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羡坐在驾驶座上, 朝短发女生招了招手。
车内的光线昏暗,徐羡的头发长度微微过肩,每每动起来后, 柔软的发梢就在锁骨附近摇晃, 惹得站在车边的那人心神荡漾。
她身上穿着一件最近几年很流行, 也很契合圣诞节氛围的费尔岛毛衣, 粗针钩织的花纹很应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暖烘烘的。
短发女生脚步往前挪了挪, 小心翼翼打开车门。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清甜的苹果香气,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属于十二月的暖意,她愣了一下, 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脑袋里面不合时宜地蹦出蹭在网上刷到的帖子, 有些人说冬季出租车内的味道,宛若一猛子扎进老头被窝。
……那她的被窝,也是这股香气么。
短发女生被自己粗鄙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一张小脸“唰”一下就红了。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
徐羡见短发女生站在副驾驶座旁边半天没动静, 再次出声提醒,“上车啊,暖气都被你放走了。”
“啊啊啊, 好的!”
短发女生这才又动了起来, 她连声应着,只不过坐下来时却犯了难。
车内干净又整洁,坐垫和地垫都是纯白色毛茸茸的款式, 一看就知道车主平常打理得很仔细。
她抬脚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刚刚跑得急,根本没注意脚下,就这么一小段路踩了好几个泥坑, 现在鞋底上全部糊的是泥巴和枯树叶子。
咦,真是脏死了。
她急中生智,先把自己的屁股放在了座位边缘,随后抬着脚,像个陀螺一样原地旋转到正面。
她轻轻关上副驾驶门,眨巴着星星眼看向徐羡。
“没关严。”
徐羡扫了一眼,“再使点劲。”
“啊,好!”
女生这才稍微用力,“砰”的一声把门合上。
可就算屁股落了座,她的问题也还没有完全解决。
由于运动鞋上沾了泥巴,她怎么样都不好意思把脚直接放到徐羡的干净脚垫上,只能僵着腿,把脚悬在半空中。
就当做卷腹运动啦,她乐呵呵想着,很快就和自己的尴尬现状和解了。
可徐羡和解不了。
都坐上车了,不得好好坐着啊。
徐羡也爱干净,她说不出来那种“你直接踩吧”之类的话,车内的装饰是她这个月刚换的,她还想用到过年呢。
徐羡想了想,对着短发女生提了个建议:“你座位前面放着一个粉色的购物袋,我新买了厨房纸巾,你可以把它拆开垫在脚底下。”
“啊……”
女生连忙抬脚弯腰往下看,副驾驶座下的确有一个粉色的购物袋。
她立刻翻找起来,几秒后,像是发现了宝藏似的,双眼直放光,宛若举着火炬般直接把那一大卷纸巾举了起来:
“是这个没错吧!”女生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对。”徐羡点头。
她看着女生将白色的厨房纸巾一张张铺在脚垫上,怕泥巴浸湿厨房纸巾,女生还专门垫了足足三层,最后终于把一直悬空的脚放了下去。
做完这一整套流程,短发女生明显长舒了一口气。
呼。
双脚落地的感觉可真好。
“核心力量还挺强。”徐羡低声嘀咕了一句,“能一直稳稳当当提溜着自己的脚……”
体育生的身体素质,可真不错啊。
哦对,看起来也挺爱干净,做事儿也利索,徐羡对她这人更满意了。
短发女生没听清,下意识偏头:“?”
徐羡拍拍自己那爱瞎说的嘴:“……没事。”
“系个安全带。”
徐羡说完以后转回视线不再看她,听到对方扣好安全带的声音,随后再次发动了汽车。
车再次驶上了主干道,周围的车辆不多,徐羡的运气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一路畅通无阻全是绿灯,她只能见缝插针地和女生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徐羡问。
“向云。”短发女生回答。
“这两个字怎么写?”徐羡问得很详细。
“向导的向,云朵的云。”向云伸手在空中快速虚描了一遍,“你呢?”
“徐羡,徐……就是徐州的徐,羡是羡慕的羡。”
车在主干道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缓慢停在了红绿灯前。
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
徐羡只能听见雨点子逐渐变大、并且砸在车顶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就像是软件中需要付费,才能获得两小时使用时长的白噪音。
一片寂静中,向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只有两个人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向云刚刚才放松下来一点的身体,几乎是瞬间又绷紧了。
她尴尬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像是想把那声音按回去似的,耳根迅速热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就这么丢了个大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临时决定冷处理。
你不问,我不说。
你一问,我惊讶。
好神奇,怎么会。
可徐羡显然没想跳过这一环节。
“没吃饭?”
徐羡开口问道,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是同寝室友每日顺嘴问的一样。
向云摇摇头。
根本没时间吃啊。
“海底捞不包餐吗?”
徐羡明显有些意外。
“说是会包的,”向云解释得很委婉,“但是上班的时候……难得有空吃。”
徐羡轻笑一声,这是在和自己抱怨啊。
“没吃饭还想跑回去?”
徐羡突然想到了这茬,她的语气有些不太好,“跑到一半低血糖了怎么办?”
“没事的没事的!”
向云连连摆手,拍了拍抱在怀里的黑色耐克书包,“我在包里面放了电解质水,只是会有点饿,不会低血糖的。”
向云生怕被徐羡误会自己过很惨,于是又立刻补了一句,“而且我回宿舍了可以吃小面包,是我前天在拼嘟嘟上买的,无蔗糖红豆面包呢。”
无蔗糖红豆面包?
徐羡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不会说的是那种,面包包体干得掉渣,内里只有耳屎大小红豆馅,保质期有却惊人的足足半年的那种面包吧。”
向云:“……”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徐羡,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震惊。
“不对吗?”徐羡还很严肃地确认了一下。
向云沉默了两秒,随后老实点头:“……对。”
这人怎么会这么懂自己啊。
哦不对,这人怎么这么懂拼嘟嘟啊。
“我同学上过这个当。”
徐羡解释,“她自己不乐意吃,上课的时候直接把那一大箱面包拎到教室,给所有同门一人发了两个。”
“还……还怪大方的。”
向云挠了挠头。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那玩意不算好吃,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它当成加餐的小零食解决掉了。
又是一个红绿灯。
车子缓缓停下,徐羡伸手,从后座的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袋子,递给向云。
向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是徐羡离开海底捞之前,自己在后厨偷偷给她装的超大零食“小礼包”。
她和负责徐羡那桌的店员关系还不错,于是拜托她帮忙把这一大包给了徐羡。
谁曾想,这一大包又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徐羡像是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把这一袋子零食扔到了她的腿上。
“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她的语气有些强硬。
“啊——不用不用!”
向云条件反射摇手,连带着袋子也在她腿上哗啦哗啦响。
徐羡侧身看了她一眼,以退为进道:“平常吃太多了,看到了就不想吃是吗。”
“怎么……”徐羡笑了笑,慢悠悠问,“还是嫌弃赠品?”
“不是不是!”
向云立刻急了,“真的不是!我就是……我不好意思。”
“免费的东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徐羡循循善诱。
“虎牙脆和山楂条留给我,其他的你都可以吃掉。”
向云已经把袋口拆开了,听到这话低头看了一眼内容物,小声确认道,“锅巴不吃吗?”
她小声说,“我觉得锅巴挺好吃的。”
“不吃,不喜欢。”徐羡回答得很快,“葡萄干和瓜子我也不喜欢。”
向云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那我下次就不给你装这些了,只给你放虎牙脆和山楂条。”
徐羡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画外音,“这袋你装的?”
向云很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以权谋私啊。”徐羡笑着揶揄她。
向云耳朵尖“唰”一下红了,她低着脑袋小声嘀咕:“这个还是能谋一谋的。”
一路上的雨水很大,徐羡慢吞吞开着车,花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才到体校。
在向云的一路指挥下,徐羡把车开到了一处偏僻的角门前。
这里靠近湖边的建筑工地,原先的路灯因为修路的关系被拆了个干净,临时挂的灯亮度极低,而且每个之间都隔得很远,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你们学校还有这么个破……位置?”
路上坑坑洼洼全是泥潭,徐羡不想再往里头开了,于是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
“从这个门走的学生少,所以保安每次都不锁门……”
向云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个角门上挂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诶不对!”
“怎么了?”徐羡转头看向她。
原本满面春风的人笑不出来了,向云皱巴着小脸说道,“门上……好像挂了一把锁。”
“怎么办你说说?”徐羡食指扣了扣方向盘,“你要下去再看看吗?”
向云哭丧着脸点头,“我还是去再看一眼吧。”
说不定她运气好,保安只是在门上挂了一把锁,但是并没有锁上呢。
向云从车上跳下来,先去检查了一遍锁。
嗯,锁得特别好,特别严实,根本掰不动。
她又围着角门附近转了一圈,角门是木质的,门板老旧光滑,上面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
旁边的围栏倒是铁质,上面还有方便卡点位的雕花,按道理来说比较好翻过去。
但是……围墙上方拉着电网,最顶端还竖着一排尖刺,她顿时怂了。
保命要紧啊。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放弃,转过身来,有点尴尬地看向车内的徐羡:“要不然……你先走吧。”
她胡说八道道,“我去其它角门试一试。”
徐羡没立刻接话。
她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体院周围一圈的门都上了锁,哪儿有什么“其它的角门”给向云开着。
果然,向云自己也没什么底气,于是又补了一句,“或者……我也可以去住酒店。”
向云一边说着,一边坐回了车里。
她抱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书包翻来找去,不找不知道,越翻越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后,她心如死灰地抬起头,讪讪地笑出声,“哈哈,好像,我把身份证放在宿舍里面了。”
徐羡:“……”
空气安静了两秒。
“去我那儿凑合一晚吧。”
徐羡忽然开口。
从读本科到现在,她就没有住过女生宿舍,一直是在学校旁边租房子住。
徐羡现在租的这个房,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
向云明显愣住了,她下意识摆手:“没事我再找——”
“找什么?”
徐羡打断她的话,“找你那薛定谔的身份证吗?”
向云张了张嘴,又呆呆把嘴闭上了
徐羡没再给她犹豫的时间:“要不然跟我走,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向云心中再次升起一丝希望。
徐羡轻哼一声,“要不然跟我去警察局,我不会把你扔在这里傻找放在宿舍里面的身份证。”
向云:“我……”
徐羡懒得和她纠缠,时间都过凌晨四点了,向云再纠结下去,她就要困晕过去了:“二选一。”
向云立刻关好车门,麻利系上安全带,狗腿地说道:“那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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