心用力地包裹住她的手指,他连音色都低了几度,像是十分克制才能竭力保持平稳:“差点忘了问你,他们好看,还是我好看?”
季枳白说不出口。
她抿着唇,不知在固执什么,仿佛回答了是他,她就输了一般,而她此刻还不愿意投降。
他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这个看上去颇有些恶劣的笑容转瞬即逝,快到季枳白都没能捕捉到。
下一秒,他握住她的手,强硬地将她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他们有的,我也有。”
他另一只手一粒一粒,单手解扣。他每解开一颗,握住她手掌的手就带着她的手指不断下滑。
她的指尖从他线条充沛流畅的胸口一路滑到他精瘦紧实的腹肌上。
季枳白勉力维持着淡定,心脏却咚咚狂跳,早已乱了神智。
岑应时却讨厌她这副毫无波澜的模样,他松开手,直接将她抱坐到了他的膝上。以她这居高临下的视角,她完全可以将那层几乎无法遮掩什么的衣料下的风光一览无遗。
她下意识撇开目光,却被他捏住下巴转了回来。
他似犹觉得不够,低声问道:“或者,还有哪里想比较?”
第98章 Chapter 98 “岑总这是入赘……
Chapter 98.
在一起的这些年, 该做的该看的,没有一项落下过。彼此对对方身体的熟悉程度几乎不亚于对自己的。
哪怕不用亲眼看到,光是意有所指的一点暗喻, 她就能想到存放在脑海中多年的画面。
季枳白向来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她挣开了他的桎梏,贴在他腹肌上的指尖沿着他皮肤的肌理划过他的胸膛、锁骨和喉结,点在了他下巴上。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在Winein?”
见她毫不知情, 岑应时讶异地挑了挑眉:“你的车牌一直绑在我的账户上,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季枳白隐约有了些印象。她回想起前不久她还在和方敏争论,路边停车并不收费……事实上,只是她的车绑定在了岑应时那, 没扣她的。
“它是详细到能定位目的地是Winein?”季枳白问。
“不会。”岑应时揽住她,倾身从桌面上拿过手机, 把缴费通知翻给她看:“只会有某路段, 算是支付凭证。”
怕她误会自己这几年一直盯着她的行踪, 他顺便上滑,把并不多的订单都让她一一过目:“你走时会自动扣费,有时候工作消息多, 我并不一定能看到。”
再者, 他也不是什么抠门前任,一点停车费还要和她斤斤计较。
季枳白顺手做了解绑,以前在一起都是他在开车, 绑定了也就绑定了。现在两人分开了,还是算得清楚点比较好。
岑应时亲眼看着她解除了绑定,并未阻拦。只是眸光却在那一刻变得幽深无比。
“怕我查岗?”他轻声问道。
这么轻飘飘的语气, 却蕴含着十足的威慑力。他甚至想到了沈琮,继而想到了许多他也许无法接受的地点。
季枳白却横了他一眼,将手机锁了屏递给他。
她那一眼似娇嗔般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她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凶,完全不曾察觉他的眼眸逐渐深邃晦暗,仿佛想要将她一口吞下。
在此之前,岑应时始终克己复礼,怕冒犯了她,让两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感情再度坠入冰点。
可今晚,他像是失去了大半理智。
一想到那些充满了各种暗示与魅惑的舞者和沈琮,存于心底的那簇名叫嫉妒的火焰似摧枯拉朽般奋力燃烧。
他甚至在想,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只要她点头,哪怕要他放下尊严,乞怜她的垂爱,他也能做得出来。
就在理智即将全部焚烧殆尽时,他强行打断了自己。他紧紧扣在她腰间的手一松,将她推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站起身,像一簇焦躁的火焰,弯腰拎起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狠狠灌下,试图浇灭心中的妒火。
常温的水好像并不解渴,他大口吞咽,三两下就喝完了一瓶。
就在他放下空瓶,还是准备去倒杯冰水时,空瓶一歪,掉落在了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他弯腰去捡,刚捡起空瓶,手腕就被季枳白牵住。
她只轻轻用力,就将他拉回了沙发上。他重新坐下的瞬间,季枳白另一只手接过那个碍事的空瓶,将它随手丢回了地面:“不捡了。”
她起身,跨坐在他的膝上,和他面对面。
不像刚才,她还会有些别扭和不适应。她凑近了些,和他近到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融之际,她看清了昏暗光线下被他强制压抑住的渴望和欲念。
季枳白轻声笑了笑,眼神里有柔软也有愉悦,她笃定道:“你想亲我。”
她不会看错他的眼神,那种山雨欲来之际,沉闷到仿佛想把她揉进身体里摧毁的占有欲。是每次情浓之时,他恨不得想把她一口吞下,逼她用力咬他的那种模样。
身体的记忆立刻就被唤醒,她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微微得意地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的:“但是你不敢。”
这个发现令她无比快意。
她屈膝,将两侧的膝盖都跪在了沙发上,把身体的重量彻底落在了他的腿上。
躯体无限靠近,她故意低了头去寻他的嘴唇,在他双眸微阖等待被亲吻时,又在最后的距离里堪堪停住。
季枳白看着他无限渴望无比乖顺的模样,心软到像是枯枝败叶堆积起来的沼泥。那些破碎的,不开心的,受过伤害的过去全成了这片沼泽的养料。
她像是从这片泥土里成长起来的沉香木,所有的伤疤因为他的养护,逐渐结香。她不再是分文不值的纯木,而是名贵的高不可攀的沉香。
预想中的亲吻迟迟没有落下,岑应时睁眼看去。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故意为难道:“没有合适的理由,我怎么亲你?”
被她挑起的本能正在摧毁他的意志,岑应时很克制,才能让自己的手只停留在她的腰侧。
这个房间铺着地暖,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透过纱线的质感和空隙,他的指腹似乎接触到了她温软的皮肤。
他为这个发现分了一下神,迟钝了几秒才问:“比如呢?”
话说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声色如此暗哑。
那低沉的声线,饱含着复杂的情绪,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回响。
季枳白喜欢听他这样的声音,她跟着低了音调,给他打了个比方:“就比如今天中了彩票,入了一笔大账,所有值得庆祝的事都算合适的理由。”
“我的也算?”他问。
季枳白眨了一下眼,含糊道:“可以说来听听。”
她明显是故意的,故意吊着他的胃口,故意拖延时间,故意延长满足。
他渴到难以自抑,忍不住抵近了些,离她近一点还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气,那种勾缠着空气将他的冷静一点点凌迟去骨的香味。
他不动声色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她问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喝酒,她坐在我的副驾,她愿意信任我,愿意让我拥抱。”
岑应时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他顺势低头,想凑近她的颈窝,却被她一指抵住眉心推了开去。
季枳白:“敷衍,这不算。”
岑应时憋着口快爆炸了的气,纠正她:“没敷衍,这些确实是我今天值得开心也值得庆祝的事。”
她说不算就不算:“换一个。”
岑应时想了想:“庆祝你后天顺利签约湖心岛项目,心想事成。”
怕她又耍赖,他还补充了一句:“也当是奖励我,为达成你所愿而费尽心机?”
季枳白装作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在他期待的目光里,点了点头。然而没等他的眸光亮起,她反手推开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利落地站起身,拿起挂在沙发扶手上的开衫准备离开。
拖鞋早就在刚才坐上他双腿时掉落在了地板上,她赤脚往门口走了几步,给了他一个真正敷衍的借口:“时间太晚了,忽然没兴趣了。我回家了,你自便。”
话落,她回头给了他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得意表情。
彻底被耍的岑应时在短暂的无语失笑后,低头用指腹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她轻巧的脚步声正渐渐走远,逐渐靠近门口。
就在季枳白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时,岑应时从她身后扣住她的腰,没费什么力就把她重新困回了他怀里。
他抬起她的下巴,看见的却并不是她的惊慌失措,而是盛满了笑意和盈盈脸庞。到了这一刻,他哪能不知道这是她在欲擒故纵。
而他甘愿,踩入她的陷阱里。
岑应时低下头,再没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吻住了她的嘴唇。
久违的亲吻,他珍惜到几乎不敢用力触碰她。唇上传来的酥麻像一道电流极快地击中了他的心口,面对失而复得的她,岑应时心中涌出的酸涩像是涨潮的海浪,将他彻底淹没。
幸好,幸好。
漫长到无法畅快呼吸的亲吻后,岑应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这个拥抱用力到她都有些疼。可也许他们彼此都太需要这样一个存在感极强的有力拥抱,她没挣脱,也没尝试挣脱。
疯狂悸动后缓缓归于平稳的心跳声里,岑应时似求证般,低声问道:“这样算不算和好了?”
季枳白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她清了清嗓子才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是冷漠无情的:“不算。”
环抱着她的手臂僵硬了一瞬,岑应时又问:“那怎么样能和好?”
她的眼眶有些胀热,鼻尖也是酸酸的。
她仰起头,贴近他的颈侧,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温度,缓缓闭上双眼,低声道:“我得想想。”
——
乔沅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敲季枳白的房门。见开门的人是许郁枝时,她眼睛一亮,唇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是成了呀!
天呐地啊……
结果一句感慨还没结束,季枳白含着满嘴泡沫出现在了许郁枝身后,她越过许郁枝往门外看了一眼,见不是岑应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吓死她了。
昨晚刚前进一大步,她是真的害怕岑应时一得到讯号就立即开始猛攻。
否则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和许郁枝交代。
她招招手,让乔沅进屋:“来都来了,正好进来一起吃个午饭。”
许郁枝那厨艺,算不上很好。换做平时,乔沅宁愿吃食堂也不会留下来吃饭,但今天实在好奇季枳白和岑应时的进展,厚着脸皮就留下了。
吃过饭,许郁枝出去见朋友。
季枳白也拿了外套,招呼乔沅和她一起出门。她觉得小白的抚养权这事,大概是十拿九稳了,趁今天还有空,她想去新楼盘转转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总不能一直带小白住在民宿里。
乔沅听她要买房子,第一反应是:“置办婚房?”
第二反应是:“岑总这是入赘了?”
第99章 Chapter 99 实在舍不得错过……
Chapter 99.
她这过于跳跃大胆的猜测, 让季枳白都不知该从何辩驳。
买房这件事一直都在她的计划里。
三年前,她和岑应时分手,为了从他手里购买完整的经营权, 她唯一能想到的快速提取现金的方式就是卖掉房子。
形势推着她走, 当时觉得无比可惜和感到愧疚的做法,却意外的在房价下跌之前让她得以用最高的价格回了本。
后来序白开业,她忙得脚不沾地。培训员工,适应环境, 建立新的秩序,在方敏入职之前,她连一步都走不开,整整被困在不栖湖三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的计划和想法,古城里的和湖岸边的民宿都有了, 她还想去山间建一家世外桃源。能随时看到山顶的日出和日落,能在夏季赏云海, 冬季看雾凇, 一年四季都沐浴着高山上自由的风。
尤其在小白到来后, 她还新增了一个计划,想开一家宠物友好民宿,替小白接待这个世界上所有可爱善意的小动物。
这些计划都需要资金支持。
但它们并不是眼下最迫切的, 最需要一个稳定居所的反而是小白, 其次是许郁枝。
季枳白能看出来,许郁枝很喜欢待在鹿州。她每天都有见不完的朋友,找不完的乐趣。
前两天, 民宿的客人里有一个标间入住的是一对母女。女孩年假带妈妈来鹿州旅游,正在前台办理入住时,那位阿姨和坐在大堂晒太阳的许郁枝聊了起来。
季枳白在一旁刚好听了一耳朵, 长辈们闲聊的话题无外乎是鹿州的风景人情和自家的小孩。那位阿姨夸完自己的女儿多孝顺多优秀后顺口就问到了许郁枝,后面话题渐渐发散,比如什么时候退休啊,拿退休金后就能出去潇洒啦或者鹿州消费多高,房价多少。
许郁枝是社交老油条,当然应付自如。但季枳白却因此联想到了她在外面见朋友时,会不会也被询问到这些问题。
和年轻一辈社交时会时刻注意边界感不同,许郁枝那一辈好像只有关心对方的儿女成没成家,在市区买没买房才算关系亲近。
也是从那天起,她得闲后就在关注鹿州的楼盘。
当年卖掉许郁枝送她的房子是不得已,她也一直都以当时出手赶上了最好的行情来安慰自己,可她心中到底还是对许郁枝感到了些许愧疚。既没有带她一起出去旅行过,也没有回馈过许郁枝任何她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你就是想得太多。”乔沅听完,就一个念头:“我看阿姨挺豁达的,她肯定不在乎这些。况且,当时她能把所有手续办完,把房产证交到你手里,本就是一种默认,默认你可以随意处置它。”
季枳白的心思很细腻,她是乔沅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柔软也最能包容的女孩。
这既是她能做好服务,能积攒下这么多回头客的优势,也是造成她心理内耗,十分消耗她生命力的致命缺陷。
“可能是吧。”季枳白笑了笑,算是赞同了她的说法。
她也知道,可她无法舍弃自己的任何一部分。
乔沅陪她看了两家中介,又去售楼部看了看新楼盘。
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成,天就黑了。
岑应时打电话来时,季枳白正在最后一家售楼部看沙盘。她看似还在认真的听讲解,但在对方说完三期现房已经全部交付后便没什么兴趣了。
她歉意地示意了一下销售她有电话后,走到一边接起了他的电话:“喂?”
“想跟你确认一下,今晚的晚餐还照常进行吗?”话落,他又补充了一句:“从下午起,你就没回过我的消息。”
季枳白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她毫无心理压力地直接放了他的鸽子:“我忘记我们还约了晚饭,乔沅陪我看了一下午的房子,我得请她吃饭。”
“看房子?”岑应时问:“什么类型的?商铺还是住宅,投资还是自用?”
这说来有点话长,季枳白不是很想在电话里和他交代:“下次见面说吧。”
岑应时抬腕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一个建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
半小时后。
乔沅坐在禧膳食府的雅间内,光摆正她面前的两双筷子就摆了无数次。她眼里全是活,醋碟和酒杯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她都要反复调整,只要别让她说话。
季枳白询问她愿不愿意和岑应时还有简聿一起吃饭时,她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去啊!不吃白不吃!
到了地方后,她从坐下就开始脚趾抠地板,动工之快,非常有望在晚饭结束前给季枳白抠出一栋大别墅。
简聿看这情形顿感好笑,那边两人正在聊买房的功能性,他从桌下给乔沅递了块棒棒糖。
乔沅停下挖别墅的浩大工程,把糖接了过来:“给我的?”
“你不是社恐的人啊,怎么今天这么紧张?”尤其是她昨晚那狂放热烈的姿态,和不停冲着台上男模吹口哨的老色批模样,那叫一个驾轻就熟。和现在拘谨到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这不是身份不同了?”乔沅用眼神往季枳白那指了指:“我现在算娘家人,不是打工的牛马了。”
简聿竟然无言以对。
这一厢,岑应时知道季枳白买房是打算让许郁枝回鹿州有个固定的落脚点,也为了小白能有大一些的玩耍空间后,很快筛选出了适合她预算的楼盘。
这行动力,不知道的人该以为他是卖房的……哦不,他还真是卖房的。
无论是曾经的岑氏集团还是后 来被推到幕前的伏山集团,都有项目和地皮买卖有关。有不少地块竞拍后全用来建造住宅区。
她想买房……确实找他最高效。
见季枳白忽然神情沮丧,岑应时还有些纳闷:“怎么了,都不满意?”
“突然发现自己白白浪费了一下午。”
服务员刚好上了汤,岑应时替她分装了一碗:“算不上浪费,看看楼盘起码心里能有个数。”
季枳白没接话,她看上了实景图里的那一套江南别院,但它的价格超出了她的预算。
“等你空了,我陪你去实地看看。”他干脆收起手机:“我晚点把资料发给你,你回去慢慢看,现在先吃饭。”
他单纯是想见见她,昨晚把人送回去后,他一晚上没睡着。天快亮时,嗓子里还像是烧着火,他起来喝了两杯冰水才在沙发上浅憩了片刻。
他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一个亲吻就直接失控。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他患得患失了一整天,直到看见她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有旁人在,岑应时没多余做些什么。
吃完饭,见她抹了嘴就要带乔沅回序白,他下意识看了眼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乔沅。他用眼神暗示的意图太明显,乔沅在继续站起来还是坐回去的两难选择中纠结了数秒,硬着头皮指了指门口:“我吃太撑了,我去上个卫生间。”
她扶着肚子就走了出去。
简聿眼观鼻鼻观心,他扯下餐布,优雅起身:“正好,我去把挂在禧膳的账都结一下,年关在即,不好继续欠账的。”
两人一走,雅间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俩。
季枳白看了看岑应时:“满意了?”
他低头一笑,也没有被她拆穿的羞恼,扶在她椅背上的手,连同刚落在凳面的手微一用力,便将椅子拉近了些。
她只穿着一层丝袜的腿猝不及防地就和他的挨到了一起。
季枳白下意识看了眼门口,生怕简聿还未走远。她这一走神,岑应时凝视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的眉眼落在了她的唇上。
刚抿过水的嘴唇,鲜艳欲滴。
他低头,快速地在她唇上含了一下。
季枳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得逞撤离,还嚣张地当着她的面抿了一下唇角。
她怔了怔,身体的反应比她的大脑要迅速真诚得多,在她还未察觉时,从耳廓开始,快速染红了她整个耳朵,又迅速地往她两颊蔓延。
“岑应时!”她咬着牙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接了一句,音调微微上扬,丝毫没有偷袭的羞耻:“明天上午的签约,简聿在现场。他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你不来吗?”季枳白问。
“我和我爸和解了,这个项目正式归伏山集团,所以我不适合出现。”他牵起季枳白的手在掌心把玩:“除此之外,新能源的项目也会在集团清理干净后,分账一部分给伏山。”
商业方面的事,季枳白不是很懂,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你想要的自由,得到了吗?”
岑应时捏着她的手一顿,和她的指尖交缠相扣。属于她掌心的微微凉意被他一点点捂热,他看着季枳白,笑了笑:“谁都没有绝对的自由,相比它,我更想得到你。”
在绝对的自由和季枳白面前,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季枳白。
这也是他愿意和解的目的。
——
湖心岛项目的签约仪式和季春洱湾入驻湖心岛的发布会同时举行。
上午的八点五十分,嘉宾陆续进场。
季枳白刚一入场,就碰到了沈琮。
他是季春洱湾总部派遣的签约代表,身份贵重,从出现在会场开始就一直有人上前攀谈。
季枳白走到门口时就看见他了,可进出的大门就这么一个,她想避也避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和他打了声招呼。
这么正式的场合,季枳白没选许郁枝为她挑的连衣裙,而是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阔腿的西裤在剪裁上比常规的要活泼不少,这区别于她寻常总走柔美和优雅风格的利落飒爽,让沈琮又是眼前一亮。
他很快找了个借口结束了和对方的谈话,走到了季枳白面前,和她一同进入内场。
所有的摄影摄像都已就位,大部分的座位上都坐好了嘉宾。
两人同行了几步,还是季枳白先开口打破沉默:“最近应该挺忙?”
“还好,年关了反而清闲,大家都准备放假了,工作压力反而减轻。”沈琮微微低头,看向季枳白:“今天很酷。”
季枳白莞尔:“谢谢。”
“今年是在鹿州过年?”
“嗯,过完年就要忙湖心岛,也不适合远行。”
沈琮原想说,那有空可以一起聚餐,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对她是一种为难。好像在他决定迈出超过朋友的那一步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很难再退守原地。
他颇感遗憾地叹了口气,在季枳白看过来之前,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在彼此都入座前,低声恭喜了她。
季枳白笑了笑,回了一句:“提前新年快乐。”
九点整,季春洱湾山河厅内,发布会正式开始。
季枳白作为要上台的签约嘉宾,她的座位和另外两位同行一起被安排在了第二排。
冗长的开场白结束后,陆陆续续的演讲和领导发言后,会议流程终于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简聿代表着伏山集团,被主持先一步请上了台。
紧接着,季枳白为首的各位商户也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提前在主席台一侧候场。
主持人念到报幕词时,简聿回头看了眼季枳白,几不可查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一切放心。
明明只是凑人数去走一下“签约”的形式,但会场内这么多的人,这么多双眼睛,季枳白仍是微微感到了有些紧张。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在主持人的扬声邀请下,率先走上了主席台。
简聿屈身和她握了握手,彼此都是熟人,一对视,无论是尴尬还是紧张都瞬间消散了不少。
两人同时入座,在一旁助理的指引下,签订了合同。
哪怕季枳白一早就知道湖心岛的合作已经定下,可直到此刻看到签名栏里的名字,才真切地感受到了真实。
交换合同时,简聿要和季枳白再度握手合影。
摄像机记录下这一刻时,站在主席台左侧的岑应时在层层帷幕后也弯了弯唇角,为她感到开心。
雷鸣般响起的掌声里,他合掌,也为她用力鼓掌。
所有流程走完,季枳白在助理的引导下,先行离开主席台准备回到座位。
她刚走到主席台的台阶旁,帷幕后,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戴着蓝宝石腕表的年轻男人的手。季枳白惊讶了一瞬,抬眼看去。
无声的视线交流里,岑应时牵住她的手扶着她安然地下了台阶。
聚光灯不会抵达的这个角落里,他低声祝贺道:“恭喜季枳白女士,心愿得偿。”
她到底没忍住,放慢了脚步,问他:“你不是不来吗?”
“那能怎么办呢?”岑应时似无奈笑了笑,在松开她的手重新隐入幕后之前,对她说:“实在舍不得错过每一个对你而言都很重要的瞬间。”
第100章 Chapter 100 都上门见丈母……
Chapter 100.
许郁枝得知季枳白在看房时, 并不诧异。
她是个做事有章程的孩子,光看这几年她能把自己的工作打理得这么井井有条就可窥一二。
不过在季枳白问起她对居住环境有什么要求时,许郁枝才知道, 她也是季枳白所有考虑中的一部分。
“不用考虑我。”许郁枝在灯光下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 她面庞还很年轻,压根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但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逐渐老化,这是极力伪装也掩盖不了的。
她说:“等我退休了,你未必想和我待在一起。南辰那边我也留了房子, 回头请个阿姨照顾,比在鹿州待着舒服多了。”
季枳白有没有听进去另说,但买房子的事到底还是缓了下来。
鹿州古城和不栖湖今年的游客数量暴增,从农历二十五号开始到春节假期结束,这期间的所有房型早就订购一空。
季枳白提前排好了班, 又组织员工一起年会聚餐。民宿这几年的利润高,她手头也大方, 几乎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心仪的礼物。
除夕夜之前, 季枳白还特意回了趟不栖湖, 叮嘱过年期间更要做好接待服务。
她亲力亲为重新巡查了一遍所有岗位的工作情况,即将返回鹿州之前,方敏特意送她到了停车场, 让季枳白务必向岑总转达她的感谢。
与此同时, 她还赠送了季枳白一份礼物,是一条不终岁刚上线的新年限定手链。
季枳白必然是不会收的:“你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方敏却执意要她收下:“上回的事情你这么护在我身前, 我实在感激。可惜后来事忙,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感谢你。”
方敏说:“我也算是借花献佛,我跟岑总没什么交情, 给他送礼也不够资格。他最在意你,所以我想着把礼物送给你准没错。”
季枳白疑惑:“跟岑总有什么关系?”
虽然方敏的事一直都是刘凯在忙前忙后,季枳白想推脱也推脱不了,加上她确实没刘凯熟悉办事流程,就想着等事情结束后再和方敏一起设宴好好感谢他,也算是还了人情。
但刘凯是刘凯,岑应时是岑应时,怎么能把刘凯的功劳算到岑应时头上?
见季枳白似乎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方敏也有些诧异:“岑总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得知岑应时出差期间,还特意替方敏重新请了律师让刘凯带着会见。又让人在方敏前夫拘留结束出来后,敲打了一番,彻底把人治服帖的事,季枳白半天没说话。
方敏见状,笑道:“现在像岑总这样,光做事不邀功的男人实在太稀少了。外面一抓一大把的全是油嘴滑舌,事一点没做却能把牛皮吹上天的。他这性格,太吃亏了。”
“是啊。”季枳白感慨,他这锯嘴葫芦算是声名在外了。
“我和岑总根本谈不上交情,如果不是因为看在你的份上,他这样的人物哪会多看我一眼。”方敏倒不是妄自菲薄,而是故意夸张了为岑应时说话。受人恩惠,总是嘴短手软的,哪怕就这么寥寥几次的相处,她就能感受到岑应时对季枳白有多用心:“您啊,务必要珍惜。”
季枳白笑了笑,算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回鹿州后,她给许郁枝学了此事。
也保守着一段秘密的许郁枝听后,努了努嘴,有些幸灾乐祸道:“他吃过不长嘴的亏,是一点没长记性啊。”
季枳白能说岑应时的不好,但听许郁枝阴阳怪调的,她又忍不住维护上了:“他肯定是怕他说了会让我觉得他挟恩图报呗,他的出发点只是不想让我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许郁枝懒得搭理胳膊肘一个劲往外拐的女儿,她把给小白织好的口水巾拿给它试戴。这小猫像是知道这是特意给它的礼物,平时不爱让人碰的脖子也十分配合地任由许郁枝将口水巾给它围上。
许郁枝来来回回欣赏了好几遍:“好看,我们小白最好看。”
听懂了的小白扬起脑袋,趾高气扬地喵呜了一声作为回应。
明天就是农历二十八,按鹿州的习俗,是要包饺子吃的。
许郁枝和小白玩了一会,似不经意般提道:“你问问应时有没有空,明晚让他过来吃饺子吧,我下厨。”
季枳白一愣,看向许郁枝。
这好像还是母亲第一次邀请岑应时上门吃饭。
许郁枝见季枳白愣住,不由好笑道:“怎么了?还不敢往家领?”
她这才回过神:“我问问他。”
问不问的,其实答案都一样。
岑应时推了两场饭局,在天还没黑时就拎着拜年的年货上了门。
这大包小包一趟都拎不完的大排场看得季枳白和乔沅那是面面相觑。
乔沅:“你不是说你现在还是单身吗?”
季枳白:“确实单身啊。”
乔沅瞪她:“都上门见丈母娘了,你还嘴硬呢?”
季枳白:“……”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于是,被所有员工见证了“女婿上门”的季枳白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身后回了房间。
房子该买还得买啊……
这亏,到底又是吃上了。
许郁枝比季枳白淡定不少,她嘴上客气着:“你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南辰那还垒着一堆呢。
“过年了,礼数是一定要有的。”他换了鞋,踏进屋里。听到他声音的小白立刻骂骂咧咧地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直到他弯腰把沉了不少的小猫抱进怀里。那骂声才婉转着变成了委屈的控诉。
季枳白都不用听得懂猫语,光这强烈的情绪变换她就能听懂小白在说什么。
安慰完了猫,岑应时看了眼今天穿得格外鲜嫩的季枳白。
她应该是刚帮许郁枝揉完面粉,脸颊边上还粘了些许。
他没立刻告诉她,而是把给她带的礼物先拎了出来。
季枳白还没承认他的身份,他自然不会贸然行事,一切都以她的意见为主。
所以上门做客的礼物里除了许郁枝的,大部分还是给季枳白的。
“这是晚霁知道我要过来,特意让我带给你的新年礼物。”他拿出其中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套最新款的限定春装。
许郁枝在厨房听了一耳朵,接话道:“哎呀,我倒是忘了一起叫上晚霁了。”
“得亏您没叫她。”岑应时看她在拆礼物,抬手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在她怒目而视之前理直气壮地摊开了手,让她看清被他擦去的面粉。
于是,张牙舞爪的“小猫”立刻眼神清澈了起来。
岑应时脱下外套挂在了衣架上,十分自然地挽起袖子过去帮忙:“晚霁她今晚有年夜饭,抽不出空。她让我给您问好。”
许郁枝也没跟岑应时客气,见他包饺子的手法麻利,她确实有些刮目相看:“你还会下厨?”
岑应时很想说,以前和季枳白恋爱时他经常下厨。话到嘴边觉得不妥,临时改成了:“会一些,这样想吃的时候也能自己动手。”
季枳白拆完礼物回来时,见许郁枝和岑应时相谈甚欢还有些纳闷。
这两人怎么感觉不像是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面啊……就一点疏离感都没有吗?
吃过饭,岑应时又留了片刻,这才提出告辞。
许郁枝让季枳白去送送他。
二人出了民宿,并没有直接去停车场。
古城的夜景正繁华,她和岑应时边散步边看景。她这几天经常陪许郁枝出门散步消食,古城里有那些店铺是新开的,有哪些景点节目好玩,她简直门清。
走过摇晃的浮桥后,二人几乎已经逛完了整条古街。
季枳白不想走回头路,就问岑应时想不想坐摇橹船。
等从码头坐上船,沿岸的古街亮起了灯,屋檐上,角柱旁,灯光像闪烁的萤火,把人瞬间拉进了繁忙且热闹的市井人烟里。
小船一摇三晃,船桨轻轻破开水面,将清泠泠的湖水往后拨去。
河中的水草被波澜起伏的湖水带动着,飘飘沉沉。
季枳白听着摇桨的水声,正想转头看向岑应时时,他刚好一手搭在她身后的船沿上,微微俯低了些用展开的外套替她挡住从河面上掠来的风。
她忽然转头,他又恰好低头。不仅岑应时的下巴擦过她蓬松柔软的发顶,那干燥的唇也因此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蹭了下,落下一个不那么完整的亲吻。
季枳白一怔,知道这是意外,不知道说什么,也忘了刚才转头回去是想和他说什么。就这么对视了几秒,她扭回头去,继续看着船夫摇动船浆。
被河水浸泡到木头格外湿润的桨板在划过水面时带起一小蓬的河水,水面在两侧对岸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波光粼粼。
她看得专注,岑应时也不去戳破她的这点伪装。
直到能看见码头,船也即将靠岸。
季枳白才想起来她刚才是要和他说什么,她往上挽起袖口,露出那条被她戴在手腕上的手链:“方敏送我的。”
岑应时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了片刻:“很适合你。”
她适合一切亮晶晶的宝石。
季枳白:“你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岑应时垂眸看向她,他并没有要刻意瞒着季枳白。正如她所猜测的,他不过是担心方敏的前夫极端之下做出什么会殃及到季枳白的事端,所以才提前敲打,预防未然。
这种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小事压根不足以让他放在心上,只是她提起,他才随口说道:“刘凯说她的案子已经重新提交了新的证据,年后就能开审,很快就能结束了。”
以前,季枳白总觉得他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是一种漠然到倨傲的姿态。可一起重新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站在不同的角度再去看他做的事,才发现真正倨傲的人其实是自己。
她主观的臆断了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且并不接受他的解释。虽然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可看懂他以后,她多少会觉得有些歉疚。
摇橹船缓缓靠岸,在等待船只停稳时,她问岑应时:“你不会觉得我这礼物收得很不恰当吗?”
方敏是她的员工,季枳白再欣赏她,也是因为工作。她们之间有情谊,但并不是她和乔沅那种友情。有上下级这层关系在,说什么她都不该收的。
然而岑应时压根没管所有客观存在的原因:“这礼物你收得很应当,你要知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你。我替方敏解决的何止是这一条手链的价值,她是有远见的人,也很聪明。”
靠近码头,游客的喧嚷声逐渐变大。
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船头。
岑应时先踏上了码头,他返身伸出手,像那日扶着她从主席台走向观众席一样,牵住她从船头回到了岸上。
已经牵住的手自然没有还回去的道理,他无比自然地把她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里一并塞进上衣口袋。
他们边走边继续着刚才还没说完的话题:“你恰当地展露过你的能力,又有在她困顿时仗义相助的恩情,她自然心甘情愿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季枳白做这些时并没有筹谋计划,她是单纯想要帮帮方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如果她前夫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屡次出现过极端行为,那即便她再想施以援手,也不会拿自己和无辜员工的安全开玩笑。
“我没想这些。”她看了眼拥挤的人潮,和他沿着古巷的墙边顺着人流往前走。
御人之道,岑应时教过她,可她没能真正的学会。在一开始要纵观全局时,她就无法为了达成目的而把人推到绝境再恩威并用。
“这正是你难能可贵的地方。”他用力地握了握口袋里被他捏在掌心里的手,对季枳白说道:“你只需要一直做自己就好,做任何决定都可以充满自信。我会替你周全,也会为你托底,别人可能只有一次犯错的机会,但你永远不用担心你会犯错。”
其实今天没有许郁枝的邀请,岑应时也要来见季枳白一面。
明天就是除夕,不用想他也知道她必定会为明天的这顿团圆饭而感到考虑。
只是很多事情,都不是能够直接用语言去解释或抚平的。就和孩童成长期间,父母长辈言传身教灌输了无数的人生道理,可孩子仍是必须自己去体验去经历才能彻底领悟一样。
饶是岑应时再想替她分担所有他不愿意让她经历的事,可她脚下的路也只能她自己走一样,他能做的只有陪着她,在她需要时伸出手让她能够扶住他,依赖他的力量平稳度过。
再漫长的路也有尽头。
岑应时走到车前,松开了她的手,对季枳白说道:“明天还有一份你的新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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