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送去了精神病院◎


    许欣瑶微微整理了一下表情, 缓缓吐出了三个字:“李韶瑞。”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可以这么叫。”李韶瑞点了点头,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还直接跷起了二郎腿。


    这个动作沈韶瑞从来都不会做, 因为他总是坐得笔直笔直的, 甚至是有些拘谨, 所有的动作和行为都像是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杀人犯, 或者是变态,”李韶瑞说话的语气轻松的好像只是在闲谈一样,但每个字里却都带着刺:“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再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


    许欣瑶听到这里的时候,攥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看来……眼前的这个青年, 曾经所受到的创伤要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许欣瑶眨了一下眼睛, 双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面, 无比慎重的问道:“那么李韶瑞,你知道为什么非要让你出来吗?”


    “知道啊。”李韶瑞突然又笑了,他这次笑得要比刚才明显的多了。


    他咧着嘴, 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不就是想要搞清楚我是不是装的, 该不该枪毙我, 能不能用精神病当借口逃脱法律的制裁这些老套的问题吗?”


    许欣瑶略微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好像对法律程序很了解?”


    “因为看的多了,”李韶瑞耸了耸肩, 满不在乎的说道:“偷东西的,打架的,杀人的,还有像沈霖那样让别人顶罪的, 见得多了, 自然也就懂了。”


    他提到沈霖的时候, 语气也没有任何的波动,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一样。


    许欣瑶仔细的观察着李韶瑞的微表情,这其中包括他面部肌肉的松弛程度,瞳孔的大小变化,以及呼吸的频率……这一切都被她细致的记录了下来。


    所以她能肯定,现在的李韶瑞对于沈霖这个人,其实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的。


    但这就有些奇怪了,如果他对于沈霖没有这么大的恨意,又怎么会做出报复的行为呢?


    许欣瑶沉吟了片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若有所思的问道:“你恨沈霖吗?”


    “恨?”李韶瑞歪了歪头,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片刻之后,他否认道:“不,我不恨他,恨是一种情感,是需要投入很多的精力的,我只是想让沈霖付出代价,这和纯粹的恨不一样。”


    许欣瑶点了点头,理解了李韶瑞的意思:“所以你对沈书敏做的事情,只是为了报复沈霖当年做的事情,一报还一报而已,实际上算不上多大的怨恨?”


    “聪明,”李韶瑞赞许的看向了许欣瑶,随后又轻声感叹道:“可惜那个傻子不明白啊,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但我懂……”


    李韶瑞再次勾起唇角笑了笑,他说话的声音无比的平静,平静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我知道怎么让沈霖更痛苦,那是比死亡更加痛苦的痛苦。”


    许欣瑶沉默了几秒,继续问道:“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时候?”李韶瑞低着头想了想:“大概就是被扔掉后不久吧。”


    他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冬天,天气特别的冷,路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那种冷意,像是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让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沈韶瑞一个傻子,被人贩子扔在了惠州的冰天雪地里。


    惠州在荣城的西北方向,到了冬天的时候总是会下雪,那雪花不是一片一片的落下来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往下砸,砸在人的脸上可疼可疼了。


    而且惠州的天空也一点都不蓝,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片乌云压了下来,低的好像要压到了地上。


    沈韶瑞站在无人问津的马路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旧衣裳,棉袄的袖口破了,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填充物,被雪浸湿后沉甸甸的往下坠着。


    他的裤子也短了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已经冻的有些发紫了。


    沈韶瑞很饿,非常的饿,肚子里一阵阵抽搐般的绞痛,好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他的肠子似的。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只能无助的喊着:“爸爸……妈妈……”


    可没有任何人回应沈韶瑞的话。


    因为整条路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风在不停的呜咽。


    雪落在了沈韶瑞的睫毛上,化了以后又流进他的眼睛里,又冷又涩。


    他想要抬手揉一揉眼睛,可一双手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手指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了。


    所以沈韶瑞只能继续往前走,雪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风吹着他单薄的身体东倒西歪的,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却也只能往前走,因为一旦停下来,只会愈发的冷。


    走啊走,沈韶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色好像更暗了一些,但是他的视野里面出现了一个垃圾堆,那堆垃圾就堆在一个墙根下,上面还盖着新鲜落下来的雪。


    但有些地方的雪化了,露出了下面腐烂的菜叶,和半个发了霉的馒头。


    沈韶瑞的肚子叫的更响了。


    但是他很开心,他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那堆垃圾堆的面前,捡起了那半个发霉的馒头。


    馒头在外面冻久了,硬的像块石头似的,沈韶瑞啃了半天,馒头也只受了个皮外伤。


    就在他准备把馒头塞到一衣服里捂一下再吃的时候,斜刺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团黑影。


    那个影子快的跟个闪电似的,一口就咬在了沈韶瑞的手腕上。


    沈韶瑞惨叫了一声,本能的松开了手,那半个馒头掉落在了雪地上。


    那道黑影见此情况瞬间松开了口,扑向了那半个馒头,三两口就直接吞进了肚子里去。


    直到这个时候,沈韶瑞才看清这道黑影的模样,这原来是一条野狗,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身上的毛发一缕一缕的打了结,也瘦成了皮包骨。


    野狗吃完馒头以后,抬头看向了沈韶瑞,它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警告他。


    沈韶瑞捂着生疼的手腕,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嘴巴一咧,哭了出来:“呜呜……我的馒头……还我馒头……”


    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一样。


    那明明是他找到的馒头,为什么要来抢他的?


    他肚子已经很饿了,为什么连一条狗都要欺负他?


    哭声在空巷子里不停的回荡,沈韶瑞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眼泪糊了他一脸,被冷风一吹,刀割一样的疼。


    紧接着,沈韶瑞视野里面就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件厚厚的棉大衣,头上还戴着一个棉帽子,看起来暖和极了。


    可这个男人看到无助哭泣的沈韶瑞,一点都没有觉得他可怜,只觉得他吵闹。


    他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吵死了!”


    男人说完这句话以后直接抬起脚,重重一下踢在了沈韶瑞的腰上。


    沈韶瑞瞬间摔在了雪地里,他的后背撞在冻得僵硬的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着。


    而且沈韶瑞的后脑勺也磕在地上了,“咚”的一声闷响过后,他的眼前瞬间就黑了,只觉得一阵阵的发晕。


    他躺在雪地上动弹不得,世界仿佛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男人抬脚走了过来,站在了沈韶瑞的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脸在逆光里显得很暗,只那一双眼睛看的让人胆寒。


    “给我闭嘴吧你!”男人恶狠狠的说道:“再哭,我直接弄死,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吵,都快要吵死了?!”


    男人家就住在这附近,本来下了班只想好好休息一会,结果这个小屁孩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吵得他脑瓜子突突的疼。


    在离开之前,男人还最后威胁了一句:“小杂种,你要死就死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沈韶瑞躺在雪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在疼。


    可是他不敢哭了,他害怕那个男人回来,怕那个男人真的打死他。


    他只能用双手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把所有的哭声都给憋了回去。


    沈韶瑞就这样在地上躺了许久,等到身上的疼痛都有所缓解以后,他又再次爬了起来。


    雪还在下,天也更暗了。


    走着走着,沈韶瑞又看见了一个垃圾堆,这个垃圾堆比刚才那个大的多,堆在一排平房的后面。


    那里很多的房子都亮着灯,窗户玻璃上蒙着水汽,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其中还有人在做饭,那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散出来,让沈韶瑞的肚子抽搐的更厉害了。


    但是沈韶瑞不敢走到那人面前去,他只能尽力的奔向了垃圾堆,他跑得踉踉跄跄的,直接摔了一跤,脸埋进了雪里,呛了一口冰冷的雪沫。


    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脖子里全是雪,化了之后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面,更冷了。


    但沈韶瑞已经全然顾不上了,他一个劲的扒拉着那堆垃圾,什么烂菜叶子,吃剩的骨头……


    只要是能吃的,他全部都塞进了肚子里去。


    扒拉着扒拉着,沈韶瑞的身后传来了一道惊呼声:“看,那里有个小乞丐。”


    沈韶瑞回过头,看见了五六个小孩。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毛线帽子和手套,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指着沈韶瑞嘻嘻哈哈的笑。


    沈韶瑞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翻着垃圾,这一次他找到了半根腐烂的胡萝卜,他把胡萝卜捡了起来,擦掉了上面的雪,直接就要往嘴里塞。


    “喂,小野种,”一个男孩冲着沈韶瑞喊道:“那是垃圾,狗都不吃的东西。”


    其他小孩立马跟着哄笑了起来。


    沈韶瑞听不懂小野种是什么意思,依旧自顾自的啃着胡萝卜。


    可那些小孩却愈发的起劲了:“啧啧啧……他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呀?没人要了,才会在这里捡垃圾吧?”


    沈韶瑞这下听懂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努力的解释着:“我有爸爸妈妈。”


    “骗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睁着一双大眼睛,尖声喊道:“有爸爸妈妈你怎么会在这儿捡垃圾?你就是没人要的野种,肯定是你太讨厌了,不听话,你的爸爸妈妈才把你扔掉的。”


    “不是,”沈韶瑞提高了声音,手里的胡萝卜掉在了地上,他咬着牙说:“我听话。”


    “你就是,你就是!”


    “你爸爸妈妈不要你喽……”


    “没人要的小野种,好可怜哦……”


    这些小孩一边喊,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子和雪团,朝着沈韶瑞砸了过来。


    沈韶瑞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很单薄,这些小孩们每砸一下他都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试图伸手去挡,可短短的两条胳膊,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飞过来的东西。


    “走开,”沈韶瑞强忍着哭腔:“你们走开……”


    可这些小孩却笑得更欢了。


    其中一个胖胖的男孩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朝沈韶瑞扔了过来,迎面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流进了沈韶瑞的眼睛,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好疼,真的好疼啊……


    沈韶瑞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垃圾堆旁。


    这群小孩围了上来,他们站在沈韶瑞旁边,围成了一个圈,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就像之前的那个男人一样。


    “看,他流血了。”


    “活该,谁让他在这儿捡垃圾的。”


    ……


    沈韶瑞看着这些小孩,突然大叫了一声,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将最开始骂他的那个胖男孩推倒在了地上。


    “你是坏小孩!”沈韶瑞瞪着一双眼睛,咬着牙说的。


    “哎呦喂……”胖男孩摔了一个屁股墩,疼的呲牙咧嘴的:“你敢推我?!”


    他抓起一把雪洒了过去,爬起来就直接给了沈韶瑞一拳:“你这个小野种,还敢打我?!”


    “兄弟们,给我上!打死这个小野种……”


    沈韶瑞自然也是要反抗的,可是他又瘦又小,再加上孤立无援,又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多的小孩呢?


    沈韶瑞的肚子不知道被踢了多少下,他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发酸,甚至开始了干呕,可是他已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有吃东西了,所以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还有人揪住了他的头发,把他的头不断的往地上撞。


    这些小孩下手根本没轻没重,沈韶瑞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阵的模糊,可能都快要死掉了。


    他甚至在想,死了是不是也挺好的?


    毕竟死了应该就不冷了,不饿了,也不疼了。


    可是……


    可是他不想死啊。


    沈韶瑞满带卑微的祈求着,如果这个时候有爸爸妈妈在就好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个人来保护他就好了……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韶瑞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于是……


    李韶瑞出现了。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李韶瑞浑身滚烫。


    那股火焰是如此的凶猛如此的剧烈,以至于它直接压过了寒冷,压过了疼痛,也压过了饥饿。


    李韶瑞只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死在这里?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打他,骂他?凭什么就连一条狗都可以抢他的东西?凭什么那个男人可以随便的踢他?凭什么这些小孩都可以这样的欺负他?


    凭什么?!


    他们凭什么啊?!


    李沈韶瑞松开了抱着头的手,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是血红色的,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了一开始打他的那个胖男孩脸上幸灾乐祸的笑,他看见了那个羊角辫女孩眼里恶毒的光,他也看见了其他每个小孩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李韶瑞用尽全身的力气,发了狠的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小孩,站了起来。


    小孩们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李韶瑞的身体在轻微的颤抖着,但却不是因为寒冷和害怕,而是因为新的那股快要喷涌出来的怒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血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滑过脸颊,流进了嘴里,带着一股咸咸的腥涩的味道,但李韶瑞却觉得……


    很美味。


    “你……”胖男孩指着沈韶瑞,声音有点发虚:“你想干什么?”


    沈韶瑞没说话,直接扑了上去。


    胖男孩比李韶瑞壮,但李韶瑞比他狠的多,他直接张开了嘴,用力的咬住了胖男孩的耳朵。


    他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啊……!!!!”


    但李韶瑞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哭喊而松口,反而是更加的用力了,他的牙齿深深的陷入了胖男孩的肉里,温热的血液不断的涌进了他的口腔,那种味道竟是让他更加的兴奋了。


    他像野狗撕扯猎物一样撕扯着胖男孩的耳朵,胖男孩拼命的挣扎,用手打他,用脚踢他,但他就是不松口。


    直到他硬生生的从胖男孩的耳朵上面咬下了一块肉来。


    其他小孩都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胖男孩捂着耳朵在地上来回的打滚,血从他的指缝里涌了出来,染红了一小片雪地。


    李韶瑞吐掉了嘴里的碎肉,转头看向了其他的小孩。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可怕了,其中一个小孩竟是直接被吓得尿了裤子。


    “怪……怪物……”羊角辫女孩颤抖着说。


    “怪物?”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大大方方的承认着:“对,我确实是个怪物,但是……是你们把我变成怪物的。”


    李韶瑞歪了歪头,朝他们走了一步:“还要来打我吗?”


    小孩们被吓惨了,尖叫了一声以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很快的,这里就只剩下了李韶瑞和在地上打滚哀嚎的胖男孩。


    李韶瑞只往前走了一步,那个胖男孩就被吓得浑身都在发抖。


    “别……别过来……”他哭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韶瑞没有再打他,只是重新走向了垃圾堆,从雪地里捡起了那半根腐烂的胡萝卜,再次放进了嘴里。


    他咀嚼了两下,然后就吞进了肚子里去。


    沈韶瑞是个傻子,可能早就忘记了过去吃过的食物的味道,没有觉得这个胡萝卜很难吃。


    但李韶瑞知道味道很差,吃在嘴里又苦又涩,还有一种腐烂的怪味,让他想吐。


    但他必须得吃,因为他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要活下去。


    不远处房子里的大人们终于发现了问题的所在,纷纷打开门走了出来。


    李韶瑞眨了眨眼睛,再次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着的胖男孩,迈开腿飞快的逃离了这里。


    等那些大人们过来了,他讨不到半点好处的。


    他不是那个傻子沈韶瑞,不会呆呆的站在原地等着挨打。


    自此以后,每当饥寒交迫到了极限,或者是被其他人欺负的时候,那个懵懂,畏缩,只会哭泣的沈韶瑞,就会退到意识的最深处去,由李韶瑞接管这具身体。


    李韶瑞懂得观察环境,懂得判断危险,知道哪里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过夜处,记得哪些垃圾桶附近的餐馆会在固定时间倒掉还能吃的剩菜。


    沈韶瑞在温暖的幻梦里躲避着现实的凛冽,李韶瑞则是在一片荆棘中开出了一条血路,让这具脆弱的躯体得以延续。


    直到那个黄昏,这具身体被金班主发现。


    金班主给了沈韶瑞一碗热饭,一个避风的角落。


    他甚至还说:“那傻孩子,笨的很,但没事,只要跟着我们戏班,就总能混口饭吃。”


    这些对常人许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沈韶瑞而言,却是溺水之人能够抓到的唯一的一块儿浮木。


    金家班所有的人都很善良,很温柔。


    他们只教沈韶瑞简单的动作,就算他笨手笨脚的模仿,做的一点都不标准,依旧会得到夸奖,还会被奖励一块饴糖。


    他们给他起名叫小九,不去探寻他的过去,当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


    他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睡过大通铺,也睡过破庙,但却再也没有饿过肚子,再也没有在冬夜里瑟瑟发抖,再也没有人对他拳脚相加。


    他吃饱了,喝足了,也安全了。


    于是,李韶瑞就沉睡了。


    整整五年,李韶瑞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可直到金家班,来到了荣城。


    那些所有被傻子沈韶瑞抛弃在了记忆深处,被时间封印的画面,开始不断的闪回。


    在脑袋里面一阵尖锐到足以撕扯灵魂般的剧痛过后,李韶瑞再次苏醒了。


    他开始了报复。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隐瞒自己,所以凶器上的指纹现场的痕迹,他全部都没有处理。


    他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告诉沈霖和李雪,那个被他们当初像扔垃圾一样扔掉的孩子……


    又回来了。


    听完李韶瑞的叙述,许欣瑶的笔在纸上快速的移动着:“所以……你认为你的存在是为了保护沈韶瑞?”


    “差不多吧,只不过这是曾经了,”李韶瑞轻轻笑了笑:“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许欣瑶挑了挑眉:“比如报复沈霖和李雪?”


    “应该说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李韶瑞纠正道。


    “你知道吗,有的时候其实我挺羡慕那个傻子的,”李韶瑞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记得那些被打被骂的时候,不记得那些饿得啃树皮的日子,也不记得被人像垃圾一样踢来踢去的耻辱,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金班主疼他,有戏班子的人照顾他,他……其实挺幸福的。”


    李韶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但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事情,”李韶瑞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我记得沈霖杀人时候的凶狠,记得他把沈韶瑞扔下,转身离去的残忍,记得人贩子发现沈韶瑞是傻子后把他踢下车的那个冬天,也记得在冷风中差点被冻死的感觉……”


    “我记得所有的事,所以……总要有个人来算这笔账的,”李韶瑞掀起眼帘看一下许欣瑶,似乎是在寻求认同一般:“对吧?”


    但他也并没有那么想要得到许欣瑶的回答,很快就又自顾自的说下去了:“那个傻子下不了手,也想不到这些。”


    “所以……”李韶瑞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那就由我来,我替他记住,我替他计算,我替他动手,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傻子,继续被金班主宠着。”


    李韶瑞双手撑在了桌子上,轻声说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许欣瑶摇了摇头:“你认为你所做的这些是在保护他?”


    “我是在完成他内心深处最深处的愿望,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个傻子,”李韶瑞嗯哼了一声:“那个傻子虽然傻,但有些东西他是懂的,他懂的什么叫爸爸不要他了,他懂的什么叫做被人欺负,也懂的什么叫疼。”


    “这些感受一直都埋在他的心里,只是他不会表达,”李韶瑞虽然张口闭口都是那个傻子,可他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尾始终带着一丝浅笑,整个人都显得无比的温柔:“所以我替他把它们都挖出来,变成现实。”


    “所以你砍掉了沈书敏的四肢,戳瞎了郭家和的眼睛?”许欣瑶不紧不慢的说着:“你为什么不直接报复沈霖和李雪?”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李韶瑞的嘴角依然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沈韶瑞那个傻子最信任的,除了金班主以外,就是悟空那只猴子了,可沈书敏那个丫头,竟然想把猴子的手脚砍掉,绑起来供她玩。”


    “我一开始也没想对她怎么样的,可谁让她这么恶毒呢?”李韶瑞右腿架在了左腿上,整个人显得更慵懒了几分:“沈霖生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直接杀了他们,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李韶瑞摇了摇头:“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觉得他们死了以后还会痛苦吗?”李韶瑞幽幽的说道:“死人一点都不痛苦的,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李韶瑞竖起了两根手指:“沈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脸面,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一个杀了人的黑/帮老大,现在竟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所以我让他的女儿活着,因为活着要比死了难受的多,”李韶瑞语气淡淡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了四肢,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会恨沈霖,恨这个没能保护她的父亲,恨这个把她卷入复仇漩涡的罪魁祸首。”


    “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着这个事情,她会一辈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对于自己现在制造的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沈霖这辈子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至于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说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儿子,是她离开沈霖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去过新的生活,生了个健康的,不傻的儿子,过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诉李雪,让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后生的好儿子,现在也废了。”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瞎了,这公平吗?”李韶瑞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公平的。”


    许欣瑶安静的听完:“你既然也要报复李雪,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一个姓?”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李韶瑞说得轻描淡写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儿子,这个逻辑很简单的,不是吗?”


    许欣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韶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做下如此残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吗,”许欣瑶缓缓开口道:“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显示,你完全能理解沈书敏未来可能要经历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视力的恐惧。”


    “正是因为你理解,”许欣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算计利用了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你具有完整的认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么是对错,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什么是罪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路,并且清醒的走在了这条路上。”


    李韶瑞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这是评估,”许欣瑶目光直直的看着李韶瑞:“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时候的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许欣瑶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李韶瑞,从我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你现在,以及实施犯罪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认和控制能力的状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且有明确的动机和计划。”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韶瑞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


    他看着许欣瑶,眼神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第一个,”李韶瑞如同是发现了知己一般轻声说着:“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疯子,也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许欣瑶说得很直接:“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你拥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和认知能力,你是复仇的产物,是为了清算过去而诞生的审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着一具身体,但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这意味着你要为你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许欣瑶此时已经将李韶瑞当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来看了:“沈韶瑞的那个状态,也许可以申请精神鉴定,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许欣瑶一字一句说的无比的肯定:“没有这个可能。”


    李韶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许欣瑶说的,正是他早已预料到,并且接受了的结果。


    “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朝李韶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隔壁观察室里看了全过程的重案组的全员,都在许欣瑶走出审讯室的刹那间围了上来。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许同志,现在情况如何?”


    许欣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会议室说吧。”


    “根据刚才的评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许欣瑶站在会议室那块黑板面前,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沈韶瑞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他体内至少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下了几个词汇:


    主人格,创伤性,智力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许欣瑶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人格我们就暂且称之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这个人格在童年头部创伤后智力受阻,认知能力停留在了两三岁的儿童时期,他对暴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他性格温顺,对过去十几年间的许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为,都缺乏完整的记忆和理解。”


    “至于第二人格李韶瑞……”许欣瑶的笔微微顿了顿:“这个人格是在极端的虐待和遗弃环境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他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记得所有的创伤,具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计划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法律的后果。”


    “但关键是……”许欣瑶转身面对着大家:“这两个人格在意识层面是完全分离的,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无知无觉,副人格则完全知晓主人格的一切,他们在不同时间分别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但认知,记忆,和情感反应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义上……”许欣瑶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共享一具身体。”


    “那……法律责任要怎么划分?”潭敬昭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许欣瑶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名字:“这里的问题在于,沈韶瑞这个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认,不能控制的法律条件,但李韶瑞这个人格在实施犯罪的时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颜韵轻声问:“一个要负责,一个不用负责?”


    叶书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他们俩就是一个人啊。”


    “他们是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意识主体,”许欣瑶用专业术语解释道:“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根据现有的判例和学界的共识,在能够明确区分不同人格状态及其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应当针对具体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格状态进行责任认定。”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许欣瑶微微沉吟了片刻:“虽然李韶瑞需要负刑事责任,但由于这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赖性的人格,所以常规的刑罚执行是有些不合适的,监狱的环境可能会对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诱发更危险的后果。”


    许欣瑶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明确两个人格的状态,如果结论与我的初步判断一致,那么李韶瑞就会因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于他和无责任能力的人格共体,所以应该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和监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看护和治疗。”


    阎政屿听着这些话,回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个身体的意识,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这样截然对立的,也有更加复杂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决也是五花八门。


    但无论哪种判决,都无法真正的解决那个核心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灵魂裂成了碎片以后,法律该惩罚哪一片?又该保护哪一片?


    阎政屿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许同志,在你的经验里,这种情况有融合的可能吗?”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许欣瑶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确定:“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李韶瑞的情况有些特殊。”


    许欣瑶缓缓解释道:“他不是简单的一个创伤保护者,他是一个完全成型的,具有完整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独立人格。”


    而且,即使通过治疗让李韶瑞这个人格消失或是整合了,那些被遗弃,被虐待,被欺凌的记忆依然存在。


    “而且……”许欣瑶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即使经过治疗以后成功消除了李韶瑞,沈韶瑞的意识也可能继续分裂出别的人格来。”


    “因为痛苦不会消失,只会用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钟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按程序走吧,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整理所有材料,准备移送到司法精神病院,至于其他的……让法庭和专家们去决定吧。”


    三天后,荣城市司法精神病鉴定中心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结论与许欣瑶的判断基本一致。


    沈韶瑞在犯罪行为发生的时候,处于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


    李韶瑞则是在策划和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但由于两个人格共存于同一躯体内,且主人格具有高度依赖性和脆弱性,不适合常规的刑罚执行。


    最终,决定将沈韶瑞和李韶瑞移送至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治疗和监管。


    移送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上午。


    沈韶瑞被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眼神茫然的如同小孩。


    “我要回家……”他小声说着,眼睛四处张望:“金叔叔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医护人员轻声的安抚他:“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人照顾你的。”


    “可是……可是我想回家……”沈韶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却没有大声的哭闹,只是小声的抽泣着,那小模样看得人无比的心疼。


    但当将人送到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金家班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金班主看着沈韶瑞,一下子老泪纵横:“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叔叔!”


    他挣脱开了医护人员的手,直直的冲进了金班主的怀里:“金叔叔,我好想你啊……”


    金班主紧紧的搂着沈韶瑞:“小九……是金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他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我养了你五年,我咋就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苦,这么大的恨呢,我要是早发现……早发现……”


    金班主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压垮。


    沈韶瑞笨拙的伸着手去给金班主抹眼泪:“金叔叔不哭啊,我都没有哭呢,我给你呼呼……”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话的金班主,眼泪流的更凶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九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医护人员叹着气走过来:“咱们先进去吧,挡在这门口不太好。”


    金班主点了点头,期期艾艾的答应着:“好,好……”


    沈韶瑞被安排在了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里,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带栅栏的窗户。


    墙面被刷成了浅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心情平静。


    沈韶瑞一进来就直奔床铺而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的看着金班主:“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金班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摸着沈韶瑞的头,声音哽咽:“是啊,是新家。”


    只不过……


    这里只是小九一个人的家。


    但沈韶瑞完全不理解金班主的伤心,已经自顾自的和悟空玩起来了。


    悟空跳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沈韶瑞给悟空指着房间里面的各种家具:“这里好大呀,比帐篷大多了……”


    金班主看着没心没肺的沈韶瑞,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了床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说:“小李……你在吗?小李……叔叔能见见你吗?”


    沈韶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茫然和稚气一点点的褪去,背脊慢慢的挺直,握着金班主的手也松开了。


    和他玩耍的悟空也跳开了去。


    他抬起了眼,眼神里面是金班主从未见过的冷淡:“什么事?”


    金班主微微愣了愣,虽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亲眼看到这种转变,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而且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养了五年的小九。


    金班主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心疼:“你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要不然的话,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残呢?


    “如果我早点发现……”金班主满心满眼都是自责:“是不是就可以扭转乾坤,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局了?”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李韶瑞轻轻的笑着:“这些年,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知道,我很感谢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也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不用怪你自己。”


    他静静的看着金班主,那双眼睛里一片清明:“我不后悔我之前做过的所有的事情。”


    金班主捂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是……我舍不得啊,我养了五年的孩子……现在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而且……”金班主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给李韶瑞讲起了自己的无可奈何:“金家班这么多人,还得活着,还得过日子,我们没有办法在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的……”


    他们会的节目总共就那么多,这一个地方的人看腻了,就不会再看了。


    他们想要有持久的收入,想要养活金家班这十几号人,就必须要一直辗转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过一段时间就要走了,”金班主的眼里带着浓烈的不舍:“只能留你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这里只有医护人员,又怎么可能会照顾的如他一般尽心呢?


    “不是一个人,”李韶瑞的声音放轻柔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们俩会一直一直互相陪伴着对方的。”


    “可我放心不下啊……”金班主一张脸皱的像个苦瓜一样,只觉得心里面酸涩的厉害,就像是有人要硬生生的从他的胸口弯掉一块肉一样:“小九还是个傻的,他吃不到自己爱吃的饭怎么办?冷了要怎么办?病了又要怎么办?要是……要是再有人欺负他……”


    “不会的,”李韶瑞的声音很稳重,像是一个特别值得信任的大哥哥:“这里是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还有规矩,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欺负人,而且……有我在呢。”


    李韶瑞走到了窗户边上,看着下面已经有些枯黄的树叶:“金叔叔,您救了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给了他五年温暖,这已经足够了。”


    “真的,现在你就放心的把他交给我吧,”李韶瑞背对着外面的天空,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我会照顾好那个小傻子,也会照顾好自己。”


    “您放心走吧,去下一个地方,唱新的一出戏,小九会在这里好好的活着,”李韶瑞抿了抿唇,无比郑重的说道:“我向你保证。”


    金班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站了起来,走到了李韶瑞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就像过去五年里,他无数次摸着沈韶瑞的脑袋一样。


    “好好的,”金班主声音嘶哑着说:“都好好的。”


    “等我以后有时间了,就来看你们……”


    李韶瑞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随后,金班主招呼着其他的人一起离开了。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蹒跚着,但是,他没有回头。


    李韶瑞站在窗边,看着金家班所有的人渐渐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然后,他回到床边坐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重新变得茫然了起来,嘴角微微下垂着,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金叔叔呢?”沈韶瑞小声的问着,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金叔叔走了吗?”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却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传了过来。


    很轻,也很稳。


    “他走了,但我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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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2 章


    ◎念书不如回去嫁人◎


    荣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判庭内, 气氛庄严又肃穆。


    沈霖站在被告席上,身上穿着橘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 整个人如丧考妣。


    他的右手上的夹板已经拆了, 伤势也已经完全好了, 这几个月的羁押让沈霖瘦了一大圈, 他的眼窝深陷着, 头发也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老了十岁。


    在距离沈霖不远处的证人席上,坐着两个非常特殊的人。


    其中一个是已经宣判了的李雪。


    因为她犯下的遗弃罪,导致了很严重的后果,所以最终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现在已经是在服刑期间了。


    李雪的手上也戴着手铐, 只不过用一件灰色的外套给盖住了, 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从开庭到现在, 她几乎就没有把头抬起来过。


    证人席上坐着的另一个人则是江训北,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头发也重新修剪过了,他的背挺得非常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视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有精神。


    “全体起立。”


    法槌敲响后,审判长和两名审判员缓缓的步入了法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 目光扫过了整个法庭, 最后落在了被告席上的沈霖身上。


    “本院认为……”审判长面容严肃的说道:“被告人沈霖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指使他人作伪证,情节严重,构成了妨害作证罪,对年幼,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抚养义务而拒绝抚养,情节恶劣,构成了遗弃罪。”


    每念出一项罪名,沈霖的头就垂的更低了一些。


    审判长微微顿了顿,继续说道:“被告人沈霖所犯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后果严重,且案发后长期逃避法律追究,毫无悔罪表现,妨害作证罪导致他人蒙冤入狱十年,造成了严重后果,遗弃罪致使亲生儿子身心遭受严重创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应从重处罚。”


    沈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呼吸也加重了一些。


    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审判长拿起判决书,一字一句都宣读:“被告人沈霖……最终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得知这个消息的刹那间,沈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几乎有些站不稳了。


    可他杀了人,就该要偿命。


    最后,审判长将目光投向了江训北:“关于原审被告人江训北被错判一案,经本院再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依法应予纠正,现判决撤销原荣城市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宣告江训北无罪。”


    江训北在听到宣告无罪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控制不住的滚落了下来。


    但是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的咬着牙,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


    虽然无论如何也换不回他失去的十年青春,但至少,他的罪名被洗清了。


    他的父母也不必再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审判长面无表情的敲下了法槌:“闭庭。”


    两名法警走上前,将沈霖和李雪带离了法庭。


    沈霖在经过证人席的时候,目光和江训北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里面充斥着无穷无尽的绝望和悔恨。


    但江训北只是平静的回望着他,没有任何的表情。


    沈霖忍不住在想,当年他如果没有想着要逃脱法律的制裁,而是在杀了人以后直接就去自首了,是不是就不用被判死刑了?


    是不是会如同江训北一样,十年就出来了?


    他是不是……还能活着……?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做错了事,就得要付出代价。


    法庭宣判的时候已经到了初冬了,最近几天,天气也越发的冷了些,天空中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是今年荣城的第一场雪。


    江训北在初雪的这一天,拿到了沈霖被依法没收财产后给到的赔偿款。


    这笔钱到手的第一时间,江训北就跑去买了一大堆的东西,然后来到了精神病院。


    虽然外面飘着雪,温度也很低,但是室内却很暖和。


    江训北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办理了探视手续,然后被带到了一个活动室里。


    活动室很宽敞,地上铺着软垫,墙边还有一排书架,架子上摆着一些图画书和简单的玩具,房间的一角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散落着几块积木和两个布娃娃。


    沈韶瑞此时正背对着门的方向一个人坐在地垫上,他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摆弄着几块彩色的塑料片。


    那些塑料片可以拼插在一起,构成一个全新的图案,沈韶瑞试图拼出一些形状,但他没有掌握好力度,拼好的部分很快就散开了。


    不过沈韶瑞并没有气馁,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把这些塑料片全部给拆开了,又重新来过。


    江训北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走过去,在沈韶瑞的面前蹲了下来。


    “在玩什么呢?”他轻声问道。


    沈韶瑞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茫然。


    他不认识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沈韶瑞皱着眉头想了想,把一片红色的三角形形状的塑料片给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是小孩子在分享玩具一样。


    江训北伸手接过了塑料片,心里微微一颤,十几年前的沈韶瑞也是这样,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先递给他。


    “谢谢。”江训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颤。


    随后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将其打开了来。


    里面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包子的香味在温暖的房间里很快就弥漫开了。


    这是沈韶瑞曾经最爱吃的。


    江训北非常的庆幸,那家包子铺过了这么久还开着。


    沈韶瑞的注意力立刻被包子给吸引了,但是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看着江训北:“给我的吗?”


    “当然,”江训北递过去一个:“小心烫啊。”


    沈韶瑞这才接过了包子,他先是凑到了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张嘴咬了一小口。


    刚蒸好没多久的包子里的汤汁有些烫,沈韶瑞一边吸气一边嚼,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江训北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忍不住在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将沈韶瑞安置在据点里,或者是多给他几个包子,让他慢慢的吃。


    会不会……


    就没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了?


    “慢点吃,还有。”见沈韶瑞吃完了,江训北又递过去了一个。


    沈韶瑞接了过来,却没急着吃,而是掰了一小块,举起来放在了江训北的嘴边,开心的说道:“你也吃呀。”


    江训北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就着沈韶瑞的手把那一小块包子给吃进了嘴里。


    看到沈韶瑞的嘴角沾了点油渍,江训北很自然的用纸巾给他擦了擦。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沈韶瑞有些愣愣的抬起了头,目光直直的看着江训北。


    他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这个人很陌生,但是却无端的让他想要亲近。


    沈韶瑞突然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江训北收回了手:“我叫江训北,你可以叫我……小北哥哥。”


    “小北哥哥?”沈韶瑞重复了一遍,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呀,那你可以叫我小九。”


    “小九。”江训北轻声叫了一句。


    “哎。”沈韶瑞声音响亮的应了一声,眼睛笑的直接弯成了月牙。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江训北陪沈韶瑞玩了很多幼稚的小游戏。


    他教沈韶瑞玩拍手歌:“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坐飞机……”


    沈韶瑞学着他的样子拍手,虽然节奏有些不对,巴掌也拍不响,但他玩的特别的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江训北的手看。


    江训北用积木搭了一个小房子,沈韶瑞看到了,非要自己也搭一个。


    但是他放下积木的时候,手不太稳,刚搭好的房子一下子就倒掉了。


    就在江训北以为沈韶瑞会哭闹的时候,沈韶瑞却突然咯咯的笑起来,伸手把倒了的积木推得更散了一些,玩得不亦乐乎的。


    一直玩到天都要黑了,江训北有些不舍的将沈韶瑞一把揽在了怀里。


    沈韶瑞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任由江训北抱着,他甚至还用手拍了拍江训北的背,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江训北的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的淌了下来。


    “小北哥哥,你哭了吗?”沈韶瑞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没有,”江训北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灰尘迷了眼睛了。”


    “哦,”沈韶瑞相信了江训北的借口,但他想了想后,直接伸出了手,在江训北眼睛旁边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拍拍,灰尘飞走。”


    江训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好,谢谢小九。”


    看到江训北松开了他,开始整理起自己带来的包,沈韶瑞试探着问了句:“你是要走了吗?”


    “嗯,”江训北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再来看你。”


    沈韶瑞的手不自觉的抓住了江训北的袖子,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江训北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一软:“很快的,下个礼拜,下下个礼拜,我都来。”


    沈韶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真的吗?”


    “你不会像金叔叔那样,再也不来了吧?”


    “真的,”江训北满脸认真的说:“我说话算数。”


    沈韶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小声说:“那……那你一定要来哦。”


    江训北点头:“一定。”


    江训北收拾好东西以后站起了身,沈韶瑞也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的跟着江训北走到了活动室的门口,眼巴巴的看着他。


    “回去吧,”江训北对他挥了挥手:“外面怪冷的。”


    沈韶瑞点了点头,却没有动,还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训北狠了下心转身往走廊的另外一头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发现沈韶瑞还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像棵在风里摇曳的小草。


    “快回去,”江训北提高了声音,威胁道:“不然我下次就不来了。”


    沈韶瑞这才不情愿的挪动了脚步,他的身体退到了活动室里面,但头还在外面探着,眼睛一直追着江训北的背影在看。


    江训北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韶瑞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回头,立刻举起了胳膊大力的挥着,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江训北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下了楼梯,不敢再回头了。


    走出精神病院大门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飞舞,落在脸上凉凉的。


    江训北站在雪地里点了一支烟,他深深的吸了一口,随后又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烟雾在冷空气中很快就消散掉了。


    沈韶瑞可能永远都不会记得他是谁,那个曾经甜甜的喊着他小北哥哥的孩子,已经永远消失了。


    但是没关系。


    现在这个沈韶瑞只有两三岁智力,整个人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似的。


    他可以继续在这张白纸上涂抹填写,直到其变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抽完了烟,江训北把烟头按灭,紧了紧衣领,抬步走进了风雪中。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踏在积雪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下个礼拜,他会再来。


    下下个礼拜,也会来。


    以后的每个礼拜,只要他还能走的动路,就一定会来。


    有些债,可能再也还不了。


    但有些陪伴,还可以继续。


    这就够了……


    ——


    重案组的众人回到京都市局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回来了啦?”聂明远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扫:“荣城那边的结案报告我看过了,办的不错啊。”


    钟扬带头敬礼:“聂队。”


    “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就别整这些虚的了,”聂明远摆了摆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得,今天也别折腾了,这也没几个小时就要下班了,直接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汇报。”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期待又忐忑的说:“聂队,这……不合规矩吧?”


    聂明远白了他一眼:“那要不其他人放假,你留下来?”


    潭敬昭瞬间就怂了:“那还是不要了。”


    他拔腿就往门外走,走出去老远还在冲聂明远挥手:“聂队,我明天一定准时来报道。”


    阎政屿看到这一幕,嘴角向上牵了牵:“大个子这速度,出奇的快啊。”


    叶书愉有些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活该,谁要他非要在那装模作样的问。”


    随后她也抬脚往外面走:“现在……我们干嘛去?”


    潭敬昭听到她的话,又兴致勃勃的跑了回来:“我有点饿了,要不咱们出去搓一顿吧?”


    “这感情好,我也有点饿,”钟扬慢慢踱着步:“但是去吃什么呢?”


    潭敬昭的眼睛一亮:“要不去吃上一次雷组订的那家私房菜馆吧?那味道真是绝了,不愧是祖上当过御厨的。”


    他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伙的一致好评。


    叶书愉在一旁连连吞口水:“可以可以,我也有点馋了。”


    颜韵犹豫了一下:“可是……御膳坊好像要提前预订吧?咱们现在去,能有位置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吧。”雷彻行之前订过一次,大哥大里面存了那边定位置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了起来,听筒对面传来了一道女音:“您好,御膳坊。”


    雷彻行问道:“你好,我想问一下,今天晚上还有包厢吗?我们大概六个人。”


    “请问您贵姓?有预订吗?”女侍者说话的声音很温柔。


    雷彻行回答道:“姓雷,没有预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稍等,我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女侍者回来了:“雷先生,您今晚几点过来呢?”


    雷彻行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大概……五点左右吧。”


    女侍者轻声说道:“好的,给您安排了包厢,您直接过来就可以了。”


    御膳坊里面的装修布置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这一次因为是冬天,院子里面栽种的几株腊梅树开花了,空气里一阵幽香浮动。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侍者迎了上来:“客人贵姓?”


    雷彻行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女侍者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一些:“雷先生您好,这边为您安排了听雨轩,请随我来。”


    大家伙看着听雨轩里面熟悉的置景,相视一笑。


    毕竟上一次来这里吃饭的时候,听雨轩这个包厢可是很火热呢,如果不是他们态度太过于强硬,恐怕都会直接被人给抢去了。


    “各位请坐,”女侍者递上了热毛巾和菜单:“需要现在点菜吗?”


    雷彻行来的次数最多,最是知道什么菜好吃,他接连点了好几道菜,然后抬头问大家:“应该没有什么忌口的吧?”


    “没有,你看着点就行,”潭敬昭已经迫不及待了:“多点肉。”


    于是雷彻行就又点了几道菜,女侍者一一记了下来,又问:“需要酒水吗?”


    “开车来的,不喝酒,”钟扬说道:“来壶好茶吧。”


    女侍者开始介绍:“我们这里有特级的龙井,碧螺春,还有大红袍……”


    钟扬没有纠结:“就龙井吧。”


    女侍者点了点头,就在她准备要退出去的时候,叶书愉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上次来这听雨轩还是跟人吵了一架呢,这会儿就直接带我们进来了?”


    她不信邪的又问了一句:“这听雨轩这一次不用再预留给什么少爷小姐的吧?”


    女侍者满脸的尴尬:“不……不会……”


    她微微欠了欠身,快步离开了。


    潭敬昭啧了一声:“看来人家记得咱们。”


    “记得也好,”钟扬淡淡道:“省的麻烦。”


    正说着话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钟扬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请进。”


    门开了以后进来的不是侍者,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阎政屿微微挑了挑眉毛,认出了来人:“胡老板?”


    “哎呀,各位公安同志,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胡老板快步走了进来,连连拱着手:“我这不是听说几位贵客来了,特地过来打个招呼嘛。”


    胡老板说着话,拿出了一包烟,挨个递了过来。


    “胡老板客气了,”钟扬抬手拒绝:“我们就是来吃个便饭,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胡老板见大家不接,也只能讪讪的把烟给收了起来:“几位能来我们这小店,那是我们的荣幸,今天这顿就当我请了。”


    “那不行,”钟扬没有任何犹豫的说道:“我们有规定,可不能白吃白拿。”


    “这怎么能算是白吃白拿呢?”胡老板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上次那事呢,确实是我们店里做的不好,怠慢了各位,今天这顿就当赔罪了,赔罪。”


    叶书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胡老板,这次你不怕再得罪么什么小姐少爷的了?”


    胡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叶同志说笑了,哪有什么小姐少爷的,来的都是客人,都是贵客啊。”


    那宋家那么家大业大的,宋老爷子以前还有那种人脉关系,这群重案组的说送进去就送进去了。


    他要是不给招待好了,到时候万一心血来潮要查他这馆子,他上哪说理去。


    所以今天接到电话,得知是重案组的这群人又来了以后,老板就立马给吩咐安排了最好的包厢和最好的服务。


    钱不钱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把这几尊佛伺候好了。


    “胡老板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但饭钱我们绝对不会少,”钟扬的态度很是坚决:“你要是不收钱的话,我们现在就走了。”


    胡老板有些为难:“这……这……”


    迟疑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行,不过这茶就当是我送的了,你们可不能再跟我客气了。”


    钟扬还想再说什么,雷彻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钟扬会意,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谢谢胡老板了。”


    “应该的,应该的,”胡老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这才退了出去,临走前他还反复叮嘱:“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千万别跟我客气。”


    等人走了以后,叶书愉捂着嘴直乐呵:“你们看见胡老板那表情没?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阎政屿轻笑了一声:“他是怕咱们查他的店。”


    雷彻行低声说道:“怕点也好,免得又跟之前似的。”


    正说着话呢,菜品上来了。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嘴里:“好吃,这味儿真是绝了。”


    其他人也纷纷动起了筷子。


    “就是贵了点,”叶书愉的腮帮子里被塞得满满的:“要不然我真想天天来吃。”


    潭敬昭斜着眼睛看她:“那你想着吧,看看你的工资够不够花。”


    叶书愉直接从他的筷子底下抢走了一只虾,然后凶巴巴的瞪着他:“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潭敬昭无奈的摇了摇头:“母老虎……”


    叶书愉一时之间没听清:“你说啥?”


    潭敬照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没有,夸你呢。”


    这番话引来了一阵阵的轻笑。


    颜韵颇有些无奈的点了一下叶书愉的额头:“傻孩子。”


    叶书愉满嘴都是食物,嘟嘟囔囔的来了一句:“我才不傻!”


    颜韵只觉得更好笑了:“好好好,你不傻,一点都不傻。”


    吃完饭,结过账以后,胡老板又亲自把人送到了门口。


    那股子殷勤劲儿让叶书愉忍不住在车开远后吐槽:“这位胡老板,怕是往后见着穿警服的都得供着了。”


    雷彻行稳稳的把着方向盘,嘴角也噙了点笑意:“由他去吧,开门做生意,多个心眼总比少一个的强。”


    车子在冬夜的京都街道上平稳的行驶着,车窗外的城市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雷彻行开着一辆七座的车,挨个将人送回了家。


    车子最后在市公安局的宿舍楼门口停了下来,雷彻行拉下手刹:“到了。”


    阎政屿下了车,温声提醒雷彻行:“路上开慢点啊。”


    雷彻行低笑了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调转了车头,引擎声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的清脆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阎大哥,潭大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宿舍楼旁的小操场上,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孩,此时正朝他们用力的挥着手。


    路灯的光晕柔和的洒在女孩的脸上,映亮了一张洋溢着青春活力的脸庞。


    女孩正是陈嘉禾。


    今年九月初开学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小巷子里哭,阎政屿想要改变她在书中跳楼自杀的结局,便将她带到了这边来,教了她一些格斗的技巧。


    陈嘉禾小跑着走了过来,呼出来的气体在冷风中凝成了小小的白雾,她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泛起了一阵阵的红晕:“你们可回来啦。”


    “嘉禾?”潭敬昭看见她有些意外,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来练习呀,”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去荣城的这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过来的,宿舍楼这边晚上锻炼的公安哥哥们可好了,教了我好多实用的招数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几下,虽然动作还谈不上多么的专业流畅,但一板一眼的,能看得出来确实是认真练过了的。


    而且陈嘉禾的眼神里也褪去了几个月前阎政屿刚见到她时候的怯懦与惶恐,多了几分锐气。


    “现在啊,我一个人走在路上都不怎么怕了,”陈嘉禾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小小的自豪:“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呢。”


    “嗯,”阎政屿肯定的说道:“挺好的。”


    潭敬昭更是直接咧嘴笑了,他的大手拍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可以啊丫头,真有恒心,怪不得我看你这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在学校怎么样,没耽误学习吧?”


    “没有没有,”陈嘉禾连忙摇头,马尾辫跟着甩动:“我都是做完了功课才来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的作用,感觉锻炼之后,脑子好像更清醒了,背书做题的效率都高了不少呢。”


    紧接着,陈嘉禾又说起了一些学校里的琐事。


    比如哪个老师讲课特别的有趣,班里的哪个同学又闹了什么笑话,学校食堂新出的菜品……


    她叽叽喳喳的,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可以可以,”潭敬昭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即眼里闪过了一抹促狭的光:“光说不练假把式,来,让我看看你最近学的怎么样了,咱们来过两招。”


    陈嘉禾的眼睛一亮,非但没有露怯,反而是立刻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架势。


    她的双手握拳抬到了胸前,左脚往前探了探,重心也沉了下去:“好啊,请潭大哥指点。”


    “哎呦,架势可以啊,”潭敬昭来了兴致:“来吧,攻过来试试,你别害怕啊,我收着力呢。”


    陈嘉禾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的专注了起来。


    她记得阎政屿教过的,面对强敌的时候,一定切忌犹豫和蛮力。


    所以陈嘉禾没有冒然直冲,而是脚下快速的移动着,试图寻找到潭敬昭的视线盲区或着重心不稳的瞬间。


    阎政屿没有出声,默默的退开了几步,将路灯下这片小小的空地让给两人。


    只见陈嘉禾突然一个滑步前冲,右拳直击向了潭敬昭的腹部,在潭敬昭侧身格挡的瞬间,她左腿又迅捷的一个低扫,直冲潭敬昭的小腿胫骨。


    潭敬昭的眼中闪过了一抹讶色,他确实没料到,陈嘉禾这动作虚虚假假的,竟然把他都给唬住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虽然陈嘉禾的招式对于潭敬昭来说依旧有些轻飘飘的,但却也已经初具雏形了。


    结束以后,陈嘉禾有些忐忑的看着潭敬昭:“潭大哥,我……我是不是太差了?”


    潭敬昭摇了摇头,朝着她用力的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笑容:“你这可不差。”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真的很棒,看来这段时间你确实没有松懈。”


    得到如此直白的夸奖,陈嘉禾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阎政屿这才走上了前来:“下盘还要更稳一些,发力的时候不要先送肩膀,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还有,虚招的意图也不要太明显了。”


    阎政屿一边说着,一边简单的做了几个示范的动作。


    陈嘉禾看的目不转睛:“我记下了。”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阎政屿看了一眼手表:“过量训练反而不好,而且你也该回学校了。”


    陈嘉禾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听话的停了下来,拿起外套穿在了身上。


    潭敬昭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现在冬天天黑的早,也挺冷的,你一个女孩子晚上来回跑不安全,以后不用天天过来了。”


    看到陈嘉禾脸上瞬间掠过的失落之色,阎政屿补充道:“你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以后可以等周末放假的时候过来,我们也有更多的时间教你。”


    听到这话的陈嘉禾眼睛又亮了:“好,谢谢阎大哥,谢谢潭大哥,我周末一定来。”


    阎政屿提起了她的书包:“走吧,我送你回学校。”


    潭敬昭三两不跟了上来:“一起吧,反正我也没啥事。”


    到了学校门口,陈嘉禾用力地朝两人挥着手:“我到啦,谢谢阎大哥和潭大哥,我们周末见哦。”


    说完这话,她从阎政屿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书包,脚步轻快的跑进了夜色里。


    目送她离开后,阎政屿和潭敬昭这才并肩往宿舍走去。


    沉默的走了一小段,潭敬昭忽然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路灯下氤氲开来。


    “看着这小丫头……”潭敬昭有些感慨的说道:“可变化真大啊,我还记得刚认识的那会,像个鹌鹑似的,胆子小的很,现在那股子劲儿……啧,真好。”


    阎政屿应了一声,算是认同:“嗯。”


    “有时候吧……”潭敬昭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办完那些个糟心的案子,看着那些被毁掉的人生,心里头总是堵得慌,沉甸甸的,觉得这世上的脏东西怎么就没个完呢……”


    他顿了顿,脚步也放缓了些:“可是转头,看到像陈嘉禾这样的孩子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没被压垮,反而咬着牙,自己一点一点的挣出来,活出了个新样子……就觉得,好像又有劲儿了。”


    “你看她刚才那眼神……”潭敬昭比划了一下:“练拳时那股认真不服输的劲,多鲜亮啊。”


    阎政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世道确实总有阴暗的地方,但也总有人努力的向着光长。”


    “咱们穿上了这身衣服,不就是为了铲除那些脏东西,让更多的普通老百姓能安安生生的,照着他们自己的心思,好好活出个人样来吗?”


    “也是,”潭敬昭又咧着嘴笑了起来:“你说的对。”


    无论时代如何的变迁,技术如何的进步,有些东西总是互通的。


    比如……


    对正义的追求,对善良的守护。


    以及对每一个努力向上的生命的尊重。


    两人说着话,很快就重新走到了宿舍楼下。


    “行了,赶紧上楼洗个热水澡,早点睡吧,”潭敬昭打了个哈欠,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明天还得去见聂队呢。”


    “嗯。”阎政屿轻轻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了楼梯。


    他们的宿舍在二楼,门对门。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了一道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老阎,”潭敬昭在开门前忽然回头:“谢了。”


    阎政屿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有些疑惑的看向了他。


    潭敬昭笑了笑:“没啥,就是觉得……一起办完案子,一起吃顿饭,一起教教孩子,再一起回这里,挺好的……”


    他说完后,也不等阎政屿的回应,径直拧开门了把手,高大的身影转瞬间就消失在了门后。


    阎政屿在门口站了一秒,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低眉浅笑的脸上。


    然后,他也拧开了自己的房门。


    ——


    时间像指尖的沙子一般无声的滑落,转眼间便来到了一月中旬。


    京都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时节,干冷的北风卷着尘沙,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的疼。


    这天晚上放学了后,陈嘉禾像往常一样的,先是去食堂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到了教室里面开始自习。


    就在她对着一道数学题和证明题冥思苦想的时候,她的桌子突然被人敲了两下。


    陈嘉禾下意识的抬起了头,就看到班主任皱眉看着她:“你跟我出来一下。”


    来到走廊里,班主任语气复杂的说道:“你的父母来学校了。”


    陈嘉禾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但班主任没有察觉到这个,继续说着:“你父母现在在学校门口,我和教导主任去劝了,让他们离开,他们不愿意走,让他们进来谈,他们也不肯,非要你立刻出去。”


    “这学校门口人来人往的,他们在这闹,影响非常不好,”班主任抬手拍了一下陈嘉禾的肩膀:“你出去看看吧。”


    陈嘉禾抓着校服下摆的手指猛的收紧了一些,她的骨节泛白,指甲几乎都快要掐进掌心里了。


    “他们……他们来干什么?”陈嘉禾的声音干涩又嘶哑,几乎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不清楚,但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嘉禾,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但你毕竟是学生,现在又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候,你先过去好好跟他们说说,劝他们先回去,有什么事考完试再商量,行吗?这么堵在学校门口,围观的学生和家长越来越多,影响实在是太坏了。”


    父母,学校门口,大吵大闹……


    这几个熟悉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样,让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几个月来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勇气,在这一刻变的摇摇欲坠。


    陈嘉禾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我知道了。”


    “走吧,”班主任推了一下陈嘉禾的后背:“我和你一起去。”


    陈嘉禾转过了身,脚步虚浮的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让她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楼梯间里昏黄的光线将陈嘉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的,扭曲又变形。


    越往学校门口走,隐约的嘈杂声就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正常的放学的喧闹,而是一种混合着尖锐的叫骂,众人的议论和劝阻的声音的混乱嘈杂。


    陈嘉禾的心跳的像擂鼓一样,不断的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还没完全走到校门口呢,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大嗓门就穿透的吵吵嚷嚷的人群,尖利的刺了过来。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这么半天你死哪儿去了?老娘和你爸大老远的跑来,腿都站僵了,你缩在里面当乌龟是吧?你有没有良心啊?!我白养你这么大了,你个不孝女,没心肝的东西!”


    “陈嘉禾,你个死丫头,赶紧给我滚出来!”


    陈嘉禾听得明白,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陈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特有的泼辣,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一样,反复刮擦着陈嘉禾的神经。


    她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了原地,再也迈不过去。


    此时的校门口堆了一大群的人,有背着书包好奇张望的学生,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学校的保安和老师,还有路过这里,被咒骂声吸引过来的闲人。


    而这其中,有两个人特别的显眼。


    陈父穿着件半旧的棉大衣,蹲在路边的花坛沿上,闷头抽着一根廉价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他时不时的抬头瞪一眼学校大门,嘴里不停的嘟嘟囔囔着。


    陈母身上裹着一件艳紫色的羽绒服,头发特意烫成了小卷,用发夹别在了耳朵后面。


    此刻,她正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学校里面,唾沫横飞的叫骂着。


    她每一声的叫骂都中气十足,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管自家闺女啊?”陈母对着一个学生的家长吼了一句,转头又冲着校门里面喊:“陈嘉禾,你听见没有?!赶紧给老娘死出来,你再不出来,老娘就在这儿不走了,老娘非要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陈嘉禾低着头,一步一步的往外走。


    那所有的视线,明里的,暗里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全部都聚集在了陈嘉禾的身上。


    她感觉那些目光像钢针一样,密密麻麻的扎在了她的身上,扎进了她拼命想要维持的尊严的。


    陈嘉禾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烧了起来,耳朵里面嗡嗡作响,胃部也是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干呕。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看到了她。


    “你个死丫头!”陈母三两步冲了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陈嘉禾的手腕:“走,跟我回家!”


    陈母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陈嘉禾的耳膜都有些发麻:“这破书别念了,听见没有?”


    陈嘉禾浑身一个激灵,几个月来练习格斗所形成的条件反射,让她用力的把胳膊一拧,竟然真的挣脱了陈母的钳制。


    “我不回去,”她的声音在在发抖,但却说的无比的坚定:“我要期末考试了。”


    这一下,不仅陈母愣住了,严紧跟着走过来的陈父也停下了脚步。


    陈母完全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竟然敢反抗,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反了你了?!”


    尖利的咆哮声几乎能掀翻屋顶,陈母下意识的扬起了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巴掌结结实实的扇在了陈嘉禾的脸上。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陈嘉禾的脑袋偏向了一边,脸颊瞬间就红肿了起来。


    “我养了你十几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是吧,翅膀硬了,敢不听老娘的话了?!”陈母打完一巴掌还不解气,又要伸手去揪陈嘉禾的头发。


    “住手!”班主任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了陈嘉禾身前:“你怎么能打孩子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老娘跟自家闺女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吗?”陈母叉着腰,唾沫横飞:“她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们学校管天管地,还管我教闺女不成?”


    这时,陈父慢吞吞的开口了:“老师,我们自家的事情你还是少管比较好。”


    “陈先生,”班主任又急又气:“陈嘉禾是一个学生,现在正是期末考试的关键时期,就算有天大的事情,能不能让孩子先考完试?你们这样冲过来又打又骂的,还要强行带人走,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和前途吗?”


    “前途?”陈母嗤笑了一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尖刻刺耳:“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前途?读再多的书,将来不还是嫁人生孩子吗?浪费那工夫干啥?”


    “她陈嘉禾生是我们老陈家的人,死是我们老陈家的鬼,”陈父呲着一口长久抽烟被熏成的大黄牙:“老子今天就是要把她带回去。”


    “到底是什么事非要现在就带她走,”教导主任闻讯赶了过来,试图讲道理:“再等几天,让孩子期末考完试不成吗?”


    “也是为了这臭丫头好啊,”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你们都是文化人,你们来听听是不是这个理?”


    陈母一把拉过了还在发懵的陈嘉禾:“我们给这臭丫头说了门好亲事,这不是急着让她回去嫁人的吗?”


    陈嘉禾整个人都傻了,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我不可能回去嫁人的,我现在的学习成绩很好,学校还发奖金,我都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们了,我可以挣钱了,我不是吃白饭的了,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去嫁人?”


    眼泪顺着脸颊不断的往下淌,陈嘉禾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你们不是答应我了,只要我能给你们钱,你们就让我上高中吗?我现在都不需要你们给我交学费了,这些东西学校都替我负担了的,你们怎么还要让我去嫁人?”


    “不是你之前初中毕业的时候找的那一家,”陈母满脸笑意的说道:“我们给你重新找了一个,人家条件可好了,在镇上都能排得上号的,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是人家家里可是开肉联厂的,只要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的命。”


    “不仅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的,而且人家还说了,彩礼这个数呢……”陈母伸出了五根粗短的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五万,整整五万块呢。”


    陈母说完这话以后,将目光看向了班主任:“老师,你们说说,这还不是好事吗?我们当爹妈的还能害她吗?我们这不是就想着赶紧来接她回去相看相看,好把事情给定下来嘛。”


    “我不嫁人,我不去!”陈嘉禾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用力地咬紧了牙关:“你们想用五万块钱就把我给卖了,我告诉你们,不可能!”


    “什么卖不卖的,”陈母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那可是五万块,你知道五万块是多少钱吗?够给你弟弟在城里买个楼房娶媳妇了,也够你爹妈舒舒服服的过下半辈子了,你个死丫头,读了两天书心就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陈嘉禾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和一旁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写满算计的父亲,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你们别做梦了!”


    “你个死丫头,”陈父拿出了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长大了不嫁人,你还想要干什么?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而且人家有钱有势的,说起来还是你高攀了,你别不知好歹。”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陈嘉禾就是咬死了不松口。


    而且他们也没办法硬来,毕竟这里还有老师呢。


    就在这个时候,陈母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个这么不孝的闺女啊,辛辛苦苦的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现在她翅膀硬了,爹妈的话一句都不听了,还要诬赖我们卖了她啊,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啊,我不活了啊……”


    陈母一边哭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众人的反应。


    她看到有人摇头叹息,更是来了劲,竟然直接朝着陈嘉禾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班主任完全没有见过这般的撒泼打滚,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招架了,连忙跟着教导主任过去扶人:“嘉禾妈妈,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你别这样……”


    可陈母的力气却大的惊人,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两个人根本拉不起来。


    陈母就这样跪在地上,哐哐的的磕着头:“嘉禾啊,就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给你磕头了,你就听妈一句劝,跟妈回去吧,那真的是好人家啊……”


    陈嘉禾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都直接咬出血来了。


    下跪,磕头……


    如果她不答应,她就是不孝。


    巨大的道德压力,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死死的压在了陈嘉禾的肩膀上。


    可她知道她不能妥协,一旦妥协,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陈嘉禾紧咬着牙关:“你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


    自己都做到了这个份上,陈嘉禾竟然还不答应,陈母干脆把眼一闭,直接开始寻死了:“行,你这是要逼死我……”


    说完这话以后,陈母直接站起来拔腿就往教学楼里冲了进去。


    一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跑。


    陈母一溜烟的跑到了教学楼的顶楼,她打开了走廊里面的一扇窗户,一条腿跨坐了上去。


    随后她转过了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陈嘉禾:“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死在你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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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3 章


    ◎那就一起死吧◎


    呼啸的寒风中, 陈母的一条腿悬在四楼的窗户外面,她的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窗框,但身体却还在摇晃, 随时都有掉下去的可能。


    她转头看向追上来的陈嘉禾, 整张脸显得狰狞又扭曲:“陈嘉禾, 你可看好了。”


    陈母尖利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你今天要是不答应跟我回去, 不乖乖的嫁人, 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逼死亲妈的罪名,我看你还怎么读书,怎么见人!”


    “报公安……快报公安啊!!!”教导主任声嘶力竭的喊着,只觉得事情彻底的大条了。


    片刻之后,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了整个校园, 附近派出所的公安, 消防大队的消防官兵们,还有医院的医护人员,全部都赶到了现场。


    教学楼下的空地上黑压压的站了一大群人, 他们仰着头, 指着四楼那个模糊的人影, 议论纷纷,惊呼不断。


    “让开, 都让开,不要聚集,全部往后站。”公安和学校的保安们奋力的维持着秩序,用身体组成了人墙, 将看热闹的人群不断的往后推。


    “快去找棉被和褥子, 数量越多越好, ”消防队的指挥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他绷着一张脸,急促的声音不断的通过喇叭传了出来:“有帆布吗?体育仓库有训练用的垫子吗,有多少拿多少,全部拿过来……”


    现在是1993年的1月份,消防队伍里还没有后世的那种救生气垫,只能尽可能多的搜集棉布褥子等用来当做缓冲。


    现场的消防员和老师们迅速的行动了起来。


    一部分人冲进了学生的宿舍楼里面,也不管是谁的了,见到棉被和褥子就抱起来往外面跑。


    还有的人从体育器材室里抬来了训练跳高用的布垫子。


    楼下的空地上,消防官兵们将这些能找到的缓冲物一层一层的铺开了来。


    棉被,褥子,布垫……全部都堆叠在了一起,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个缓冲层。


    可谁也不能保证,这些东西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医院的医护人员们抬着担架,神色紧张的仰望着楼上,做好了随时抢救的准备。


    四楼的走廊里,此刻也是挤满了人。


    除了学校的老师和领导以外,还有派出所的公安和消防队的消防官兵们。


    “大姐,大姐你冷静啊,千万不要激动,”一名女警努力地劝着:“有什么事咱们下来好好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是啊,这位家长,生命就此一次,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消防指挥员没有办法靠得太近,时时刻刻的盯着陈母露在外面的那条腿:“你先下来吧,我们保证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陈母仿佛是有那个表演性人格,她看到聚集在这里这么多的人,神情愈发的激动了:“你们别过来,过来我马上就跳下去,你们要劝就劝劝我那个没良心的女儿是她逼我的,是她不孝,你们当公安的,当老师的,都可以来评评理,我养她这么大,还给她找了好婆家,她却不知感恩,还要逼死我啊。”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晃了晃,引起了一片低呼声。


    班主任靠在墙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教书育人十多年了,处理过学生打架,厌学等等一系列的事情,甚至胡搅蛮缠的家长也见过不少。


    可像今天这样,家长以跳楼相逼,当着全校师生和公安消防的面逼迫女儿嫁人的场面,她还是闻所未闻。


    班主任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看了一眼陈嘉禾,那孩子像是一尊失去魂魄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只那一双眼睛,黑的有些吓人。


    教导主任急得满头大汗,他挤到了陈嘉禾的身边,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陈嘉禾同学,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很危急,你妈妈的情绪失控,实在是太危险了,不管怎么样,人命关天啊,你先假装答应她行不行啊?只要先把她哄下来,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嘛,学校一定会给你做主的,好不好?算老师求你了。”


    但陈嘉禾却极其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


    她绝对不能就此妥协。


    只要她这一次妥协了,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无穷无尽……


    如果今天她用假话把她妈骗了下来,她妈知道了这一招是好使的,那么以后的每一天,她妈都会以死相逼。


    “这一次是跳楼……”陈嘉禾面无表情的说道:“下一回呢,喝农药还是上吊?”


    只要她妥协一次,她就再也没有办法逃脱她妈的控制了。


    教导主任一时之间有些语塞,他知道陈嘉禾说的是对的,可眼下这局面……


    陈母听到了陈嘉禾的话,直接坐在窗台上哭天抢地:“白眼狼啊,我真是白生养你了啊,我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了,女儿都不管我的死活了……”


    此时,已经有几名消防官兵找学校的老师打开了通往楼顶的门。


    他们打算在其中一名消防官兵的身上绑着绳索,从楼顶上降下去,然后趁着陈某不注意的时候,从窗户那里将她强行推进去。


    但绳索的固定需要一定的时间,而且这么做,风险也很高。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能够把陈母给劝下来。


    楼下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在议论纷纷。


    “这当妈的也太狠了吧,真跳啊?”


    “我看就是吓唬人呢,真敢跳的话早就跳了。”


    “这闺女也是倔啊,先答应下来能怎么样啊?要是真的出了人命,她一辈子也就毁了。”


    ……


    消防官兵这边见劝不动陈母,也不想劝着陈嘉禾答应这么一个无理的要求,所以就将视线转向了陈父。


    “陈大哥,咱们都是大老爷们儿的,是一家之主,这个时候肯定得拿拿主意,稳住场面是不是?”


    一名消防官兵先是将陈父给吹捧了一番,随后说道:“嫂子这么闹,说到底也是为了家里,但是呢……万一这真出点什么事,人要是没了,就算是拿到了钱,你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这名消防官兵设身处地地站在陈父的角度,替他考虑着:“再说了,这里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传出去了,街坊邻居面前也抬不起头是不是?”


    “所以啊……”这名消防官兵拍了拍陈父的肩膀:“你看你能不能把嫂子劝下来?”


    但陈父如果能够听得进去,早就不会同意陈母这么闹了。


    他不仅没有去劝陈母,反而是再次将矛头指向了陈嘉禾,对着她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丧良心的畜生,你看看你把你妈逼成什么样了?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是杀人凶手我给你讲。”


    陈父几乎是用尽了这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着自己的女儿:“老子真是白养了你十几年了,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养你就是养了个讨债鬼,养了个白眼狼,要是早知道,生下你的时候就应该直接把你扔到尿桶里面溺死算了。”


    “还读书,读个屁的书!把心都给读野了,连爹妈的话都敢不听了,老子告诉你,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也得跟我们回去,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这个事情由不得你!”


    陈父冲过去扯了一把陈嘉禾的胳膊:“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把你妈拉下来,不然老子……老子打死你信不信?!”


    眼看着陈嘉禾再一次扬起了巴掌,消防官兵赶忙冲过去拦了下来:“说话就说话,打孩子做什么?”


    陈嘉禾静静的站在那里。


    她垂着头,听着父亲的污言秽语,母亲的阵阵哀嚎,还有周围那些纷纷议论的声音……


    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比这冬夜的窗户里吹来的寒风还要冷上千百倍冷。


    这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蛮横和逼迫,几乎要将她压垮。


    就在这极致的寒冷和绝望中,陈嘉禾的脑海里却突然异常清晰的闪过了一幕画面。


    那是在市局的宿舍楼下,在那盏老旧的路灯旁。


    阎政屿在纠正她一个出拳的动作后,曾淡淡的说过一句话。


    当时她还有些不太明白,此刻却觉得如同惊雷般在心头炸响:“格斗,学的不仅仅是怎么打人,更是要知道怎么站稳,只有你的心里站稳了,脚下才能稳,面对任何局面的时候,一旦你慌了,就先输了一半。”


    心里站稳了。


    脚下才能稳。


    于是,陈嘉禾极其缓慢的,抬起了低垂许久的头。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被陈母一巴掌打过的红肿还没有消,但那双眼睛里的懵懂和茫然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冷静和决绝。


    陈嘉禾的目光扫过了坐在窗台上演技浮夸的母亲,扫过了气急败坏依旧在咒骂着的父亲,扫过了焦急无奈的老师,扫过了还在劝解着的的消防员们……


    最后,落在了地上那堆厚厚的铺在一起的棉被褥子上。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念头,突然出现在了陈嘉禾的脑海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尽了这几个月练习格斗积攒出来的全部爆发力,朝着窗台上的陈母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陈嘉禾的动作太快,太决绝了,以至于旁边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只有距离最近的那个消防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恐的伸出了手:“别……”


    可已经晚了。


    陈嘉禾在陈母错愕瞪大的眼睛里,在周围人骤然爆发出的惊呼和尖叫声中,一把揽住了陈母的腰身,直直的带着她朝窗户下面坠了下去。


    “啊——!!!”


    陈母的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道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她整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即将要坠出窗外的刹那间,陈嘉禾的唇贴近了母亲瞬间扭曲惨白的脸。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样,狠狠的扎进了陈母的耳膜:“你不是想死吗?”


    “好啊。”


    “我陪你。”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今天把它还给你。”


    “天啊——!!”


    “跳了,真的跳了!”


    “两个人,两个人一起跳了!”


    楼下围观的群众里炸开了锅,恐怖的声浪直接冲天而起。


    楼顶上面消防员手里的绳索才刚刚固定好,还没来得及垂下去。


    陈嘉禾却勾起了唇角。


    冰冷的空气疯狂的撕扯着身体,那重失重的感觉瞬间了席卷了全部的感官,胃部猛烈的翻搅着,心脏跳的像要要炸开。


    但陈嘉禾却觉得很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


    陈母彻底的傻了。


    她只觉得自己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贪婪,都在面对死亡的威胁的时候,彻底的灰飞烟灭。


    巨大的惊恐让陈母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痉挛着,瞳孔也是放大到了极致,那一瞬间,她的下身猛的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浸透了她身上厚厚的棉裤。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后,两个人重重地摔在了那堆厚厚的棉被上。


    最上面的几床棉被被砸的爆开了来,里面的棉花如飞絮般溅出。


    巨大的冲击力即使经过了层层的缓冲,依然让陈嘉禾眼前一黑,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似的,喉咙里甚至涌上了一股腥甜。


    但在最后的一刻,她凭借练习格斗时形成的保护本能,堪堪用手臂护住了自己的头和脖颈。


    短暂的死寂后,现场彻底的炸开了锅。


    “快,救人啊……”


    “担架,快点,担架抬过来……”


    消防员们,公安们,医护人员们,连呼带喊的冲了上去。


    棉被堆里,两个身影一动不动的躺着。


    医护人员迅速的进行了一番检查:“两个人都有意识,生命体征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还好没事……”


    陈母像一滩烂泥一样的瘫在散乱的棉被堆里,身下一片腥臊。


    她的脸色死白死白的,眼神也涣散了,浑身筛糠一样抖的根本停不下来。


    当医护人员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才终于从噩梦中惊醒:“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吗?”


    陈嘉禾觉得自己哪哪都疼的厉害,但却还是坚决的甩开了医护人员搀扶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她走得很稳。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瘫软如泥,浑身散发着尿骚味的陈母面前。


    陈嘉禾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生了她,养了她,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和冰冷的女人。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妈,不是想死吗?”


    陈嘉禾扯了扯嘴角:“我成全你了啊。”


    “你看看你现在,”她的目光扫过了陈母身下的那摊污渍,带着几分嘲讽的问道:“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陈母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一阵毛骨悚然,浑身上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要说什么,可牙齿却不受控制的磕碰着,只能发出一连串不成曲调的音节。


    经过这一遭,陈嘉禾突然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害怕了,她连死都不怕,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在医护人员准备将她们两个强行抬上担架的时候,陈嘉禾忽然弯下腰,凑近了陈母的耳朵,小声说道:“我可以跟你回去。”


    陈母灰败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但陈嘉禾接下来的话,瞬间将那点光芒冻成了冰碴:“回去以后,我就去找把刀,先把你给我找的那个肉联厂婆家,他爹,他妈,他全家……”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一个一个的,全都杀了。”


    陈母的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的抽气声。


    “杀完了他们以后……”陈嘉禾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兴奋:“我再回来杀了你,杀了我爸,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我弟弟。”


    陈嘉禾的嘴角咧着:“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


    “然后,我再自杀。”


    陈嘉禾直起了身,看着母亲瞬间变的惨无人色的脸,只觉得内心愉悦极了:“这样好不好?”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数:“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去地底下团聚。”


    最后,陈嘉禾的眼睛亮晶晶的,无比认真的问了一句:“你不满意吗?”


    陈母终于从极度的恐惧里挣脱开来了,她拼命的扭动着身体想要远离陈嘉禾,眼神里充满了像看怪物一样的惊恐:“疯子,疯子……你疯了,你不是我女儿,你是个疯子!!”


    陈嘉禾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疯子?”她轻轻的重复着,随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对呀,我确实是个疯子。”


    “但是……”陈嘉禾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是你们把我逼疯的!”


    “妈……”陈嘉禾扯了扯嘴角,笑意盈盈的问:“你确定还要我再去嫁人吗?”


    一想到陈嘉禾刚才所说的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的话,陈母就疯狂的摇起了头:“不嫁了……不嫁了……”


    她的声音破碎,带着浓浓的后怕:“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你想读书就读书……妈不管了……妈再也不管了……”


    陈嘉禾真心实意的笑了。


    瞧啊。


    只要她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够再逼她了。


    陈父跌跌撞撞的从楼上冲了下来,他的脸色比陈母好不了多少。


    围观的人群自动的为他分开了一条路,让他能够走到妻子和女儿的身边。


    陈父冲到了近前,却在距离陈嘉禾几步远的地方硬生生的刹住了脚步。


    他看着这个这个他养了十六年,一直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在他眼里几乎从没有当过一个人看的女儿,此刻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心悸。


    陈父的心里一下子又恼怒了起来,他想像以前一样的用父亲的权威把陈嘉禾压服,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虚张声势的:“陈嘉禾,你……你反了天了。”


    “怎么……”陈嘉禾幽幽的看着他:“你也想跳楼?”


    陈父气得浑身都在抖,他用手指着陈嘉禾:“好,好,你厉害,你翅膀硬了,这个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他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色厉内荏的说道:“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不听话吗?那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父女关系,你是死是活,在外面是杀人还是放火,都跟我们老陈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断绝父女关系,在这个时候的乡土观念里,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情。


    陈父冷着脸看着陈嘉禾,想要从她的身上看到崩溃,悲伤,或是哀求的神情来。


    可现实却和他想象的恰恰相反。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嘉禾满脸兴奋的说道:“希望你说话算话。”


    陈父一时之间有些下不来台,只能梗着脖子说:“老子说话当然算话,以后你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口说无凭。”陈嘉禾朝一个围观的同学借来了纸和笔,刷刷刷的写下了一份断亲书。


    她用墨水蘸在拇指上按下了一个手印,随后将其递给了陈父:“来,签上你的大名。”


    陈父满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你可别后悔!”


    陈嘉禾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后悔。”


    陈父是一个非常大男子主义又好面子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收回去的,于是他也按下了一个手印,还让陈母也在断亲书上签了字。


    陈嘉禾宝贝似的收起了那张纸,笑意盈盈的说:“谢谢叔叔阿姨。”


    陈父的脸黑的像锅底的灰一样:“你个白眼狼!”


    现场的公安见事情落了幕,赶忙加大了疏散围观人群的力度。


    “好了好了,都别看了,没啥好看的了,该回家了。”


    “赶紧散了,明天不上班,不上学了?”


    医护人员则是将陈嘉禾和陈母都拉上了车。


    班主任无奈的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这丫头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陈嘉禾和陈母被送到了医院以后,伤势的情况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陈嘉禾的伤势相对较轻,身上有多处的擦伤和淤青,左侧的肋骨断了一根。


    而陈母的情况则是要严重的多了,除了和陈嘉禾类似的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外,她的右脚脚踝在坠落的时候骨折了,肋骨更是直接断了四根。


    而且还因为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情绪变得非常的不稳定,她时而呆滞,时而哭闹,需要注射镇静剂才能勉强安静下来。


    两人被安排在了两个不同的病房里。


    陈父在办完手续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坐在陈母病房外的长椅上抽着烟,被护士呵斥了好几次才改掉了。


    在住院期间,他没有去看过陈嘉禾一次,仿佛真的已经当这个女儿不存在了。


    但陈嘉禾却乐得清净。


    身上的疼痛一阵阵的传来,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明澈。


    那道拖在她身上,令人窒息的家庭的枷锁,被她亲手给砸碎了。


    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但她觉得非常的值得。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班主任匆匆的赶到了医院。


    她手里提着一网兜的苹果,还有一摞包好的试卷。


    “嘉禾,怎么样?还疼吗?”班主任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陈嘉禾,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我没事。”陈嘉禾摇了摇头,想要坐起来,被班主任轻轻按住了。


    “你别动了,好好躺着,”班主任拿出了那摞试卷:“学校领导讨论过了,你这种情况肯定是没法再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的,但你的学习情况老师们都清楚,就这么算缺考太可惜了。”


    “所以……”班主任迟疑的说道:“如果你的身体撑得住话,咱们就在病房里考,我一个人当你的监考老师,时间也可以放宽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期末考试对陈嘉禾而言,不仅仅是检验学习成果的途径,更是她用来证明自己价值,把握自己未来的重要方式。


    她用力的点着头:“老师,我可以的,我现在就能考。”


    于是,就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陈嘉禾就着班主任带来的小木板垫着试卷,极其认真的开始了答题。


    身体上的疼痛时不时的袭来,握笔的手也因为姿势固定久了有些发麻,脑震荡带来的轻微晕眩感也有些干扰着思考。


    但陈嘉禾始终咬着牙,全神贯注的写着卷子上的题目。


    这些知识,是她昏暗的生活里唯一能抓住的光,是她通往充满希望的未来的阶梯。


    陈嘉禾写得很慢,但极其的专注。


    班主任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既是酸楚又欣慰。


    当班主任再一次来到医院的时候,她的手里拿了一张薄薄的成绩单:“嘉禾,看看。”


    陈嘉禾接过了那张纸,手指有些颤抖,目光急切的扫过了上面的数字和名次。


    年级排名:1


    她是年级第一,她考了第一名!


    泪水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陈嘉禾的视线。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她用这份成绩单,狠狠的回应了所有的质疑和轻视。


    她证明了她自己不是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不是一个只能依附家庭,等待嫁人的工具。


    她有头脑,有能力,她完全可以靠着自己,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来。


    “好孩子,好孩子……”班主任轻轻的拍着陈嘉禾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值得的,你的一切努力都值得。”


    陈嘉禾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过去十六年积压的所有的委屈,不甘和隐忍,都随着泪水给冲刷干净。


    哭完之后,她擦干了眼泪:“老师,谢谢你。”


    除此以外,她更想去谢谢那个把她从小巷子里领到了路灯下的人。


    在身体有所好转以后,陈嘉禾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分享这份喜悦了。


    “阎大哥,潭大哥,”陈嘉禾像献宝一样的把那张小心折好的成绩单双手递了过去:“我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这么厉害呢,”潭敬昭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冲着陈嘉禾竖起了两个大拇指,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都跳楼了还能考第一,你这脑子啊,将来绝对有大出息。”


    陈嘉禾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咱不提跳楼的事了呗。”


    阎政屿看到成绩单以后也赞扬了一番,但紧接着又板起了脸来:“陈嘉禾同学,你知不知道你当时的行为有多危险?”


    陈嘉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阎政屿很认真的跟她分析她行为的危险:“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跳歪了呢?万一消防官兵没有在底下铺到足够厚的褥子,万一要是摔的缺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阎大哥,我知道很危险,”陈嘉禾满脸认真的说:“但我当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决绝:“就算是摔个半死不残的,我也认,总比被他们带回去嫁人的好。”


    “我不想被困在那个山沟沟里,像个生育工具一样的过完一辈子,没有自我,没有希望,没有未来……那是灵魂的死亡,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陈嘉禾愈说,眼睛愈发的亮了:“凭什么女孩子就只能做一个附属品,当一个工具?我也有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想要走的路,我不想被困住,不想被安排,更不想被卖掉。”


    “说得好,”潭敬昭忍不住大声喝彩了起来:“人活着,就得活出个自己的样来,凭什么要被别人摆布呢,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你的想法确实没有错,”阎政屿先是肯定了一下陈嘉禾,紧接着又说道:“但是以后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有任何的需要你都可以来找我,你要学会依靠一下大人。”


    陈嘉禾用力的点了头,满脸笑容的说道:“我记住了啦。”


    阎政屿看着已经焕发了新生的陈嘉禾,想起了书里的剧情。


    在她原本的命运轨迹里,她恐怕也遭遇了这一幕吧?


    只不过那个时候的陈嘉禾在学校里面也不受待见,同学之间的那种暴力也影响到了她的学习成绩,导致她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失利了。


    双重打击之下,陈嘉禾最后选择了从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年仅十六岁的生命。


    而现在,她活下来了,她不仅考了年级第一,她还挣脱了原生家庭。


    阎政屿忍不住在想,既然陈嘉禾的命运可以改变,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改变自己亲生父母的命运?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世界才五岁的阎政屿,就不要再做一个孤儿了吧……


    ——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拍着大腿,哭哭啼啼的说着话:“我这好好的房子,结果现在死了个人在这,我以后还怎么租啊……”


    “您先别哭了,”叶书愉闻着屋子里面传来的血腥味皱着眉头,将目光转向了房东大妈身旁的报案人:“你先给我们详细说一下你发现现场的经过吧。”


    报案人是死者隔壁的邻居,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就住在死者的隔壁……我这几天老是能闻到一股臭味,一开始还以为是对面的垃圾没倒,或者是死老鼠的味道……可现在那味道越来越重了,中午我在家吃饭的时候都能闻得到,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报案人微微顿了顿,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201:“我就想着过去敲敲门,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结果我刚一拍门……门就自己开了条缝。”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满屋子都是血,一个人倒在地上,都臭了……”报案人心有余悸的说道:“太吓人了。”


    潭敬昭将这些内容记录了下来,然后问还在哭哭啼啼的房东大妈:“您对死者有什么了解吗?”


    房东大妈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公安同志,我了解的不多,我只知道死的这姑娘叫贾桂香,今年22岁。”


    “她租我这房子才住了三个月,”房东大妈叹了一口气:“但是她一次性付了一年的房租呢,那可是六百块钱。”


    这一片地方是外来务工人员和小商贩的聚居地,人员比较复杂,流动性也很大,一般有钱的人是不会租住在这里的。


    叶书愉觉得有些问题,所以就问了一句:“付房租的时候是这姑娘自己交的钱吗?”


    “不是不是,”房东大妈摇着头说:“交钱那天不是她交的,是另外一个男的,那男的年纪看着不小了,得有四五十岁呢,穿得倒是挺体面的,那个姑娘陪着那男人笑吟吟的,可亲热了,我估计啊,是她的什么相好之类的。”


    叶书愉有些怀疑这个男人,便追问道:“您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吗?他长什么模样?具体是做什么的?”


    “名字我就不知道了,”房东大妈皱着眉头想了想:“长相嘛,个子挺高的,但是稍稍有点胖,看起来挺有钱的,至于是做什么的就更不知道了,人家也没说啊。”


    这时,旁边那个报案人突然小声的插了一句:“可能……可能是贾桂香的姘头。”


    叶书愉转头看向他:“你还知道些什么?”


    报案人被她这么突然盯着,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道:“这贾桂香……不像是在做什么正经工作的,我住在她隔壁,经常能听见动静,她白天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屋里睡觉,晚上七八点的时候才出门,每天都是到了后半夜或者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而且……”报案人迟疑着说:“而且她穿得特别那个,就是各种各样的裙子,又露胳膊又露腿的,打扮的可妖艳了,我们这栋楼里有人私下说,她可能是附近歌舞厅里的陪酒小姐……或者……更那什么的。”


    潭敬昭眨了眨眼睛:“更那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报案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就是那种靠男人养着的女人呗,我看到过好几次了,早上她回来的时候有男人送她,而且都不是同一个。”


    “所以说,”房东大妈在一旁唉声叹气的:“小姑娘家家的还是要自爱,如果不是她一天到晚的和这么多男人来往,又怎么会直接被人杀了呢?”


    “我真是遭了无妄之灾,”房东大妈只觉得无比的晦气:“我这房子以后都租不出去了。”


    “慎言,”叶书愉拧着眉头:“死者都已经死了,你还要说这些话做什么?”


    在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询问房东大妈和报案人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成员则是进入到了案发现场。


    这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一室一厅的屋子,客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布艺沙发,还有一个玻璃茶几和两把木头椅子。


    但此时此刻,这些家具上全都被溅满了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了。


    地面上的情景则是更加的触目惊心。


    一道长长的血痕从客厅的沙发旁边一直延伸到了卧室的门口,宽度约二十厘米,边缘非常的不规则,很明显是死者在受伤以后,努力的往卧室的方向爬行所留下来的痕迹。


    卧室的门口,一具女尸面朝下倒在血泊中。


    她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裙子因为被大量的血迹浸透,都快要看不出来原本的色泽了。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皮肤呈现出了一种暗绿色,裸露的小腿上出现了大块的尸斑。


    颜韵提着勘查箱蹲在客厅的中央,在地面上用白色的粉笔圈出了几个相对完整的脚印。


    地上的脚印很凌乱,但是却能够清晰的看得出来是两个人的。


    因为其中一个脚印并没有穿着鞋子,就是单纯的脚丫子的印记,死者的脚上没有穿鞋,她的脚也比较小,所以这个脚印很明显是死者的。


    而另外穿着鞋子的偏大一些的血脚印,则是凶手留下来的。


    颜韵微微低着头,用尺子测量着凶手脚印的长度:“鞋印全长28.5厘米,这是一双43码的鞋子。”


    紧接着,她又量了两个鞋印之间的距离:“两个连续右脚的步幅约156厘米,左脚的步幅约158厘米。”


    颜韵心算了几秒:“凶手的身高大约在1米77到1米82之间,体重大约在140斤左右。”


    听到这话的一名年轻公安微微点了点头:“所以说……凶手的体格比较偏瘦。”


    颜韵低声应道:“对。”


    金婧带了两名助手蹲在尸体的旁边,进行着初步的尸检。


    “死者的双臂有多处防御伤,”金婧翻看着死者的双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甲断裂,甲床内有暗红色的物质,可能是搏斗时抓挠凶手留下的皮屑和血迹。”


    紧接着,金婧又检查起了死者身上其他的伤口,一边说一边示意助手将其记下来:“颈部右侧有一处刺创伤,腹部七处刺创伤,后背两处刺创伤……”


    金婧说着话,又伸手指向了死者后心处的一个创口:“这一刀应该是致命伤,从后背刺入,刺中了心脏。”


    钟扬站在她旁边,面色微沉:“这么多刀,要么是这个凶手对死者含有恨意,要么就是……”


    金婧轻声补充了一句:“要么就是凶手的力气比较小,他没能做到一击致命,遭受到了死者的激烈反抗。”


    钟扬应了一声:“死亡时间呢?”


    “现在天气比较冷,尸体腐败的速度也会比较慢一些,”金婧又看了一眼尸体的腐败程度,做出了一个大致判断:“时间应该是在一周左右。”


    “不过具体的时间,还要解剖以后根据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来进一步的确认,”金婧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姑娘死的太惨了。”


    阎政屿和雷彻行则是检查起了屋子里的陈设。


    “门锁被破坏了。”雷彻行站在门口,指着锁孔的周围。


    木质的门框上有几处明显的撬痕,漆皮被剥落了下来,露出了浅色的木头。


    阎政屿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凶手的手法很粗暴,像是用螺丝刀或者是类似的工具强行撬开的。”


    但紧接着他又有些疑惑:“凶手怎么会这么大摇大摆的直接撬锁呢?他不怕惊醒了屋里的死者吗?”


    雷彻行一时之间也想不明白:“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两个人紧接着来到了客厅,客厅靠着墙的地方放着一个矮柜,最上面的抽屉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中间的抽屉被完全拉出来了,倒扣在了地上,最下面的抽屉虽然还在原位,但很明显的被翻动过。


    阎政屿蹲在抽屉旁边看了看:“没有指纹,凶手很可能戴了手套。”


    “嗯,”雷彻行轻轻应了一声:“凶手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但他不是一个专业的小偷。”


    毕竟专业的小偷撬锁的手段没有这么的拉胯。


    随后两人又来到了卧室里,卧室里面的景象比客厅更加的凌乱。


    床单被扯掉了一半,皱巴巴的堆在地上,两个枕头都被用刀划开了,白色的棉絮散落得到处都是。


    靠墙的衣柜大开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全都被扯了下来,堆在了地上。


    而且阎政屿注意到,这些衣服的摆放方式很特别,它们不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而是被一件件抖开,检查过了以后才被丢弃。


    雷彻行看着这些衣服,若有所思:“抢劫杀人吗?”


    两个人接下来把整个房子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贵重的物品,雷彻行轻声道:“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


    随后两人返回了客厅,雷彻行告诉了大家他们的检查结果。


    此时,询问完报案人和房东大妈的叶书愉和潭敬昭两个人正好回来了。


    听到了雷彻行的话,叶书愉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是入室盗窃吗?凶手在翻找东西的时候,被死者发现了,所以情急之下直接杀人灭口?”


    “不仅仅是入室盗窃,他应该是在找别的什么东西,”阎政屿摇了摇头,提到了那些散乱的衣服:“凶手检查的太仔细了。”


    叶书愉将自己从房东大妈和报案人那里获得的线索大致说了一下,雷彻行恍然大悟:“怪不得凶手会直接撬锁进来。”


    潭敬昭也瞬间明白了:“所以凶手以为死者像往常一样的出门了,却没想到案发的当天死者在家里睡觉,他惊醒了死者。”


    雷彻行点了点头:“我们把凶手的行动路线从头捋一遍吧。”


    “案发的那一天,凶手撬锁打开房门进来,然后开始在客厅里面翻找,”雷彻行的脑海里面开始慢慢的演化着案发当天的情景:“但是凶手的动静吵醒了死者……”


    他伸手指了指客厅中央那片最密集的血迹,正色道:“死者发现了凶手,可能是在质问他,或者是发出了惊叫声,凶手的第一反应就是控制住死者,所以他一刀刺中了死者的颈部,但是这一刀并不致命,于是死者开始反抗。”


    “嗯,”潭敬昭觉得他的非常的有道理:“所以屋子里面的家具什么的都被打翻了,死者和凶手发生了非常激烈的搏斗。”


    雷彻行走近了沙发,指着扶手上的那些抓痕和血迹说道:“死者受伤后扑向了沙发,可能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自卫,或者是想要稳住身体,但是凶手追上来了……”


    他模拟着凶手的动作:“凶手应该是右手持刀的,从死者的左前方攻了过来,死者身上的伤口主要集中在左侧,这说明凶手是站在死者的左前方的。”


    金婧应和了一下雷彻行的话:“确实。”


    她大概指了一下位置:“凶手当时应该就站在这里。”


    阎政屿仔细的观察着沙发上那些血迹的形态,他指着一处滴落状的血迹,继续雷彻行的话:“死者当时手臂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伤口在流血,所以留下了这样的血迹。”


    “只是凶手的手里有刀,”叶书愉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叹息,只觉得心里面沉甸甸的:“即使死者反抗了,也没有讨到什么好。”


    她最终还是死在了这里。


    雷彻行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所以她最终选择了逃跑。”


    “她爬得很艰难,”雷彻行语气凝重的说道:“从客厅到卧室门口大约三米的距离,这些血痕断断续续的,死者可能中途停下来过,或者是想要试图站起来。”


    “但是她都失败了。”雷彻行指着死者身体倒下的地方。


    卧室的门框上有几条血手印,死者一点一点的往上攀爬着,但却没有来得及够到门把手。


    “而这个时候,凶手追了上来,从背后给了她致命一刀,”雷彻行凝视着那滩血泊:“凶手在杀了死者以后,继续在房间里面进行了翻找,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才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所以卧室的床单,被子,以及衣柜里散落的衣服上面,都沾了一些血迹。


    而凶手也没有处理案发现场,任由案发现场留下了他的脚印和指纹。


    这个凶手,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凶手在杀了人以后非但不逃跑,反而是继续找东西,”钟扬的眼神微微一凝,满脸的疑惑:“他到底在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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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94 章


    ◎诡计多端的凤凰男◎


    案发现场检查完毕以后, 尸体被装进了裹尸袋里运上了车,准备带回法医室去做进一步的尸检。


    于是钟扬就开始安排起了接下来的各项事宜:“小叶,大个子, 你们俩去调查一下贾桂香的工作地点, 去的时候不要直接亮明身份, 先暗地调查一下, 这个歌舞厅肯定不简单。”


    叶书愉瞬间正色了起来:“明白。”


    “老雷, 小阎,”钟扬转头看向了两人:“你们懂点技术,就先去技术科那边协助分析现场提取的指纹和脚印吧……”


    钟扬的一席话还没说完,阎政屿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钟组,让我去歌舞厅那边调查吧。”


    他的金手指是非常适合用来锁凶的, 如果凶手就在歌舞厅的话, 就可以直接盯住他, 那么后续的调查也就会变的轻松的多。


    钟扬没有过问理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乐呵呵的点头答应了:“行, 那就你和小叶去吧。”


    毕竟歌舞厅那种地方比较乱, 也比较危险, 怎么都得要有一个身手好的人才行。


    但是打听线索的话,女孩更能够让人放松警惕, 所以一男一女的搭配正正好。


    “你们千万要小心一些,”钟扬仔细的说着注意事项:“那里头打手估计也不少,小阎,你可要保护好小叶啊, 你们俩悄摸的去, 不要打草惊蛇。”


    两人同时应道:“好咧。”


    下午六点的时候, 两人都打扮一新,重新做了造型。


    阎政屿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不仅打了领带,脚上还换上了一双擦的锃光瓦亮的尖头皮鞋。


    潭敬昭的身体斜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哟,这是要去相亲啊?”


    这话说的其他几个同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雷彻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可以可以,非常不错,这西装穿上真是有模有样。”


    “就是可惜……”钟扬煞有其事的摇着头,可话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就好像是专门等着有人去问他一样。


    “啊?”潭敬昭非常果断的询问出声:“可惜啥呀,这不是挺好看的嘛?”


    钟扬强忍着笑意,当阎政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这身行头,不去歌舞厅当少爷,真是可惜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潭敬昭直接笑得直不起了腰,口水都差点喷了出来:“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他死死的咬着下嘴唇,饶有兴致地比划着:“这身材,这比例,如果你去歌舞厅做少爷的话,我保证那些富婆肯定都争着抢着要点你。”


    阎政屿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了头去:“钟组,您就别打趣我了。”


    钟扬哈哈笑了两声,走过来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这身行头确实挺好看的……”


    话还没说完呢,钟扬的耳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叹声:“哇——”


    “好漂亮啊……”


    钟扬下意识的转过了头来,只觉得眼前一亮。


    叶书愉提着裙子站在门口,有些忐忑不安的看着大家。


    她身上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款式和贾桂香死亡时穿的那条有些相似,是特意仿着那个款式找来的,裙摆长长的散开,遮到了她的脚踝的位置,显的身材非常的高挑。


    叶书愉习惯性扎着的马尾辫消失不见了,头发被烫成了大波浪,披散在了肩头。


    而且她的脸上还化了妆,眉毛描得有些细长,嘴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微微上挑的眼线让她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显得更加的妩媚了。


    叶书愉踩着一双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走了进来,有些不太自然的在大家面前转了个身,裙摆荡开了一个圆形的弧度。


    她用手拨了拨卷发,仰起了下巴,轻声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潭敬昭立马大声嚷嚷了起来,然后伸手指向了阎政屿:“刚好,你可以直接去歌舞厅当头牌,老阎去当少爷,你们俩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该打!”叶书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凶巴巴的说道:“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裙子很不错,”颜韵围着叶书愉转了一圈,随后伸手指了指叶书愉的脚,犹豫着说:“但这鞋……你行吗?”


    叶书愉怎么能承认自己不行呢?


    于是她直接高高的仰着头,大踏步开始往前走:“你可看好了……”


    她一开始迈的几步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可紧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的摇晃了起来,鞋跟一歪,眼看着就要直接摔下去。


    “小心。”颜韵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了她没好气的说道:“你好好走路不行吗?”


    叶书愉稳住了身体,有些懊恼的踢了一下脚上的高跟鞋,大声吐槽道:“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人穿的,你说那些姑娘怎么能穿着这么高的高跟鞋还健步如飞呢?”


    她这一踢用了很大的劲,鞋都差点直接飞出去了,又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潭敬昭走过来,臭屁的伸出了胳膊,带着一副施舍的样子:“要是实在不行,我就勉为其难的把手臂借给你吧。”


    叶书愉直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认命般的叹了一口气:“算了,就当是为了工作,拼了。”


    她咬着牙,来来回回的走着,试图让自己走的更加顺畅一些,只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差点摔倒的原因,导致叶书愉现在的动作非常的僵硬,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你这样不行,”颜韵摇了摇头,走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有点太不自然了,穿高跟鞋走路是有技巧的,你先把头抬起来,步子小一点,用大腿带动小腿,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


    颜韵一边说一边示范着,虽然平常上班的时候她穿的也是平底鞋,但她不像叶书愉一样,一次高跟鞋都没有穿过,所以还是多少有点经验的。


    叶书愉尝试着模仿颜韵走路的姿势,但效果依旧是惨不忍睹,只不过这次终于没有要摔跤了。


    潭敬昭在一旁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你好像一只鸭子呀。”


    这番话直接气的叶书愉又想要去打他,但她穿着高跟鞋又根本追不上,最后只能摆摆手,放弃了挣扎:“算了算了……就这样凑合吧,反正进了歌舞厅都是坐着的,也不用走多少路。”


    钟扬也在抿着唇轻笑,他都快把自己的大腿给掐肿了,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笑出声来,毕竟嘲笑女孩子不太好。


    “好了好了,快去快回吧。”眼看着这场笑话实在是有些止不住了,钟扬用力的紧绷了一张脸,扔了一把车钥匙给阎政屿,把两个人往外头赶。


    赶到一半,他又叮嘱:“记住了,你们是去摸情况的,不是去端窝的,无论看到什么都先记下来,千万别打草惊蛇,要安全第一。”


    京都的冬天还是很冷的,叶书愉在出门的时候身上又披了一件皮草,倒是真的有几分贵妇人的样子了。


    坐进车里之后,她又开始和那双高跟鞋较劲。


    叶书愉尝试着把脚从鞋子里抽了出来,一边活动着脚趾,一边唉声叹气:“我的天呐……我这才穿了半个小时,就感觉脚都要断了,那些女人天天穿这个是怎么活下来的?”


    阎政屿瞥了她一眼:“没事,反正就穿这么一次,不过你穿这双鞋子确实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叶书愉虽然嘴上嘟囔着,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些。


    毕竟没有哪个女孩不喜欢被人夸好看,哪怕她是一名刑警。


    车子缓缓的驶入了一片相对繁华的区域,整条街上所有的招牌都做的又大又讲究,远远看上去亮堂堂的。


    “就是前面那个了,金孔雀歌舞厅……”叶书愉指着车子的右前方,撇了撇嘴,吐槽的:“这个名字……可真够俗的。”


    阎政屿抬眼看了过去,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上面贴满了彩色的瓷砖,在霓虹灯的照射下闪闪的发着光,在这周围一整条街的商铺旁边都特别的显眼。


    小楼的楼顶上立着一块巨大的招牌,“金孔雀歌舞厅”六个大字非常的明显,这六个字体周围闪着非常亮的红色的灯光,旁边还有一只开屏的孔雀图案,绿色的灯管勾勒出了孔雀羽毛的形状。


    阎政屿和叶书愉到的时候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了,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歌舞厅的门口停了不少的车辆,打扮各异的男男女女正在不停的进进出出。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各样的香水的气息,耳边还传来了一阵阵时下最流行的迪斯科节奏。


    阎政屿把车停在了歌舞厅对面的停车场里,但是却没有立即下车,而是继续坐在车里观察着进出的人群。


    歌舞厅的门口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来往歌舞厅的人群当中也大部分都是男人,女性人员非常的少。


    而且就在这为数不多的女性当中,绝大多数都还是穿着暴露,妆容浓艳的歌舞厅里的工作者。


    “看够了吗?”叶书愉看到阎政屿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些女性工作者身上,挑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再等等吧,”阎政屿看了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四分:“现在人还不多,我们可以再观察一会儿。”


    歌舞厅的门口有监控探头,但只有一个,角度也非常的有限,歌舞厅侧面的小巷里有一个后门,偶尔有穿着工作服的人从那里经过,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员工通道,停车场有一个看车的老头,但收费非常的随意,给多给少似乎都行。


    八点钟的时候,进出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阎政屿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打开了车门:“走吧。”


    叶书愉也推门走了下来,脚刚落地的一瞬间,她就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她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路面的缝隙里,她用力给拔出来的时候,又差点崴到了脚。


    叶书愉盯着一对走进了歌舞厅的男女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阎政屿的手臂。


    阎政屿的动作微微僵了一瞬。


    “你别多想啊,”两人走了几步,叶书愉突然小声说:“我只是看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这样不会引人怀疑。”


    阎政屿轻轻笑了笑:“嗯,我知道,我肯定不会多想。”


    叶书愉一定不是怕崴了脚才会揽着他的。


    “那就好。”叶书愉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都甩开了,强迫自己进入了角色。


    两个人穿过了马路,走向了金孔雀歌舞厅。


    越往门口靠近,音乐的声音就越大,那种混杂着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烈。


    门口的保安盯着他们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话,直接帮忙打开了门,踏进来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金孔雀歌舞厅的大堂里面灯火通明的,水晶吊灯不断的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正对着大门的地方立着一个巨大的吧台,吧台后面的墙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


    吧台的右侧还有一个向上的楼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是从楼梯口传出来的。


    看到阎政屿和叶书愉,一个涂脂抹粉的男人从吧台后面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他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到了胸口,露出了一点点的胸肌,胸肌上面,一根银色的项链紧紧的贴着。


    男人的脸上涂着粉,眉毛修得又细又长的,嘴唇上也抹了口红,还是那种大红色的,他走路的时候,臀部扭动的幅度比绝大部分的女人还要大。


    阎政屿下意识的远离了一些,想要和对方拉开距离。


    “二位……”花衬衫男人拉长了声音,目光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身上转了一圈,满带笑容的说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吧?看起来挺面生啊,以前好像没怎么见过。”


    他说话的的声音非常的尖细,带着一股刻意的嗲气,让叶书愉瞬间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挽着阎政屿的手臂紧了些,身上的皮草也拢了拢。


    “以前来过几次,只不过次数比较少罢了,”阎政屿面不改色,语气随意的说:“觉得你们这儿不错,所以今天特意带朋友过来玩玩。”


    花衬衫男人的眼珠子转了转,笑容更盛了一些:“那是那是,我们金孔雀在京都可是这个……”


    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开口介绍的:“咱们这儿啊,小姐少爷都是一流的,二位是想要包间呢,还是先去舞池里玩玩?”


    “包间吧,”阎政屿不假思索的说道:“我们俩都比较喜欢安静。”


    “好嘞,”花衬衫男人拍了拍手,朝吧台的方向喊了一声:“兰兰,带两位客人去三楼的包厢,玫瑰厅。”


    “哎。”一个年轻的女孩应声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裙,领口开的很低,长发烫成了小卷披在了脑后,脸上化着浓妆,但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稚气。


    “二位请跟我来,”兰兰说话的声音很甜,即将要迈上楼梯的时候,还特意提醒了一句:“当心台阶哦。”


    楼梯上面同样铺着红色的地毯,


    高跟鞋踩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梯两侧的墙上还贴着各种各样的壁纸,壁纸的图案是繁复的欧式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非常的暧昧。


    叶书愉加快了脚步和兰兰并排走在了一起,看似随意闲聊一般的问了一句:“你叫兰兰是吧?”


    “是呀。”女孩转过了头,轻轻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叶书愉低低应了一声,又问道:“你没有全名吗?”


    兰兰愣了一下,连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一些:“我们这儿的姑娘都是叫艺名的,真名……不重要。”


    这句话里面有一丝细微的苦涩,叶书愉捕捉到了,但她没有深究,而是顺着话题往下说:“那你们这儿姑娘多吗?都像你这么漂亮吗?”


    “还行吧,有一百来号人,”兰兰语气放松了一些,笑意盈盈的:“但是漂亮的多了去了,我只能算一般的。”


    “那你认识……”叶书愉嘴里面咀嚼着受害者贾桂香的名字,最后出口变成了两个字:“认识香香吗?我听朋友提起过,说你们这儿有个姑娘叫香香,长的可漂亮了。”


    兰兰的脚步明显的顿了一下。


    她转过了头来,仔细的看了看叶书愉:“你认识香香?”


    “不算认识吧,只是听朋友说过几次,”叶书愉故作自然的问道:“怎么,难道我说错话了吗?”


    “没事……”兰兰犹豫了一下:“只不过……她请假了。”


    “请假?病了吗?”叶书愉颇有些遗憾的说:“我本来还想要来见一见这个大美女呢。”


    “我不知道怎么了,”兰兰摇着头说:“她请假请了一个多礼拜了,经理说她病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病,我们姐妹几个想去看看她来着,但不知道她住在哪,她从以前住的地方搬走了,新家的地址没有告诉我们。”


    她的语气里有一些担忧,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一个多礼拜……”叶书愉低声喃喃着,这个时间和法医推测的大致死亡时间是差不多的:“那确实还挺久的,她平时工作认真吗?”


    “认真啊,”兰兰很肯定的说:“香香姐应该是我们这儿最拼的人了,她天天都来的,而且很少请假,所以这次请这么久,我们都觉得有些奇怪。”


    说着话,一行人来到了三楼,音乐的声音被厚重的门板给隔开了,所以这里的走廊里要比楼下安静一些。


    整个三楼全部都是包厢,每个包厢的门上挂着牌子,兰兰在玫瑰厅的门口停了下来,推开了门。


    包间里面的面积不算太大,大约只有十五个平方,墙上贴着暗红色的绒布,挂着几幅油画玫瑰。


    包厢的正中间是一张长长的软沙发,前面还放着一个玻璃茶几,沙发的对面有一台电视,还有一些音响设备,房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


    “二位请坐,”兰兰打开了灯,昏暗的灯光让房间里显得更加暧昧了一些:“我先帮你们开设备吧。”


    她熟练的打开了电视机和音响,又调试了一下话筒,然后又从茶几下面拿出了酒水单:“二位要喝点什么?我们这里有洋酒,啤酒,饮料……”


    阎政屿接过单子随意的扫了一眼。


    上面的价格贵得有些离谱,只一瓶普通的啤酒就要二十块钱了,几乎是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资,洋酒更是动辄上百。


    阎政屿点了一个最常规的:“先来一打啤酒,再加个果盘。”


    “好的,”兰兰记下后又问:“那二位要不要现在点歌?或者……”


    她看着阎政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要不要点几个陪唱的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很会唱歌的,而且还会喝酒,保证能让二位玩得开心。”


    叶书愉立刻摇头:“不用了。”


    她说得太急,引得兰兰多看了她两眼:“这位女士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话……”


    兰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我们这里也有陪唱的少爷,都是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身材好,唱歌也好听。”


    叶书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不……不用,就我们俩就挺好的。”


    兰兰见此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笑着点头:“好的,那我先去拿酒水了,二位请稍等。”


    门一关,包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叶书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沙发上,她把身上的皮草脱下来,往旁边一扔:“我的妈呀,紧张死我了。”


    然后她又想要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却被阎政屿制止了:“先别脱,万一一会儿有人进来。”


    他微微顿了顿,又低声说:“而且你这个动作,一看就不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叶书愉悻悻的把脚放回了地上,哭丧着一张脸:“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这伪装的工作还真不是人干的。”


    阎政屿没接话,而是起身在包间里面转了起来,整个包间的墙面,沙发的缝隙,茶几的底下阎政屿全部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连卫生间也没有放过。


    叶书愉坐在沙发上面好奇的打量着他:“你这是在干嘛?”


    “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阎政屿正说着话呢,就从沙发缝里捏出了一张小纸片。


    叶书愉大吃一惊:“还真让你给找到了?”


    纸片是用硬卡纸做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大哥大的电话号码。


    只不过卡片被酒水打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了起来,电话号码有好几个数字都看不清楚,名字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姓。


    “姓张……”叶书愉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半晌,眉头紧紧的皱着:“姓张的人可太多了,这上哪儿找去?”


    这年头,大哥大可还是个稀罕物,买一个可是要花不少钱的,这张纸片应该是之前来到这个包厢里的某个客人留下来的。


    阎政屿刚把纸片收好,坐回沙发上,兰兰就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把一打啤酒和果盘放在了茶几上,又拿来了两个杯子,倒满了酒。


    “二位请慢用,”兰兰伸手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按这个铃。”


    “兰兰,”叶书愉叫住了她:“你先别走,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呗。”


    兰兰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女士,我们这儿有规矩,陪聊是要收费的。”


    “那就收费,”阎政屿土大款的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百元大钞放在茶几上:“我的朋友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了解你们这儿。”


    兰兰看着那张钞票,眼睛亮了一下,态度也明显的殷勤了不少:“二位想问些什么?”


    叶书愉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小口。


    她其实不太会喝酒,但此时必须要装样子。


    “我们可是专门为了香香来的,”叶书愉一本正经的开始胡说八道:“我朋友可是给我强烈推荐了她,结果现在见不到人了,我就对这个香香更好奇了,你给我讲讲她呗。”


    兰兰点了点头:“香香姐唱歌是最好听的,她还会唱粤语歌呢,可厉害了,我们这儿根本没几个人会。”


    叶书愉微微眨了眨眼睛:“她是香江那边的人吗?”


    “香香姐说话的口音不像,可能是特意学过粤语吧,”兰兰仔细的思索着:“她平常不太聊自己的事,我只知道香香姐在金孔雀做了有两年多了……”


    阎政屿此时插了一句:“那她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或者……常来的客人?”


    兰兰瞥了他一眼:“这位老板,您问这个……”


    阎政屿又抽出了一张百元钞票,轻轻的放在了茶几上。


    兰兰咬了咬嘴唇,因为她不陪着喝酒,所以赚的钱不多,即使这两百块钱不能全部到她手里,光分成也够她半个月的收入了。


    “香香姐的人缘一直都挺好的,跟几个姐妹关系也都不错,但是要说特别好的……”兰兰缓缓的吐出了一个名字:“应该就是翠翠姐了,香香姐和翠翠姐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阎政屿直接大手一挥,做出了一副特别阔气的模样:“那就点这个翠翠吧,让她过来陪我们喝几杯。”


    兰兰有些犹豫的说道:“翠翠姐她……今晚有台,不一定有空。”


    “那就想想办法,”阎政屿翘着二郎腿,把茶几上的两百块钱往前推了推:“这是你的辛苦费,不用和翠翠分。”


    金钱的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兰兰深吸了一口气:“那……二位稍等,我去看看翠翠姐那边方便不方便。”


    她快速的收起了那两张钞票,塞进了裙子里,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我尽快回来。”


    片刻之后,兰兰领着另外一个女孩进来了,翠翠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条宝蓝色的亮片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


    她一进门就笑着打了招呼:“两位老板晚上好,我是翠翠。”


    “翠翠姐,这两位老板想找你聊聊天,唱唱歌呢,”兰兰介绍完后很识趣的退了出去:“我去催一下果盘和零食。”


    翠翠很自然的走到了沙发边,在阎政屿的斜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了一边,然后直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大半杯啤酒:“我先敬二位一杯,感谢捧场。”


    叶书愉也跟着喝了一口:“我听兰兰说你和香香是好朋友?”


    “是啊,我和香香是老乡,”翠翠笑得很是温柔:“这个地方有个同乡,能说说家乡话,挺不容易的。”


    叶书愉颇为遗憾的说道:“可惜香香最近没来上班,你知道她生什么病了吗?”


    “不太清楚,”翠翠低垂着眼帘:“做我们这行的,熬夜喝酒是常有的事情,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我有个姓张的朋友,以前经常来找香香,”叶书愉状似无意的问道:“但是最近有点联系不上香香了,所以就托我们过来问问清楚。”


    她眨着一双眼睛,满脸无辜的说:“你知道这位姓张的朋友吗?”


    翠翠脸上的笑容彻底的淡了下去,看着阎政屿和叶书愉的目光里面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她沉默了几秒,叹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二位……不是真的来喝酒找乐子的吧?”


    翠翠直视着叶书愉的眼睛:“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到底想打听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了起来。


    像翠翠这种在歌舞厅里面混迹了多年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是非常强的,继续伪装也就没有必要了。


    所以阎政屿直接从西装口袋里面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将其放在了茶几上。


    那金色的警徽在昏暗的灯光下非常的醒目。


    翠翠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低声呢喃了一句:“你们竟然是公安……”


    “翠翠姑娘,你不用紧张,”叶书愉没有说出贾桂香已经死了的事情,只是柔声安慰着她:“我们现在调查一起案件,与贾桂香以及和她经常联系的这个客人有一定的关系。”


    “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够配合……”叶书愉轻轻拍了拍翠翠的手背:“如果你知道香香和她经常来往的一些客人的情况,还请你如实告知我们。”


    翠翠听完,久久的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问了一句:“香香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香香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她从来不会请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假的。”


    “目前还不确定,”叶书愉从自己的挎包里面拿出了一个本子:“所以我们才需要你的帮助来理清楚一些情况,翠翠,如果你真的是香香的好朋友,那你应该也希望搞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吗?”


    翠翠的手指无意识的搅在一起:“香香她最熟悉的客人……不姓张。”


    她抬起眼,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个人姓向,叫向天顺。”


    叶书愉紧接着又问:“这个向天顺今年多大了?长什么模样?”


    “他今年应该四十八了吧,”翠翠略微沉思了片刻:“人长得有点胖,但总是戴着一副眼镜装的斯文败类的模样,他来的次数多了,我们也就知道了一些他的底细。”


    翠翠口中所描述的向天顺,和房东大妈所说的陪着贾桂香一起来租房子的那个人的特征,几乎是完美的匹配在了一起。


    阎政屿来了兴致,将翠翠喝完的酒杯又给她倒满了:“详细说说。”


    “向天顺这个人……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翠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浅的弧度:“他是个赘婿,你们知道吗?”


    向天顺原本是个农村娃,老家是在西北那边很穷的一个山沟沟里。


    他小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饱饭,可却因为他是个男娃,他爹妈几乎拼了命的供他读了书,就指望着他能鲤鱼跳龙门,有一天可以光宗耀祖。


    向天顺这个人也是个有脑子的,而且念书也特别的用功,在几乎没有什么人看好的情况下,他硬是靠着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考上了京都的大学。


    那可是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每一个都无比的金贵。


    向天顺在大学里面认识了一个富家女白佳潼。


    白佳潼是煤老板白老大的独生女,家里真的有矿的那种。


    她自小娇生惯养着长大,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算的上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


    白佳潼第一次见到向天顺的时候,是在一次学生活动会上,那个时候的向天顺虽然穷,穿得也土里土气的,但长得不差,身上还有股穷小子特有的宁折不弯的清高劲。


    就这股子清高劲把白佳潼给彻底的迷住了。


    富家大小姐嘛,见惯了围着她转的公子哥,冷不丁见到这么一个对她爱答不理的穷学生,反而觉得非常的新鲜,非常的特别。


    于是白佳潼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倒追,她追人追得几乎是全校皆知,不仅送饭送水送衣服,甚至还把向天顺的爹妈都接到了京都来享福。


    向天顺一开始就言辞恳切的拒绝了白佳潼,表现的特别的有骨气,说自己是一个穷小子,配不上白佳潼这样的千金大小姐。


    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白佳潼一追就是直接追了三年,直到他们大四快要毕业的时候,向天顺才终于答应了下来。


    白佳潼以为自己终于用真心打动了这个寒门贵子,感动得不得了,当场就送给了向天顺一套房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这轰轰烈烈的倒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


    向天顺刚来到京都的时候,就被这里的花花世界给迷了眼,他想要一直在京都生活,想要在京都扎根。


    可他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能够支撑着他考上大学就已经是砸锅卖铁,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


    他想要在京都彻底的安稳下来,凭着他那个一穷二白的家世,根本没有办法做得到的。


    所以精心挑选了一番,最终物色上了白佳潼这个富家女。


    向天顺用了大一整整一年的时间琢磨透了白佳潼的性格,算好了时机恰到好处的出现在了白佳潼的面前。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清高自傲的人,他那副若即若离的样子,根本就是演给白佳潼看的。


    临近大学毕业的时候,向天顺知道自己如果再不答应,可能就要彻底的失去这根让他往上攀爬的通天梯了,所以就半推半就的入赘了白家。


    白老大就这白佳潼这么一个女儿,虽然对这穷小子非常的不满意,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女儿的喜欢,认了下来。


    入赘的头二十来年,向天顺做到了一个完美赘婿的样子,他对白佳潼百依百顺,伺候的无微不至,在白老大的公司里也是从底层做起,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显得特别的能干又特别老实。


    白老大也就渐渐的放下了心来,把一些生意交给了向天顺打理。


    白佳潼自小就是一个傻白甜,觉得自己嫁对了人,幸福得不就得了,对于公司的事情也是从来都不过问。


    直到两年前,一切都变了。


    因为白老大去世了。


    顶梁柱一倒,家里就再也没有了能压的住向天顺的人,他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真面目,终于暴露了出来。


    向天顺先是成宿成宿的不回家,借口说是在外面应酬,后来就直接泡在了歌舞厅和夜总会里。


    他不仅找小姐,喝酒,赌钱,甚至还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什么荒唐事情都干了个遍,仿佛是要把过去几十年的压抑的情绪全部都发泄出来似的。


    白佳潼一开始还有些不相信,她完全不敢相信对她那么温柔的丈夫,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等到证据摆到面前的时候,白佳潼人都快要疯了,那以后她几乎是天天都跑到歌舞厅里来闹。


    她又哭又喊又骂,整个人撕心裂肺的,最严重的一次,还直接伤到了几个女员工。


    可次数多了,大家就都麻木了,因为向天顺根本不在乎。


    白佳潼在那边哭的都快要断气了,他照样能搂着年轻漂亮的女孩喝酒划拳谈笑风生,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可白佳潼除了大吵大闹以外,拿向天顺一点办法都没有。


    公司的大权早就已经落在了向天顺的手里,家里的钱也都是向天顺说了算,白佳潼一个从小被宠坏的大小姐,除了哭闹以外,根本不懂的怎么去夺权,怎么去保护自己。


    向天顺在歌舞厅里最喜欢找的人就是香香。


    香香年轻又漂亮,又特别的听话,而且还特别会来事,总是能够懂得哄向天顺心花怒放。


    所以向天顺在香香的身上花钱也特别大方,无论是衣服首饰还是包包,只要香香多看两眼,第二天保准能送到她的手里。


    当然,香香也是挨白佳潼打骂次数最多的一个。


    白佳潼每次来闹的时候,只要是看到香香在场,也不管向天顺有没有在找香香陪酒,直接冲上去就是一顿耳光。


    因此,香香的身上总是带着伤,有一次还直接被白佳潼用包砸破了额头,流了好多的血。


    说到这里的时候,翠翠突然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一丝羡慕的神情:“虽然香香挨打挨骂的次数最多的,但每次她挨了打,向天顺都会给她一大笔补偿,光是拇指粗的金链子都有好几条。”


    翠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说句没良心的话……要是只是挨几巴掌,被骂几句,就能换来那么多的钱……我也愿意。”


    听到这话的叶书愉表情有些疑惑,因为贾桂香的家里面没有发现任何的贵重物品,所有的珠宝首饰都不翼而飞了。


    难道说……这个凶手真的是抢劫杀人?


    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的目的,就是为了找这些珠宝首饰吗?


    “反正我们这种人……”翠翠破罐子破摔的说着:“脸面不值钱,命也不值钱。”


    叶书愉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道该劝些什么,只干巴巴的说了句:“你也不要这么想,人命还是很珍贵的。”


    阎政屿则是在沉思着。


    向天顺处心积虑上位,隐忍了二十多年才最终原形毕露,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会是杀死贾桂香的凶手吗?


    之前兰兰也提到了,贾桂香最近几个月搬了新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新家的地址。


    向天顺是陪贾桂香租了房子的人,他是知道贾桂香住在什么地方的。


    沉吟片刻之后,阎政屿再次问道:“向天顺最近一次来找贾桂香是什么时候?”


    翠翠想了想:“上周……上周二晚上吧,他和香香在包间里待了很久,后来好像还吵起来了,第二天香香就请假了。”


    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在上周三到周四的夜间。


    叶书愉飞快的把这个日期记录了下来:“你有听到他们在吵什么吗?”


    “门关着,听不太清楚,”翠翠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那天……向天顺走的时候很生气。”


    “好的,”阎政屿正色了起来,声音有些严肃:“翠翠姑娘,你今天告诉我们的一切都非常重要,但是今天我们来向你打听消息的事情你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这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明白吗?”


    翠翠看着阎政屿凝重的表情,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向天顺今天来了吗?”叶书愉有些好奇的问道。


    “没有……”翠翠摇了摇头:“自从香香请假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叶书愉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这个向天顺的嫌疑很大啊……”


    “行,那今天就先这样吧,”阎政屿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站起身来,对翠翠说道:“我们就先走了。”


    翠翠勾着唇笑了笑:“好,以后要来的话还来找我啊,我给你们便宜一点。”


    “算了算了……”叶书愉连连摆手,重新穿上了那双折磨人的高跟鞋:“这种地方,我不想再来第二次。”


    走到楼下的时候,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的,那个花衬衫经理看到他们两个,扭着腰走了过来:“二位这就走了?不再玩会儿?”


    “不了,”阎政屿摆了摆手:“还有点事。”


    花衬衫也没有拦着他们,将他们送到了门口,热情的招呼着:“那下次再来啊。”


    走出歌舞厅,冬夜里的寒风吹在脸上,叶书愉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吐了出来:“我的天,可算是出来了,里面那味儿熏得我脑袋疼。”


    阎政屿笑着打开了车门:“走吧,回去就好了。”


    车子驶入了市局大院,叶书愉偷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里面的灯还亮着,看来其他的同事也都还没下班。


    她微微撇了撇嘴:“啧啧啧……这都是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呢。”


    车子停好后,叶书愉推开了车门,脚刚一落在地上,就叫了一声:“哎呦……”


    阎政屿从驾驶座绕了过来:“怎么了?”


    “脚……”叶书愉苦着一张脸:“脚后跟磨出泡了,有点疼。”


    她扶着车门,小心翼翼的把高跟鞋给脱了下来,脚后跟处一片通红,还有一个小水泡。


    阎政屿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轻笑出声:“要不我背你吧?”


    “你想得倒美!”叶书愉瞪了他一眼,满脸的倔强:“我只是脚后跟被磨破了,又不是残废了,哪里需要你来背我?”


    说完这话,叶书愉直接咬着牙气急败坏的大踏步往前走。


    但她走路的姿势实在是有些滑稽,像一只跛了脚的鸭子似的。


    阎政屿低着头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跟在叶书愉的身边。


    阎政屿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颜韵和潭敬昭正两个人正趴在桌上,比对着一堆放大的鞋印照片。


    钟扬和雷彻行则是在讨论着其他一些线索的细节。


    看到他们回来,潭敬昭瞬间笑出了声:“哟,我们的大美女特工回来啦?怎么样,歌舞厅的任务还顺利吗?”


    叶书愉没好气的把高跟鞋往自己办公桌下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快别提了,这破鞋简直就是刑具,脚都快断了。”


    但她随即又精神一振,喜滋滋的开口道:“不过我们收获可不小,有重大发现哦。”


    “你少得意,”潭敬昭挤眉弄眼的说着:“我们这里也有大发现。”


    “哦?”叶书愉微微挑了挑眉头:“你先说说。”


    潭敬昭把一份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递了过来:“金法医在解剖的时候发现,贾桂香……怀孕了。”


    “你说啥??!”叶书愉直接失声惊呼,眼睛瞪得老大:“该不会是向天顺那个老东西的吧?”


    “那个老家伙都四十八岁了,贾桂香才二十多啊……”叶书愉直接赤着脚站了起来,气得在原地转圈圈:“向天顺都能当贾桂香的爹了,这个老不羞的……”


    潭敬昭不知道叶书愉所说的向天顺是谁,只是将那份尸检报告给打开了来,指着其中的几行字说道:“孕期大约在十二周到十三周之间,也就是说贾桂香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胎儿也已经初步成形。”


    阎政屿目光微微一凛:“所以……向天顺给贾桂香重新租了一个房子,是为了让她养胎吗?”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已经100万字啦,撒花撒花~


    也差不多到尾声了,大概这个月月底就要完结了哟


    第 95 章


    ◎奢靡的隐藏空间◎


    “向天顺?”潭敬昭很是好奇的问:“这是谁啊?”


    叶书愉立刻来了精神, 她语速飞快的把今晚从翠翠那里听来的情况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总之,就是个靠老婆娘家发家的渣男,老丈人死了以后就原形毕露了。”


    “而且啊……”叶书愉加重了语气:“翠翠描述的向天顺的外貌, 跟房东大妈说的那个带贾桂香来租房子, 一次性付了一年房租的男人特征完全吻合, 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 给贾桂香提供住处和经济来源的, 就是这个向天顺。”


    “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等等……”潭敬昭听完脸上的神情愈发的困惑了:“这有点说不通啊,按照你们的说法,这个向天顺对贾桂香还挺上心的啊,那他有什么必要杀她呢?”


    “孩子都有了, 不是更应该好好供着吗?”潭敬昭站在向天顺的角度想了想, 如果他是向天顺的话, 就算不想让自己老婆知道自己在外头有人了,那就悄悄养着呗。


    完全没有必要把人给杀了,而且还一尸两命呢。


    潭敬昭这番话说的非常的有道理, 如果贾桂香肚子里怀的真的是向天顺的孩子, 而且还一直在经济上面支持贾桂香, 那么他的杀人动机就会无限的削弱了。


    “直接动手杀人的,应该不是向天顺, ”阎政屿眉眼微扬:“不管是翠翠还是房东大妈,都说向天顺是一个偏胖一些的人,但是按照现场的脚印和步伐,凶手是一个体型偏瘦的男人。”


    “差不多, ”颜韵点了点头, 开始补充自己的调查结果:“我和雷哥还有技术科的同事们, 把从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和鞋印,都与全市公安系统数据库里所有存档人员进行了比对。”


    “很遗憾……没有发现匹配项,”颜韵有些无奈的摊着手:“凶手应该是个初犯,没有前科。”


    “确实,”钟扬对此也比较赞同:“凶手在离开的时候没有清理指纹,也没有刻意的破坏脚印,反侦察意识非常的薄弱。”


    “尸检的结果也差不多可以佐证这一点,”雷彻行将尸检报告翻开了来,指着尸体上面的伤痕照片说道:“死者贾桂香身上一共发现了十一处刀口,这其中只有后心的那一刀是致命伤,直接刺穿了心脏。”


    “前面的十刀都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深度也是不一样的,”雷彻行根据这些刀口判断道:“这说明凶手在行凶的过程当中,动作是慌乱的,没有章法的,直到最后一刀才偶然刺中了要害,这种作案手法也符合初犯或者临时起意的特征。”


    他继续翻动着报告:“另外,根据对死者胃内容物的详细分析,金法医将死者的死亡时间进一步精确到了上周四的凌晨零点到四点之间,今天是礼拜六,死者死亡已经超过八天了。”


    最近一段时间天气比较寒冷,气温也比较低,所以尸体腐的败速度也相对较慢一些,直到腐败气体大量产生,气味明显的渗出来以后,才被死者隔壁的邻居察觉到,报了案。


    叶书愉微微眯起了眼睛:“贾桂香和向天顺吵架的时间是在上个礼拜二,礼拜四的凌晨她就遇害了,你们不觉得这个时间太过于巧合了一些吗?”


    “所以……即使向天顺不是凶手,贾桂香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关系,”钟扬用粉笔在黑板上勾勒着时间线:“上个礼拜二,贾桂香和向天顺两个人之间产生了纠纷,于是她向经理请了假没有去歌舞厅上班,在礼拜三休息了一整个白天之后,礼拜四的凌晨被杀害。”


    “一名身高约1米77到1米82,体型偏瘦,没有前科,也没有反侦察意识,经验较少的男性,在礼拜四的凌晨,潜入了贾桂香的住所,翻找物品,”钟扬紧接着又总结了一下案发的经过:“但是在这个过程中,被贾桂香发现了,她在慌乱之中持刀连续的捅刺贾桂香,最终导致其身亡。”


    “那么……这个向天顺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潭敬昭仔细的琢磨着。


    “目前还没办法确定,”钟扬轻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去会一会这个向天顺。”


    在阎政屿和叶书愉两个人去金孔雀歌舞厅探查线索的时候,重案组的其他人也没有闲着。


    “我们在今天下午调查了贾桂香的身份背景,”雷彻行从桌子上面翻开了另外一份文件:“贾桂香的老家在贵黔省安顺市下面的一个偏远苗寨,她父母早亡,目前亲人只剩下了一个弟弟,名字叫贾桂明,今年十六岁了,正在当地的县城读高中。”


    “对,”钟扬在旁边补充道:“我们已经联系了当地的公安协助我们找到这个孩子,再把他送到京都来。”


    贾桂明作为贾桂香的直系亲属,可以处理一下她的身后的事宜,而且,也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信息。


    反正现在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时间上也比较方便。


    线索分享完后,钟扬就开始部署起了第二天的任务:“明天咱们兵分三路。”


    钟扬先是将目光看向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你们俩明天去会会这个向天顺,顺便拿到他的DNA,到时候和贾桂香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个检测,看看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向天顺的。”


    “小叶,你和大个子一起继续深挖贾桂香的社会关系,看看贾桂香平常接触的人里面,有没有体型符合凶手侧写的男性。”


    “至于颜韵……”钟扬稍微停顿了一下,笑眯眯的说道:“就只能辛苦你跟我这个老人家一起了,咱们明天再去一趟这个金孔雀歌舞厅,我已经申请了联合检查,到时候和消防治安几个部门来一个彻底的搜查,把这个歌舞厅摸个底朝天。”


    钟扬总觉得凶手从贾桂香那里拿走的东西,可能涉及着什么秘密,这个金孔雀歌舞厅里面,恐怕也藏着事儿呢。


    分完工后,钟扬看了一眼墙上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的挂钟,拍了拍手:“好了,今晚就到这儿吧,大家都辛苦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虽然是礼拜天,但案子不等人,只能辛苦各位继续加班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钟扬这番话语落下后,在场竟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加班有抱怨,反而是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对于破案的急切。


    叶书愉此时的脚上已经换了一双平底鞋了,她急急忙忙地冲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以后又转过来看着慢慢悠悠的大家:“一个个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她双手叉着腰,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别讨论啦,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才能继续办案子,知不知道?”


    潭敬昭双手交叠着,放在后脑勺上,一步一步的往外走:“知道了,知道了,罗嗦死了。”


    叶书愉给了他一记白眼,然后脚步轻快的冲下了楼梯,她一边走,还一边欢快的喊着:“解放了,我终于活过来了……”


    她终于不用再受那破鞋的罪了。


    大家伙晃晃悠悠的跟在叶书愉的后面走,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小叶还真是……”钟扬发出了一道来自整个重案组年纪最大之人的感慨:“青春活力啊……”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了京都一片静谧的别墅区里。


    这里的道路宽敞又洁净,道路两旁种的植物也全部都被精心修剪过,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立别墅全部都是高墙深院,铁门紧闭,无一不再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车子缓缓的驶入了别墅区的深处,这个别墅区阎政屿和雷彻行之前来过,因为宋清辞一家曾经也住在这里。


    车上坐的除了阎政屿和雷彻行以外,还有一名负责采血的法医助理,主要是为了用来验DNA。


    雷彻行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景致,眼神有些复杂:“这些有钱人,好像都喜欢扎堆住在这一片。”


    “但这一片的风水可不太好啊,”阎政屿开玩笑的说着:“之前的宋家,现在的向天顺,可都是摊上事儿了。”


    雷彻行闻言,侧头看了阎政屿一眼,也忍不住乐了:“小阎啊小阎,没想到你对风水这方面的造诣这么深啊?”


    他煞有其事的说:“到时候你也给我好好算一算,看看我适合住在哪。”


    “行啊,”阎政屿毫不犹豫的答道,然后直接当着雷彻行的面掐指算了起来,过了片刻,缓缓说出了一个地址:“我觉得你特别适合住在荣华南路114号。”


    这个地址正是市公安局宿舍的地址。


    雷彻行听明白以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个臭小子。”


    两个人打趣交谈着,很快就来到了一栋欧式风格的三层别墅前。


    此时别墅的门大开着,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几个佣人低垂着头,耳观鼻鼻观心的不发一言,像一尊尊门神似的在那站着。


    阎政屿和雷彻行打开车门走了过去,几个佣人当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抬起了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的笑:“二位是有什么事吗?主人家这会儿可能不太方便待客……”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雷彻行直接亮出了证件:“现在有些情况需要找向天顺先生和白佳潼女士了解一下。”


    那名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眼神飞快的往屋门瞟了一眼,显得有些为难:“原来是公安同志……那个,实在是不好意思,先生和太太正在……正在商量一些事情,您看……要不二位在这儿稍等一下?”


    “没事,不要紧。”雷彻行直接拒绝了,然后绕开了佣人朝屋子里走了进去。


    佣人想拦又有些不敢,只能焦急地跟在后面,低声劝道:“公安同志,真的……里面现在正乱着呢,您二位……”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雷彻行已经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屋门。


    “姓向的,你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就在门开的刹那间,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地朝着门口砸了过来。


    雷彻行身体迅速的朝侧面闪了一下,那烟灰缸便紧擦着他的肩头飞了过去。


    烟灰缸径直撞在了阎政屿身后的门框上,又被弹回摔落在地,转瞬间摔的四分五裂。


    雷彻行站稳了身形,脸色沉了下来,抬眼朝屋子里面看了过去。


    屋子里面的一男一女正在吵架,宽敞奢华的客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风暴似的,什么酒瓶,摆件,杯子……全部都被砸掉了,满地都是狼藉的碎片。


    客厅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有些发福,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


    看这副长相应该就是向天顺了。


    他的手里面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平静的有些吓人,只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在发疯。


    白佳潼身上还穿着一件睡衣,似乎是刚起床不久,头发都还有些乱糟糟的。


    她正歇斯底里的砸着东西,一边砸一边骂:“向天顺,你不要脸,你就是个畜生,你怎么不死了算了?”


    白佳潼的声音沙哑又破裂:“以前是那个姓贾的贱货,现在又换了这个,这个女人比咱们女儿的年纪都小,你都能当人家的爹了,你要不要脸啊?!”


    紧挨着向天顺的沙发上,坐着一位非常年轻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妆容被眼泪晕开了一些,显得整个人无比的楚楚可怜。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紧紧的挨着向天顺,眼神怯怯的望着发疯的白佳潼,身体还在微微的发抖。


    面对白佳潼的疯狂指责和打砸,向天顺满是不耐烦的吐出了一口烟圈,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无比的冷淡:“骂够了吗?每天都是这一套,你烦不烦?”


    “我烦?!到底是我烦人,还是你做的事情太恶心?!”白佳潼气的浑身都在抖。


    与此同时,沙发另一端的四个人也全部都在指责着白佳潼。


    这其中有一对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夫妻,这夫妻中的老头人比较干瘦,似乎是早年间的时候吃了很多的苦,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身上穿着一件西装,西装的料子很是高级,但明显的和他整个人的气质不相符,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


    老太太则是要富态一些,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粗大的金灿灿的项链,手腕上还有两个玉镯子,手指上还戴着硕大的金戒指。


    这两人的穿着打扮都极力的向着富贵靠拢,却又总透出一种突兀和局促,像是刚穿上新衣的乡下人进城一样,处处不自在。


    此刻,老太太正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造孽啊,真是造孽啊……这么好的东西,说砸就砸了啊,这得多少钱呐,天顺啊,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媳妇,又不顾家,又不贤惠,整天就知道闹,都把好好的家弄成什么样了?”


    老头也板着一张脸,他虽然没有直接说话,但看那样子也是对白佳潼非常不满意的。


    除了这老两口以外,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三十岁出头的男女。


    男的是向天顺的弟弟向天齐,他身上穿着的衣服非常的花哨,斜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瞅着白佳潼,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而且他整个人特别的瘦,瘦的有些诡异,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角还有一点溃烂。


    女的则是向天顺的妹妹向天美,她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穿着一件非常紧绷的裙子,手里拿着个小镜子在补妆。


    向天美偶尔抬头瞥一眼战场,翻个白眼:“嫂子啊,你嫁给我大哥这么多年,都没能给我们老向家生下一个带把的,我大哥没有休了你,就已经是对你够好的了,你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向天顺的父母,弟弟和妹妹俨然已经将这富丽堂皇的别墅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他们对着原本的女主人白佳潼极尽嘲讽和贬低,言语粗鄙,神态倨傲。


    完全就是一副子系山中狼,得志就猖狂的姿态。


    阎政屿在踏进这个屋子的一瞬间,就在向天顺的头顶上看到了几行漂浮着的血字。


    【向天顺】


    【男】


    【48岁】


    【在10天前,于京都市雇佣他人入室行窃】


    【在115天前,于京都市参与贩/毒】


    【在465天前,于京都市参与贩/毒】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如此看来……凶手之所以杀了贾桂香,就是纯粹的找东西被发现以后的恼羞成怒了。


    向天顺雇佣了凶手去偷窃,但是却并没有雇佣凶手杀人。


    阎政屿不动声色的走了进来,绕开了地上的玻璃碎片,从里面捞起来两把还算完整的椅子,擦干净了上面的污渍后递给了雷彻行一把,然后自己彻过一把径直坐了下来。


    他饶有兴致的的看着这夫妻俩:“你们在吵什么?”


    白佳潼瞪着这两个突然闯入,还自顾自坐下的陌生男人:“你们谁啊?!谁让你们进来的?!都给我滚出去!”


    “我们是京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公案组的,我叫雷彻行,”雷彻行介绍完自己以后又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阎政屿:“这位是我的同事,阎政屿。”


    “公安?”白佳潼先是一愣,随即一下子就来劲了,她直接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雷彻行的手臂:“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他现在天天在外面找女人也就罢了,今天还直接堂而皇之的把二奶都带到家里来了,你们赶紧把他给抓起来。”


    “白佳潼,你真是够了,”向天顺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厉声呵斥道:“就算你无理取闹也要有个限度,公安同志上门肯定是有正事要办的,不是来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


    “正事?什么算正事?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算正事吗?”白佳潼丝毫不退让,尖声的反驳了起来。


    “真是够了,”向老太满是嫌弃的看着白佳潼:“你看看你自己,哪有一点做人家儿媳妇的样子?不孝顺公婆,也不伺候丈夫,也不友爱弟妹,现在还跟你男人吵吵嚷嚷的,像话吗?”


    白佳潼气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你们向家当初是个什么光景全忘了是吧?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山沟沟里挖野菜吃呢,你们全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现在到好,直接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了?”


    “你……你放肆!”向老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没大没小,天顺,你好好看看你媳妇,就这么跟长辈说话吗?”


    向天齐也丢掉了烟头,阴阳怪气的说着:“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大哥现在才是当家人,这所有的产业也都是大哥在辛苦打理,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多伤感情啊。”


    “再说了,你没能给大哥生个儿子,咱们老向家以后总得有人继承香火吧?大哥找别人,那也是为了咱们向家着想不是?”


    “对啊,”坐在向天顺旁边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姐姐,你可不能这么野蛮的,不像我,我从来都不和向总吵架。”


    白佳潼的眼神凶狠的像要吃人一样:“你个小贱人,你少在那里装可怜了,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滚,立刻给我滚出去,这里是我家!”


    那女孩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眼泪又一次的涌了出来,她不仅没有按照白佳潼我说的离开,反而更往向天顺的方向缩了缩。


    女孩带着哭腔,细声细气的说着一些添油加醋的话:“姐姐……你……你别生气,别吵了,生气对身体不好的……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地方住了,向总看我可怜才带我过来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这话说的柔弱又无助的,看起来无比的可怜,可在现在这种情境下,再配上她那瑟缩又紧挨着向天顺的姿态,落在白佳潼的耳朵里,就是最高级别的挑衅。


    “我撕烂你的嘴!”白佳潼彻底的疯了,她尖叫了一声,不管不顾的扑了上去,一把就揪住了那个女孩精心打理过的长发,死命的往外拖:“你个贱人!”


    女孩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痛呼,双手胡乱的在空中挥舞挣扎。


    可向天顺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样,屁股钉死在了沙发上面,一动不动的。


    阎政屿和雷彻行冲了上去,用了好大的劲,才将两个人给分开了来。


    雷彻行将白佳潼按在了椅子上:“有话好好说,你要是再动手打人,我们就要请你去局子里面一趟了。”


    阎政屿则是挡在了年轻女孩的面前,沉声说道:“你也少说两句,别再刺激人了。”


    紧接着,阎政屿将视线投向了向天顺,面露不满:“你是屁股上沾了胶水了,一动不动的?”


    “还是说……”阎政屿微微拧了拧眉头,剖析着向天顺内心的想法:“你就是喜欢看两个人为你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以此来彰显你这个人的魅力所在?”


    在阎政屿看来,向天顺这个人的内心早就已经在前面二十多年的卑躬屈膝里扭曲了。


    所以他一朝得势,才会如此高调的挑衅白佳潼。


    “你觉得在这个家里面,你当家做主了,可以翻身农奴把歌唱了,”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向天顺:“你享受着两个女人为了你打的死去活来的样子,对吧?”


    两个女人打架的源头就在于向天顺的身上,他但凡制止一下都不至于这样。


    向天顺被说中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但他不敢对着阎政屿他们发火,只能侧眸看向等在门口的佣人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进来把这里收拾一下。”


    佣人们这才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他们仿佛是对于这幅场景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一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指手脚麻利的清理起了地上的东西。


    “让二位同志见笑了,”向天顺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重新坐回了沙发啥:“家里……杯子什么的都被打坏了,也没法招待二位喝水,实在抱歉啊。”


    “没事,”雷彻行对此无甚表情,只淡淡的说道:“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要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


    向天顺重新拿了一根烟点上,身体往后靠着,摆出了一副松弛的姿态:“请。”


    雷彻行的视线在那个年轻女孩和白佳潼的身上扫了一眼,随后开口道:“向先生,请问你认识一个叫贾桂香的女士吗?她今年二十四岁,在金孔雀歌舞厅工作。”


    就在贾桂香这个名字出来的一瞬间,白佳潼又直接炸了:“怎么了?那个贱女人又怎么了?”


    她四下扫视着,仿佛要现场把贾桂香给揪出来似的:“她在哪儿呢?她托你们来的是不是?”


    “白女士,”雷彻行都有些无奈了:“如果你继续打扰我们查案的话,我们就只能先请你离开了。”


    白佳潼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讪讪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好……我不说了,你们继续。”


    她可不能离开,毕竟除了贾桂香那个老贱人以外,这里还有一个小贱人呢。


    向天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认识。”


    “公安同志,既然你们问了,我也就不瞒着了,”向天顺又吸了一口烟:“我承认我和这个贾桂香是有过一段,男人嘛,有的时候应酬多,逢场作戏的,身边没一个女人陪着,也说不过去,是吧?”


    “逢场作戏?”阎政屿微微挑眉:“贾桂香怀孕也是逢场作戏的一部分?”


    向天顺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向老太直接惊呼出声:“怀孕?男孩女孩?”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上场合了:“是我的大孙子不?那还不赶紧的把人接过来啊,在外面住着像什么话,得好好养胎,这可是我们老向家的……”


    “老太太,”阎政屿冷着眼瞥了过去:“您能不能安静一点?”


    向老太被这眼神一刺,后面的话语瞬间噎在了喉咙里,她嗫嚅着缩了缩脖子,讪讪的坐了回去。


    “是……我知道她怀孕了,”向天顺伸手揉了揉眉心,褪去了刚才那般轻描淡写的样子:“所以我才外面给她租了一个房子,房子在二楼,相对安静点,也安全一些,就是想让她在外面安生养着。”


    雷彻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随后又问:“你上周二晚上,在金孔雀歌舞厅是不是和贾桂香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些什么?”


    向天顺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显然没有料到公安们已经查了这么多东西了,他喉结滚动着,沉默了几秒:“是……是因为钱。”


    向天顺缓缓解释着:“她仗着自己怀孕了就狮子大开口,问我要的数目有些太大了,我不想给就吵起来了。”


    “那之后呢?”雷彻行紧紧地盯着向天顺:“为什么最近这一周多你都没有再去找过她?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只是因为一些钱,你就彻底不管不顾了?”


    “我觉得她太贪得无厌了,”向天顺舔了舔嘴唇:“你对一个女人太好了,她是会蹬鼻子上脸的,所以我就想着先冷她几天,给她一个教训,不能让她觉得怀了孩子就可以为所欲为,所以我才刻意没有再去联系她,想着等她冷静下来,知道错了,再去见她。”


    “那你恐怕是见不到了,”在向天顺诧异的目光里,雷彻行一字一句的说道:“贾桂香已经死了,就死于你给她租住的出租屋里,我们目前怀疑是他杀。”


    “什么?!”向天顺脸上的血色在霎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放大的瞳孔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


    阎政屿一直观察着向天顺脸上的神情。


    一个人瞳孔的变化是很难作假的,看他的这副样子,应该是真的对贾桂香的死不知情。


    “死……死了?”向天顺喃喃的重复着,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一般:“怎……怎么会……怎么就死了呢?”


    “那……那孩子呢?”最初的震惊之后,向天顺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祈求:“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吗?”


    雷彻行看着他,满脸的无语:“向先生,大人都已经死了,你觉得,三个多月的胎儿还可能存活吗?”


    这句反问的话,彻底的打碎了向天顺心里最后的侥幸。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的颤抖了起来,他抬起了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传出了一阵压抑又破碎的哽咽声。


    “没了……都没了……”


    向天顺仿佛被这个真相给击垮了:“这……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儿子了,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哎呀,没了就没了呗,”向老太完全不理解向天顺的崩溃,她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哭什么哭,一个大老爷们儿的,孩子没了再生一个就是了,找个能生的女人还不容易吗?”


    向老太说着话,瞟了一眼,坐在向天顺身旁的年轻女孩:“我看仙仙就挺好的……”


    “再生一个?哈哈,哈哈哈……”


    此前一直安安静静的白佳潼脸上露出了一阵扭曲又快意的笑容,她仿佛是失了控一般,拼命的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


    她看着失魂落魄的向天顺,对向老太说道:“再生一个,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们只能等下辈子啦!”


    白佳潼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但脸上扭曲的表情却并没有收回去:“你们不是一直怪我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给你们向家留后吗?我告诉你们,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


    她伸手指向向天顺:“是向天顺自己不行,他早就偷偷去医院检查过了,他的精/子质量不行,活跃度低得可怜,自然怀孕的几率微乎其微,贾桂香那个贱人能怀上,还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呢。”


    “现在好了,那贱人死了,她肚子里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向家种的东西也没了,你们向家……绝后了,”白佳潼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整个人仿佛是疯了一样:“向天齐不能生,向天顺也不能生,哈哈哈哈哈……绝后了!”


    向天顺捂着脸的手缓缓的滑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死死瞪的着白佳潼,眼神怨毒得像是要吃人一样,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白佳潼说的,是事实。


    向老太和向老头两个人如遭五雷轰顶:“不……不可能……天顺他……他身体好好的……”


    仙仙也惊呆了,下意识的挪动了一下身体,离向天顺远了一点。


    吵吵嚷嚷的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白佳潼那疯狂又悲凉的笑声在不断的回荡。


    雷彻行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向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还请你节哀,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杀害贾桂香的凶手。”


    “请你务必和我们说实话,”雷彻行将向天顺的思绪给拉了回来:“上周二晚上,你和贾桂香的争吵真的仅仅是因为钱吗?有没有涉及到其他事情?”


    向天顺闻言,手指无意识的摩擦在一起,很明显的心虚的表情,但还是依旧咬紧了牙关不愿意承认:“就是因为钱,没有别的……她就是贪心……”


    阎政屿观察着他的这个小动作,缓缓的在笔录本上写下了撒谎两个字。


    就在这个时候,向天顺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砖头般大小的大哥大,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向天顺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拿起大哥大看了一眼,当看清楚来电的人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很明显的慌乱,然后迅速伸手直接按下了拒接键。


    铃声戛然而止,可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却再次顽强的响了起来。


    向天顺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他能又一次的用力的按下了拒接。


    但那电话铃声却是不依不饶,没过一会儿又打了过来。


    这个打电话的人,看起来非常的执着。


    “向先生,”阎政屿看向额角冒着冷汗,眼神躲闪的向天顺,淡淡开口:“来打电话的这个人有非常要紧的事情来找你,要不你就先接一下吧。”


    “没……没什么急事,就是一些生意上的琐事罢了,”向天顺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我等会儿再回过去就行了。”


    “还是接一下吧,”阎政屿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万一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呢?我们也不差这一两分钟。”


    向天顺有些骑虎难下,在阎政屿和雷彻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只得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听筒完全的贴近了耳边,在接起来的一瞬间,快速说道:“我现在很忙,待会儿再跟你说。”


    不等对方回应一个字,向天顺立刻就挂断了电话。


    阎政屿笑眯眯的看着向天顺:“谁啊?”


    向天顺把大哥大放回了茶几上,解释道:“一个……一个不太懂事的生意伙伴,一点小事就打电话催……”


    “哦……”阎政屿意味深长的应了一声:“向先生,介意我看一下你的电话吗?”


    向天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哥大递了过来:“看……看吧,只是一些生意上的来往,没有什么好看的。”


    阎政屿接过大哥大,动作熟练的调出了最近的通话记录。


    当看清楚这一串电话号码的时候,阎政屿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这个电话号码,和他昨天在金孔雀歌舞厅的沙发缝里面搜出来的那张卡片上面的电话非常的相似。


    那张卡片因为被酒水打湿了,所以变得有些模糊,只留下了开头和后面的几个数字,而打给向天顺的这个电话号码开头和后面的数字和那张卡片上的,一模一样。


    阎政屿默默的将这个电话号码记在了心里,然后又问向天顺:“打电话的这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向天顺不愿意说:“就是一个生意上的伙伴,不重要。”


    阎政屿也没有强行在问,只是淡淡的说道:“方便我把你通讯录里的电话号码都抄录一份吗?”


    向天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心惊胆战的。


    难道他拒绝,这个年轻的警察就可以不抄录了吗?


    向天顺咬了咬牙关,点了点头:“抄吧抄吧。”


    他努力的在心中给自己洗脑,反正就只是一个电话号码而已,应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全部抄录完毕以后,阎政屿将大哥大递还给了向天顺:“谢谢配合。”


    向天顺的嘴角抽搐着:“不用客气。”


    雷彻行看着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年轻女孩:“这位姑娘是?”


    “她叫仙仙,”向天顺似乎不知该如何具体的介绍,声音低了下去:“也是金孔雀的。”


    “仙仙……”阎政屿重复了一遍这个明显也是艺名的称呼,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向先生还真是专一,找的都是金孔雀的姑娘。”


    向天顺尴尬地笑了两声:“啊,对,我比较喜欢那里。”


    阎政屿收起了笔记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方便在你家里转一转吗?”


    向天顺都有些麻木了:“请便。”


    于是阎政屿和雷彻行将整个别墅都搜查了一遍,但却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在他们俩去搜查别墅的时候,法医助理给向家的所有人都采了血样。


    “今天就先这样,”阎政屿检查完最后一处地方后,对向家人说道:“后续的调查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关于贾桂香的案子,如果想起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请立即联系我们。”


    离开别墅时候已经到正午了,阳光洒下来,有些暖融融的。


    坐进车里,雷彻行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揉着眉心说:“这一家子……真是……”


    阎政屿发动了车子,他没法直接说出向天顺贩/毒的事,便开始旁敲侧击:“雷哥,你注意到向天顺的那个弟弟了吗?我觉得他的脸色很不对劲。”


    “嗯,”雷彻行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我怀疑他在吸/毒。”


    ——


    这一边,钟扬和颜韵带着消防部门以及市场稽查的人,猝不及防的来到了金孔雀歌舞厅。


    “老规矩,”钟扬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几位负责人快速交代着:“动作要快,检查要细,特别是那些平时不对外开放或者看起来有异常的区域。”


    几位负责人点了点头:“明白。”


    钟扬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开始行动。”


    金孔雀歌舞厅门口两个原本懒洋洋的保安看到这阵仗,瞬间脸色一变,他们刚要上前询问,就被治安大队的同志给抬手拦住了:“执行公务,请配合检查。”


    因为此时时间还是早上,歌舞厅里面已经没有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了,空气里面还残留着那种污浊的气息。


    大厅里面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打扫卫生,显得颇为冷清。


    昨天接待过阎政屿和叶书愉,穿着花衬衫的经理,在看到涌进来的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的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但紧接着又迅速堆起了更加夸张的笑:“哎哟,各位领导,各位领导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的声音又尖又嗲,目光飞快的在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在心里快速的评估着形势:“这是……哪阵风把各位领导都给吹来了?我们金孔雀一向是合法经营,积极配合政府工作的呀。”


    钟扬面无表情的亮出了证件:“只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联合消防和治安部门进行例行检查,你不用这么紧张。”


    听到刑侦支队几个字的时候,花衬衫经理的眼皮狠狠跳了跳:“领导,这……这实在是太突然了,我们老板今天不在,好多资料可能一时半会儿找不齐,而且……我们这正准备搞卫生呢,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怕是要脏了各位领导的脚,要不……各位先到办公室喝杯茶,等我们准备准备?”


    “不必了。”消防一名负责人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然后直接指挥着身后的消防员们开始行动。


    花衬衫经理额头上开始冒汗,他一边点头哈腰的应付着,一边眼珠子到处乱转,显得非常的焦躁不安。


    就在治安的同志要求调取员工名册的时候,花衬衫经理忽然扭头,对着吧台附近的一个年轻人使了使眼色:“小刘,快去把办公室柜子里锁着的那些证件资料都拿出来给领导们过目,快点。”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脸色一白,立刻点头朝着楼上走去。


    但他才刚刚迈了几个台阶,就被钟扬一把给拽回来了:“拿资料需要往楼上跑吗?”


    他指着一楼一个挂着牌子的屋门:“你们的办公室不是在那里?”


    年轻人浑身一个哆嗦,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记错了。”


    钟扬轻声笑了笑:“小小年纪,眼神就这么不好了啊?”


    花衬衫经理见状,急忙上前来打圆场:“哎哟,领导,您别吓着孩子了,小刘是新来的,不懂事,这办公室确实不是在楼上,您跟我来吧。”


    治安大队的人守住了每一层楼梯的楼道口,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此期间胡乱行动。


    花衬衫经理带着钟扬去检查账簿了,颜韵则是安排人到处搜索了起来。


    她检查的很仔细,将一楼二楼全部都转了个遍,但却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直到上了三楼,将所有的包厢都检查完以后,颜韵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她叫住了一名治安大队的同志:“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三楼的格局好像有点小?”


    治安大队的同志摇了摇头:“有吗?”


    他眨着眼睛到处瞅了瞅:“好像差不多啊。”


    “不对劲……”颜韵非常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肯定有问题。”


    她说完这句话以后,退到了走廊的尽头,开始用脚步丈量这条走廊的长度,她迈出的步伐不大,但异常的稳定,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一步,两步,三步……


    从走廊的尽头一直走到楼梯口,颜韵一共走了七十五步。


    那名治安大队的同志好奇的看着她:“你这是?”


    颜韵没有解释,只是转身朝二楼走去:“先去二楼再看看。”


    二楼走廊的格局与三楼类似,颜韵站在二楼楼梯口同样的起始位置,用同样的步幅,再次开始了丈量。


    当颜韵走到二楼的走廊尽头,停在一幅巨大的油画下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八十三步。


    二楼走廊的长度是八十三步。


    她转过身,对跟着下来的几个同志斩钉截铁的说:“三楼有隐藏空间。”


    其中一名治安的同志满脸惊讶:“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说不对劲呢”


    颜韵准备去三楼找一找这个隐藏空间,但在台步往上走的时候,她对那名治安的同志说了句:“麻烦你去下面把钟组喊上来吧。”


    那名治安的同志点了点头:“好咧。”


    颜韵从一名消防员那里借了一把扳手,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不停的敲击着。


    片刻之后,钟扬和那名穿花衬衫的经理一块走了上来。


    花衬衫经理一看颜韵到处敲敲敲,吓得魂都快要飞了:“这……这是做什么啊?这墙万一要是敲坏了……”


    颜韵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花衬衫经理:“是吗?”


    她松开了手里的扳手,一步一步的朝着花衬衫经理走过去:“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二楼的走廊长度为八十三步,三楼的走廊长度只有七十五步?”


    “冤枉啊,领导,”花衬衫经理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可能是你累了,步数说错了……”


    “数错步数了?”颜韵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他,继续拿着扳手敲啊敲。


    当她敲在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油画上的时候,敲击的声响明显变得清脆了起来。


    在这幅油画的后面,有一个隐藏空间。


    颜韵直接安排了几个消防的同志:“把这幅画扯下来。”


    花衬衫经理人都要傻了,几乎是没命一般的冲了过来:“不能扯,不能扯,这个画很贵的,领导,我求你了,真的不能……”


    但是,颜韵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阻拦。


    搭衬衫经理接下来所有的话语,都被淹没在了油画被扯落的声音里。


    油画被扯落的一瞬间,一个四四方方的门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花衬衫经理颓然跌倒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钟扬看都没看花衬衫经理一眼,直接快步走上前来:“进去看看。”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又奢靡的味道,猛地传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在场的每个人都快被这股味道呛的给呕出来了。


    屋子里面没有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钟扬在门口的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个开关,然后轻轻的按了下去。


    “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灯亮了,大家也都看清了屋子里面的情形。


    颜韵的眉头紧紧的锁着,一脸嫌弃:“真恶心。”


    只见这个房间的面积不小,装修也是极尽奢靡,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处都是倒落喝剩的酒瓶。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尺寸十分夸张的圆形水床,床上面横七竖八的躺着八个人,这些人有男有女,全部都衣衫不整,甚至有的还完全赤/身/裸/体。


    突然打开的灯光惊醒了床上还在呼呼大睡的人群,有的人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来。


    治安的负责人举着手电筒照了过去:“赶紧都起来,公安例行检查!”


    这一嗓子直接把宿醉的睡意惊了个烟消云散,床上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啊——!”


    “公安!”


    “快跑!”


    “我的裤子……”


    一时之间,整个房间里面鸡飞狗跳,有人试图抓起散落的衣服来遮住身体,有人害怕的想往角落里躲藏,还有人依旧昏昏沉沉的,搞不清状况。


    场面混乱至极。


    钟扬厉声命令:“所有人不许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花衬衫经理都快要哭出来了,站在门口惶惶不可终日,一时之间进退为难。


    钟扬侧头瞥了他一眼:“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花衬衫经理苦着一张脸,嘴唇哆嗦着,几乎快要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我……我……”


    “我什么我?”钟扬绷着一张脸,看起来有些凶神恶煞的:“你是这里的经理,这里有个暗门,你难道不知道吗?”


    “知……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花衬衫经理也不敢再隐瞒了:“我虽然是这里的经理,但这些事情也不归我管啊,这金孔雀又不是我开的。”


    颜韵没有去管那些睡在床上的可疑人员,而是仔细的在房间里面开始搜寻起了线索。


    就在她盯着茶几上面一堆喝剩的酒看的时候,余光突然瞥见一个只穿着短裤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偷偷的在地毯下面摸索着什么。


    颜韵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开始朝那个男人的方向移动了过去。


    只见那个男人从地毯下摸出了一个小纸包,迅速的朝着地上一个没有打翻的玻璃杯里放了过去。


    那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浑浊的液体,看样子是这个男人直接想要把纸包里的东西给浸进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男人即将要把纸包丢进杯口的一瞬间,颜韵一个滑铲过去,狠狠一脚踹在了男人握着纸包的手腕上。


    “啊……”


    男人痛呼了一声,手指下意识的甩开了。


    那个小小的纸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


    颜韵抿着唇,信手将纸包稳稳的抓在了手中。


    钟扬察觉到了这番动静,抬脚走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颜韵伸手指了指还在地上捂着手腕痛呼的男人:“他想销毁这个东西。”


    钟扬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打开看看。”


    “嗯。”颜韵点了点头,一层一层的打开了那个纸包。


    只见纸张的中央,赫然是一堆白色的的粉末状晶体。


    这些晶体的颜色有些不太均匀,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一阵诡异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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