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口◎
五月初的风, 已经带上了暖意,可向老头,向老太以及向天美三个人, 却在风中有些瑟瑟发抖。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 身材魁梧的保镖, 如同拎小鸡仔一样的, 将他们三个人给扔出了别墅。
向老头铁青着一张脸, 试图用手扒住门框,却被保镖毫不留情的掰开了手指,向老太瘦小的身子在半空中徒劳的蹬着腿,嘴里不断的发出阵阵嚎叫。
向天美的双手死死地抓住了玄关处的柜子,眼睛瞪得浑圆, 嘴里不住的咒骂:“白佳潼, 你个不得好死的贱人, 你敢动我,我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是向家的房子, 是向家的!”
可那保镖面无表情, 直接将她整个人横着给举了起来, 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地扔在了外面的草坪上。
向天美摔的眼冒金星,嘴里的叫骂声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另外几名保镖就迅速上前,扯起了她身上的首饰和衣裳。
“你们干什么?强盗,土匪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向老头一边叫着,一边试图保护住自己手腕上那块昂贵的手表。
可保镖只是一把拽过他的胳膊, 动作利落的解下了表带, 紧接着, 他身上的皮夹克羊毛衫连带着脚上软底的皮鞋也被扒了下来,只剩下了贴身的秋衣和秋裤。
向老太哭得撕心裂肺的:“那是我的金镯子,你们不能抢,丧良心的啊!”
但无论他们怎么哭喊哀嚎,到最后还是被扒了个精光。
向天美用双臂紧紧的环抱住了自己,满脸幽怨的看向了别墅门口。
白佳潼静静的站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这番闹剧:“向天美,你要是再敢瞪我,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你……你……”向老太颤抖着手指着白佳潼:“哎哟喂……没天理啦,丧尽天良啊,儿媳妇要把公婆和小姑子赶出家门啊,我儿子才刚落了难,尸骨未寒啊,这毒妇就要霸占家产,把我们这些老的少的往死路上逼啊……”
她一边哭嚎,还一边用手不断的拍打着地面,看起来委屈至极:“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世上还有没有孝道,有没有王法啦,我可怜的儿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你看看你娶了个什么蛇蝎心肠的婆娘啊……”
向老太哭得抑扬顿挫,涕泗横流,渐渐的,周围出现了晃动的人影。
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开了来,向老太哭喊的更加起劲了。
她甚至开始在地上打滚,把头发和脸上弄得全都是灰土,整个人看上去凄惨无比:“大家看看啊,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吧,我儿子就是被她克死的,现在还要赶我们走,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白佳潼却只轻轻笑了一声:“你演够了吗?”
白佳潼的声音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哭的倒还是挺卖力的,正好现在日子无聊,看看戏也挺不错。”
向老太的哭声顿了一顿。
白佳潼往前踱了两步,语气轻缓:“你以为,别人的指指点点就能让我屈服?就能让我把你们这三条蛀虫再请回屋里,继续吸我的血,啃我的肉?”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和厌倦:“向刘氏,你错了,大错特错。”
“这些年,自从你们一家子靠着向天顺住进来以后,闹出了多少动静,撒了多少泼,让这些左邻右舍的看了多少笑话?”
白佳潼轻轻摇了摇头:“我的脸,早就被你们丢尽了。”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斩钉截铁的说:“如果你只是想要靠别人的指指点点来逼我就范的话,还是趁早别做梦了,我告诉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你赶紧滚,滚得越远越好,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
向老太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的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哭嚎。
向老头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摆出了长辈的架子:“白佳潼,你……你放肆!就算我儿子判了刑死了,你也是他的媳妇,是我们向家的儿媳,孝顺爹妈是天经地义,你敢不孝,法律都容不下你。”
“呵,”白佳潼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或者干脆就是脑子坏了?法院的判决书需要我贴在你的脑门上让你看清楚,再念给你听吗?”
“法院都已经判了离婚了,我和你们那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了,还孝顺爹妈,你们算哪门子的爹妈?”白佳潼看着他们的眼神如同在看路边的垃圾似的:“不过就是就是几个上门来打秋风,耍无赖的穷亲戚罢了,哦,不对……”
白佳潼微微歪了歪头:“现在连穷亲戚都不算了,因为你们儿子已经死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我应该早点买些炮来放的。”
向老头强压着怒火和寒意,哑着嗓子说:“好,好,白佳潼,算你狠,你要划清界限可以,但我们儿子的东西,你得给我们,天顺那么大的公司,那么多的产业,还有这房子,车子,存款……那都是我们向家的,你必须分给我们,这都是我们应得的。”
白佳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她这次连冷笑都懒得给了,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向老头:“你们是瞎吗?不认识字吗?还是耳朵都聋了?听不清楚人说的话,人家法院都判了,他被判了死刑,而且剥夺了没收了所有的个人财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所有的个人财产?”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也就是说向天顺所有的钱全部都被没收了,现在,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白佳潼的,是我和我女儿的,和你们一分钱的关系都没有,赶紧滚!”
向老太在呆滞了几秒后,爆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哭喊:“菁菁,菁菁啊,我的乖孙女,你快出来,你妈疯了,她不要爷爷奶奶了,你也不要我们了吗?”
说着说着,向老太甚至还开始打起了感情牌:“菁菁,奶奶疼你啊,小时候还抱过你,给你买过糖呢……你不能这么没良心啊……”
别墅门口,一个穿着初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了出来。
正是白佳潼和向天顺的女儿,白菁菁。
因为向天顺是入赘的,所以生下来的女儿也是跟着白家姓。
白菁菁今年已经十四岁了,不是不懂道理的稚童,对于父母之间发生的事情,她都一清二楚。
白佳潼眉头皱了皱:“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她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就经历这些。
白菁菁轻轻摇了摇头,安抚的拍了拍白佳潼的手臂:“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这话,她转过视线,居高临下的斜睨着地上哭喊的向老太:“奶奶?”
白菁菁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无尽的冷:“您是不是忘了,您跟我说过的话了?”
“您说我是个丫头片子,说我没有跟着向家的姓,到底不算向家正经人,说我是赔钱货……”
她每说一句,向老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说到最后,白菁菁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柔和也消失了:“现在,我爸死了,钱没了,你们就想起我是孙女了?就想起疼爱我了?奶奶,你的疼爱,还真是让人恶心啊。”
白菁菁彻底的冷下了脸来,对着那几个保镖命令道:“还愣着干什么?我妈花钱请你们是让你们来看戏的吗?赶紧把人弄走,看着碍眼。”
保镖队长的眉毛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对于这个小姑娘的气势有些意外:“是,小姐。”
他挥了挥手,其他的几个保镖再无任何顾忌,两人一组,直接架起还在试图哭闹的向家三口,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走了。
向老太的哭嚎声,向老头的叫骂声,向天美的尖叫声,不断的在人的耳边回荡。
白佳潼和白菁菁站在门廊下,目送着那三个身影在保镖的挟持下,越来越远,最终彻底的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拐角。
白佳潼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
“妈,”白菁菁将脑袋靠在了白佳潼的肩膀上,轻声问:“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白佳潼沉默了片刻:“但是已经不重要了,从今往后,他们的一切,都跟我们无关了。”
她紧了紧搂着女儿的手臂,转过身,走进了灯火明亮的别墅里。
“砰。”
一声轻响,厚重的大门在她们的身后关上,将过去所有的混乱,不堪,全部都隔绝在了外面。
被赶出别墅以后,向家三口人无处可去,最终只能一路乞讨着返回了家乡。
等到终于回来的时候,向老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乱糟糟的堆在头上,脸上刻满了皱纹,皱纹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污垢。
她的眼神呆滞,只偶尔间或一轮,她怀里紧紧的抱着一个肮脏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破烂的家当和半个没吃完的硬馍。
向老头佝偻着背,脸颊深陷,原本在京都养出的那点虚胖早已消失殆尽,露出了被风霜刻画的嶙峋的骨架。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时不时的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向天美也早就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昂贵的化妆品掩盖下的真实肤色暴露了出来,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他们原本以为乞讨的日子已经足够痛苦,等回到故乡以后才发现,那些流言蜚语更是能杀人。
一个眼尖的老汉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用烟杆指了指低着头走在一起的三个人,不确定的问旁边的人:“哎,那是不是……老向头?还有他婆娘和丫头?”
另一个老汉伸着脖子仔细瞧了瞧,眼睛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嘿,还真是,不是说被他那个在京都发了大财的儿子接去享清福了吗?穿金戴银,住大楼房的呢,咋弄成这副鬼样子回来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乡间却显得格外的清晰。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好奇的,嘲弄的,鄙夷的,看热闹的……
像无数根细针似的,扎在向家三人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向老太的头垂的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向老头脸上腾的升起了一股病态的红晕,他弯下腰,咳的撕心裂肺。
向天美别过了脸,手指死死的掐进了掌心。
“哟,这不是向叔和向婶嘛?还有天美妹子?”一个老太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在向天美的身上刮过:“这是……从京都那大地方荣归故里啦?哎呦,看着可……可真是朴素啊……”
这个老太太以前托媒婆上门给自家儿子议过亲,但向天美嫌人家穷,没瞧得上。
老太太脸笑意的说着:“怎么没见你们家天顺大老板送你们回来啊?也没开那小轿车了?这大包小包的……哦,就一个破袋子啊?”
她的话,狠狠的刺激着向天美。
向天美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关……关你什么事?”
“哎呦,瞧你这说的,咱们都乡里乡亲的,关心一下嘛,”老太太的更加灿烂了:“不是都说天顺在京都当了大老板,钱多得用卡车拉吗?咋能让爹妈和妹子受这罪呢?该不会是……嘿嘿,听说外头现在抓得严,有些买卖可不好做咯……”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我就说嘛,那钱来得不干净……”
“看看那样子,比几年前走的时候还惨。”
“享福?怕不是惹了祸,让人赶回来了吧?”
“活该,当年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向老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倒不是表演了,而是真正崩溃的,充满了绝望的哭泣声。
向老头猛的拉起了她和向天美,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了自己的那个破房子里。
可这个老屋他们离开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没有办法住人了。
土坯垒的院墙塌了大半,露出了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
三间低矮的瓦房静静地立在那里,房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窗户纸也是破烂不堪,在暮色中,仿佛是一张咧开嘴,正在无声的嘲讽着他们。
这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张唯一能睡的破床上,盖着从垃圾堆里面捡来的满是恶臭的旧毯子,勉强度过了一夜。
活下去,成了唯一,也是最艰难的目标。
向老头翻出了角落里生锈的锄头和镰刀,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去了自家那几亩早已荒弃多年的地里。
地在向阳的山坡上,曾经也是能长出庄稼的好地,但已经荒了快十年了,没有人打理,野草长得比人还要高,土地因为长期的干旱和板结,硬得像石头一样。
向老头举起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刨了下去。
锄头的刃口崩起了几点火星,只在板结的土块上留下一个白点,锄柄却震得他虎口发麻,双臂酸软。
向老头喘着粗气,不信邪的又刨了几下,可当年那个能轻松犁地,挑起百斤担子的壮年农民,经过近十年在京都的养尊处优,早已经被酒肉和懒惰淘空了身子,只剩下了一把松松垮垮的老骨头。
向老太尝试着用镰刀去割那些坚韧的野草,可没几下就累的气喘吁吁的,手上还磨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她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回想起了京都别墅里那些不用动手就能得到的美食和华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嚎哭了起来。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收了我们去算了。”
向天美看着这无边无际的荒草和坚硬的土地,只觉得一种彻底的无力和厌恶涌上了心头。
她不是回来当农妇的,她应该是穿着名牌,开着好车,被人伺候的城里小姐,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就算是乞讨,都比下苦力好得多。
向天美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我不干了,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一天都是重复的绝望和折磨。
向老头有些不死心,每天天不亮就去刨地,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变成厚茧,腰疼得直不起来,咳嗽的更加厉害了,有的时候,咳出的痰里都还带着血丝。
可开垦出来的地,不过巴掌大几块,种子撒下去,长出来的苗也是稀稀拉拉,黄蔫蔫的。
向老太除了哭,就是拖着衰老的身体,去山坡上挖点勉强能吃的野菜,或者厚着脸皮去村里讨要一点陈粮剩饭。
每一次出门,都要承受更多的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
“哟,向婶,又去挖野菜啊?京都的大鱼大肉吃腻了,换换口味?”
“老向头还下地呢?你能行吗?别累死在田埂上了哦。”
“听说他家天顺是贩/毒被抓的,都已经枪毙了,钱全没收了,啧啧啧……”
这些难听的话语,成为了一日三餐,必须要经历的东西,苦涩难咽,却又无法摆脱。
向天美在实在承受不住之后,偷了家里面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个人跑了。
这个家,仿佛是一艘正在缓慢沉没的破船似的,船上的人除了互相怨怼和消耗掉所剩无几的生气以外,没有了任何的办法。
就这么坚持了一段时间,向天齐被送回来了。
他身上的毒/瘾已经戒了,整个人仿佛是脱了一层皮似的,几乎都快没有一个人样了。
“爸,妈,我回来了。”向天齐的声音沙哑干涩,然后目光直接扫视着屋内:“家里……还有钱吗?”
向老太看到儿子以后,根本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抱着他哭:“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向老头则是警惕的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钱?哪还有钱啊?饭都快吃不上了。”
向天齐一把推开了向老太,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少糊弄我,我哥以前那么有钱,就没偷偷给你们留点什么?首饰呢?值钱的东西呢?”
“没了,全没了,”向老太尖声叫道:“都被白佳潼那个贱人抢走了,我们差点死在外面,现在连买盐的钱都没有。”
向天齐的眼神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他根本不信老两口说的话,直接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把本就家徒四壁的老屋掀得更加的狼藉了。
“真的没有了,天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向老太哭着阻拦,却直接被他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什么也没找到的向天齐,变得更加的暴躁易怒了,他一把抓住了向老头的衣领:“钱呢?给我钱!”
向老头老泪纵横:“我……我去哪里弄钱啊?”
“我不管,你去借,去偷,去抢!”向天齐嘶吼着,将向老头狠狠的推在了地上,直接对着他拳打脚踢。
从此,这个家坠入了真正的地狱。
向天齐彻底的成了一个寄生虫。
他一点活也不干,整天在村里游荡,偷鸡摸狗,钱花光了,就回来向老两口索要。
不给钱的话,轻则咒骂摔打,重则拳脚相加。
向老头的身上多了不少青紫的痕迹,向老太也经常鼻青脸肿。
向天齐稍有不顺,就在那里骂骂咧咧:“老不死的,要不是你们没本事,我哥会去干那个吗?我会变成这样吗?都是你们欠我的!”
向老太整日里以泪洗面,向老头咳得更凶了,他看着癫狂的小儿子,眼神里一片死灰。
这个曾经因为儿子发财而趾高气扬的家庭,如今成为了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笑话和毒瘤。
老两口白天要经历繁重的劳作,晚上回去以后还要随时面对向天齐的暴力。
日子过得怨声载道,鸡飞狗跳,没有一刻的安宁。
直到有一天,当地的公安喊他们老两口去认领尸体。
却原来,他们的小儿子向天齐在和别人打架的时候,直接被打死了。
停尸房的水泥台上,向天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躺着,他的脸上糊着干涸的血和泥,眼睛半睁着,残留着生前最后一刻的恐惧。
老两口只是沉默着,用板车把向天齐给运了回去。
没有请人,也没有弄仪式,老两口就只是在祖坟的旁边,随便挖了个坑,把人给埋了进去。
从始至终,两个人都没有哭,他们的眼泪,似乎早在这些日子的折磨当中耗尽了。
做完这一切,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回了老屋。
向老头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摸出早已空了的烟袋,放在嘴里干嘬着。
向老太靠着斑驳的土墙,望着远处埋葬了儿子的方向,眼神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了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一般。
到最后,连叹息都厌倦了。
——
案子结束了以后,重案组的众人直接放了一个礼拜的假。
但假期都在工作日,对阎政屿来说就有些尴尬。
如果回江州的话,赵铁柱和孙梅都得上班,阎秀秀和赵耀军又要上学,他就算是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情。
索性就想着不折腾了,就留在京都的宿舍里,清清静静的当几天废人算了。
对门的潭敬昭得知了他的决定,踢踏着拖鞋就晃了过来,他高大的身躯斜倚在门框上,把走廊给堵了个严严实实:“老阎,真不回去啊?”
“嗯,”阎政屿正在洗换下来的脏衣服,头也没抬的回答道:“来回跑也麻烦。”
“那正好,”潭敬昭眨了眨眼睛,说的一本正经:“我也懒得动弹,就留下来陪你做个伴儿吧,不然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窝在这宿舍里,多可怜啊,跟个空巢老人似的。”
阎政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
他抬起头,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配合道:“对对对,你当然是专门为了陪我才留下来的,感激不尽啊,潭大善人。”
“知道就好,”潭敬昭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白净的牙:“就这么定了,这几天咱哥俩就好好歇着,养养膘。”
于是,假期头三天,两人真就在各自的宿舍里彻底的瘫了过去。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饿了就去食堂里打饭,剩下的时间,就和楼下宿管的大爷一起就着飘着雪花的电视机,看一看节目。
第四天的时候,潭敬昭敲开了阎政屿的门:“躺得骨头都要酥了,老阎,咱们出去转转吧,吸点人气儿。”
阎政屿合上了手里的一本书:“去哪?”
“雍和宫,”潭敬昭的眼睛有点发亮:“听说那里许愿特别灵,有啥愿望都能成,咱去拜拜,求求各路神仙菩萨,保佑咱以后少碰点硬茬子,案子顺当点,也求个平安。”
阎政屿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干,觉得出去走走也挺好的,于是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行。”
两个穿着便服,融入了京都初春的人流。
雍和宫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香火气,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宁静。
潭敬昭去请了香,分给了阎政屿一把。
阎政屿接过了那捆细长的香,指尖传来了一阵粗糙的触感,淡淡的檀木气味飘来,有些陌生。
“愣着干什么?”潭敬昭的神色里面带着少见的认真:“许愿的时候要心诚一些,”
“好。”阎政屿点了点头。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暖意和香气扑在了脸上。
阎政屿闭上了眼睛,耳边传来了一阵风吹过檐角铃铛的轻响,远处还有模糊的诵经声,以及周围信众们低声的祈愿。
该许什么愿呢?
阎政屿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片刻之后,他的思绪定在了那些受害者绝望的眼神,以及家属们崩溃的哭嚎声。
血色,泪光,死亡的气息……是如此的沉重。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握着香,心中默念:“不求功名利禄,不求个人顺遂,只愿……罪案少一些,枉死的人少一些。”
“愿我手中所经办的每一个案子,都能水落石出,愿这香火所至,能涤荡几分戾气,换人间多一分安宁。”
这个愿望,有些宏大,有些空泛。
但却是阎政屿此刻最真实的心声。
默念完毕后,阎政屿躬身三拜,将香插好。
从雍和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潭敬昭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老阎,这附近有家涮羊肉,咱们去尝尝吧。”
阎政屿无可无不可的跟着。
那家店藏在一条胡同的深处,门面不算太大,但里面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
潭敬昭盯着快速变色的肉片,眼里冒着光:“今天就咱俩,可算是没人抢肉吃了。”
鲜嫩的羊肉在醇厚的蘸料里滚过以后送入口中,那滋味真的是一绝。
阎政屿不算是话多的人,但在此刻放松的环境里,就着美味,也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他们聊一些刚才在雍和宫里的见闻,聊队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刻意避开了沉重的案子。
吃到半饱的时候,潭敬昭隔着氤氲的热气,仔细看了看阎政屿,忽然啧了一声:“老阎,你这头发……是不是有日子没剪了?”
“都快把眼睛遮住了,办案的时候不碍事吗?” 潭敬昭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板寸:“看我这样,多利索。”
阎政屿下意识的抬手拨了拨额前的头发,确实,发梢已经快戳到睫毛了:“最近不是忙么,确实忘了这茬。”
“正好,”潭敬昭咽下一口羊肉,擦了擦嘴:“我上次剪头发的那家店,老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还特别便宜,就在这附近,一会儿吃完我带你去看看。”
阎政屿也没有推辞:“好。”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老师傅一眼就认出了潭敬昭:“哟,大个儿又来啦?这次还是板寸吗?”
“这次不是我,我这是给您带生意来了,”潭敬昭熟络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指了指阎政屿:“我同事,头发太长了,您给拾掇拾掇,精神点就行。”
老师傅给阎政屿洗完头以后,指着墙上贴着的几张画报说道:“小伙子,我看你脸型端正,头发也有厚度,要不要试试这个样式?”
“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这种,”老师傅热情的推销着:“我的手艺你放心,保准好看,到时候再给你上点摩丝,定定型,走出去倍儿有面子。”
阎政屿的眼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了一下,连忙拒绝:“不用了师傅,普通剪短就行,不要太夸张了。”
“那这个呢?两边推短,上面留长一点,吹个造型,也很精神。”老师傅又指向了另外一个明星的画报。
阎政屿依旧拒绝:“真的不用了,剪短,清爽点就可以。”
老师傅似乎是有些惋惜,嘴里嘟囔着:“这么好的底子,不弄个发型真是浪费了。”
潭敬昭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乐呵呵的,但听着老师傅一个劲儿的向阎政屿推销各种花哨的发型,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他故意板起了一张脸:“师傅,您这可就不够意思了,怎么光给他推荐啊?我上次来的时候,您怎么不问我要不要弄个时髦的发型?”
老师傅正在给阎政屿修剪鬓角,闻言从镜子里瞥了潭敬昭一眼,笑眯眯的说:“大个儿,不是我不给你推荐,你看看你这身板,正气是正气,威武也威武,但跟墙上这些发型,它不搭调啊。”
他说着话,手里的剪刀也不停:“你这头型,板寸最合适了,精神又利落,一看就是干正经事的好汉子,你的朋友不一样,他长得……”
“嗯……”老师傅思索了一下,斟酌着词句:“长得有点像画报上的明星,试试也无妨嘛。”
潭敬昭瞪起了眼睛,佯装怒道:“好哇,亏我还觉得您手艺好,专程带朋友来照顾您生意,您倒好,拐着弯的说我长得像大老粗,那我下次可不来了啊。”
老师傅哈哈笑了起来:“别呀,大个儿,开个玩笑嘛,你这模样多好啊,有福气呢。”
潭敬昭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阎政屿从镜子里看着这一老一少斗嘴,觉得有些好笑。
别看潭敬昭长得人高马大的,平常说话做事的时候,那孩子气真是不少。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砰——!!!”
阎政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瞬间绷直了身子,看向了潭敬昭。
潭敬昭也从椅子上面弹了起来,他脸上之前的玩笑之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了一片严肃。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刹那间,心都一下子绷紧了。
潭敬昭低喝了一声:“老阎。”
这是是枪声,而且距离不远。
阎政屿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围巾,直接站了起来:“听到了。”
老师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子都差点掉了,他满是茫然的看着瞬间变脸的两个人:“哎?这……这是咋啦?什么动静?”
但阎政屿和潭敬昭却已然冲出了理发店的大门。
“诶,诶诶诶!”老师傅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举着剪子追到了门口,看着两人狂奔而去的背影,急得直喊:“你们跑什么呀,头发还没剪完呢,钱也还没付呢,怎么就跑啦?这算怎么回事啊……”
阎政屿在百忙之中回头,朝着老师傅的方向喊了一句:“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不会少了您的钱,现在有急事,回头再说。”
话音未落,他和潭敬昭的身影已经拐出了胡同口,彻底消失不见了。
老师傅捏着剪子,目瞪口呆的站在理发店门口,嘴里喃喃重复:“重……重案组?公安局的?我的个老天爷……”
现在的时间,是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七日,下午五点零五分。
距离理发店只有两道巷子的农业银行南城支行里,死一般的寂静。
银行的经理就那样不省人事的倒在了地上。
劫匪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柜员:“赶紧装钱,给你一分钟的时间,要不然,你就跟他一个下场!”
死亡的倒计时,如同一柄利剑一般,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一开始抓钱的那个女柜员直接就崩溃了,眼泪不停的流,手抖的厉害。
眼看着那个高个的劫匪再次举起了手里的猎枪,她旁边一位年长的女柜员一下子将她给挤开了来,双手疯狂的将成捆的百元大钞往那个袋子里面塞。
一开始的那名女柜员见此,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打开了抽屉。
其他几个柜员也是一拥而上,没命的把钱往袋子里头装。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手提袋逐渐的鼓胀了起来。
五点零八分。
从面包车撞停,到手提袋里面被装满了钱,仅仅只过去了五分钟的时间。
这几个劫匪训练有素,而且做过非常周密的计划。
五分钟时间一到,即使柜员们手里头抓着的钱还没有装完,他们也直接喊停,没有再让继续装了:“够了,走!”
高个子的劫匪低吼了一声,另外两个劫匪立马把手提袋给拿了过来,拉上了拉链就往外面走。
其中一名又瘦又矮的小个子劫匪率先跳上了面包车的驾驶座,双手搭在了方向盘上,右脚踩在了油门上:“动作快点的。”
高个子劫匪三两步冲到面包车的旁边,拉开了车门,然后一个箭步蹿了上去。
那两名提着手提袋的劫匪紧随而来,其中一名劫匪上了面包车,把手提袋往车里面拖,另外一名劫匪则是站在面包车的外面,帮着他往里头推搡。
阎政屿和潭敬昭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潭敬昭大喝了一声:“站住!公安!”
刹那间,开车的那名劫匪直接一脚油门踩到了底,面包车一下子就蹿了出去。
车上面,拿着猎枪的劫匪嘶喊了一声:“上车啊!快!”
留在最后面的那名劫匪,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面包车给甩在了后面。
他惊恐万分的大叫了一声:“等等,我还没上车啊,慢点!”
他迈开了双腿拼命的追赶着不断加速的面包车,车门的两侧,他的两个同伙探出了身子,奋力地朝他伸出了手:“快,再快点,抓住啊,公安追上来了!”
就算阎政屿和潭敬昭两个人体力再好,光靠两条腿,肯定也是跑不过人家面包车的。
电光石火之间,阎政屿的目光瞥到了街边一个骑着摩托车的男人。
阎政屿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接冲过去一把将摩托车的车主从车上薅了下来:“公安办案,征用一下你的车。”
“哎,你干什……” 车主踉跄了一步,惊呼声噎在了喉咙里。
阎政屿已经翻身跨上了摩托车,将油门拧到了地上,潭敬昭在同一时间大步迈来,长腿一跨,稳稳的坐在了阎政屿的身后。
“抓紧了。”阎政屿提醒了一句,摩托车便载着两个人,如同离弦的弓箭一般,急速的窜了出去。
摩托车的排气管喷出了一股子黑烟,只留下了车主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愣了几秒,才跳着脚大喊:“抢劫啊,光天化日的抢车啦!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公安,我的车,我的车啊!!!”
摩托车在阎政屿的操控下,在街道上面灵活的穿梭着。
面包车里面,气氛也是紧张到了极点。
落后的劫匪眼看着摩托车轰鸣着急速逼近,而自己却与面包车的距离越来越远,整个人都有些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如同破风箱般的不断拉扯着,双腿也似灌了铅:“等等我,大姐,等等我啊!”
驾驶座上,被称为大姐的司机,从后视镜里冷冷的看了一眼那个被追的狼狈不堪的同伙,瞳孔里面闪过了一抹狠辣之色。
“大姐,怎么办?” 趴在门边的高个子劫匪回头急喊了一句,看着后面越来越近的摩托车,内心焦急不已:“老四还没上来。”
大姐的嘴唇在面罩下动了动,吐出的字眼让车厢内的温度骤降:“开枪。”
“啥?” 高个子劫匪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驾驶座。
“我说,” 大姐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开枪。”
另一个扒在门边的劫匪也惊呆了,他失声喊道:“大姐,你是疯了吗?那是老四,是我们的兄弟。”
大姐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那咱们就等着他被抓,看他能撑几分钟不把咱们卖得一干二净,到时候,咱们一起进去吃枪子儿,或者把牢底坐穿。”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们自己选。”
高个子的劫匪紧紧的抓着猎枪,手心里面全是汗。
刚才在银行里,他开枪打死那个经理的时候,心跳都没有加快几下,就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碍事的虫子似的。
但此刻,当他的枪口要对准一起谋划,一起行动的兄弟的时候,他就有些迟疑了。
高个子劫匪面罩下的额头上,青筋隐隐的跳动着。
“快点,废物!” 大姐从后视镜里看到摩托车又逼近了一截,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了起来:“再不动手,我们都得玩完,你是想死吗?!”
高个子劫匪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挣扎的痛苦,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举起了那支沉重的猎枪。
他闭了一下眼,又猛地睁开,对着跟在面包车后面狂奔着的兄弟的脑门上按下了扳机:“老四……对不住了……”
“砰——”
又一声枪响,正在狂奔的老四向前猛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僵直了一瞬。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然后整个人直挺挺的砸了下去,鲜血迅速的从他的额头上蔓延开了。
老四的眼睛大睁着,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了一下手,试图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最终……却只抓了满手的虚无。
他面罩下的嘴唇动了动,涌出了一股含着血沫的微弱气流:“大……姐……”
阎政屿的摩托车在枪响的下一秒,就经过了这具刚刚倒下的躯体。
他把车子的速度稍稍减慢了一些:“老潭,去看一下。”
“好。”潭敬昭从摩托车上面翻身而下。
阎政屿则是再一次拧动了油门,继续朝着面包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面包车里,开枪的高个子劫匪看着视野里迅速变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老四,握枪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
但紧接着,他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悲了,因为那辆该死的摩托车竟然如同复附骨之蛆一般,单枪匹马的追了上来。
他眼里带着恨意,咬牙切齿的说:“大姐,那个公安又追上来了。”
大姐的眼神更冷了,毫不犹豫的说道:“给他两枪,直接打死。”
“嗯!”高个子的劫匪重重点了点头,把老四的死直接算在了阎政屿的头上,他带着满腔的恨意,再次举起了手里的猎枪。
对于危险的直觉早已经融入了阎政屿的骨髓里去,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身体的本能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阎政屿将车把猛地一歪,轮胎瞬间摩擦在地面上,响起了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颗子弹划破了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至。
子弹以毫厘之差,擦着阎政屿的左侧耳廓飞了过去,狠狠的钉进了摩托车侧后方路边的砖墙里,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摩托车失去了平衡,在惯性作用下继续侧滑了一段,最终歪倒在了路边。
阎政屿在最后一刻松手跳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了身形。
左耳边传来了一阵火辣辣的疼,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流了下来。
他抬手一抹,指尖染上了鲜红。
耳朵被子弹擦伤了,但万幸,只是皮外伤。
阎政屿抬头望去,那辆黑色的面包车已经再次加速,拐过前方的一个路口,彻底的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追不上了……
阎政屿微微叹了一口气,转身扶起了摩托车,推着往回走。
摩托车的车主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他看到自己的车子被摔成了这样,气得直跳脚:“你……你……你怎么开车的?把我车摔成这样,你必须给我赔,你说你是公安你就是啊?证件呢,我要报案,告你抢劫。”
“这位同志,”阎政屿看着车主,停下了扶车的动作,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公安。”
“刚才情况紧急,所以才征用你的车辆你的损失,我们一定会按规定赔偿的,”阎政屿温声的解释了一番,然后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还倒在那里的劫匪:“现在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赔偿的事情,我们等会儿再说,可以吗?”
“可以……”摩托车车主的气焰顿时消了不少,但因为他也是受害者,所以依旧在那吹胡子瞪眼的:“但你们要照价赔偿啊,我这车才买了没多久呢。”
阎政屿笑着点头应了下来:“好的,一定。”
和摩托车车主商量完,阎政屿便继续往回走,潭敬昭看到他耳朵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头,关切的问了一句:“没事吧?”
“只是擦伤,不碍事,” 阎政屿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地上的劫匪:“他呢,情况怎么样?”
“死了……”潭敬昭咬着牙关,从齿缝里面咬出了几个字:“近距离中弹,颅骨都碎了,当场就没救了。”
“这群劫匪,全都是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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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案中案◎
傍晚的夕阳散落下来, 劫匪的尸体以一个扭曲的姿态瘫在那里,身下粘稠的暗红色还在缓慢的向外浸润着。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硝烟味,围观的人群被赶到的派出所的公安们暂时拦在了警戒线的外面。
阎政屿蹲在劫匪的旁边, 目光聚焦在了他尸体的上方。
那里, 漂浮着几行仿佛由猩红血液书写的字迹。
【冯衬金】
【男】
【27岁】
【5分钟前, 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294天前, 于林州市抢劫杂货铺, 被拘留14天】
【441天前,于晋池县抢劫五金店,并伤人】
【588天前,于海宁市抢劫行人】
……
一连串的抢劫罪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抢劫了多个地方, 且各个地区之间跨度都特别大。
这是一群流窜作案, 经验丰富的悍匪。
直到最后一行字, 显现在阎政屿的眼前。
【2175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这不是仅仅一个穷凶极恶,身上罪行累累的抢劫犯, 他甚至还是一个强/奸杀人犯。
阎政屿的呼吸微不可察的滞了一下。
开面包车的那个劫匪和坐在面包车里面的另外一个劫匪, 因为车子的阻挡, 导致阎政屿没有瞧见他们的人,所以也就没有看到他们头顶的字迹。
但是, 那个站在车门边,悍然向他开枪的高个子劫匪……
阎政屿闭上了眼,快速的回忆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左人焰】
【男】
【31岁】
【于4分钟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并枪伤陶在邦】
除此以外, 其余的罪行都和冯衬金头顶那串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完全相似。
这个陶在邦, 就是银行经理的名字了。
阎政屿猜测,那两个未曾看到的劫匪,所犯下的罪行估计也是大差不差的。
潭敬昭见阎政屿蹲在尸体旁边,脸色凝重,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便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老阎?”
阎政屿站起身,摇了摇头:“没事。”
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先给市局打个电话,把现场的情况说一下吧。”
虽然当地派出所的公安已经赶过来了,但小小的一个派出所,还是没有办法承办这么大的一个案子的。
等待大部队赶到的间隙,阎政屿伸手指了一下银行:“我们去里面看看,问问那几个柜员。”
银行经理陶在邦还有呼吸,已经被当地派出所的公安们开车送往了最近的医院,但他体内淌出来的血还残留在地上。
空气里的血腥味也未完全散去,带着一种让人惊魂不定的恐惧气息。
几名女柜员相互依偎着,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派出所的公安们倒的热水,都还在微微发抖。
银行里面的保安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手里头拿着个电棍,根本没来得及使用。
他此时被吓得直翻白眼,都快要晕过去了,派出所的一名公安正在低声的安抚着他。
阎政屿拉过了两把椅子,和潭敬昭一起坐在了她们对面:“各位姑娘,放轻松点,别紧张,现在已经安全了。”
“我们现在还需要再了解一些细节,能请你们说说吗?”
其中一名年纪大一点的女柜员情绪要好得多,她微微点了点头:“可以。”
“但是那些人脸上都带了头套,根本看不清楚什么模样,我就记得拿着猎枪的那个男人特别的凶,二话不说就开枪了。”
这名女柜员说到开枪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无意识的颤了颤:“他们当中有一个个子特别小的劫匪,听声音是个女的,其他的几个劫匪全部都听那个女劫匪的话……”
“她没进到柜台这边来,一直在门口那边,离得有点远,”女柜员仔细地回忆着:“那个女劫匪一直在那掐着表呢,时间到了以后,钱都没装完就让走了。”
潭敬昭问:“能形容一下她的声音吗?年龄大概有多大?有没有什么口音?”
女柜员皱着眉头想:“声音……不算很尖吧,有点冷,没什么起伏,年龄听不太出来,但肯定不是小姑娘。”
“至于口音……” 她露出了歉意的神色:“我说不好。”
潭敬昭又问:“那她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没有什么特别的,”女柜员对此很肯定:“她根本就没有说几句话。”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柜员抽泣着补充:“那个女的声音……让我觉得特别害怕,比那个拿枪的男的还怕……”
阎政屿拧着眉沉思着,看来这个小个子的女劫匪,应该才是这个团伙里面的头目。
她极其的冷静,果断,掌控力也非常的强。
是一个很不好对付的家伙。
二十多分钟以后,市局刑侦支队连带着法医中心等部门的车辆全部都赶到了现场。
金婧拎着勘探箱,穿过警戒线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阎政屿耳朵上的血迹:“你这耳朵?”
“没事,只是擦伤而已,”阎政屿指了指冯衬金的尸体:“先做尸检吧。”
金婧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迅速的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死者头部中弹,一击毙命,”金婧的声音从口罩底下传了出来:“凶手在开枪的时候很果断。”
紧接着,她又检查起了死者的双手和体表的特征。
金婧抬起了死者的手,指着他手掌和指关节处厚实发黄的老茧说道:“看这里,他手上的茧子很厚,分布位置像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所留下的。”
她又示意助手掰开了死者的嘴,用手电照了照:“死者的牙齿烟渍很重,焦油沉积明显,是个老烟枪。”
金婧脱下了一只手套,拿过笔记录了起来:“从手掌老茧的类型和分布来看,这个人干过不少的体力活,家庭情况应该很不好。”
因为重案组一大半的人都放假了,所以刑侦大队的队长聂明远也来到了现场。
他听完金婧的结论以后,叹声道:“所以……这应该就是他们抢劫的原因。”
“差不多,”金婧应和了一声,又开始仔细的扒拉起了死者额头上的枪伤:“从创口的形态,残留物和初步测量来看,应该是12号/猎/枪弹,弹丸为独头弹,不是霰弹,这种弹头的穿透力很强,近距离击中头部……基本没有生存的可能。”
“猎枪的来源得好好的查一查,”聂明远眉头紧锁:“这种12号口径的猎枪,民用市场上有一定的存量,但发射独头弹对枪管的要求比较高,不排除非法改装的可能性。”
“弹壳已经找到了,”阎政屿拿着三个透明的物证袋走了过来,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枚弹壳:“可以送检,看看能不能对比出枪膛的痕迹。”
聂明远把弹壳接了过来,分析道:“今天这群劫匪都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在五分钟的时间内完成了杀人,抢钱和撤离的动作,如果不是小阎和小潭就在这附近,恐怕就要让他们得逞了。”
“而且,他们对自己的同伴也能够下得去狠手,”聂明远最后又看了一眼死者的尸体,脸上的表情愈发的凝重了一些:“他们有组织,有预谋,而且还心狠手辣,很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一会把尸体带回去局里以后可以查一下指纹和DNA,如果曾经有过案底的话,调查起他们的身份来源就会简单很多了。”
紧接着,聂明远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部署:“以现场为中心,对周边所有街区,进行地毯式走访,只要是看到了这辆面包车的目击人员,一个都不要漏。”
“通知在岗执勤的交警,加强路面的巡查,所有进出京都的公路全部都提高戒备,严密盘查可疑车辆和人员。”
……
命令一条条的下达下去,整个京都的公安们全部都行动了起来。
“小阎,小潭,”聂明远看向了两人:“你们两个是目前对匪徒样貌,声音,和动作习惯最有直观印象的人,你们俩配合技术科的同志,把车辆的痕迹和追击路线捋清楚了。”
阎政屿和潭敬昭齐声应道:“是。”
聂明远又看了一眼阎政屿的耳朵:“先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别感染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医务人员提着药箱过来给他进行了清创和包扎。
伤口不深,只是有一点子弹擦过的灼烧,处理的过程也没有多么痛苦。
处理完伤口,阎政屿和潭敬昭立刻投入到了对面包车痕迹的勘查中。
此时,几名技术科的同事们正蹲在银行门厅的地上,进行着脚印的拓印工作。
大厅地面铺着浅色的瓷砖,平日里的客流量不小,再加上案发时的混乱奔跑,瓷砖的表面布满了重重叠叠,方向各异的鞋印。
这些印记模糊不清,如同被顽童胡乱涂抹过的画板似的,想要在其中精准的找到每一个劫匪的脚印,实在是太难了。
看到阎政屿和潭敬昭走过来,其中一名技术科的公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挫败的说道:“太乱了,有价值的立体鞋印基本上找不到,我们只能尽力的多采几个样,但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阎政屿看着瓷砖上面凌乱的痕迹,点了点头:“尽力就好。”
相比之下,银行门外水泥地上留下的车辆痕迹就要清晰的多了。
面包车驶过来的速度很快,停留在银行门口的时候是急刹制动的,所以地面上留下了很明显的刹车痕迹,轮胎印也是清晰可辨。
一名技术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手绘出来的图案:“根据轮胎的花纹和轮毂的尺寸,基本可以锁定车辆的类型是国产的微型面包车。”
他还从轮胎印的边缘夹起了几粒非常细小的颗粒:“这些是嵌在轮胎的花纹里,在急刹时被挤出来的。”
“这种颜色的矿土,在市区这一带并不常见,”技术员仔细的分析着:“这有点像一种矿石,车子最近一段时间应该是去过矿区或者是建材市场。”
潭敬昭摸了摸下巴:“凭这些轮胎印,如果我们在某个地方找到疑似的车辆,能做出同一认定吗?”
“可以的,”这名技术员很肯定地回答道:“就算是同等型号的车辆,它的花纹的磨损程度也是不一样的。”
阎政屿和潭敬昭拿上了这名技术员绘制的轮胎的花纹,开了一辆车,朝着那辆面包车逃跑的方向追踪而去了。
阎政屿摇下了车窗,初春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旁的行人,对潭敬昭说道:“别开太快了,找目击者问问。”
潭敬昭将车子停在了一家杂货铺的门口,阎政屿打开车门走了下去:“老板,跟你打听个事。”
“下午天快黑那会儿,五点多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一辆开的特别快的黑色面包车?”
“看到了,看到了,”小卖部的老板提起这辆面包车就是一肚子的火:“开的可快了,嗖的一下就过去了,差点撞到我家娃儿。”
他在那骂骂咧咧的:“也不知道开这么快,是不是要去上坟。”
阎政屿追问道:“你知道车子往哪边开走了吗?”
小卖部的老板指了指右前方:“那边那边,我当时还追过去骂了两句呢,结果人家根本没理我。”
得到了有效的线索,阎政屿真诚道了谢:“谢谢你啊,真是帮了大忙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问,一直问了将近四个多小时,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阎政屿和潭敬昭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垃圾站附近。
隔着挡风玻璃,阎政屿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垃圾站院子里的黑色面包车。
潭敬昭把车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打开了车门,手指摸向了腰间的配枪:“小心点,可能有埋伏。”
他们之前出来的时候是放假,所以身上没有带枪,要不然的话,直接两枪打爆车轱辘,这群劫匪一个都逃不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和潭敬昭一左一右的包抄了过去。
但很遗憾的是,车里里面空空如也,劫匪早就不见了。
垃圾站的一名工作人员看到鬼鬼祟祟的阎政屿和潭敬昭,大喝了一声:“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那名工作人员举着手电筒照在了他们俩的身上,大声呼喊着:“小偷!抓小偷啊!”
阎政屿额头上一脸的黑线:“我们是公安,不是小偷。”
“你们是公安?”垃圾站的工作人员依旧有些不信:“公安大晚上的跑这来偷东西?”
“抱歉,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在正在查一个案子,和这辆面包车有关系,”阎政屿拿出证件给垃圾站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这车什么时候停在这里的?你见过开车的人吗?”
看到了证件,工作人员也就不再警惕了,他缓声说道:“这车是我捡回来的。”
他用手电筒指了指垃圾站侧面不远处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我当时还以为是谁家不要的破车,才给扔那儿了,结果过去一看,车还挺好的,钥匙都插在上面没拔呢。”
“我寻思着这车也没坏啊,扔了多可惜,就……就试着给开回来了,停这儿了,”这名工作人员对于自己贪小便宜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我想着要是明天没人来找的话,说不定……”
车是劫匪扔那儿的,这名工作人员开回来也无可厚非,潭敬昭没有说什么,只是问道:“你开回来的时候,车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没有没有,车里头是空的,啥也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迟疑着说:“公安同志,这车……这车不会真是贼赃吧?我可什么不知道啊,我就是捡的。”
“你别紧张,你没有犯事儿我们也不会抓你,”阎政屿安抚道:“能带我们去你发现这辆车的地方看看吗?”
“当然,”工作人员赶忙答应着,拎着手电筒就在前面带起了路:“跟我来吧。”
在跟着这名工作人员往前走的路上,阎政屿给市局打去了一个电话,叫了支援。
“就是这儿了,”垃圾站的工作人员用手电筒指着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上的杂草被碾压过,形成了一片不规则的区域:“车就停这儿,头冲着林子里。”
阎政屿和潭敬昭立刻检查了起来,因为这一块地方是有水源的,所以潮湿的泥土上面清晰的印下了轮胎的花纹,和技术人员绘制的图纸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在轮胎印的旁边,还清晰的留下了几行脚印,脚印朝着树林的深处延伸而去了。
阎政屿打着手电筒:“过去看看。”
垃圾站的那名工作人员,又害怕,又好奇地跟在了他们俩身后。
但追踪没有太久,脚印就消失不见了。
因为树林里的地面上覆盖了许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而且随着他们逐渐的深入,脚底的落叶越来越厚,灌木杂草也变得愈发的茂密了。
夜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树叶摩擦的呜咽声,仿佛是在嘲笑着他们的徒劳似的。
潭敬昭看着杂草丛生的树林,有些丧气:“追了这么久,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没事,别灰心,”阎政屿拍了拍潭敬昭的肩膀,温声道:“早晚会抓住他们的,他们留下了脚印,这已经是很重要的证据了。”
潭敬昭吐出了一口闷气,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们可以通过这些脚印判断出他们大概的身高和体型,缩小排查的范围。”
在等支援的时间,阎政屿和潭敬昭也没有闲着,他们把那辆面包车从头到尾的搜查了一遍。
只可惜,这三名劫匪当中有一个心思细腻的,将车子打扫的很干净,没有遗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连半枚指纹都没有。
但幸好,还能根据脚印分析。
一名技术员指着其中一个最大最深的脚印说道:“这个鞋码是44码,根据脚印的压力分布和步幅长度来推算,这个人的身高大约在1米85到1米90之间,体格比较壮硕,走路姿势有点外八字,但不算太严重。”
阎政屿听了这话,眼前立刻浮现起了那个站在车门旁,据枪朝他射击的人影:“这个脚印应该就是属于拿枪的那个高个子匪徒的,他在行动中充作主要的武力威胁,在银行里面开枪射击了经理的人应该也是他,身高和体态都能够对得上。”
技术员又指向了另一个稍微小一些的脚印:“这个鞋码是42码,推算身高在1米75到1米80之间,体型中等偏瘦,步态相对平稳,压力分布都很均匀。”
这应该就是除了高个子和女劫匪以外的第三名男性匪徒。
最后,技术员指向一组明显小的多的脚印:“这个鞋码非常小,只有35码,根据步幅和脚印深度推算,穿鞋者身高可能只有1米55左右,体重很轻。”
按理来说,有了这些线索,排查范围就可以进一步缩小了。
但这些线索实在是太宽泛,太模糊了,想要根据这些特征找到劫匪,依旧如同大海捞针一样。
一名公安有些垂头丧气:“这上哪找人去?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身高体型相似的人那么多,一旦这几个劫匪逃窜到其他的省份,那就完全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现在的时间都已经来到了后半夜,参与侦破的每一个人都很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聂明远一把推开了技术科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几分喜悦:“有一个好消息。”
在大家伙的注视下,聂明远一字一句的说道:“刚才医院那边打来了电话,说陶在邦手术很成功,已经抢救过来了,虽然伤势很重,但现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潭敬昭眼睛陡然瞪大了一些:“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此一来,这个案子,死亡的就只有那么一个劫匪,算得上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消息了。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聂明远看着办公室里面强打着精神的部下们,轻咳了一声:“瞧瞧你们这一个个哈欠连天的样子。”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他挥了挥手:“剩下的都不是一晚上就能干完的活儿,都给我回去抓紧时间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再继续。”
紧接着,聂明远又对阎政屿和潭敬昭道:“尤其是你们俩,你们这假期还没结束呢,这案子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楚,就交给支队这边跟进就行了,你俩先把剩下的假给休完吧。”
但阎政屿直接就拒绝了:“聂队,我要查这个案子。”
旁边的潭敬昭也立刻跟上:“我也不休,聂队,我和老阎是唯二正面接触过了劫匪的人,不让我们参与,其他的兄弟们不是更要无从下手了吗?”
聂明远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们啊……我这不是想着你们刚喘口气吗,好歹把剩下的三天假休完,这个案子是块硬骨头,有的啃呢,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但阎政屿和潭敬昭两个人依旧坚持:“案子就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把这几个劫匪揪出来,这假休了也休不踏实。”
聂明远拿两个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摇着头说:“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们,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一切行动听指挥,该休息的时候必须要休息,别到时候案子没破,自己先累趴下了,到那时叫苦叫累,我可不会再给你们放假了。”
潭敬昭立刻挺直了胸膛:“保证不会。”
阎政屿也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也得从明天开始,”聂明远挥了挥手:“这会儿太晚了,给我滚回去睡觉去。”
两个人和其他的同事们打了声招呼,转身回了宿舍。
跑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的,也确实有点累了,两人几乎是沾床就睡。
但生物钟还是让他们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来了。
两个人在食堂吃了早饭,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里面竟然已经有人在了。
阎政屿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雷哥?”
雷彻行眯着眼睛看着他俩,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你们两个,不地道啊。”
潭敬昭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什么?”
“南城支行这么大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 雷彻行踱步走过来:“都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潭敬昭揉着后脑勺说:“这不是想着好不容易休假嘛,让你好好休息休息。”
“想着我休假?” 雷彻行斜睨了潭敬昭一眼:“那你怎么不休息?”
潭敬昭一下子被噎住了,他咧着嘴嘿嘿傻乐,试图蒙混过关:“我这不是和小阎正好碰上了嘛,要不然我现在还在宿舍睡大觉呢。”
雷彻行转身走到办公桌上坐下:“行了,别傻站着了,过来把现在掌握的线索给我捋一遍,咱们一起分析分析。”
雷彻行听得非常仔细:“他们用的是猎枪,虽然威力大,但在城市里其实不如手枪便携隐蔽,之所以选择这个,要么就是他们搞不到手枪,要么就是对他们来说猎枪更顺手一些。”
“这可能和他们的身份背景有关,”雷彻行思索着说:“比如……他们来自矿区或者是林区,接触猎枪的机会要更多一些。”
“咱们今天可以先从京都周边的几个矿场和采石场查起。”
潭敬昭听得连连点头:“我明白的,那我们现在就去。”
雷彻行拿起了挂在门口衣架子上的外套:“我和你们一起。”
“雷哥,” 阎政屿却坐在椅子上面,没有动:“矿区那边,你和大个子去查吧,我想留在局里从另一个方向试试。”
“哦?”雷彻行停下脚步,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阎政屿正襟危坐:“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死者的面容和指纹,虽然现在我们的信息库并不完善,但至少可以先在系统内部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行,那我们就分头行动,你留在局里查档案和系统,我和大个子去跑外围,” 雷彻行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临出门的时候又叮嘱了一句:“保持联系,有任何发现立刻通气。”
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好。”
技术科里,几台笨重的电脑正在嗡嗡作响,技术人员正拿着死者的照片和指纹比对着。
阎政屿走向技术科的负责人:“我想借一下电脑,查点资料。”
负责人指了一台空着的电脑:“你可以用那个。”
阎政屿轻声道谢:“麻烦了。”
按照常规的思路,技术科的公安们会用死者的面容和指纹,去一点一点的筛查那些已经录入的有前科的人员资料。
但是因为这些数据都很庞大,所以筛查起来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而且大部分的人都会习惯性的先从京都这边有前科的人里面找起。
但阎政屿有捷径。
他知道死者的名字叫做冯衬金,还知道他在294天前,在林州市因为抢劫了杂货铺,被拘留了14天。
所以阎政屿便直接尝试着将这个信息给调取出来。
但很遗憾的是,现在的网络并没有后世那样的发达,这种小的拘留的案子并没有联网,阎政屿没有在信息库里面搜索到。
于是阎政屿又想到了冯衬金犯下的令一个案子,他在高原县奸/杀了一个叫做范其嫦的女孩,那个案子距今已经快六年了。
根据冯衬金头顶的血字来看,这应该是他犯下的第一个案子。
一般情况下,凶手在第一次犯案的时候,手段都不会特别的成熟,所以通常会留下很多的线索。
阎政屿尝试着搜索了一下,竟然真的把这个案子的信息给调取了出来。
这个案子至今未破,已经成为了一个积案,当年调查这个案子的公安们持续追踪了一年多,实在是找不到更多的线索了以后,才把案子给封存了。
所以整个案子的信息是非常详细的。
阎政屿调阅的资料因为年代久远和当时的记录条件有限,所以主要以文字报告,手绘的现场图和一些照片所构成的。
资料的首页,贴着被害人范其嫦生前的一张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孩正值青春年华,只有21岁,她的笑容清澈又明媚,眼睛像高原上未经污染的湖泊似的,亮晶晶的映着光。
她将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圆润的丸子头,扎在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范其嫦是高原县剧团里小有名气的歌舞剧演员,照片里的她身姿挺拔,即便只是一副静态的影像,也能够感受的到那份属于舞台的灵动与自信。
可紧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现场勘查的照片。
如此强烈的对比,让阎政屿的心都不由得沉了沉。
范其嫦原本笑容如花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和肿胀。
她漂亮的五官几乎扭曲变形了,眼睛充血严重,原本明亮的大眼睛只剩下两条肿胀的细缝,嘴唇也破裂了,齿缝间含着不少血迹。
范其嫦的身上穿着剧团表演用的白色连衣裙,这原本应该是纯洁与美好的象征,但此刻,照片上的裙子已经被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和不明来源的秽物所浸透了。
裙子的布料在肩膀和胸口处被撕裂开来,露出了下面同样伤痕累累的皮肤。
法医的报告显示,范其嫦在生前遭受了极其残忍的虐待与暴力。
她的双臂上有清晰的抵抗伤和约束伤,手腕上面还有勒过的痕迹,绳子曾经深深地勒进了肉里。
更令人触目的是,范其嫦的右臂被完全折断了。
法医推断,这是在范其嫦遭受侵犯前,凶手为了迅速的剥夺她的反抗能力,故意使用暴力造成的。
范其嫦的双腿也同样未能幸免。
她的大腿及小腿上,分布着多处深浅不一的刺创和划伤,这些伤痕凌乱又密集,似乎并非是单纯的为了杀人,更像是一种泄愤的折磨。
更恐怖的是,范其嫦的身上有着好几个人的痕迹。
她穿的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是演出服,材质相对较厚,当时侦破这起案件的公安在裙子上面提取到了一些指纹和掌纹。
鉴定报告指出,经过对比分析以后,可以确定这些指纹和掌纹至少来自三个不同的个体。
因为案发的时间是六年前,再加上高原县也不是什么大都市,侦破案件的手段也非常限,根本无从去查找这些指纹和掌纹的来源,所以只能搁置。
法医也从女孩的身上提取到了一些男性的体/液,但由于当时技术条件的局限性,无法进行精确的个人识别。
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范其嫦被侵犯以后还是活着的。
但凶手们为了防止她将自己给供述出来,最后活生生的将其给勒死了。
更可恶的是,凶手勒死范其嫦的凶器,竟是从她的连衣裙上面取下来的。
那是一条放在腰侧,用来作为装饰的蝴蝶结丝带。
现场照片的特写,聚焦在了范其嫦原本纤细如同白天鹅般的脖子上。
那条丝带被凶手拿着横向环绕了过去,又在后颈处交叉,深深地嵌入了皮肤组织里,留下了一条极其骇人的痕迹。
更令人心碎的是,勒痕的周围,有一道道凌乱又细密的,竖状的血痕。
范其嫦在被勒住脖子的时候,还没有完全丧失活动能力,所以她用没有断的那只左手,拼了命的想要把丝带给扯开。
她自己用手指头,抓出来了一道又一道鲜血淋漓的痕迹,即使只是照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而且案发的地点就在剧院里,当时的公安们查询了剧院里面的每一个人,最后却全部都被排除了嫌疑。
他们耗时一年多,采访了成千上万人,采集了数千份的指纹,一遍又一遍的进行了人工比对,可最后却无一吻合。
凶手仿佛幽灵般的出现在了高原县,在奸/杀了范其嫦以后,又神秘消失了。
没有目击者,没有明确指向的随身物品,除了验不出来的指纹和体/液,没有其他任何有用的信息。
阎政屿看着案件的资料,眼神一寸一寸的冷了下来。
这些人在第一次犯案的时候,计划就已经很周密了。
阎政屿抿着唇,将从冯衬金尸体上面采集下来的指纹扫描进了电脑里,和这个案子里面的指纹进行了比对。
很快的,对比结果就出来了,其中的两枚指纹比对上了,分别是冯衬金左手大拇指的指纹,和右手食指的指纹。
阎政屿沉默着,将比对记录打印了下来。
这一边,雷彻行和潭敬昭也有了进展。
他们在城北的一处矿场附近找到了这辆面包车的来源,这辆面包车是属于矿场的一个工头的。
工头看到面包车照片的一瞬间,就开始骂骂咧咧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龟儿子把我的车给偷了,偷车贼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他骂完以后,就抬眼看着雷彻行和潭敬昭:“公安同志,我这车子啥时候能还给我?”
“先不急,”雷彻行将死者的照片拿给了工头看:“见过这个人没有?”
工头瞅了半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见过,不认识。”
到此,面包车的线索就彻底的断了。
潭敬昭的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这几个劫匪可真够滑溜的,偷了车子,干一票就扔……”
雷彻行将外套搭在了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也正常,如果他们足够贪心,我们的案子也就没有这么难办了。”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返回了市局,潭敬昭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一进门就扑向了阎政屿:“老阎啊,你是不知道……”
潭敬昭一番话还没说完呢,阎政屿直接将指纹对比报告递了过来:“有新的发现。”
潭敬昭一下子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我勒个去,这就对比上了?”
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接张开双臂,给了阎政屿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还是你厉害啊,怎么这么快就对比出来了,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阎政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哭笑不得的挣开了他:“你可悠着点吧,我这耳朵还伤着呢。”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 潭敬昭连忙松开了来,但脸上的兴奋之色丝毫未减:“快说说,你这究竟怎么弄的?”
阎政屿轻咳了一声,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也没什么秘诀,主要是基于对这伙人的作案手法的判断的。”
“他们行动迅速,计划周密,下手狠辣,撤退果断,不像是一般的本地毛贼临时起意,更符合流窜作案的特征,很可能并不是京都本地的人。”
阎政屿一本正经的解释着:“所以我就没把比对的重点放在京都的数据库里,而是和外省的一些未侦破的恶性案件对比了一下。”
“原来如此,还是你的脑子好用啊,”潭敬昭握着拳头,在阎政屿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要是换了我,肯定要先把京都和周边几个市的指纹库翻个底朝天,那还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马月去。”
不同于潭敬昭的激动,雷彻行就要相对冷静的多,他看完对比报告以后问阎政屿:“和聂队说过了吗?”
阎政屿已经和聂明远汇报过了,聂明远给高原县那边的公安局打了个电话,说明了情况,现在已经要将两个案子并案侦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聂队的意思是,等你们俩回来后就可以动身前往高原县了,咱们去进行实地调查,以这起旧案为突破口,看看能不能挖出这伙人的底细。”
“这感情好,”潭敬昭摩拳擦掌的,恨不得立刻出发:“那还等啥呢,赶紧走啊。”
雷彻行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潭敬昭:“你急什么?高原县离京都可不近,难不成你要开车过去?”
“聂队已经协调好了,” 阎政屿解释道:“咱们坐火车去,今天晚上就有一趟途经高原县方向的列车。”
除了阎政屿三个人以外,聂明远还从支队里抽调了三名经验丰富的同志一起,组成了一个六人联合调查组。
正说着话呢,聂明远就带着另外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现在的情况都知道了?”
众人点了点头:“明白。”
聂明远的视线扫过:“你们六个人,代表的是咱们京都刑侦的脸面和决心,到了那边,要尊重当地的同事们,要虚心请教,毕竟他们对当年案子的情况要更了解一些。”
“有任何想法和发现,都要多沟通,不要摆架子,更不许闹矛盾,”聂明远仿佛是一个殷切的老父亲似的,一字一句的叮嘱着:“还有就是安全第一,这伙人手里有枪,狠起来连自己人都杀,你们是去查案的,不是去干仗的,发现危险的时候要及时撤退,不要硬拼……”
聂明远一口气说了许多的叮嘱,从调查纪律到生活细节,几乎是事无巨细。
虽然这些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了,听起来都觉得有些唠叨,但却是聂明远真心实意的关切。
众人齐声应道:“聂队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下午六点左右的时候,六个人陆续的上了火车。
就在他们刚刚在火车上安顿下来不久,潭敬昭的大哥大突然响了起来。
他只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就突然变了,仿佛是拿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求助般的看向了阎政屿和雷彻行:“咋办啊?”
阎政屿有些疑惑:“谁呀?你这么纠结?”
潭敬昭苦着脸:“是……是叶书愉打来的。”
雷彻行头也不抬的说:“那你接啊。”
“我……我有点不敢……” 潭敬昭缩了缩脖子:“我估摸着,她肯定是知道咱们跑出来查案了,咱们没叫她,以她那臭脾气,非得把我骂死不可。”
雷彻行不禁有些莞尔:“骂就骂呗,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潭敬昭更怕了,声音都低了好几度:“小叶骂起人来,可比吃了我还要可怕……”
在潭敬昭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里,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一次,然后又响了起来。
阎政屿直起身,只觉得有些好笑:“瞧你这出息,赶紧接吧,要不然一会儿小叶更生气。”
潭敬昭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下一瞬,一个清脆的女音就透过听筒传了出来,连名带姓的喊着:“ 潭,敬,昭!”
“你个没义气的家伙,还有小阎和雷哥是不是也都在?你们倒好啊,一个个的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听说出了大案子,假期都没休完,紧赶慢赶的从老家往回奔。”
“结果呢?”叶书愉直接把三个人都给数落了个遍:“人刚到京都,气儿都没喘匀呢,就听说你们已经坐上火车,跑到千里之外查案了?你们把我和颜韵还有钟组三个大活人就这么撂在京都,算几个意思啊?!”
叶书愉的声音又急又快,充满了被抛弃的委屈和不满。
听的旁边支队的三名同志都有些忍不住侧目,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潭敬昭被这火力十足的话语轰得脖子一缩,声音都矮了三分:“哎呀,你别生气,别生气嘛……听我给你解释……”
“解释?好啊,我听着呢,” 叶书愉不依不饶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这不是……情况紧急嘛,” 潭敬昭努力的组织着:“聂队直接下令了,当时想着你和颜韵还在休假,路上联系也不方便,就没来得及通知……”
“来不及通知?潭敬昭,你糊弄鬼呢?” 叶书愉的声音又陡然拔高一度:“你们出发前在局里折腾那么久,就没人想起来给我和颜韵打个电话吗?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啊,” 潭敬昭急得直摆手,虽然对方看不见:“这次主要是……主要是……”
潭敬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求救的看向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阎政屿忍着笑,把大哥大接了过来:“这次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行动太仓促了,所以才没来得及和你们通气。”
“你们留在京都,可是有大作用的,”雷彻行也在一旁帮腔:“咱们兵分两路同时调查,才能更快嘛。”
这个时候,另外一道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颜韵:“雷哥,没啥大事儿,就是小叶觉得这么大的案子,我们应该共同面对,你们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让她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谁说的?我可没说啊,”叶书愉梗着脖子:“我的用处大着呢,你们在高原县好好查你们的,我们在京都这边也不会闲着,说不定我在这边挖出的线索,比你们翻山越岭找到的还管用呢。”
“是是是,说得太对了,我们小叶同志和颜韵同志那都是绝对是顶梁柱,”潭敬昭忙不迭的应和,语气真诚的近乎夸张:“京都那边可就全指望你们了,咱们双线开花,齐头并进。”
好一番安抚之后,电话终于挂断,潭敬昭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似的,长舒了一口粗气。
他整个人瘫在卧铺上,还有些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这简直比对着枪口还紧张,办案子也没这么难啊……”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面摇晃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高原县停了下来。
阎政屿一行六人提着行李刚走下火车,就看到出站口附近的有几个穿着便服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一块简陋的纸壳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接京都的公安同志。
举牌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汉子,他的脸颊上面有些高原红,但眼神却很明亮锐利,腰杆也挺得笔直。
看到阎政屿他们朝自己走过来,汉子立刻笑着迎了上去,他伸出了宽厚的右手:“从是京都来的同志们吧,一路辛苦了,我是高原县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闻仲锋。”
“闻队您好,劳烦你们亲自来接。” 雷彻行作为此行的负责人,立刻上前握手回应。
“哎呀,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闻仲锋说话的语气里透着股西北汉子的直爽:“接到你们市局的电话和协查通报以后啊,我们全局上下都很重视,范其嫦的这个案子,压在我们心头六年了。”
“年年清积案,年年看到它,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没想到,还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闻仲锋连声吆喝着:“走走走,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去局里,坐下慢慢说。”
他引着众人出了车站,外面停着一辆吉普和一辆面包车。
闻仲锋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条件有限,车有点旧,同志们别嫌弃啊。”
潭敬昭呵呵的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闻队客气了,这车挺好的,可比我们挤火车舒服多了。”
六个人分乘两辆车,倒也坐得下。
车子驶离了车站,开上了高原县平整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都比较低矮,但空气却特别清新,阳光毫无遮挡的洒下来,天空都显得格外的高远湛蓝。
坐进车里,闻仲锋就开始迫不及待的介绍起了情况,显然对这个案子投入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你们发过来的凶手的照片我们都已经看了。”
“我们这两天也没闲着,组织着人手拿着他的照片,四处走访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意:“有人把他给认出来了!”
第 103 章
◎找到户籍地址◎
“哦?!” 潭敬昭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谁认出来的?在哪认出来的?”
闻仲锋微眯着眼睛:“就在以前的老农机厂旧址那块, 六年前时候,那里有个扩建厂房的工程,招了不少外地来的临时工。”
“你们不是说凶手手上有老茧, 以前做过苦力活吗?”闻仲锋语气轻快的说:“我们就拿着老照片, 找到了当年工程队的一个老工头, 还有一些一直在本地做零工的人。”
“有个叫刘老六的, 以前在工地上做饭, ”闻仲锋说到最后都有些手舞足蹈了:“一眼就把人给认出来了,说这人名字叫冯衬金。”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阎政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在死者头顶上看到的名字也是冯衬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真的有人记得。
“刘老六现在在哪里?”潭敬昭迫不及待的询问道:“我们得和他详细聊一聊。”
“我就知道, ”闻仲锋乐呵呵的说:“我来接你们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人去把刘老六给带回局里去了, 一会儿你们到了就可以直接问。”
潭敬昭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感情好。”
说话间, 车子已经驶入了高原县公安局的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的主楼,楼体上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到了,条件有些简陋, 各位多多包涵啊。”
闻仲锋下了车,热情的引着众人往楼里走:“咱们先去会议室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范其嫦案的卷宗, 还有我们这两天的走访的笔录, 都已经摆在会议室里了, 刘老六也在。”
一行人跟着闻仲锋走进了办公楼,来到了二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的桌面上整齐的码放着几摞厚厚的的卷宗,以及一些笔录。
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手指无意识的绞着帽檐,听到开门的声音后,他缓缓抬起了头来,满脸的忐忑不安。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到公安局,所以整个人都显得很紧张,一直在舔嘴皮子。
可他面前的桌子上面正放着一杯水呢,他也不敢喝。
闻仲锋正要介绍,阎政屿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男人的对面坐了下来,轻声说:“你就是刘师傅吧?”
刘老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嗯,对。”
阎政屿微笑着,语气轻缓:“刘师傅,你别紧张,我们是京都来的公安,这次请你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问几句话而已,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刘老六的目光越过阎政屿,看了一眼后面涌进来的一大群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好。”
阎政屿指了指他面前的水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你别着急,咱们慢慢说。”
或许是阎政屿平和的态度起到了作用,刘老六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杯子小心的抿了一口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了喉咙,他似乎也镇定了一些:“哎……公安同志,你们问吧。”
阎政屿没有直接问案件相关的,而是先拉家常般的闲聊了起来:“刘师傅,你现在还在干活吗?身体情况怎么样?”
“还行……”刘老六放下了水杯:“现在就是在建筑队帮着看看材料,干点零活啥的。”
“那你这身体不赖呀,”阎政屿冲着刘老六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能认得出来冯衬金,记忆力也是真的好……”
“没有没有,现在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刘老六摆了摆手,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我之所以记得冯衬金,是因为我和他打过一次架。”
刘老六眨了眨眼睛,陷入了回忆当中:“那会儿……大概是八七年吧,我在农机厂扩建的工地上做饭,冯衬金那小子,那时候在工地上当小工。”
冯衬金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他平常总是一个人闷着,也不怎么跟别人说话,看起来还有些阴恻恻的。
不过他干活倒还算卖力气,工头也没说他什么。
刘老六就是个做饭的,跟这些干力气活的工人们接触的不算多,平时就是打饭的时候能有个照面,之前也根本没有留意过冯衬金。
后来有一回,刚发完工钱没多久,刘老六把刚领的工钱用块手帕包着,塞进了自己的枕头里,想着下午抽空去街上扯点布,给媳妇和孩子做身衣裳。
可就在他转身去灶台添把柴火的功夫,钱就没了。
刘老六那叫个急呀,那可是他起早贪黑一个月的工钱呢。
他立马就慌了,把睡觉的地方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后来又跑到了伙房,工棚的外面去找,急得满头大汗的,可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个人悄悄跟刘老六说:“我好像看见冯衬金那会儿鬼鬼祟祟的在你窝棚门口晃悠过,还进去了一下。”
刘老六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怒气冲冲的去找了冯衬金,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冯衬金蹲在木板床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子钱,正在那儿数呢。
刘老六当时眼睛都红了,他立马冲上去了,揪着冯衬金的领子就吼:“冯衬金你个狗日的,敢偷老子的钱!”
冯衬金一把甩开刘老六,把钱往怀里一塞,瞪着眼睛吼了回来:“谁偷你钱了,这是老子自己的!”
于是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冯衬金看着瘦,劲可一点都不小,下手也特别黑。
两个人在工棚里打得你来我往的,桌子也翻了,凳子也倒了。
刘老六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个小偷,你就是个贼!”
冯衬金却死活不承认:“老不死的,你敢诬陷我,我打死你!”
后来,不知道冯衬金从哪摸出来了一个刮灰用的铲刀,照着刘老六的脑袋就是狠狠一下。
刘老六当时直接就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伤口处的血不停的往下涌,糊了他一脸。
刘老六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后怕,他抬手,拨开了自己花白稀疏的头发,露出了靠近左侧额角的位置。
那里,赫然有一条长约七八厘米的陈旧性疤痕,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了,但那痕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你们看,”刘老六咬牙切齿的说:“这就是冯衬金当初打的,这个龟孙下手可真是狠啊,偷了我的钱,还不愿意承认……”
潭敬昭有些疑惑:“你伤的这么重,没有报公安吗?”
刘老六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唉……我们这些出来卖力气的,遇到这种事,一般都不兴找公安的。”
“一来太麻烦,而来也是怕耽误了干活。”
潭敬昭的眉头拧得死死的:“后来怎么处理的?”
“后来就惊动了工头了,他看到我头上血渍呼啦的也吓坏了,就让人把我送去了卫生院,至于冯衬金那小子……”刘老六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被工头压着,把他身上的钱分了一多半给我,算是医药费和补偿。”
“而且……”刘老六说到最后,又乐呵起来了:“工头觉得冯衬金太会闹事了,当天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不过这也是他活该,”刘老六坐直了一些,愤愤不平的说道:“他下手可是一点没收着,差点要了我的命了都。”
雷彻行点了点头,语气沉肃:“刘师傅,你受苦了,这些人确实是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下手也是毫无顾忌。”
他顿了一下,又问:“刘师傅,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你们打架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刘老六皱着眉,努力的回忆着:“应该是……春天过了,夏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应该是五六月份吧,具体的日子是真记不清了。”
旁边的闻仲锋立刻翻开了卷宗,对照了一下:“范其嫦遇害的日期是1987年6月19日,和冯衬金被赶出工地的时间很接近。”
阎政屿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冯衬金是否真的行窃了暂时还无法肯定,但能够确定的是,他是在被工头驱逐了工地以后不久就侵害了范其嫦。
或许是因为心里不顺,也或许是找不到新的活干,屡屡碰壁,冯衬金气急败坏之下想要发泄,可又不敢再和工地上的人打一架,便只能对着比他弱小的范其嫦下手。
阎政屿紧接着问道:“刘师傅,当年你们干活的农机厂工地,距离县里的剧团大概有多远?”
“剧团啊,不算太远的,”刘老六想了想:“就隔着几条街,从我们工地走过去,大概四五公里的路,慢点走也就二十分钟,那会儿晚上也没啥别的事,我们有时候收工早了,还结伴溜达过去,在剧院门口蹭着看看海报的。”
“偶尔有钱了,也买张最便宜的票进去瞅瞅,范其嫦……那姑娘是真的俊啊,跳舞也好看,跟仙女儿似的,”刘老六说着,语气里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对美好事物的怀念,但紧接着又黯淡了下去:“就是可惜了……”
距离很近,步行可达。
这进一步增加了冯衬金及其同伙作案的地理便利条件。
但犯案的不仅仅冯衬金一个人,于是阎政屿便问起了冯衬金的社会关系:“刘师傅,你当时在工地有没有听说冯衬金是哪里人?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或者,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的比较密切?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来找过他?”
刘老六皱紧了眉头,努力的搜索着记忆,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真不知道,他独得很,很少跟人唠家常,他是哪里人,啥来历,没人清楚,工友们私下也议论过,觉得他神神秘秘的,不过……”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什么?” 潭敬昭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不过……好像有那么一回,” 刘老六不太确定的说:“大概是打架之前没多久吧,有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工地上找过他,当时我们还挺稀奇呢,因为冯衬金平时根本没女人搭理的。”
“我们当时还以为是冯衬金的婆娘,打趣了他几句,但冯衬金却很凶的让我们不要乱说,说那不是他婆娘,是他大姐,”刘老六压低了声音,带着股八卦的意味:“我觉得肯定就是他婆娘,那女的训冯衬金跟训孙子似的。”
阎政屿瞬间想到了那个女劫匪,银行的柜员们也都说,三个男劫匪都非常听从这个女劫匪的话。
这个大姐,就是这几个劫匪的头目。
阎政屿稳了稳心神,立刻追问:“刘师傅,你还记得那个大姐长什么样吗?她说话什么口音?”
刘老六努力的回忆着,但因为时间太久了,再加上就见了那么一面,他的印象很模糊:“样子……记不太真切了,就记得个子不高,在女人里面也算矮的,眼睛倒是挺大,别的……真说不上来了。”
“至于她说话……反应不是我们本地的,”刘老六迟疑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但声音好像有点软乎乎的,听起来还挺乖,应该是个南方的。”
潭敬昭听完,忍不住咂了咂嘴:“好家伙……意思是这几个劫匪六年前就勾搭在一起了?这大姐难不成真是他们的祖师奶奶?”
“刘师傅,你稍微等一下,”阎政屿忽然开口打断了刘老六,然后转身看向闻仲锋:“闻队,麻烦给我一支铅笔和几张白纸。”
闻仲锋虽然有些疑惑,还是立刻让人去取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阎政屿将白纸铺开了来,铅笔尖落了在纸页上,发出了沙沙的轻响。
阎政屿先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人物轮廓,然后画了一个偏圆润的脸型,但这张脸的下巴并不十分肥厚,反而带着一丝硬朗的线条。
紧接着,阎政屿画了一双大眼睛,但眼型却没有画成圆溜溜的可爱型,而是略微狭长了一些,上眼睑的线条平直甚至有些下垂,只在眼角处微微收细了一些。
阎政屿赋予了这双大眼睛一种沉静,甚至是有些冷冽的凝视感。
因为刘老六也记不得嘴巴和鼻子长什么样了,所以阎政屿对于这方面的处理就相对简洁了一些。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这个所谓的大姐的侧写画像便呈现在了纸上。
阎政屿放下了笔,将画像转向了刘老六:“刘师傅,你看看,根据你的记忆,这个人有没有一点像你当年见过的那个大姐?”
“你别说……” 刘老六看着画像,声音都提高了些:“这感觉……还真有点像,她身上就是有股这种劲儿。”
说到最后,刘老六忍不住连连夸赞:“公安同志,你画的可真好,几乎是一模一样。”
阎政屿知道刘老六说的有些夸大其词了,毕竟他的记忆是很模糊的,过去这么久了,能记个大概已经很不容易,所以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并没有多少振奋。
但闻仲锋却如获至宝般地接过了画像:“不愧是京都来的同志啊,还有这本事,现在有了这个画像,咱们找起人来可就容易多了,她既然六年前在高原县待过一段时间,就总会有人能把她认出来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大家伙又问了几个问题,但刘老六都摇头表示不知情。
问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刘老六把他能回忆起来的都说完了,见这些公安真的没有要把他给抓起来的打算,他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刘师傅,非常感谢您,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破案的帮助非常大。”阎政屿站起身,真诚的道了谢。
因为刘老六今天本来还是要上班的,被带到公安局来问问题,可是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闻仲锋还特意给他申请了一笔误工补助费。
潭敬昭看着刘老六拿着误工费笑呵呵离开的模样,撞了一下阎政屿的肩膀:“这个闻队还真是个实在人,办事利索,也没啥架子,对老百姓也挺照顾的,还给刘老六误工费呢。”
阎政屿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闻仲锋部署任务的背影上:“嗯,看得出来,范其嫦的案子压在他们心头也很久了,现在有机会重启,他们也挺上心,有他们的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也能顺利很多。”
闻仲锋让人把这个大姐的画像复印了上百份,分发给了公安局里的所有人:“基本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了,京都来的同志提供了关键的线索,这个画像上的女人,很可能就是六年前范其嫦被害案以及不久前京都银行劫案的重要嫌疑人,是犯罪团伙的头目,外号大姐。”
“各小组立刻行动起来,以这张画像为主要参照,在全县范围内,进行拉网式,地毯式的走访排查,”闻仲锋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了每一个人:“我知道,这个办法很笨,费时也费力,但这个案子压在我们的肩上六年了,范其嫦的冤魂还在等着我们,哪怕只是一丝的希望,我们也不能放弃。”
现场的公安们齐声应答,声音铿锵有力:“是,保证完成任务!”
片刻之后,他们迅速领取了复印好的画像,奔赴了县城的各个角落。
闻仲锋走回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阎政屿等人苦笑道:“希望……能有所收获吧,六年前我们几乎把整个县城都翻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找到,现在有了更具体的画像和关联信息,也许……真的能把这个案子给了了。”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尾音还没完全消散呢,公安局办公楼的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悲切的喊声。
“公安同志啊,青天大老爷啊……求求你们,给我们做主啊……”
那声音凄厉无比,仿佛含着无穷无尽的悲痛。
众人立马朝着楼下走了过去。
刚来到一楼,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搀扶着一对老夫妻,颤颤巍巍的进来了。
老夫妻二话不说,就直接跪在了地上:“闻队长,我们听说……那个害了我家嫦儿的杀千刀的被抓到了,是不是真的?求求你们,一定要枪毙他,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给我苦命的女儿报仇啊……”
夫妻两个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不停的用袖子抹着滚滚而下的泪水,仿佛要流尽六年来的心酸与绝望。
这三个人,正是受害者范其嫦的父母,以及她的姐姐范其娥。
眼前的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公安心头都是一沉,得亏这老两口还有另外一个女儿支撑着,否则这六年的煎熬,真不知该如何度过。
“快起来,快起来,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啊……” 闻仲锋急忙上前,七手八脚的试图将两位老人给搀扶起来。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赶紧帮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范母。
“你们别急,也别激动,”闻仲锋连声说道:“咱们有话进去慢慢说,到里面坐下说。”
众人将这一家三口搀扶进了一楼的接待室,扶着他们在椅子上坐下。
阎政屿倒来了几杯热水,递到了他们手中,范母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杯子,范其娥接过,小心的喂母亲喝了一小口。
范母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泪依旧止不住,她死死的抓着闻仲锋的胳膊,急切的问:“闻队长,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那个畜生是不是已经抓住了?我的嫦儿……可以瞑目了吗?”
“大娘,我们确实是取得了重大的进展,找到了其中的一个嫌疑人,”闻仲锋叹了口气:“但是他已经死了。”
“死了?” 范母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痛哭了起来:“死了?就这么死了?我的嫦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就这么一枪死了?!”
“妈,这是好事啊,说明他已经遭到报应了,”范其娥搂着范母的肩膀,轻声安慰着:“其他几个人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范母终于冷静了一些:“好,好,死了好,死了好啊……”
紧接着,范母又将目光投向了闻仲锋:“闻队长,公安同志,我能看看那个畜牲吗?”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模样,我要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害了我女儿。”
“人是在京都那边被抓到的,你们没办法见,”闻仲锋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不过有照片,你们想看吗?”
范其娥斩钉截铁的说:“看,照片也要看。”
闻仲锋便对身边的一位公安吩咐了一句,很快,他就拿来了一张冯衬金被击毙以后的现场照片。
照片上,冯衬金倒在地上,满头都是血,他的眼睛半睁着,脸上还残留着死亡瞬间的惊愕。
“活该,真是活该呀啊!”范母一边骂,一边又痛哭了起来,即使凶手已经死了,她的女儿也回不来了。
“闻队长,” 范母哭了一阵,再次抓住了闻仲锋的手,泪水涟涟的哀求:“这个死了,那……那另外的呢?当年害我女儿的不止他一个啊,我求求你们,一定要把他们都抓住啊,一个都不能放过,都要枪毙,给我女儿报仇,不然……不然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范父也在一旁用力的点着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公安们。
“大娘,您放心,” 潭敬昭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冯衬金和他的同伙,一个都跑不了的,我们可以向您保证,一定会把剩下的凶手都揪出来,将他们绳之以法。”
在众人的一番安抚和郑重的保证下,范家三口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趁着气氛稍缓,阎政屿问道:“范其嫦出事前的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什么异常?”
范父范母都茫然的摇了摇头。
范母哽咽道:“没有啊……嫦儿那孩子听话,在剧团练功也很刻苦,除了排练演出,她哪儿都不去的,出事前几天,她还高高兴兴的说团里要排新舞,她有机会当主角……谁能想到……呜呜……”
说着说着,范母又悲从中来。
范父也叹气:“我们都是老实本分人家,没得罪过谁,嫦儿性子也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谁会下这样的毒手啊……”
似乎问不出什么了,阎政屿正准备结束询问呢,忽然注意到,一直拿着冯衬金照片的范其娥,神情有些不太对劲。
阎政屿疑惑的看向她:“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范其娥抬起头,看了看阎政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照片,犹豫了搞半天,才不太确定的开口:“公安同志……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我就是看着这个人的照片……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哦?”雷彻行的精神为之一振:“你在哪儿见过的?还有印象吗?”
范其娥努力的回忆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照片边缘:“时间……可能也是好几年前了吧,我只是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没关系的,”雷彻行没有催促:“很多记忆深处的细节,都需要时间慢慢来回想,你不必有压力。”
“这张照片你可以先留着,平常有空的时候就看看,”雷彻行声音温和的说:“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不确定的细节,都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范其娥郑重其事得把照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好,我一定仔细的想。”
妹妹的仇……她一定要出份力的。
送走了受害者的家属,接待室里的气氛久久的不能平静。
潭敬昭叹了口气:“唉……看着真难受,也这家人这六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雷彻行沉声道:“所以,我们更要把剩下的凶手全部抓到。”
时间在走访中一点一点的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也从明亮转为了昏黄。
第一批外出排查的公安们陆续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高原夜晚的风一样,带着凉意。
“东街老招待所当年的服务员退休回老家了,儿子接走了,联系不上……”
“西关那片工地早就拆了,当年的工头前年得病没了,问了好几个老工人,都说对这么个女人没印象……”
一条条信息汇总过来,大多都是模糊,断续的,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指向。
阎政屿坐在角落里,手里无意识的转着一支铅笔。
他原本以为来到高原县这边以后,会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但现在除了知道那个女劫匪的大致画像以外,依旧是一无所获。
拿着画像去找人,确实是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但是太耗费时间了,而且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
所以阎政屿就想起了冯衬金头顶上出现的另外一个罪行。
他曾经在林州市抢劫过一家杂货铺,还被拘留了14天,这是他犯下的所有案子里面唯一一次被抓捕过的。
因为抢劫而被拘留,这种案子在现在实在是太常见了,所以并没有被录入数据库。
可既然冯衬金被拘留了,就一定会留下案底,留下一些有用的信息。
所以阎政屿就想着去林州一趟,只是这个线索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不知道该如何给雷彻行和潭敬昭解释。
雷彻行看着阎政屿欲言又止的模样,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你有话就直说吧,别憋着了。”
阎政屿便直截了当的开口:“现在的排查太麻烦了,我想要单独行动。”
“什么单独行动?”潭敬昭的耳朵很尖,一下子就听到了阎政屿的话,他跃跃欲试的凑了过来:“你又有什么新头绪了?”
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只是想试一试。”
潭敬昭不假思索的说:“那我跟你一起呀。”
但阎政屿却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潭敬昭:“不必了,现在不确定性太大,很可能会白跑一趟,就没必要浪费太多人力了,我一个人去就行。”
雷彻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一个人去单干?”
阎政屿点了点头:“对。”
雷彻行脸上不赞许的意味很明显:“这太危险了,他们手里有枪。”
但阎政屿依旧坚持:“我只是去走访调查线索,不会直接抓人的,雷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雷彻行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妥协了:“行,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必须要立刻撤离。”
“明白,” 阎政屿的心中一松,紧接着就说道:“那这个事儿,你别告诉聂队呗。”
聂明远如果知道了的话,是一定不会同意的,毕竟他这单独行动属于是无组织,无纪律了。
“你还知道啊?” 雷彻行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也就是你好意思说,到时候要是出了问题,还得我给你背锅。”
阎政屿难得的耍起了赖,他伸手去揉雷彻行的肩膀,前世,雷彻行作为他的师傅的时候,他常做这个动作:“哎呀,雷哥,我知道你最好了,你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滚蛋,” 雷彻行没好气的拍开了他的手:“少来这套,我是怕你真出点什么事,到时候没法跟组织交代……”
“罢了罢了,”雷彻行轻叹了一口气:“去吧去吧,查你的线索去,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啊。”
阎政屿也收起了玩笑,认真应道:“是。”
林州市在高原县的南边,距离不算远,想要过去还得坐火车。
正好他们今天刚刚来到高原县,随身物品都还没有收拾,阎政屿便直接背着包走了。
因为阎政屿买票的时间有些晚了,卧铺已经没了,所以阎政屿便只能坐硬座,幸好现在不是过年或者是节假日的高峰期,阎政屿还买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好歹能倚着窗户休息休息。
从京都出发,坐了两天的火车赶到了高原县,在高原县只停留了大半天,一直忙着梳理线索,询问证人,绘制画像,屁股还没坐热呢,又马不停蹄的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连续的长途颠簸,让阎政屿的身体感到了一丝疲惫,火车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有些麻木了。
但阎政屿没有抱怨,甚至觉得这奔波是很有必要的。
时间就是生命,案件也不等人,早一分钟抓到这一伙匪徒,老百姓们就能早一分钟安全一些。
只是,当阎政屿风尘仆仆地赶到林州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机关单位的下班时间通常是五点半,这会儿,除了值班人员,各科室都已经人去楼空。
阎政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值班室,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明了来意:“同志你好,我是京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阎政屿,警号是******,目前有个紧急案件需要调阅一份几年前的案卷,我想找档案室的同志帮个忙。”
“京都来的?”值班的公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同志,不是我不帮你,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档案室的人早下班了。”
“而且,”那名公安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疑惑的说道:“你要调阅案卷,得有正规的手续吧?京都那边发协查通报或者联系函了吗?我们这边没接到通知啊。”
阎政屿解释道:“事情比较急,是正在侦办的重案,涉及跨省流窜犯,我想先查阅一下,如果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后续手续肯定能补上的。”
“能不能麻烦您联系一下值班领导或者档案室负责人?我可以当面说明情况。”阎政屿试图再争取一下。
但值班的公安还是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悦:“同志,你这不符合规定啊,档案室是机要重地,哪能说进就进的?没有正式手续,也没有我们上级领导的通知,我就这么把你放进去,到时候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他斜着眼睛睨了一眼阎政屿:“你把我们公安局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查就查的菜市场吗?”
值班的公安伸手指向了外面:“明天上班以后,你带上手续再来吧。”
眼见沟通无效,阎政屿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他压下心头的挫败感,对值班的公安说道:“好,打扰了。”
从林州市公安局出来后,阎政屿在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办理完入住,阎政屿走在了林州的街道上,林州地处要偏南一些,这会儿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夜晚的空气里面带着一丝嘈杂。
阎政屿随便找了一家店,要了一碗卤肉粉。
粉店的老板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这会儿店里没有什么其他人,老板就坐在他的对面和他搭话:“兄弟,我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啊,是来出差还是探亲啊?”
阎政屿抬起头,轻声应和着:“嗯,我从北边过来的,来找人。”
老板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闲聊:“找亲戚吗?”
“算是吧,一个远房亲戚,已经有好些年没有联系了,只知道可能在这边待过,” 阎政屿顺着话头,从公文包里面拿出了冯衬金的照片和女劫匪的画像:“你见过这两个人吗?”
老板看的很认真,但最终却摇了摇头,带着歉意的说道:“对不住啊,兄弟,我还真没见过。”
阎政屿心中早有准备,并不十分失望:“没关系,谢谢老板,麻烦您了。”
“客气啥,” 老板倒是热心:“我这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挺多的,你要是实在找不着,我可以帮你问问。”
“这样,照片你留我这儿看看呗?我晚上收摊了,拿给隔壁几个开店的老伙计也瞅瞅,他们有些在这儿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万一有人见过呢?”
阎政屿犹豫了一下:“行,那就麻烦老板了。”
他留下了自己招待所的房间号,又递过去了照片:“如果有什么消息,随时可以告诉我,我就住在对面的招待所,姓阎。”
老板爽快的接过了照片:“好嘞,包在我身上。”
阎政屿谢过了老板,付了钱,慢慢走回了招待所。
南方夜晚的闷热让他出了一身的薄汗,所以阎政屿在回到招待所的第一时间就去洗了个热水澡。
招待所的床有些逼仄,但总归是比睡在火车上要舒服的多,阎政屿躺下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阎政屿就醒了,洗漱完毕后,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匆匆吃完,便再次走向了林州市公安局。
这一次,门口值班的公安换成了另外一个人,比昨天那个要年轻一些,看到阎政屿走近,他主动问道:“同志,有什么事吗?”
阎政屿再次出示了证件,并说明了来意。
年轻的公安想了想:“调阅档案啊……这个得找档案室的李主任,这样吧,我先带你进去看看,如果李主任同意的话,你就可以查了。”
阎政屿连忙道谢:“太感谢了,同志,麻烦你了。”
年轻的公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事,都是同志,客气啥?”
他领着阎政屿走进了旁边一栋二层小楼,敲开了档案管理科的办公室门,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公安。
她的头发剪的很短,几乎都快要贴着头皮了,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的形式风格都非常的利落。
“李主任,这位是京都公安局来的阎政屿同志,说有重要案件需要查阅一份旧档案。” 年轻公安介绍道。
李主任放下了手里的笔,直接问道:“京都来的?要查什么?”
阎政屿立刻上前一步,详细的说明了情况:“李主任您好,打扰了,我想查找一份大约九个月前的案卷,当事人名叫冯衬金,男性,案发的时候应该是26岁,案件性质是抢劫,目标是一家杂货铺,处理结果是治安拘留14天,就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李主任听完,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说:“九个月前,冯衬金……名字我没什么印象,你坐一下,我给你查查。”
她起身走到一排高大的铁制档案柜前,熟练的拉开了其中一个标注着相应年份和案件的抽屉,她手指飞快的在一张张卡片上划过,仔细的查找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主任几乎翻遍了那个时间段所有抢劫类治安案件,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李主任合上了抽屉,带着几分遗憾的说道:“没有,按照你说的时间段,无论是治安处理还是刑事立案,都没有一个叫冯衬金的当事人,治安拘留14天的抢劫案,那个季度倒是有几起,但名字都对不上。”
阎政屿听到这话以后,微微叹了一口气:“麻烦李主任了。”
毕竟林州市这么大,抢劫被拘留的案子不止公安局能办,街道的派出所也能办。
市公安局没找到的话,就只能去街道派出所了,不过这样麻烦的多。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李主任,我想问一下,林州市一共有多少个派出所?”
李主任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二十四个。”
听到这个数字,阎政屿顿时觉得头都有些大了。
“慢慢找吧,”李主任笑了笑,有些好奇的打量了阎政屿几眼:“一个简单的治安拘留的案子,应该不至于让你这么大老远的跑一趟吧?怎么个事儿?”
于是阎政屿就把案子简单的讲了讲。
李主任听完,从抽屉里面拿出了一张空白的信纸,将二十四个派出所的名称和方位都誊抄了一份:“你拿着吧,到时候找起来也方便。”
“还有啊,就光靠你一个人,就算拿着京都的证件,下面的派出所也未必会买账,” 李主任说着话,又帮着开具了一份正式的协助调查函,还盖上了公章:“你拿着这个,再去下面的派出所查,就会顺利很多了,至少,他们不会轻易的把你挡在门外。”
阎政屿接过那薄薄的一张纸,对着李主任轻轻鞠了个躬:“非常感谢您。”
李主任闻言,那张素来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浅淡的笑意:“谢什么?我们穿上这身衣服,最终的目的,不就是把这些作奸犯科,祸害百姓的凶手,一个一个的揪出来,绳之以法吗?”
说完这话,李主任还给阎政屿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到时候如果案子破了,人被抓住了,你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啊。”
她静静的看着阎政屿,目光里面满是温柔:“我也希望……那个叫范其嫦的女孩子,能够早日瞑目。”
阎政屿的眼尾弯了起来,黧黑的瞳孔中闪着一抹细碎的光:“一定。”
离开档案室,走出林州市公安局大楼的时候,南方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
阎政屿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那份列着二十四个派出所名称的清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离市公安局最近的一个中山路派出所,迈开了脚步。
日子在林州市闷热的空气和无数次的询问,失望中艰难的向前爬行。
阎政屿凭借着李主任给的协助调查函和那份详细的清单,一个派出所接一个派出所的跑。
连着跑了二十个派出所,却始终一无所获。
档案员们的态度也是各个不同,有的热情配合,翻箱倒柜的帮忙找,有的则是敷衍了事,随便翻翻登记簿就说没有。
但阎政屿始终没有气馁,在市区没有找到以后,便转向了郊区和乡镇的派出所。
路途开始变得遥远又颠簸,有的时候需要搭乘摇摇晃晃的郊区班车,甚至偶尔还要靠步行。
南方的烈日毫不留情的挥洒下来,汗水逐渐浸透了阎政屿的衬衫。
阎政屿将吃完的饭盒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抬头望了望西边天际那轮开始泛红的落日。
清单上,还剩下了四个派出所,今天,还能再跑一个。
这是一个位于林州市东郊,城乡结合部的,名字叫做向阳坡的派出所,向阳坡派出所管辖区域比较复杂,流动的人口也很多。
阎政屿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现在的时间是五点过十分,能够赶在下班之前到达。
阎政屿拦下了路边的一辆三蹦子,报了地名,三蹦子的驾驶员载着他,在斑驳的土路上疾驰。
五点二十四分,阎政屿在派出所下班前,堪堪赶到。
接待室很小,只有一个年轻的户籍警在值班,听到阎政屿的来意,他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查档案?还是去年下半年的?去年的治安案卷,好像还没完全整理归档,有些可能还堆在仓库里……”
“可以帮我查一下吗?”阎政屿的语气诚恳:“这个案子真的很重要。”
年轻户籍警看了看阎政屿眼里的血丝,点点头:“你等一下,我去后面看看周师傅在不在。”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从后院蹒跚着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有六七十岁了,满头的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的不太利索,一瘸一拐的。
见阎政屿盯着自己的腿看了一眼,周师傅咧着嘴笑了笑:“我这可是勋章嘞,年轻的时候抓毒/贩留下的。”
说完这话,他朝阎政屿挥了挥手:“跟我来吧,时间有点久了,我得想想放哪儿了。”
他带着阎政屿穿过了一条昏暗的走廊,来到了派出所最里面的一间小房间前。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老式的铁皮档案柜,有些漆面已经剥落了,地上还堆着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袋和纸箱,显得有些杂乱。
“我们所小,也条件差,有些往年的治安案卷,没移交给分局的,就暂时堆在这里,” 周师傅解释了一句,目光在几个档案柜上扫过:“去年下半年……七八月份……”
片刻之后,周师傅从柜子最上层抽出了一个浅黄色的档案袋,用手拂去了袋面上的灰尘,就着光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
紧接着,他把档案袋递了过来:“没错,就是这个了。”
连日来的奔波,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结果,阎政屿紧绷的肩颈刹那间松了松,接过档案袋的时候,情绪都有些激动。
档案袋口用白色的棉线缠绕着,系着一个简单的结,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线绳,从里面掏出了几张薄薄的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犯罪嫌疑人的基本信息表,表格右上角,还贴着一张一寸的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赫然就是冯衬金,他的头发被剃成了青皮短寸,露出了整个额头和耳朵。
他此时正目视着前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悔意,反而充斥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
冯衬金的嘴角似乎还有一丝歪斜,看起来仿佛是在挑衅着公安一样。
照片里的冯衬金,比起银行抢劫案现场要稍显年轻一些,但那股子阴鸷凶狠的气质,却是如出一辙。
阎政屿的视线迅速的扫过了照片,看向了表格上面填写的文字。
姓名:冯衬金
性别:男
年龄:26岁
民族:汉
……
直到最后一行,写着冯衬金的户籍地址的钢笔字,映入了阎政屿的眼帘。
临渊市,千叶县,白湖村。
第 104 章
◎克亲克夫的灾星◎
临渊市, 千叶县,白湖村……
看到这个地址的刹那间,阎政屿胸腔里的心脏都有些剧烈的搏动了起来。
耗费了这么多时间, 跑了这么远的路, 终于是找到了。
“周师傅……” 阎政屿的声音有些沙哑:“太感谢您了, 这份档案……真的重要了。”
“找到了就好, 能帮上忙就行, ” 周师傅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不过……这个原件你不能带走。”
“理解,毕竟是规矩嘛,”阎政屿勾了勾唇,显然心情很好:“我只要一份复印件就可以。”
“行, 你等着。” 周师傅接过了档案袋, 领着阎政屿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档案室隔壁的一间办公室里。
这应该是一间打印室, 里面摆着一台型号老旧,体积笨重的复印机。
周师傅按下了开关,机器内部立马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嗡鸣, 紧接着他就将冯衬金的信息表小心的铺在玻璃板上, 盖好盖板, 按下了复印键。
“嗡……咔哒,咔哒, 嗡……”
复印机一边转一边响,如同触电了似的。
周师傅看了眼阎政屿,有些不太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们这个派出所片区大, 事情杂, 经费也紧, 所以用的都是上面局里淘汰下来的东西,反正也没坏,就凑合着用了。”
“怎么会,”阎政屿轻轻摇了摇头,眼前的这位周师傅,即使已经头发花白,腿脚也不太方便,却依旧兢兢业业地坚守岗位:“这台机器和您一样,都是老当益壮,是咱们公安队伍的瑰宝。”
这话说得周师傅愣了一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深深的笑容,他摆了摆手,似乎是愈发的不好意思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嘴巴就是甜。”
周师傅将剩下的几页材料也一一复印好,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复印件是否清晰完整。
全部复印完毕,他将还带着一丝机器温热的复印件整理好,递给了阎政屿:“拿好了。”
阎政屿双手接过:“谢谢周师傅。”
两人从小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周师傅眉头微蹙:“我们这向阳坡地方比较偏,回市里的班车这个点已经没有了,你怎么回去?”
阎政屿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想说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个地方凑合一晚的时候,周师傅却已经朝外面喊了一声:“小赵,小赵你过来一下。”
之前那个年轻的户籍警闻声跑了过来:“周师傅,啥事啊?”
周师傅指了指阎政屿:“你今天不是要回市里吗?顺路把阎同志一块儿载上吧,这大晚上的,路可不好走。”
小赵很爽快,立刻点了点头:“没问题,阎同志,你住哪儿啊?”
阎政屿说了一下招待所的名字和大概方位。
“那地方我知道,挺顺路的,” 小赵招呼着,去院里推来了一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走吧。”
周师傅把阎政屿送到了派出所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阎同志,坐稳了啊,晚上风大,路也有点颠,你可要抓紧咯。” 小赵户回头叮嘱了一句,拧动了油门,摩托车载着两人快速的驶入了郊区的夜幕中。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的闷热,吹得人精神为之一振。
小赵是个热心肠,路上还跟阎政屿闲聊了几句。
得知他是为了追查重案凶手特意从赶来的,言语间充满了敬佩:“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一个人跑这么远,我爸妈肯定不放心,还真是辛苦啊……”
大约四十分钟后,摩托车停在了阎政屿所住招待所的门口,他跳下了车,再次向小赵道谢。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小赵挥了挥手,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又大声鼓励道:“加油啊!阎哥,早点把那些坏蛋都逮住。”
摩托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阎政屿站在招待所昏黄的灯光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进去休息,而是在附近找起了公用电话。
电话被接起,传来潭敬昭那熟悉的嗓门,只不过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他们也在忙碌着:“喂?哪位?”
阎政屿轻声回答:“是我,阎政屿。”
“老阎?” 潭敬昭的声音立刻高了几个度,透着一股惊喜:“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我正准备给你打过去呢,我们这边有新发现了。”
“巧了,”阎政屿抬手抵唇,轻咳了一声:“我也找到新线索了。”
“哦?那感情好,”潭敬昭兴致勃勃的:“说来听听。”
阎政屿特意卖了个关子:“你先说吧。”
“行,”潭敬昭嘿嘿一笑,也没再推辞:“是受害者范其嫦的姐姐送来的消息,她说想起来在哪见过冯衬金了。”
那大概是在范其嫦出事之前,半个月左右的时候。
那天晚上,范其嫦她们剧团排练新节目,结束得特别晚,范其娥有点不放心,就骑了家里的自行车,去剧院接她一起回家。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路,那条路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黑咕隆咚的,只不过姐妹俩一起走了很多回了,也不怎么害怕。
结果那天晚上,刚进巷子里没多久,她们面前突然窜出来了好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这些人是附近街面上有名的小混混,整日里游手好闲的,经常在剧院的门口晃晃悠悠,还对着年轻漂亮的女演员们吹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几个小混混以前也跟踪骚扰过范其嫦,所以虽然姐妹两被他们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也没有太过于惊慌失措。
毕竟他们就是嘴上哗哗两句,胆子不算太大,就是膈应人而已。
而且……虽然范其嫦胆子小一些,但范其娥是一个非常泼辣的,她叉着腰骂上几句臭流氓滚远点之类的,这些人也就嬉皮笑脸的散了。
那天,范其娥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支,将范其嫦护在身后,就指着那几个人骂开了:“好狗不挡道,再不走,我可要叫公安了……”
可奇怪的是,那天晚上,范其娥的这招不管用了,她骂了半天,那些小混混非但没有离开,反而还靠得更近了。
范其嫦紧紧的抓住了范其娥的衣服,范其娥心里也有点慌了。
这怎么跟以前不一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一条更黑的岔道里,突然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粗木棍。
他的步子很快,走到那几个混混旁边的时候,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打。
他一边打还一边吼:“滚!都给我滚!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几下打得挺狠的,混混们嗷嗷叫着,很快就一哄而散了。
那人打跑了混混,转过了身,朝着姐妹俩走了过来,满脸关切的问了一句:“你们没事吧?没吓着吧?”
范其嫦当时有些惊魂未定,但还是很感激的说:“没,没事……谢谢你啊……”
但是范其娥觉得这人长得怪怪的,看起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直接一把拉过了范其嫦,急急忙忙地说:“没事没事,谢谢你了,我们得赶紧回家了。”
她蹬上了自行车,载着范其嫦,用最快的速度骑出了那条黑巷子。
那个男人还在后面追了两步,但是没追上,最后就算了。
回到家以后,范其嫦还替他说了两句话:“那个人看着挺凶,但心肠还怪好的。”
这只是个小事,姐妹俩以前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情,所以范其娥也就没怎么在意。
再加上那天晚上,天也挺黑的,她也没有太瞧的清楚那个男人的样子,她也就没往心里去,渐渐的就淡忘了。
直到前几天,范其娥看到了冯衬金的照片。
直到她把照片拿回去以后,苦思冥想了许久,才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这个事情。
范其娥就急急忙忙的跑到了公安局来:“我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那群混混可是有五六个人呢,冯衬金就算拿了个棍子,也不可能那么轻易的把人给打走了。
而且那些混混她们也都认识,就住在这附近,街里街坊的,平常也就是嘴上花花几句,不可能真的对她们姐妹俩做什么。
可偏偏那天就像是中了邪一样,骂都骂不走。
范其娥的心里面一阵阵的发毛:“我怀疑……那几个混混根本就是被冯衬金给事先买通了的,来配合他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目的,就是为了接近嫦儿。”
“嫦儿性格单纯,很容易相信人,”范其娥说到这里的时候,满脸都是懊恼,她用力的用拳头打着自己的脑袋:“你说如果我当时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嫦儿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都怪我,都怪我啊,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大意,怎么就只当是寻常的骚扰,没往深里想,我要是……” 泪水随着范其娥的捶打不断的滚落了起来。
“别这样,你别这样……”潭敬昭一个箭步上前,连忙抓住了范其娥的手腕,阻止她再继续伤害自己。
潭敬昭的手劲很大,但动作里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柔:“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那些人心肠都黑透了,算计得那么深,你一个普通老百姓,哪能想得到他们是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你别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
雷彻行也沉声劝慰:“这不是你的错,你现在能想起这些细节,已经对我们的破案有很大的帮助了,我相信你妹妹也不会怪你的。”
在两人一番的安抚下,范其娥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但她眼中的恨意却愈发的决绝了。
她用力抹去眼泪,咬着牙说:“对,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六年前的时候,高原县这边的公安只有凶手的指纹和体/液,也没有个照片画像啥的,所以就算那个时候有人认识冯衬金,也没能调查的出来。
但现在……
如果冯衬金当年真的买通了那几个小混混,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他们此行或许就能够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了。
潭敬昭在电话里面解释了一下前因后果,随后又说道:“我们现在正准备去其中一个小混混的家里。”
“怎么样?”潭敬昭颇有些洋洋得意:“这个线索,够劲吧?”
阎政屿听着潭敬昭邀功般的话语,忍不住牵了牵嘴角:“确实相当不错。”
得到肯定的答复,潭敬昭更得意了,他嘿嘿笑了两声,顺口就问:“那你调查到什么了?”
阎政屿握着听筒,看了一眼公文包里那份还带着余温的复印件,平静的开口:“嗯,确实查到了点东西,找到了冯衬金的详细户籍地址。”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似的,无比的寻常。
以至于电话那头的潭敬昭一时之间根本没反应过来,顺着自己原先的预设思路,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接茬道:“没事儿的,老阎,查不到也正常,我跟你说……等等!”
话说到一半,潭敬昭的舌头像是突然打了个结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钟,陡然提高了好几度的吼声,如炸雷般在阎政屿耳朵边响了起来:“你说啥?!”
阎政屿不得不把听筒拿远了一些,连旁边路过电话亭的行人都诧异的扭头看了一眼。
“你再说一遍?你刚说啥?你找到啥了?!” 潭敬昭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刚才的那点小得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冲击的七零八落的。
阎政屿被他的反应逗的有些想笑,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我说,我找到冯衬金确切的户籍地址了。”
“我……我嘞个去,” 潭敬昭在电话那头足足愣了两三秒:“牛,老阎,你太牛了!”
他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地址呢?地址是哪儿?快说快说。”
阎政屿缓缓的报出了地名:“临渊市,千叶县,白湖村。”
眨眼间,电话那头咋咋呼呼的呼喊变成了雷彻行沉稳的声响:“地址确定吗?”
阎政屿轻声应和:“确定。”
雷彻行听着阎政屿的声音很疲惫,下意识的问了一句:“这几天找线索累坏了吧?”
阎政屿没有否认:“还好,找到东西就不觉得累了。”
“别硬撑,” 雷彻行温声道:“既然已经拿到了关键地址,你就不用再折返高原县了,直接去千叶县吧,你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一下,我们这边抓紧时间把几个小混混的情况问清楚,也会尽快动身过去,到时候我们在千叶县汇合。”
这个安排确实更有效率,还避免了往返的劳顿,阎政屿应和了下来:“好,我等你们的消息。”
挂断电话之前,雷彻行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啊。”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嗯。”
挂断电话以后,阎政屿转过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了回去。
“老板娘,麻烦您个事,” 阎政屿递过去了一些钱:“能请你帮我去火车站,买一张明天最早去临渊市千叶县的车票吗?这是票钱和一点跑腿费,麻烦你了。”
这个年代,网络还十分落后,想要买火车票必须得去火车站的售票大厅。
老板看了一眼跑腿费,眼睛亮了亮:“那当然可以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去,票买好了我给你送上来。”
“麻烦你了。” 阎政屿道了谢,转身上了楼。
这一边,雷彻行一行人在范其娥的指引下,来到了一个名字叫做毛哥的小混混的家里。
门打开以后,出现了一张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脸。
毛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当中的范其娥:“呦,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有你主动来找我的一天?”
他眯着眼睛,搓了搓手:“你说这大晚上的……”
潭敬昭瞬间往前走了一步,将证件怼在了毛哥的脸上:“公安办案,找你有点事。”
毛哥的睡意瞬间吓飞了一大半,他的脸色白了又白,下意识的就想关门。
潭敬昭直接把脚抵在了门缝里:“赶紧把门打开。”
毛哥期期艾艾的应了一声,拉开了门,侧身让众人进去,屋子里面,一个老妇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进屋以后也没有过多的寒暄,雷彻行直接拿出了冯衬金的照片和大姐的画像,递到了毛哥面前:“仔细想一想,认识这两个人吗?”
范其娥还在旁边提醒道:“六年前你们在三里巷堵过我和嫦儿。”
毛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认识。”
雷彻行目光一凝,立刻追问:“这个女的也认识?”
“认识,”毛哥很肯定的说:“我们一块喝过酒。”
“这个是冯衬金,这个女的叫左人秋,”毛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她让我们管她喊秋姐。”
雷彻行的眼睛微微眯了眯:“你怎么会和他们一起喝酒?我可警告你,这两个人都是犯了重罪的,你要是有任何的隐瞒,就是帮凶,到时候也要把你抓起来,想清楚了再说。”
毛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事到如今,他也不敢隐瞒了:“那姓冯的……他说他看上范其嫦了,想跟她处对象,但是没机会接触,就想了个办法,让我们几个晚上去三里巷那条黑路堵她们姐妹俩,要装得凶一点,调戏她们的样子,然后他再拿着根棍子冲出来,把我们打跑。”
“秋姐还给了我们10块钱,”毛哥低下了头,声音喏喏的:“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不是笔小数目。”
六年前,这群混混也就都是十六七岁的半大少年,对于没有什么来钱手段的他们来说,10块钱已经不是少数目了,更何况还请他们吃饭喝酒。
雷彻行想到了抢银行的另外两个人:“当时除了冯衬金和左人秋,还有没有其他人跟他们一起?或者你后来有没有见过他们和别的什么人在一起?”
毛哥摇了摇头:“就他们俩,后来……后来也就没怎么见过了。”
“他们当时有没有说他们是哪的人?从哪儿来的?”雷彻行又问:“你知道他们平时住在哪里吗?”
毛哥努力的回忆着:“说过一嘴,好像是说从北边来的……”
听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名字的时候,雷彻行顿时觉得头都大了。
阎政屿刚刚查到了冯衬金的户籍地址,是在千叶县的白湖村,在地理位置上是极偏南的,而毛哥却又说是在北边。
这一南一北,足足跨越了上千公里……
完全相反的两个地址让雷彻行沉思了许久,他想了想后,换了个角度问:“六年前,范其嫦出事以后,公安应该也找你们问过话吧?当时怎么没说这个事?”
毛哥讪讪的说道:“那时候……哪想到那么多啊,范其嫦长得漂亮,想跟她处对象,打她主意的人多了去了,我们也就收了十块钱演了场戏而已,完全没当成一回事,谁能想得到杀人的就是那个冯衬金呢?”
“再说了,当时的公安也没拿照片给我认啊……”毛哥摊着手,一脸的无辜。
不过他说的倒也是事实,当年的排查受到了很多条件的限制,没有明确的嫌疑人的画像,确实容易让人忽略掉。
然后雷彻行他们又走访了另外的几个混混,他们说的话都和毛哥所说的大差不差,知道冯衬金和左人秋两个人的名字,听他们提起过是从北边来,其他的就都一无所知了。
从最后一个混混的家里出来,潭敬昭忍不住问:“雷哥,这两个地方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咱们还去千叶县吗?”
“去,”雷彻行步伐沉稳,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毛哥这几个人说的话可以相互印证,可信度较高。”
“但对于他们所说的地址,”雷彻行摇头轻笑道:“很可能是冯衬金和左人秋胡诌的,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户籍地址暴露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阎政屿调查出来的地址更可信一些。
而且现在短时间内也联系不上阎政屿,毕竟大哥大在这个时候还是个稀罕物,他们出来办案子,拿的大哥大是公家的,也就只有一个。
阎政屿跟他们打电话都只能用公用电话。
“有道理,”潭敬昭点了点头:“那咱们还是按原计划,明天一早就奔千叶县。”
“嗯,”雷彻行轻轻应和了一声:“小阎应该会比我们早到一些,到了以后肯定会给我们打电话的,其他的事情等咱们汇合了再说。”
现在时间也挺晚的了,一个女孩子单独回去也不太安全,所以他们就先将范其娥给送回了家。
走到家门口,范其娥转过了身,带着哀求的说道:“公安同志……我妹妹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们,求求你们了。”
雷彻行和潭敬昭郑重承诺:“我们一定尽力。”
他们在得知千叶县白湖村这个线索的第一时间,就托高原县刑侦大队的队长闻仲锋帮忙买了火车票。
第二天到了京都市公安局上班的时间的时候,雷彻行一行人已经坐在前往千叶县的火车上了。
雷彻行在火车上给聂明远打了个电话,现在发现的线索做了一个简要的汇报,以及下一步前往千叶县白湖村调查的计划。
但雷彻行没有提这个线索是阎政屿私自调查出来的。
“好,我知道了,”聂明远在电话那头语气严肃的说:“我会协调临渊市和千叶县那边的同事们给你们打配合。”
阎政屿在火车上面晃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的时候抵达了千叶县。
千叶县的火车站要比高原县的大一些,人流也更密集。
阎政屿到了以后没有离开火车站,直接在原地找了个空椅子坐了下来,一边假寐休息,一边等待雷彻行和潭敬昭等人的到来。
下午四点左右,两方人马终于汇合在了一起。
“老阎,”潭敬昭一眼就锁定了阎政屿,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你小子搁这猫着呢?”
他在阎政屿的胸口砸了一拳:“说行啊你,赶紧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查到线索的?我这两天抓心挠肝的想,就是没想明白。”
阎政屿看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示意他往外走:“先出站吧,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我慢慢跟你们说。”
正好大家也都有点饿了,便找了个饭店坐下来吃饭。
千叶县这边地处偏南,温度也更高了一些,服务员在他们坐下来以后,给每人上了一杯凉茶。
阎政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缓缓叙述了起来:“拿着画像找人太耗时耗力了,我就一直在想,像冯衬金这种流窜犯,犯下了这么多的案,中间跨度好几年,不可能一直潜行无踪的。”
“像他这种有暴力倾向,习惯性用犯罪获取财物的人,在流窜的过程中,肯定还会犯下不少案子。”
阎政屿的目光扫了一眼众人,继续道:“在银行抢劫的时候,他们计划周密,手法老练,但这很可能是后期发展的结果,早期的时候,应该会有过一些小型的偷窃或者是抢劫。”
“只不过这种案子就算被抓了,处罚也不重,留下的记录也不会进入重点人员的数据库,容易被我们的常规筛查忽略掉,但是……”阎政屿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原始的纸质案卷里,肯定会有所记录。”
雷彻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你判断,他可能有被治安处罚的记录,而且这份记录可能因为没联网而被我们遗漏了,但为什么是林州呢?”
听到这番话的阎政屿轻轻笑了笑,说出了他早已经打好的腹稿:“京都在北边,高原县在南边,如果把冯衬金的活动轨迹以这两点为轴的话……”
阎政屿拿笔在本子上面画了一个大致的地图:“林州在这里,它虽然不是核心大城市,但却是连接南北几条公路和铁路的重要交通枢纽。”
“这里人员流动复杂,管理相对疏松,非常适合作为流窜作案的中转站和落脚点,”阎政屿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很多流窜犯都喜欢选择这类交通便利,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是我基于犯罪地理学和流窜犯行为模式的一个推测,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确定性也很大,”阎政屿说到这里,缓缓抬起了头:“但我觉得值得去冒险一试,”
“与其在高原县被动的等待,不如主动去可能的地方碰碰运气,哪怕希望渺茫。”
阎政屿指了指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苦笑了一下:“不过……运气确实不太好碰,找了很久才找到。”
这番解释,非常合情合理,阎政屿将一个无法言说的金手指提示,完美的包裹在了严谨的分析当中。
潭敬昭听的啧啧称奇:“老阎我服了,你这脑子真的没说的,天生就是干刑警的。”
雷彻行也点了点头,满眼都是赞许:“辛苦你了,等回去了,我一定向聂队给你好好请个功。”
一行人从饭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洒下了最后一抹余晖,公安局也到了快下班的时候。
阎政屿便提议道:“咱们六个人目标不小,全部都去县局,动静太大了。”
他环视着众人,目光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深邃:“如果左人秋一行人真的逃回了这里,按照他们缜密的逻辑,说不定会监视着县公安局的一举一动……”
“你说的有道理,”雷彻行瞬间就明白了阎政屿的意思,接话道:“我们六个人风尘仆仆而来,还全部都是生面孔,直接涌进县公安局,确实太扎眼了。”
如果他们真的在监视着公安的动向,恐怕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会让他们再次逃窜。
到时候再想要抓捕,就会愈发的困难了。
雷彻行拿出了买的当地的地图看了看:“白湖村在县城的东南方向,距离县城大概有三十多公里路,路况估计不会太好,我们需要一辆交通工具。”
“这样吧,”雷彻行沉思了片刻:“我一个人去县局交涉,协调车辆配合,你们先找个招待所安顿下来,等我交涉好了,再去找你们汇合,详细商量一下明天的行动计划。”
这个安排很大程度的降低了暴露的风险,众人都点头同意了下来。
雷彻行赶到千叶县公安局的时候,还有十来分钟下班,他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而是装作了一个十分焦急的普通群众。
“同志,公安同志,我要报案……”
值班的公安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他看到满脸焦急的雷彻行,连忙站了起身:“同志,你别急,进来慢慢说,要报什么案?”
等到被带到接待室里,雷彻行突然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同志你好,我是京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的雷彻行,现在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见你们局长。”
这个年轻的公安被雷彻行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一愣的。
他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一眼,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了起来:“你……你稍等一会,我去请示一下……”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一个穿着警服,大约五十岁上下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还有些发懵的年轻公安。
“雷彻行同志,你好你好,” 中年男人主动伸出了手,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我是千叶县公安局的局长,姓赵,我们早就已经接到了通知,正等着你呢,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这位小同志没什么经验,招待不周,还请你见谅啊。”
雷彻行与他握了握手:“赵局长,打扰了,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我们就直接过来了,这次调查的目标比较敏感,需要高度保密和隐蔽。”
“明白,我明白,”赵局长很爽快的说:“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提。”
“行,”雷彻行没有客气:“我们需要一辆普通牌照的车,最好是本地常见的车型……”
赵局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没问题,局里有两辆挂牌的民用车,你看你想用哪一辆?”
雷彻行随意挑选了一辆:“就这个吧。”
赵局长乐呵呵的应下了,随后又问:“需要我们帮忙吗?毕竟我们的同志对这块比较熟悉,能带带路。”
雷彻行想了想:“也行,找一个比较眼生的同志吧,这伙人比较警惕,我们动静不宜过大。”
赵局长摸着下巴想了想,目光落在一旁那个还有些紧张的年轻公安身上,忽然眼睛一亮:“小肖,你过来。”
年轻公安赶紧上前一步:“局长,你说。”
赵局长问道:“我记得你是去年毕业刚分来的吧,家也不是本县的,对下面的村镇还不太熟?”
“是,局长,”肖瑞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分配到咱们县还不满一年,下乡镇熟悉情况的时候跟着几个老同志跑过七八个村,白湖村路过了两次,但没怎么进去过。”
“正好,” 赵局长对雷彻行道:“雷同志,你看小肖怎么样?他是新人,还脸生,而且你别看他年轻人可机灵了,在警校的时候成绩很不错的。”
雷彻行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肖瑞章。
小伙子站得笔直,虽然还略显青涩,但眼神非常清澈,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刚参加工作的认真劲。
“可以,就肖同志吧,” 雷彻行点头应了下来,随后问肖瑞章:“这次的任务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要抓捕的目标可能是持枪重犯,需要绝对保密和服从指挥,你能做到吗?”
肖瑞章一听涉及持枪重犯,立马挺起了胸膛,声音洪亮的保证:“能,我保证服从命令,严守秘密,绝不掉链子。”
“小肖,”赵局长伸手拍了拍肖瑞章的肩膀:“你一会儿把车子开去加满油,明天一早就接了雷同志,他们。”
肖瑞章伸手敬了个标准的礼:“明白。”
雷彻行刚一回到招待所,潭敬昭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雷哥,怎么样?”
“都安排好了,” 雷彻行简短的将经过说了一遍,“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太好了,” 潭敬昭摩拳擦掌的:“我倒要看看,这个白湖村究竟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呢,肖瑞章就来到招待所里接他们了。
他开着车来到了一家肠粉店门口:“咱们先吃个早餐,这可是县里老字号的肠粉,加了特制的辣酱,味道相当不错。”
做出来的肠粉热气腾腾的,是千叶县这边的特色美食。
阎政屿轻轻咬了一口,肠粉瞬间在嘴里化开了,又软又滑又嫩,辣酱的味道也是非常的独特,这是一种在北方不怎么能吃到的美食。
潭敬昭把最后一口肠粉塞进了嘴里:“今天怎么安排?”
“咱们先不去白湖村,”肖瑞章发动了车子:“我知道邻村有个包打听,名字叫做赵老七,他平常最爱蛐蛐人,这周边十里八乡的谁家的事情他都知道,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情况,再去找人。”
雷彻行对此没什么异议:“行,那就听你的。”
车子沿着乡村的土路颠簸前行,阎政屿看向了窗外,六月份的南方原野在晨光中泛着金色,不远处有一片白茫茫的湖面,在阳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光。
“那就是白湖,”肖瑞章指着那片白色的湖说道:“这湖里面产盐,但是现在产量不高了,我听一些老人说,民国的时候,这湖养活了大半个县城呢。”
雷彻行仔细的看着地图:“白湖村,四井村,老王庄……这一片三个村子挨在一起,互相通婚的也多吧?”
“对,”肖瑞章点了头头:“虽然赵老七住在四井村,但是对于白湖村的事情也是门清。”
四井村要比白湖村更小一些,十户人家散落在盐湖的旁边,赵老七的家在村尾,是一间比较矮小的土坯房。
“七叔,”在看到赵老七的一瞬间,肖瑞章立马换上了这里的方言,他递上去了一包烟:“我们想跟你打听个事。”
赵老七接过了烟,别在了耳朵上:“坐吧,凳子自己搬。”
几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围坐在一起,雷彻行说明了来意:“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左人秋和冯衬金?”
“秋丫头啊,知道,”赵老七说着话,摇了摇头:“这丫头啊,还真是造了孽了……”
“哦?”雷彻行挑了挑眉毛:“这话怎么说?”
却原来,冯衬金和左人秋现在竟然是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姐弟,之所以不同姓,是因为左人秋是他母亲蒋佩佩和前夫生的,冯衬金是蒋佩佩的二婚丈夫带过来的。
赵老七吸了一口烟,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冯衬金呢,上面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左人秋底下也还有个弟弟,这一家子关系乱的很啊。”
“之所以说秋丫头命苦,”赵老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都是因为她那个妈不干人事。”
阎政屿拿出了笔记本记录:“麻烦您详细说说吗?”
“蒋佩佩这个女人啊……”赵老七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是唉声叹气:“她命硬,不仅克亲,还克夫,什么什么都克,这一片就没人不知道她的。”
人们总说蒋佩佩的命比白湖的盐还要咸,比三九天的冰还要冷。
蒋佩佩家里的条件一开始还挺好的,她刚出生的时候,国家还在打仗,那个时候都不管学校叫学校,而是叫学堂。
她是学堂里面唯一的女孩子,上学的第一天,学堂里的先生就夸她很聪明,学字学的快。
可就在当天晚上,蒋佩佩的父母准备把她接回家的时候,路上却横冲直撞的开过来了一辆车,她的父母只来得及将她给推开,却双双倒在了血泊里。
开车的人家里也是有钱的,直接就赔给了蒋佩佩五百块。
那是五十年代初,建国都还没多久呢,五百块钱无疑是一笔巨款了。
蒋佩佩成了孤儿,揣着五百块的买命钱,家里的亲戚们突然都变得热情了起来,争着抢着要把蒋佩佩领回家。
最后是她的姑妈取得了胜利,她把蒋佩佩领回家的时候,满脸笑容的说:“我一定把你当亲生的看。”
可七天后的傍晚,姑妈就在后山被野猪给撞了,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后来,蒋佩佩的小叔又把他给领走了,可也没几天,他在一次砍柴的时候,斧头偏了一下,直接砍在了自己的腿上,从此以后变成了一个瘸子。
从那以后,蒋佩佩这个名字就成了人人口里的瘟神。
小孩们看见她就唱顺口溜:“蒋家女,命里煞,克死爹娘不算啥,姑妈死,叔瘸腿,谁收养她谁倒霉。”
那五百块钱还在,可却再也没有人敢养蒋佩佩了。
无奈之下,蒋佩佩被送去了县里的孤儿院,她手里的那笔钱也被政府给接管了。
蒋佩佩在孤儿院长到了十六岁的时候,政府给她安排了一个糊纸壳子的活,一个月有五块钱的工资,政府还把她那五百块钱还给了她,只要她不大手大脚的花钱,无论如何都是饿不到肚子的。
可她身上的这笔巨款,很快就被街上一个叫做左大强的二流子给盯上了。
左大强成天到晚没什么活干,就在街上晃荡,但是他人长的特别的精神,而且嘴还特别甜。
每当有别人告诉他,蒋佩佩克亲,让他离远一点的时候,他都会跟人家吵起来:“佩佩是个好女孩,那些人出事只是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而已,怎么能怪到佩佩身上呢?”
左大强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不嫌弃蒋佩佩克亲的人,所以蒋佩佩很快的就沦陷了。
她带着身上的一笔巨款嫁给了左大强,然后生下了大女儿左人秋,和小儿子左人焰。
左大强用蒋佩佩带的那笔钱做了点投机倒把的小生意,在村子里盖了三间砖瓦房,还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
村里面的风向渐渐的就变了,也没人再说蒋佩佩克亲了,反而还说她旺夫。
可好景不长,在左人秋十岁,左人焰八岁的那年,左大强去白湖边上摸鱼,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村里人在湖心里找到左大强的尸体的时候,人都已经泡得发白了。
所有的人都感觉很奇怪,因为左大强的水性特别的好,他怎么可能会淹死在白湖里呢?
于是,克夫的名声又钻了出来。
蒋佩佩跪在灵堂里,看着左大强的遗像,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人都说蒋佩佩是个煞星,谁粘上她谁就得死。
可守寡三个月后,媒婆又上门了。
“佩佩啊,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么守着过完下半辈子啊,隔壁白湖村的那个冯老五,他老婆病死了,留了两个双胞胎儿子,那俩娃儿都六岁了,已经能帮着干点活了,和你还挺相配的,而且冯老五人也老实,还会做一些木匠的活,你嫁过去了就是享福的命。”
蒋佩佩没有任何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她需要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家。
她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克夫的煞星。
只要再嫁一次,过得幸福快乐,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了。
冯老五比蒋佩佩大了九岁,整个人长得黑瘦黑瘦的,见面的那天,他带上了两个儿子。
冯衬兵和冯衬金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干净的小褂子,怯生生的躲在父亲的身后。
“我会对你孩子好的。”冯老五声音沙哑的说着。
蒋佩佩也挤出了笑容:“我也会对你儿子好。”
再婚的那天,没有办什么婚礼,只是简单的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几个亲戚。
冯老五确实是一个木匠,但手里的活却不多,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村子里面打牌喝酒,他输了钱就回来打蒋佩佩,有的时候连带着蒋佩佩的一双儿女也一块打。
可即便如此,蒋佩佩却始终任劳任怨的,她把冯老五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拼了命的对对方好,连带着冯老五的两个儿子也要啥给啥。
而她自己的亲生儿女,左人秋和左人焰两个孩子,却成为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左人秋就要去挑水喂猪,左人焰则是需要去捡柴放羊,冯老五的双胞胎儿子冯衬兵和冯衬金两个人,只需要穿得干干净净的,背着书包去上学堂就好。
每当左人秋和左人焰也说要去上学堂的时候,蒋佩佩就哭哭啼啼的告诉他们:“是我这个当妈的没用啊,家里供不起四个孩子……都是我没用,你们要我的命啊……”
到最后,蒋佩佩一边自己扇着巴掌,一边怒吼:“我去卖血,把我卖了给你们上学堂好不好?!”
蒋佩佩动手的时候丝毫没有收着力,直接把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左人秋也害怕了,跪在地上哭着喊着。
“妈,你别打,别打了……我不去上学了,我再也不去上学了……”
蒋佩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心里害怕,害怕冯老五不高兴,害怕她又死了,害怕村里人说她果然克夫……
所以她拼命讨好冯老五,讨好他的两个儿子,蒋佩佩不仅苛待自己的一双儿女,连自己也没有放过,她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老黄牛在干,无论田里的活有多么的重,她都从来没有央求过冯老五,只自己一个人死命的坚持着。
这下子,村子里的风向就变了。
大家伙儿不说蒋佩佩克亲克夫了,只在背地里说她是个傻子,说她对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那么的不上心,却对着别人家的孩子那么好,孩子长大了以后是要跟她离心的。
但是当着蒋佩佩的面,村民们却是另外一种说法。
他们说蒋佩佩这个后妈当的好,说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后妈,说她是村子里最勤快的女人。
话说的多了,蒋佩佩自己都信了,对待自己的二婚老公和继子越发的好了。
可这样的日子过了没两年,冯老五在县城里给一户人家做家具的时候,却不小心从房梁上摔了下来。
还没等到送到卫生院呢,直接就没气了。
这一下子,整个村子里都炸开了锅。
“看吧,蒋佩佩又克死了一个。”
“这女人真是扫把星转世啊。”
“灾星!把她赶出去!不能再让她留在我们村子里了,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克死的……”
第 105 章
◎同归于尽◎
冯老五的灵堂设在了堂屋的正中央, 一口薄棺材,两盏长明灯,便是一个人的一生。
蒋佩佩跪在棺材前, 眼睛干涩的发疼, 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来。
“真是作孽哦, 冯老五多结实的一个人……”
“谁说不是呢, 克完一个又一个……”
“小声点, 人还在这呢,别让她听见,把你也克了。”
一句句的话语,仿佛钝刀子一般,一下一下的割着蒋佩佩早已经麻木的神经。
她忍不住在心里面想, 也许村民们说的是对的, 她的爹娘死了, 姑妈死了,小叔瘸了,左大强死了, 冯老五也死了, 好像只要和她扯上了关系的人, 最后都会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蒋佩佩感觉自己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吧,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
“佩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蒋佩佩的耳边响起,是冯家的一位远房长辈,蒋佩佩要喊一声唐叔公:“事儿办完了,你也……节哀顺变, 老五虽然走了, 但日子还得过啊。”
她的眼珠子缓缓的转向了说话的人, 动作滞涩的像生锈的机器似的。
可蒋佩佩张了张嘴,只除了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以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没过一会,她又把头转了过去,整个人都像是一尊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似的。
堂叔公等了又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屋子里帮忙的人陆陆续续的离开,最后只剩下她和四个孩子。
左人秋一直站在堂屋的门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蒋佩佩。
她已经十二岁了,身量抽条了起来,但整个人却瘦得厉害,她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经不合身的衣服,袖子裤子全部都短了一大截。
冯衬兵和冯衬金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往日里仗着蒋佩佩无原则的偏袒,在左家姐弟面前颇有几分小主人的颐指气使,此刻却像是两只被骤雨打懵的鹌鹑似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即使他们再不懂事,也模模糊糊的知道,家里那个总是无条件拥护着他们的后妈,再也不管他们了。
左人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我害怕……”
可蒋佩佩却毫无反应,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的荒原,和无休无止的诅咒。
左人秋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她咬了咬牙,走到了蒋佩佩的身边蹲了下来,仰头看着她:“人都走了,你……起来吧,地上凉。”
可蒋佩佩的目光却始终未曾聚焦。
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处在这种半游离的状态。
她照常的吃饭睡觉,可所有的动作都像是被绳子牵引着完成似的,整个人迟缓又空洞。
渐渐的,村子里开始传,蒋佩佩疯掉了。
冯老五头七那天,左人秋早早的就起了床,想着得去把家里的地给翻一翻,可是她刚推开门,就看见一行人踏着晨霜气势汹汹的朝她家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冯老五的大哥冯老大,他常年劳作,整个人长的很是强壮,他此时板着一张脸,显得格外的吓人。
他的身后跟着冯老二,冯老三,冯老四,以及几个旁系的堂兄弟,全部都是冯家能说得上话的男丁。
左人秋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挡在了院门口。
“秋丫头,起得早啊,”冯老大在几步之外站定,声音洪亮,却没什么温度:“你妈呢?”
左人秋抿了抿嘴唇:“在屋里。”
“嗯。”冯老大点了点头,带着人就要往里走。
“大伯,”左人秋没有让开路,瘦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冯老二性子急,直接推了左人秋一把:“我们找你妈说点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挡道。”
左人秋的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她鼓足了勇气:“我妈……我妈身子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冯老三嗤笑了一声:“告诉你?你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这是老冯家的大事,跟你个外姓丫头没关系,赶紧让开!”
“我不让!”左人秋猛的抬高了声音,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着:“这是我家,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左人焰和双胞胎都跑了出来,他们看到眼前这阵仗,被吓得连连缩在了左人秋的身后。
蒋佩佩却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左人秋硬把人给拽出来了,但她的眼神却是涣散的,仿佛眼前这群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们,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冯老大看见蒋佩佩,毫不客气的说道:“老五家的,你出来了正好,咱们今天来,是想要商量一下老五留下的房子和地的事。”
蒋佩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焦点,也没有回应。
冯老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老五走的突然,没留下什么话,但规矩你是懂的,这房子是当年老五的爹娘帮着盖的,这地也是老五从爹娘那里分来的,是老冯家的根,你一个外姓嫁进来的媳妇,老五在的时候你住着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五不在了……”
左人秋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头顶,她尖声叫喊了起来:“你们胡说八道!盖这房子的钱用的是我姥姥姥爷的赔偿款,是我妈的,跟你们冯家有什么关系?”
冯老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娘嫁到了冯家,就是冯家的人,她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是冯家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我有地契。”左人秋转身就往屋子里头冲,很快又冲了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得纸。
她把那张纸打开,举到了冯老大的面前:“你看,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县里盖过章的。”
冯老大只看了一眼,旁边的冯老四就直接伸手将地契给夺了过去。
左人秋扑上去想抢:“还给我!”
可冯老四身高力大,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她。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地契?什么地契?”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的裂响,那张承载着左人秋全部希望的纸,就被他直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左人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被撕碎的纸张上,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左人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冯衬兵和冯衬金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的靠在一起。
冯老四把碎纸随手扔在了地上,还碾了一脚,轻飘飘的说:“现在没了。”
左人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又破碎,带着熊熊的怒火:“你们……你们是强盗!”
她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小狼,红着眼睛,朝着冯老四狠狠的撞了过去。
冯老四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她撞的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左人秋的脸上。
左人秋被打得偏过了头去,脸颊迅速的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她没有哭,只是慢慢的转回头,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冯老四。
“姐姐……”左人焰哭喊着要扑过来,被冯老三一把拎住衣领提溜到了一边。
冯老二在旁边呵斥道:“反了你了,还敢跟长辈动手。”
院子里面顿时一片混乱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蒋佩佩,依然安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
就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掠夺,欺凌,绝望,都与她毫无关系。
冯老大似乎也觉到场面有些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老五家的,你也看到了,这房子和地都是老冯家的根基,不可能让你一个外姓妇人占着,还带着……这么两个拖油瓶。”
他扫了一眼左家姐弟,眼神轻蔑至极:“我们老冯家仁义,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我们给你一天时间,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搬出去,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收房子。”
第二天上午,冯家人直接把他们的东西给扔了出来,被褥,衣服,还有锅碗瓢盆,全部都散落了一地。
“妈,”左人秋跪在蒋佩佩面前,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们的家!”
可蒋佩佩却如同是一个死人。
左人秋放弃了和她说话,开始指挥着三个弟弟:“把东西都背上。”
一家五口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都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
最后,一群人走到了村尾,来到了山脚下的荒地前,秋日里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姐,我好冷。”左人焰小声的说。
左人秋把包袱放下,跑进了山林里:“等着。”
一个小时以后,她拖着一捆枯树枝回来了。
接下来,她指挥着三个弟弟,用这些枯枝勉强的搭起了一个茅草屋,虽然四面都在漏风,但至少还有个顶。
茅草屋的内部空间狭小又低矮,五个人挤进去,几乎都有些转不开身,左人秋在地上铺了一些草,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絮盖了上去,就做成了他们的床。
“妈,你睡里面。”左人秋让蒋佩佩躺在了最靠里的位置,然后让左人焰挨着蒋佩佩,双胞胎睡在了另一边。
她自己则是坐在了门口,靠着树枝,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么枯坐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左人秋便开始想办法。
她先是去了村里的几户人家,想要讨点吃的,说是以后会还,可村子里的大多数村民见了她,都仿佛见了煞神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就算是心善的村民,也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塞给她几个馒头。
靠着从村民们那里讨来的一些粮食,左人秋掺着挖来的野菜,煮上一锅稀薄的糊糊,五个人分着吃。
蒋佩佩依旧沉默着,给她吃的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虚无的点。
天热的时候也还好,茅草屋还能遮风避雨,可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住人了。
但幸好左人秋嘴甜,和山上的一个猎户搭上了一些话。
猎户姓胡,一个人独居,脾气也很古怪,不太好相处。
左人秋帮着胡猎户缝缝补补,洗洗衣服,做个饭啥的,胡猎户就帮他们砍了一些木头,赶在下雪之前,在山脚下搭了个木头房子。
教他们怎么设陷阱,抓兔子,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生火不被烟呛。
胡猎户话不多,但人还挺好的,偶尔的时候,胡猎户还会分给左人秋一些肉,甚至有时会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能吃,怎么做陷阱更有效,左人秋也学得很认真。
很快的,就有村里人发现了左人秋和胡猎户的来往。
“胡猎户,你可长点心吧,”有村民在胡猎户下山换东西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家人……沾不得哦,蒋佩佩那命,啧啧,你就不怕吗?”
胡猎户正在整理背篓里的皮子呢,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怕啥啊?我又没娶蒋佩佩,也没跟她结婚,我就是看着几个娃可怜,饭都吃不上,帮一把而已,咋了,这也有错吗?”
劝的人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谁不知道蒋佩佩克……”
“行了行了,”胡猎户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老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半辈子了,命硬得很,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话传开以后,村民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原本对山脚下那一家人的零星同情,也彻底变成了漠视和刻意的遗忘。
连同着胡猎户,也被划入了那一边,整个村子里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一片山脚和山腰隔离开了。
冬去春来,眨眼间就又过去了好几年,左人焰十三岁了,冯衬兵和冯衬金也十一岁了。
正如村里老话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男孩的饭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仿佛永远也填不饱似的,蒋佩佩依旧不事生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人秋拼命的干活,可却根本供不上五张嘴,尤其是那三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少年人的嘴。
饥饿,如同野草一样,在贫瘠的土壤里疯狂的滋生。
于是,三个男孩开始了偷窃。
第一次偷窃,是冯衬金干的,那天左人秋去胡猎户那里了,家里只剩下了蒋佩佩和三个男孩。
冯衬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看着罐子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就想起了前几天路过村口时,看到张寡妇家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得半干的玉米棒子。
他鬼使神差般的溜出了木屋,趁着中午村里大多数的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摸到了张寡妇家的后院,迅速的扯下了那两根玉米,塞进了怀里,扭头就跑。
回来以后,他立刻就把玉米给烤了,左人焰一开始还有点不敢吃,但烤玉米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啃得满嘴焦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后来,冯衬金拉上了冯衬兵和左人焰,他们偷盗的范围越来越广,手段也越来越熟练。
村民们很快就察觉了,一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的找上门来。
“左人秋,管好你弟弟,他们把我家刚长成的南瓜给偷了。”
“我家少了两只鸡,是不是也是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干的?”
每当有人骂上门的时候,左人秋就扑通一声跪在来人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弟弟……”
“求求你,饶他们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东西我们赔,我们赔……”
然后,左人秋还会当着村民们的面,抄起木棍把涉事的弟弟揪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揍。
村民们看着这幅情景,也就不再追究什么了。
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一个疯娘和几个不省心的弟弟,跪在地上,又是磕头认错又是下手管教的,他们又还能怎么办呢?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就会丢下几句狠话,也就作罢了。
但这三个男孩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他们从来都不会改。
偷了东西以后被打一顿,疼上几天,饿上几天,然后又忍不住的继续去偷。
每当这个时候,左人秋就会拖着被打得蔫头耷脑的弟弟,挨家挨户的去道歉,哪怕人家没丢东西,她也去道歉,她低眉顺眼,嘴里不断的说着赔罪的话,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这样的戏码,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回。
村民们一开始还愤怒,后来又是无奈,到最后甚至都有些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毕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家人就像是荒野里的杂草一样,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对着左人秋那么个哭哭啼啼,磕头作揖的女娃子,很多村民也确实拉不下脸来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渐渐地,只要不是偷了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村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由着他们去了,只当是破财消灾,离那晦气的一家子远一点。
左人秋十八岁那年,出落的有些亭亭玉立了,但眼里却始终带着一种无法被磨灭的野性。
左人焰十六岁,冯衬兵和冯衬金十四岁,都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能抵事了。
这年的秋天,胡猎户进山准备冬猎,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起初大家也没怎么在意,毕竟猎户进山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他进山的第九天的晌午,村里几个结伴上山采山货的妇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
她们个个都被吓的面无人色,说是在山坳里发现了胡猎户的残骸。
胡猎户被熊给袭击了,尸体都只剩下了一半,现场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消息传来,人人自危,谈熊色变。
胡猎户那么好的身手都栽了,谁还敢轻易上山?
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左人秋拿起了胡猎户的那把猎枪,带着三个弟弟,进了山。
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纯粹是去送死,有人说他们是穷疯了,想靠熊胆发财,也有人说,这是蒋佩佩的晦气连累了胡猎户,现在又要克死自己的孩子了。
蒋佩佩依旧待在小木屋里,对屋外的喧嚣和即将发生的危险浑然不觉。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任何的消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四个孩子已经葬身熊腹,甚至开始议论要不要组织人上山找找残骸的时候,第四天的傍晚,四个身影出现在了村尾的土路上。
他们回来了。
四个人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泥土和血污,左人秋的肩膀处还裹着撕下来的布条,隐隐渗出了血迹,左人焰的胳膊用树枝和布条固定着,脸上毫无血色,冯衬兵眼角乌青,冯衬金一瘸一拐。
但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他们还拖着一头已经死透了的黑熊。
左人秋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她指挥着弟弟们,把熊拖到了木屋前的空地上。
然后,她拿出了胡猎户留下的剥皮刀,开始对黑熊进行剥皮分解。
熊皮非常的完整,只有头部和胸口有一点破损,熊胆也被完好的取了出来。
左人秋把大部分的熊肉都分给了村民们,每家都送了一点,说是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担待。
然后他们就把熊皮和熊胆拿去卖了,换了一笔钱,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们走的那天,村子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声笑语。
“走了,那几个祸害可算是走了。”
“老天爷开眼啊,终于是清静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村民们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似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然而,这种轻松和庆幸只持续了几天。
有人路过山脚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那间小木屋的烟囱里,居然还在冒着细细的炊烟。
几个大胆的村民透过窗户去看,就发现蒋佩佩一个人坐在屋里,正在慢吞吞的喝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
孩子们走了,蒋佩佩却没走,她还留在这里……
一瞬间,村民们又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这个灾星和晦气的源头还杵在村子边上,谁知道还会招来什么祸患。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蒋佩佩几乎足不出户,她总是一个人住在木屋里,她一个人住在木屋里,从来都不到村子里去,就算偶尔有村民路过的时候,她也像是没看见似的。
时间久了,村民们那根紧绷的神经又慢慢的松弛下来。
只要她不主动来克大家,大家也就当她不存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老七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他捏着烟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蒋佩佩那个女人啊……这些年对孩子不管不顾的。”
“就是苦了秋丫头,”赵老七提起左人秋的时候满脸都是惋惜:“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小就要拉扯三个弟弟,当爹又当妈的,那三个小子又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懂事也不听话,成天到晚偷鸡摸狗的,净惹祸了,秋丫头是真的不容易。”
潭敬昭有些话想要和阎政屿说,却又碍于赵老七在现场没有办法直说,于是便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递到了阎政屿的眼前。
阎政屿看了一眼,大致的意思就是左人秋一行人抢劫的时候用的那把猎枪,估计就是从胡猎户那里拿走的那一把。
“差不多。”阎政屿冲潭敬昭微微点了点头。
雷彻行发现了他们俩的互动,于是便将赵老七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他们最近回来了吗?”
“回来了呀,”赵老七颇为感慨的说道:“就前几天,刚回来没多久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公安们全部都聚精会神了起来。
赵老七没注意到他们的细微变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都过去快十年了吧,秋丫头这回算是……衣锦还乡了。”
雷彻行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衣锦还乡?”
“可不是嘛,”赵老七似乎也替左人秋感到高兴,笑嘻嘻的说着:“他们回来的时候可是开了一辆小汽车呢,虽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车,但在咱们这乡下地方,能开上车回来,那就是了不得的了。”
潭敬昭听着这话,心中一阵冷笑。
衣锦还乡?靠着抢劫得来的锦么?
“而且他们还大包小包的,买了不少东西呢,给我们都送了一些,”赵老七有荣与焉的指了一下自己放在柜子上面的酒:“那个就是秋丫头送的,你们要尝尝吗?”
阎政屿立马摆手拒绝了:“不用了。”
赵老齐屁股都没有挪动一下,很显然就只是炫耀,并没有打算真的把酒给拿出来的打算:“他们还说,过段时间就要在村子里重新盖房子呢,说是要盖个敞亮的砖瓦房,把蒋佩佩接过去享福,唉……蒋佩佩那个女人,糊涂了半辈子了,临了临了,倒是要沾上闺女的光了。”
“他们四个全都回来了吗?”阎政屿状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冯衬金已经在银行抢劫案的现场被灭口了。
“没有,最小的那个老四没见着,”赵老七想了想说:“秋丫头说,老四在外面混的好,被城里有钱的姑娘给看上了,要招他当上门女婿呢,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啧啧,这小子,”赵老七咂巴这嘴,带着几分羡慕:“倒是好运气。”
“确实是运气好,”阎政屿附和着赵老七的话:“七叔,他们回来以后你见过吗?他们现在这么有钱,变化应该很大吧?”
“那确实,”赵老七嘬了嘬早已熄灭的烟嘴,眯着眼睛说:“秋丫头早些年吃了苦了,这个子一直没长高,但是她随了她妈蒋佩佩长得可俊呢,反而是焰小子,当年走的时候比他姐还要矮半个头,现在长得可高了,又高又壮的,真是在外头挣了大钱了……”
说着话呢,赵老七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疑惑地问:“肖公安,你们今天来打听这些陈年旧事,还问得这么细……他们不会是……在外面犯啥事了吧?”
赵老七虽然不认识阎政屿这一行人,但是他认识肖瑞章,肖瑞章是县里的公安,以前也向他打听过一些情况。
肖瑞章随口解释了一句:“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上头要求对长期在外,最近突然返回原籍的人员做个例行的人口情况了解和登记。”
“你也知道现在外面发展快,人也杂,有些人出去了好几年干了啥,咱老家这边也不清楚,就想着调查调查,”肖瑞章语气轻快的说:“我们就是干这活的嘛,你忘啦?”
“哦……”赵老七点了点头:“那这确实是应该调查一下,他们要是真的在外面胡来了,可不能轻饶。”
“那就谢谢七叔的配合了,”肖瑞章站了起来,语气诚恳的说道:“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赵老七摆了摆手:“行,以后有啥事再来找我啊。”
上了车,肖瑞章发动了引擎,朝着白湖村的方向开了过去。
“衣锦还乡,还准备盖房……”潭敬昭冷哼了一声:“看来赃款还没挥霍完,打算落叶归根了,这几个人胆子不小呢。”
肖瑞章在距离白湖村还有几百米的地方,将车子停了下来:“咱们不要进村,以免打草惊蛇。”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树林:“直接从这里绕过去,就可以到达村尾的木屋了。”
雷彻行点了点头:“检查一下装备,小心一点。”
阎政屿确认了一下腰间配枪的保险,手指在枪套上面轻轻按了按。
此时时间还是上午,没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树林里面静悄悄的。
七个人借着树木和地势的掩护,远远地绕开了白湖村的主要房舍区域,从村子西侧的外围,向着山脚木屋的方向迂回靠近。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他们接近了村尾,远远的就看到了一个简陋的木屋。
木屋旁边的空地已经被清理了出来,打下了一圈地基,旁边还堆着一些红砖和木料,确实如赵老七所言,一家人已经在准备盖房子了。
只不过因为最近一段时间农忙,找不到那么多的人来帮忙盖,所以就暂时停了下来。
雷彻行打了个手势,七个人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缓缓向小木屋包抄了过去。
毕竟这伙人手里有一把猎枪,还是比较危险的。
阎政屿从东侧靠近了一些,他蹲在了一堆红砖的后面,仔细的观察着。
木屋的门是关着的,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已经快到晌午了,村子里面有人开始做饭,但小木屋里却没有炊烟,也没有任何的人声。
一切都安静的有些异样。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从砖堆后面跃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贴近了木屋门侧的墙壁。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一脚踹开了木门:“公安,不许动!”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或者是逃跑,都没有出现。
门开的刹那间,一种难以形容的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猛地从屋里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屋子的中央,一张木头桌子歪斜着,上面杯盘狼藉。
因为现在天气还没有那么热,这些东西估计就是昨天晚上才吃的,所以也还没来得及腐败。
可以从打翻的食物残渣里面,看见几个未完全煮烂的蘑菇片,和一些肉块。
桌子的边缘还留下了一些啃剩的骨头,还有几块咬了一半的玉米饼子。
而桌子周围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倒着三个人。
离门口最近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蜷缩着侧躺在地上,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他的双眼圆睁着,眼球可怕的凸了出来,里面布满了血丝,几乎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他的脸上呈现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口鼻周围糊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呕吐物,还混合着白沫。
此刻,他的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死亡,彻底的扭曲变形了,显得异常的狰狞可怖。
阎政屿在他的头顶上空,看到了几行猩红色的字。
【左人焰】
【男】
【29岁】
【17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并枪伤伤陶在邦】
【17天前,于京都市枪杀冯衬金】
……
【2192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在左人焰旁边的不远处,躺着另外一个稍微瘦小一点的男人。
他仰面朝天的躺着,不仅口鼻处满是黑褐色的呕吐物,连耳朵和眼角都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右手伸向了桌腿的方向,五指痉挛的张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想要抓住什么支撑似的。
阎政屿也在他尸体上方的半空中,看到了几行血色的字体。
【冯衬兵】
【男】
【27岁】
【十七天前,于京都市抢劫银行】
……
【2192天前,于高原县奸/杀范其嫦】
最靠里面墙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凌乱的老妇人。
她背靠着墙壁,头歪向了一边,灰白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都有些发黑,嘴角也挂着已经干涸的深色的污迹,身下还有一摊可疑的深色水渍,正散发着阵阵恶臭。
但她的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她仿佛从来没有感受到痛苦一样。
阎政屿也通过她头顶的血字,认出了她来。
【蒋佩佩】
【女】
【49岁】
【于一天前,在白湖村毒杀左人焰,冯衬金,毒伤左人秋】
当得知在食物里面下毒的人是蒋佩佩的时候,阎政屿都有些震惊。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这几个人回来以后,因为分赃不均而导致起了内讧,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蒋佩佩选择了把自己和几个孩子一块送走。
木屋的地上到处都是喷射状和流淌状的呕吐物,已经干涸板结了,颜色从黄白到黑绿,看起来触目惊心的。
木屋里的空气本就差窗户被封死了,门也被关着,此时被这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填满,让好几个公安都忍不住捂着嘴干呕了起来。
雷彻行仔细的检查着木屋里面的情况,没有搏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铁青着一张脸,戴上了手套,仔细的观察着死者的口鼻和手指。
“看起来像是急性中毒,”雷彻行说着话,他又观察了一下食物残渣:“呕吐物里面有未消化的食物,剩下的菜里面也有,看起来像是吃到了毒蘑菇。”
阎政屿在屋子里面转了一圈:“没找到猎枪,左人秋也不见了踪迹。”
雷彻行的脸色变得无比的凝重:“是她下的毒?还是说……她中毒的迹象比较轻,逃跑了?”
“现场没有强行灌食的痕迹,死者衣物完整,除了自己抓挠以外,没有其他的外伤,”雷彻行皱着眉头,沉思着:“如果真的是谋杀,毒肯定就混在了这些食物里,而且还是他们主动吃下去的。”
“至于左人秋……”潭敬昭在一旁接话道:“她只需要找个借口少吃或者是不吃。”
肖瑞章勉强止住了干呕,擦着嘴角走了回来,他只是一个户籍警,上班还不到一个月,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的现场。
听着这些分析,肖瑞章脸上血色都快要褪尽了,他颤声道:“她……她连自己亲妈和亲弟弟都……不放过吗?”
雷彻行将大哥大递给了肖瑞章:“给县局打个电话吧,报告这里发现了三具尸体的情况,请求技术支援。”
“还需要安排人在通往县城的各个路口设卡,排查左人秋的下落,她身上带着猎枪,危险性极高。”
肖瑞章接过电话,手指还有些微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用力的按动了按键。
打完电话以后,阎政屿一行人便暂时先将现场给封锁了起来,毕竟他们之前是为了抓人而来,并没有带设备。
随意进去检查,会破坏了第一现场。
在关门的时候,阎政屿的视线落在了木门的插销上,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于是阎政屿便想起了他一开始踹门的时候也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这说明,这个门当时就没有锁上,只是被关起来了。
雷彻行见阎政屿盯着门看,走过来好奇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阎政屿低声道:“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左人秋如果离开的话,大概率是从门走的。”
雷彻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小木屋的旁边堆放着不少的建材,木屋后面就是黑黢黢的山林,里面的草都有半人搞,处处都可能成为左人秋藏匿或者逃离的路径。
“她肯定没有走远,否则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现场,至少会处理一下尸体,”雷彻行顿了顿,声音更冷了:“要么是她根本不在乎,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她时间仓促,已经来不及了。”
“在周围搜一下吧,我们分头行动,”阎政屿沉吟了片刻:“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注意一下安全,她手里有枪。”
几个人立刻行动了起来,在周围翻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找到。
潭敬昭摇了摇头,眉心紧锁着:“这个左人秋不简单,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对这座山太熟悉了,”阎政屿望着寂静的山林,缓缓说道:“左人秋在这里长大,十六岁的时候就敢带着弟弟们猎熊,她如果藏进了这座山,我们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她。”
“那就把整座山都给翻过来,”雷彻行的语气很严肃:“左人秋的危险性和冷酷程度远超一般的罪犯,必须要尽快找到她,否则后患无穷。”
几人讨论着,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
很快的,县局的大部队就开着车子,卷着尘土,从村子的方向疾驰而来了,后面还跟着十几个跑得气喘吁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车子停下来以后,十来个公安迅速的下了车,现场的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把看热闹的村民们拦在了外面。
但有一些眼尖的村民,还是瞧见了木屋里面发生的情景。
窃窃私语声迅速的响了起来,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嘈杂。
“哎呀妈呀,真死人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蒋佩佩就是个扫把星。”
“克死爹娘克死男人,现在好了,把自己亲崽子都克死了。”
“何止,你看她自己不也躺那儿了?真是把自个儿也给克进去了啊。”
“造孽啊……这一家子,从根上就带着晦气。”
潭敬昭听得眉头紧拧,心头火起,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议论纷纷的村民们,呵斥道:“都退后,这里是凶案现场,无关人员禁止靠近,禁止喧哗,如果你们再在这里散布谣言,干扰公务,把你们全都抓起来依法处理。”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似有若无的窥探和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事情也不至于到达现在,这种根本无法挽回的地步。
潭敬昭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目光扫过之处,村民们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支援的公安们迅速装备好了设备进入了案发现场,开始拍摄,测量,提取痕迹。
县局派来的法医姓秦,是个本地人。
他只大致的扫了一眼尸体,就做出了判断:“菌子中毒了。”
雷彻行凑上前了几步:“这么快就下结论了?”
秦法医在吃剩的几个碗里面,用镊子拨弄了几下,夹起了一块煮的颜色发暗的蘑菇碎片,肯定的说道:“这个就是毒源。”
“这种君子的名字叫做白毒鹅膏菌,老百姓也叫它毁灭天使,或者是白罗伞,”秦法医仔细的解释着:“这种菌子菌盖纯白,菌柄细长,有菌环和菌托,看起来其实挺漂亮的,甚至还有点仙气,一般对菌子了解不深的人,都喜欢把这种漂亮的东西采回家去。”
“这种菌子的毒素极其顽固,毒性极强,而且还耐高温,煎炒烹煮都破坏不了,”秦法医说到这里的时候,缓缓叹了一口气:“死亡率也极高,死亡的过程也是非常的痛苦。”
秦法医描述着,目光扫过了地上七窍渗血的冯衬兵:“你看这个年轻人的死状,因为他年轻代谢快,摄入量也大,酒精还加快了毒素的吸收和发作,剧烈的胃肠道反应和可能的神经毒性就直接导致了休克,呼吸循环衰竭。”
“他死前经历了严重的呕吐,腹痛和痉挛,”秦法医指着冯衬兵扭曲的手指:“这是那是窒息感和内脏剧痛的本能反应。”
最后,秦法医走到了蒋佩佩的遗体旁,他蹲下身,轻轻拨开了遮住她脸颊的灰白乱发。
当蒋佩佩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秦法医的动作明显的顿了一下:“咦?”
雷彻行注意到了秦法医的异常:“怎么了?”
秦法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更仔细的观察蒋佩佩的面部表情。
秦法医眉头紧锁,满脸的疑惑:“她的表情不对。”
蒋佩佩的脸上虽然也有很多的污迹,但她的嘴角确实向上弯着的,这个笑容嵌在她枯槁死寂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和悚然。
“这种毒素发作时的痛苦程度,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人间酷刑,”秦法医伸手指着蒋佩佩的嘴角:“可你们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痛苦,反而像是在笑。”
雷彻行问道:“会不会是毒蘑菇本身有致幻的成分?导致她在痛苦中产生了幻觉,所以笑了?”
“不可能,”秦法医肯定的摇了摇头:“白毒鹅膏菌的毒素主要是肝毒和肾毒,没有致幻的作用。”
秦法医沉思了片刻,说道:“我需要对她进行更仔细的检查。”
他重新戴上了手套,开始小心翼翼的检查蒋佩佩的衣物和身体表面。
秦法医先是检查了蒋佩佩的双手,翻看了她的指甲缝。然后,他的手探向了蒋佩佩身上的衣物。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右侧口袋的时候,动作突然顿了顿,紧接着,他用镊子,在蒋佩佩的衣服口袋里面夹出来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很普通,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折叠得紧紧的。
秦法医走到了门口的光线处,小心翼翼的将纸张展开了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骤然一变,拿着纸张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这……这是……这毒竟然是她下的?!”
雷彻行本就在秦法医的身边,听到这话,立马将纸给接了过来,然后又喊了阎政屿和潭敬昭:“你们快过来看。”
纸张上面没有什么称谓,字迹也写的歪歪扭扭的,但书写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迹深深的印入了纸背,透着一股狠戾的决绝。
却原来,在蒋佩佩浑浑噩噩了十来年,当她的孩子们重新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竟然也慢慢的恢复正常了。
只不过蒋佩佩的反应还是有些慢,所以左人秋几个人以为她还是疯着的,在说话的时候也就没有避着她。
那天的晚饭比平时要丰盛一些,冯衬兵几杯酒下了肚,话也就多了起来。
左人秋皱了皱眉,低声呵斥道:“少喝点吧,什么话你都敢往外说?”
“怕啥?”冯衬兵不以为意的打了个酒嗝:“我亲弟弟我们都能杀,还有啥好怕的?”
冯衬兵虽然这样说,但开枪的却不是他,而是左人焰,他嘟嘟囔囔的:“大姐……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晚上做梦的时候还梦见老四瞪着我看。”
“闭嘴吧你,”左人秋彻底的冷下了脸:“过去的事你提它干吗?少了一个人,咱们的钱不是更多了吗?你最好把嘴给我缝起来,把这些事情都烂在肚子里,以后半个字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冯衬兵和左人焰两个人嘟囔着,又灌了几口酒:“知道了,知道了……”
坐在角落里的蒋佩佩端着碗的手,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碗沿磕在了她的牙齿上面,发出了一阵阵的咯咯声,但却被冯衬兵放下酒瓶的声响给掩盖了。
蒋佩佩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她旁敲侧击的试探了一番,冯衬兵嘴上没有什么把门的,把他们犯下的所有的罪行都如同倒竹筒一样的,全部都告诉给了蒋佩佩。
那一瞬间,蒋佩佩感觉,天是真的塌下来了。
脚下坚实的土地迅速的消失着,整个人向着无底的深渊飞速的坠落了下去。
冰冷,黑暗,绝望的罡风不断的撕扯着蒋佩佩刚刚凝聚起来的魂。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命硬克亲,孩子们不会从小受尽白眼,如果不是她懦弱发疯,孩子们不会无人管教,为了口吃的去偷去抢,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不是她这个没用的妈,孩子们或许……或许也能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哪怕穷,也能堂堂正正做人……
是她!一切都是因为她!
她是灾星,是祸根,她不仅克死了亲人,现在,还把孩子们也克成了抢劫犯,杀人犯!
巨大的罪恶感和自我的憎恨铺天盖地的倾倒而来,腐蚀着蒋佩佩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神经。
这比当年父母惨死,比被赶出家门,比受冻挨饿,比所有的流言蜚语加在一起,还要痛苦千倍百倍。
因为这一次罪孽的源头,指向了她自己。
孩子们是她带到这世上来的。
现在,他们变成了恶鬼。
她作为母亲……她得负责。
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让孩子们继续错下去了,不能让他们在罪孽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那就由她开始,由她结束吧……
蒋佩佩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听家里的老人吓唬小孩说:“山上有一种白蘑菇,漂亮得像仙女的裙子一样,但那是阎王帖,吃了会肠穿肚烂,死得极惨。”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蒋佩佩表现的更加正常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迟缓,但会偶尔对孩子们露出笑容了,也会主动帮忙收拾碗筷了。
甚至有一次,左人秋抱怨肩膀酸痛的时候,蒋佩佩竟然还伸出手,给左人秋按了按肩膀。
左人秋开始还有些诧异,但紧接着就放松了下来,她觉得母亲的神智在慢慢的恢复是一件好事。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蒋佩佩来到了后山一处潮湿的林地里,在一片腐朽的落叶和苔藓中间,看到了几簇菌盖纯白如雪的蘑菇。
它们在晦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纯净而妖异的美。
蒋佩佩将这些蘑菇一朵一朵的采了下来。
整个过程当中,她的心跳的很厉害,但奇异的是,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平静,仿佛所有的情感都已经被抽干了似的。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要把这些蘑菇采回去,带给孩子们吃的使命。
回到木屋以后,蒋佩佩慢吞吞的生了火,将那些蘑菇仔细的洗干净了,混入了左人秋才买回来的新鲜肉里。
蒋佩佩在炖肉的时候放足了酱料,掩盖掉了一切的异常,锅里的汤汁逐渐开始翻滚,蘑菇的颜色也渐渐的变化了,散发出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她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给三个孩子们摆上了碗筷,面带笑容的招呼他们:“快来吃饭,妈现在也恢复正常,以后我们一家子就好好过日子。”
饭桌上,这一盆红烧肉炖蘑菇得到了一致好评。
左人秋还夸奖了一句:“妈今天做的菜真香。”
冯衬兵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大筷子,塞进了嘴里:“嗯,好吃,比起县里的馆子也是不差的。”
左人焰也夹了一块肉,就着玉米饼子吃了起来。
“好吃就多吃点。”蒋佩佩笑眯眯的说着,给自己也盛了小小的一碗。
她看着孩子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微微闭上了眼睛,享受着这短暂而又虚假的天伦之乐。
紧接着,蒋佩佩也夹起了一块浸满了汤汁的蘑菇,缓缓的送入了口中。
咀嚼,又吞咽。
蘑菇……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了,都被浓重的调料给掩盖了。
但蒋佩佩知道,死亡已经顺着食道,滑入了她的身体,也即将滑入她的孩子们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由她造成的,那就由她来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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