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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说真的,如今国丧已经过去,你何时娶亲呀?”


    身为同僚,陈黎一直知道裴玠有个未婚妻,因为他那未婚妻身子不好,因而婚事一延再延。


    “我和宋姑娘如今,已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关系了。”听了这话,裴玠淡声回道。


    “嗯”陈黎有些不解。


    “因为宋姑娘时常身子不适,母亲便专门寻了大师去合了我们俩人的八字,大师说是不合,若强自成婚,对宋姑娘极不好……已经将亲事取消,之后,母亲收了宋姑娘为义女。”


    “啊?那你婚事要如何,你如今年岁也不算小了。”陈黎不由轻声感叹。


    听了这话,裴玠没有开口回答对方,他手端起案间茶盏,视线挪向窗外。


    日光渗透,照在对面屋檐上的雪堆上,熠熠生辉。


    虽是寒冷冬日,街道上却还是繁华依旧,宽阔的官道上,来往不断的车马和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裴玠只是随意瞥看了一眼,却没想到会看到她。


    不知她和侍女在说些什么,眉眼间含着浅浅的笑。


    细细思来,裴玠已经有许久不见她这般笑过了x,曾几何时,他常会看到她面上的笑颜,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不曾放在心上。


    而自那晚他没有应约去桃花亭寻她后,顾晚吟她对他所有的热忱,也都自收了回,待俩人再相遇,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再不曾纠缠。


    顾晚吟客气疏离的姿态,裴玠该当满意的,但他心里其实并不欢喜,只是当时他就是不肯承认罢了。


    尤其在河间府,当他接二连三看到她和谢韫接触时的画面时,裴玠心中极不痛快。


    那会儿,他只以为自己看不惯这种行为,他只觉得是顾晚吟自不学好,太过任性放肆,却不知是自己嫉了妒了。


    待他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后,谢韫却已经娶了她为妻。


    即便他不愿承认,但其实也明白,就像父亲那日同他说的那样,顾晚吟如今已嫁入谢家,他是真的迟了,也晚了。


    “看到什么了呢?”坐在窗旁的陈黎,见裴玠的目光久久看向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不禁有些好奇的侧过身来,目光朝着他所看的方向看过去。


    “那位瞧着有些眼熟。”


    顾晚吟的容貌在人群之中十分扎眼,陈黎一眼就注意到了那站在马车边的女子,他想了想,旋即将她人给认了出来,“哦,她不就是谢韫的夫人。”


    谈及这个,让他不由又想起了谢韫来,“你说,那谢韫少时读书时那差些气死先生的样子,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虽不思进取,但人确实有趣的紧,若非父亲母亲对我管教太严,我也真想跟着他一块儿混了……那时,长辈常说谢韫这样的人,将来就只能攀他兄长他的了,不会有什么前途,可现在呢你看,新帝登基,定北侯府世子立下大功,这谢韫因而也跟着水涨船高,另外呢他自己也争气,明白从文很难,他直接就到战场上去立功了,现而也算是有正经职务了。”


    想到过去的事,陈黎情不自禁间,越说越多。


    “谢韫他这日子也实在过得太好,少时玩也玩了,待过了弱冠年岁,得了容貌娇美的夫人,也有了不错的职务在身。”说着说着,言语间皆都是各种羡慕。


    “你如今也已娶了门当户对的夫人,又在翰林当值,不是挺好的吗?”裴玠轻声回道,看向窗外的视线轻轻敛下,但余光却还是在不经意间注意着她的动静。


    “好了,就不说我的事了……如今京城,谁人不知谢韫在战场立下战功,这事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了,但关于他的夫人,你定然有些事不得知。”陈黎说到此处,他微顿了下道。


    “她什么……”裴玠手指轻摩挲了下瓷盏,口吻听着很平和,似十分随意。


    见裴玠这样说,陈黎并不诧异,眼前人他再清楚不过,遇到什么都是一派平静的模样。


    眼下,他能接着自己的话多问一句,已算是不错了。


    “谢韫前些时候,不是带着他的夫人一同去了西北,谢韫在这期间投身军营,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他立下不少功劳,刚这些……我都同你说过,可他的那位夫人,也是个厉害的,她在凉州那边经营了一家规模很大的粮肆,咱们如今已是官身,大抵也清楚先前圣上对地方军队是个什么态度,缺粮少银这都是常有的,而谢韫之所以能在前方不断打下胜仗,便是有他夫人在背后帮他筹集好足够的粮饷,你说年岁轻轻的一个女子,她能做到如此,是不是足以说明她真的很厉害”


    “那些事,本该是由男人家做的,她却接手过去,谢韫能将自己的后背展露给对方,而她又能为了谢韫,将自粮肆里的粮食运与战场,看来他们夫妇二人是真的很爱,也很信赖对方呀!”


    陈黎说罢,他本想得到身边人一声附和,可坐在案前的裴玠却在沉默。


    “鹤之”陈黎以为裴玠在出神,他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见他眼帘抬起,重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陈黎微微压低了声问,“你怎么了?”


    看着听完了他话后的裴鹤之,陈黎总觉得他情绪似有不对,他细细思索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言辞,却也不曾发觉到有什么不对之处。


    “我没事,就是方才不觉,待你将刚那席话说完后,我似有些明白了你的那些感慨了。”回过神来,裴玠他一字一句的说道。


    “怪不得你方才那样,我还以为是我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呢。”听了这话,陈黎提起的心轻轻放下。


    “怎会呢?我同谢韫他们也不甚相熟。”青年缓缓收回搁在茶盏上的手,接着语气似颇为随意的回道。


    陈黎听了,他轻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


    “陈兄,想起来接下还有事要办,今日就不久留了。”俩人又说谈了片刻,裴玠在这时出声说道。


    “好,那我就不留你了。”


    ……


    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侍女绿屏陪同着主子在各家粮肆中慢步穿行。


    而裴玠从雅间下来后,他就一直在回想陈黎的那番话,也在同时,他突然想起上回在书铺中遇到她的场景。


    那日之后,他其实又去过一回,经过那处书架时,裴玠轻轻扫过一眼,他注意到那处书架上有一部分都是关于农学的书籍,只是当时,他仅是瞥了一眼,没太放在心上,此刻想来,原来是这样。


    许久不见,顾晚吟那个人她真的是变了,从前的她,只是一心里唯有情爱这些的小女儿家心思。


    旁人都说她生的好看,裴玠一直知道,而她任性肆意的模样,确实也生动,最初认识顾晚吟的时候,裴玠就察觉到她的果敢,也发现了她与其他少女们的与众不同。


    那时她随性而为,又别具一格的性格,他情不自禁的被她吸引,但常年来所学的规矩又告诫他,不宜与她这样的女子走的过近。


    裴玠很清楚,顾晚吟这样的女子,根本不是他心怡妻子的模样,更何况,他早知父亲给他定下了门娃娃亲。


    他清楚知道,将来的人生里,他不会和她有太多交集,所以刚开始时,他待她就淡淡的,他向来都是客气的,便是拒绝也都不会让人觉得太失礼。


    但那时的她,实在太过坚持不懈,他怕自己有天会受她影响,做出不合规矩的事,因而他对她,也是愈发冷淡刻薄起来。


    过往云烟,裴玠一面思量,一面慢步走在人群之间。


    他也不知去往哪儿,不知不觉间,他就行至专门售卖粮食的街道。


    第222章


    这一条街上,好些家都是兜售粮食的铺子,顾晚吟挑了数间粮肆,一家家的看过去。


    京城,是在天子脚下,不论什么货品,都要比地方上贵上些许,便是百姓们寻常要吃的粮食,也是如此。


    顾晚吟这一圈逛下来,发现这一条街上粮肆,他们的粮价都大差不差,都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内。


    时间在慢步闲逛间不知不觉过去,当顾晚吟主仆又从一间粮肆中出来时,日头都快挂在了半空中。


    她们不知此刻时辰是多少,但空气中已经开始飘散着饭菜的香味。


    “夫人,咱们逛了这么久,不如寻个饭馆用些膳食吧?”看着日头,绿屏开口提议。


    “嗯,好。”听了这话,顾晚吟想了想后答道。


    这附近也有酒楼饭馆,没用多长时间,两人就行至一间饭馆跟前。


    只是,就在主仆俩人要迈进饭馆时,穿着雪青色斗篷的女子忽的止住了脚步。


    “夫人,你怎么了?”看着身边人侧身向身后看去,绿屏语气颇有些疑惑的问道。


    “……绿屏,你可有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们”顾晚吟目光轻轻打量着四周,听了绿屏的话后,她微顿了下,才又慢慢开口问道。


    绿屏听了,她心中不由一动,眸光也跟着瞥向附近,“夫人,我方才没有注意到,不过真有人在跟着我们吗?”


    夫人上回在书铺回事,这还过去没多久,在听了顾晚吟的话后,绿屏面上的神色一下就紧绷了起来。


    “我也不清楚,只是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顾晚吟轻抿了下樱唇,低声说道。


    “不过咱们也不用太害怕,现如今青天白日里,想来也没胆子在大白日里头干出什么过分的事来,咱们只要仔细当心些就好了。”顾晚吟这话也不只是在安抚绿屏,同时间里,她也一样是在安抚着自己。


    “嗯,街上这么多人,对方再如何,想必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些什么x。”听了这话,绿屏点了点头,认为夫人说的这些颇有道理。


    “上回在书铺,差点害了夫人的是顾嫣姑娘,那这回……又会是因为什么呢?”绿屏小声说道。


    “绿屏,你不要太紧张,也或许并没人跟踪,是我感觉出错了也不一定。”顾晚吟略带打量的目光缓缓收回,她看着身边的人,随后轻声回道。


    “夫人,咱们行事更谨慎些总是好的。”


    听了这话,顾晚吟觉得在理,她轻轻点了点头。


    裴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像是被人下了降头一般,一个时辰前,他就说服自己离开这条街道。


    可不知怎的,他的脑子和脚就好像不听他使唤一般,裴玠便一直逗留在这条街上,他没进任何一间铺子,他只是安静的站在街道一角,静看着那道身影在数间粮肆中进进出出。


    看了这一幕,他心里也更加确信陈黎所言的真实性,原来她在凉州的那段岁月中,当真是经营过粮食生意的,若非如此,她怎会对农学一类的书籍生出兴致,又怎会带着自己的侍女进出数个粮肆之间。


    她的变化怎会这般大呢?


    裴玠想不通。


    难道真的是为了谢韫,所以才做出这样的改变吗?


    裴玠清楚,顾晚吟的情感一向热烈,她喜欢谁,便就会将自己浑身的热情都投放在那人的身上,当初他也被她这样对待过。


    只是因为,他早早看清了现实境况,所以她热烈的情感,既会让他颇为惊诧,同时也让他感到十分害怕。


    因为他自己很清楚的知道,他回应不了她对他的这份情感,那么她对他的那些好,只会成为他的累赘和负担。


    而从那日,他烧了那封她写来的信,没有前往她所约见之地后,待他们再见面,所有一切就都变了。


    那一晚,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去的,他收到那封信不久前,父亲已经同他说了,清栀的孝期将过,已经派人去了她舅家,商量好定亲之事。


    在这个关头,他不可能会做出这般冲动的事,不说他已有未婚妻,即便是没有,他常年所经受的教导,他也不可能做出此等不合礼仪之事。


    她那样执拗的性子,裴玠知道,那一晚顾晚吟定然会去。


    可只要到了地方,没见着他人,她心里就应该明白了他的选择。


    那一晚,她等了多久,裴玠不知道。


    但自那一晚之后,顾晚吟待他便也如寻常陌生人一般,裴玠知道,她真的已经想通了,也想开了。


    得到这个结果,他应该乐于见成的,只是不知为何,见到她真与他真如陌生人一般时,他心里有点不好受。


    那时,裴玠还以为,是因为习惯了她待他的热忱,而突然对他不在意了后,许是他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


    他以为,并非只是因为她,假若旁人也似她一般,他大概也会生出这种些微失落的情绪。


    但他却不知,在后来的这些光阴中,他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她,他已经克制过,也已经努力过,可不论什么办法,他总会情不自禁的想起。


    他知道,后来的顾晚吟没想再对他做什么,可是,她即便什么都没做,他也会轻易受她影响。


    白云山上,韩府宴间,一次次看到她和谢韫在一起时的画面……


    他们俩人在一起,同他有什么关系呢,裴玠一次次的劝说着自己,他面上神色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有多在意。


    所以,裴玠厌恶顾晚吟,更厌恶这样的自己。


    父亲裴凛升迁,他也因会考来到京城,他以为只要不再见面,所有一切都会归为平淡,世间总会遇上一些诱心之人,或诱人之事,他没什么直面不了的。


    而如今,在书铺中再次见到她,他平静许久的心绪,因为她又一次的起了涟漪。


    在那之前,裴玠也知道,顾晚吟或许已经定了亲事,甚至已经嫁了人,只是光凭着这些猜测和想象,他心中其实就已经很不痛快。


    更何况,是亲自看了她人之后呢,让他更不可置信的是,顾晚吟嫁的人竟是谢韫,而谢韫所娶的夫人,竟是顾晚吟。


    思绪之间,裴玠已经跟了那道身影许久,待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时,他心中乍然生出一阵恐慌。


    已不是头一回了,他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人口中光风霁月,有礼有节的裴玠,裴探花,他竟然这般如变态一般,静默跟在一个已婚女子的身后。


    他莫不是疯了不成?


    第223章


    就在不远处那女子驻足侧身之际,裴玠已提前迈步行至街道一侧。


    抬眸间,只见顾晚吟眸光静静打量着四周,看着她那一双盈盈双眸,裴玠心脏不禁陡然轻动了动。


    日光和煦,穿着淡青暗纹直裰的青年,他轻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向酒楼前的那道身影。


    离这不远处的一个地方,车厢内的女子,将这一幕幕映入她的眼帘之中。


    她手紧攥着身边的黄花梨窗木,因为攥的太紧,她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紫苏看着主子嘴唇紧咬,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的模样,她鼓足了勇气,慢慢试探着出声安抚道,“夫人,你别生气,他们俩人现在已没什么关系了。”


    江嘉宁紧盯着那两人的视线,一直都未收回,她今日出府,是为了这一双还未好全的腿脚。


    只是没想到,她会撞上这一幕画面。


    裴玠跟了顾晚吟多久,她也就跟着了多久。


    她眼里的裴玠,向来都是丰神俊朗,气定从容的,她何时见过他人如此卑微的样子。


    她实在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贱人如今已经成亲了,他难道不知道么?


    怎么可能呢,她眼里的顾晚吟,如今很显然就是已婚女子的打扮,裴玠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他分明已经知道顾晚吟已经嫁人,成了旁人的夫人,他今日为何还要这般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


    那个贱人,对他就这样不同吗?他就这样的喜欢她么?


    喜欢到,都已经不顾及她是不是已经嫁过了人,喜欢到,他都不再顾忌自己的自尊和颜面。


    那个贱人,她到底是有哪里好,竟能让他做到如此地步。


    紫苏的话从身边传来,听了这话,江嘉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没有关系……你仔细瞧瞧,真的没有一点关系吗?”江嘉宁说着,他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道。


    “若真没有关系,裴玠他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向那个贱人么?”江嘉宁一声声的贱人,再掩饰不住她对顾晚吟的嫌恶。


    从前,江嘉宁尚且还能控制的住自己,而此时此刻,眼前这一幕却再让她克制不了一点。


    在这之前,江嘉宁就已经知道顾晚吟嫁了人,嫁的还是定北侯府三公子谢韫,与她顾府的门第比起来,顾晚吟委实高攀了。


    顾晚吟的这门婚事,江嘉宁到现在还记得,顾嫣当时不甘的模样,可她却丝毫都不羡慕,她只是有些觉得遗憾,遗憾没能在之前毁了她。


    再后来,她听说了谢韫在京城中的名声,顾晚吟嫁给了这么个人,其实也挺好的。


    可再到后面……


    顾晚吟的命为何这般好呢,便是一个处处留情,不思进取的浪荡子,竟因为娶了顾晚吟为妻,他就立马收了心。


    不仅如此,他还为了顾晚吟,在战场上博得功劳,让顾晚吟成了正正经经有诰命在身的官员夫人。


    这便也罢了。


    在河间府时,她其实就看出了裴玠待顾晚吟的不同,对待别的闺阁女子,他总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有礼有节中透着生疏与客气,可对顾晚吟,他总会将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袒露在她跟前,虽是冷淡又带着丝刻薄,可这样的裴玠,旁人都无从见过。


    一开始,她还为裴玠对那贱人的刻薄与嫌恶而心生欢喜,她便是不想承认,但她也清楚自己容貌不比顾晚吟好看,性格也不比顾晚吟果敢。


    所以,当看着顾晚吟一次次和裴玠“偶遇”时,她心中嫌恶的同时,不由又生出了恶意。


    她以为,顾晚吟愈是缠着裴玠,愈是会引起裴玠的抵触和反感。


    江嘉宁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直到一日白云山寺前,她站在台阶前,看到祈愿树下的那两道身影。


    她当时只觉得不可能,定然是她眼花看错,那祈愿树,是白云山寺的著名一景,许多香客前来山寺烧香祈福,待拜过x神佛后,更多年轻少女都会来祈愿树下,为自己祈求如意郎君,为自己祈求美好姻缘。


    而裴玠那样讨厌顾晚吟的人,怎可能会和她一起站在祈愿树下,可那站在树下的年轻男子,就是裴玠本人无疑!


    江嘉宁站在长长台阶前,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她的目光却一直静默的看着那树下两人,她看着娇俏少女同裴玠谈话时,她那面上言笑晏晏的神采,少女话说个不停,她身前那人嘴唇轻抿,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喜还是烦恼……


    可是,在当顾晚吟轻轻蹲下身子,垂下眸光时,她看到裴玠视线凝向少女,唇角轻轻勾起,风轻轻吹过,少年少女衣袂飞扬,相互勾缠。


    因为蹲下身子,系在少女腰侧的蓝色系带落于泥土地上,但颔首看着手上祈愿木牌的顾晚吟,她似没有注意到。


    江嘉宁看到站在少女身边的裴玠,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弯腰将那粉蓝系带从泥土上轻轻拾起,他也没催促于少女,只待顾晚吟站起身之际,悄悄将手中系带放下……


    便是过了这许久,那一幕,却还是深深的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


    所以后来,她才会做出那些事来。


    只是,她没想到顾晚吟的运气那般好,都被掳走到西延山上了,竟然还叫她当晚就被人救下。


    也是后来,她见裴玠定了亲事,顾晚吟也不再纠缠于他,她以为他们就这样结束了。


    裴玠和宋清栀定了亲。


    顾晚吟又嫁给了谢三公子,谢韫。


    可如今眼前又是什么,顾晚吟都已经成了亲,都已经嫁给了别人,裴玠为何要这样卑微的跟在顾晚吟的身后。


    顾晚吟她凭什么这样好命,所嫁的夫君喜欢她,裴玠也喜欢她,喜欢的甚至要忘了自己的骄傲。


    而她自己呢……


    想到此处,江嘉宁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想发疯发狂,她想砸碎,毁损眼前所有的一切。


    她到底是哪儿差了,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同一时刻,谢韫自侯府赶来顾晚吟这边的路上。


    第224章


    “夫人不在家?”这日沐休,谢韫起早还是外出了一趟,待事办完回到府上时,才知她出了门。


    他回府来,本就是想陪着晚吟用膳,见她不在府上,索性直接乘上马来到了街道这边。


    “我们走吧。”看着从东边官道上那玉冠束发,穿着宝蓝圆领锦袍的青年渐渐走近,江嘉宁咬了咬唇,低声下令。


    “是。”听了这话,车夫驱策着车马,缓缓的离开了此处。


    “夫人她就在此处。”看着自家主子目光打量了眼四周,青雀低声说道。


    “好。”闻言,谢韫简单应道。


    只是在提步准备向酒楼内走进之时,谢韫脚步微微停了一停,他侧身,目光瞥向官道上刚没走远的马车。


    青雀也跟着主子的视线看去。


    “去查一下,刚那车厢上是什么人”谢韫眸光轻敛,随后小声吩咐。


    “是,大人。”


    而先一步走入雅间的顾晚吟,她立于半支开的雕花隔窗前,也暗暗打量过那辆刚停在她身后不远的车马。


    不过,却叫她又看到了一个让她没想到的人,裴玠。


    不知他来此处是为何,顾晚吟对这些也没多少兴趣,见他只在街道一角驻足了半刻,没一会儿便离开了。


    而那辆停在附近的车马,在裴玠转身离开时,也紧跟着离开了此处。


    “夫人,天有些冷,喝些热茶吧。”听这话,顾晚吟刚想回身,却看到谢韫来了此间酒楼门前。


    “是姑爷呢!”


    “他来作甚?”顾晚吟捧上茶盏,浅浅饮了几口。


    “定然是想念夫人,来见夫人了。”听着这话,绿屏笑着打趣道。


    “我瞧你年岁不小,也合该是给你寻个良人的时候了。”绿屏在她幼时,就买来陪在她身边了,虽是绿屏处处照顾着自己,实则绿屏的年岁比她还要小一两岁。


    “夫人……就会欺负人。”听着这话,绿屏不由红着脸低下了头,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哟,这是因为羞了,还是因为已经有了意中人呀?”


    “夫人就会逗我玩,绿屏日日都跟着夫人,哪会有什么……”绿屏说着,后面那几个字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靠近的声响,菱花隔门被推开,谢韫从门外进来。


    “怎么到了这儿来”顾晚吟抬眼看他,轻声问出口。


    “回府了一趟,看你不在屋里,就寻了你这儿来了呗。”听了这话,青年语气轻松的说道,接着他又道,“方才说什么这么开心呢,别介意我在,可以继续说呀!”


    “都是女子间的玩笑话,带上你听,算什么呀”闻言,顾晚吟先瞧了眼一旁的绿屏,见她面上还浮着一层可疑的红,她微顿了下说道。


    “好,好,你总是有理。”谢韫也没再多问。


    “你今日是又来看粮食的价格了。”谢韫站在窗前,他瞥了眼附近的商铺,随后温声说道。


    “嗯,在府上待着无聊,就出来随意走走。”顾晚吟垂眸,她稍理了理袖边,听了这话,她轻声回道。


    “早上我去办了个事,接下来就空闲下了。”似想起什么,谢韫又接着说道,“到时用了膳,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顾晚吟好奇问道。


    “别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顾晚吟听谢韫这样说,心里的好奇更甚。


    ……


    玲珑铺。


    半个时辰之后,顾晚吟跟着谢韫一道来了此处。


    是个售卖手工制作品的铺子,货架上的商品种类繁多,有胖乎乎的木雕动物系列,胖胖的小鸟,摇着尾巴的胖犬,趴着睡觉的懒喵……


    顾晚吟缓步其间,简直快要看花了眼。


    这个铺子地方有些偏,是在胡同深处里,占了两大间,楼上楼下,虽位置选的不算多好,但因品类繁多,货品又精致讨巧,价格也还算公道,颇受女子孩子们的喜爱。


    所以,店铺位置即便是偏僻了些,还是有不少客人涌进这胡同深处,似她一般在铺子里慢慢欣赏着货架上的各样手工木制品。


    “这里是不是很有趣?”看着顾晚吟目光皆被眼前琳琅的木制品吸引,谢韫轻勾起唇角问她。


    “是啊,是很有趣,你还真会挑地方,铺子在这么深处的胡同里,若非你,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地呢!”听了这话,顾晚吟纤手轻抚过染过水彩颜色的胖鸟,语含笑意道。


    “喜欢的话,咱么就在这儿多待上一会儿,你也可以在铺子里多逛上一逛,挑些自己喜爱的木制玩偶。”时辰还早,原本谢韫就打算接下来的时间,都陪着晚吟再逛会儿。


    “只要挑几样自己喜欢的好了,也不用买那些多。”听着这话,顾晚吟压低了些声说道。


    谢韫原是仔细的听着她的话,只是不知铺子外面出了何事,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口四处张望。


    听嗓音,其中有个似还只有十二三岁。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谢韫很快收回目光,他见身边人也好奇看向那边,接着试探出声问道。


    听了这话,顾晚吟对上谢韫的眸光,她轻点头,道了声好。


    玲珑阁外面,却正还在闹着。


    “不知遇着了什么事,可冷静下来好好商议。”听到外面的动静,玲珑铺的管事上前几步,好言说道。


    “寻常不都好好的么,今日是怎的了?老张,你来说。”


    玲珑阁门外,还设了数几个摊位,但不兜售自家铺子里的货品,有些是手工学徒,或是爱好木制,但技术还不算十分过关的木制动物,有些是自家里的老旧藏品……


    顾晚吟放下进店门时,其实就注意到了,琳琅铺其实真挺有趣的一个店,若放在别的地方,不都是让自家货品将位置紧紧占住,谁还会想着给旁人带货呀~


    “管事,是这位小公子,他这半个月里来了好几回,又来问我他那手工制的货品,我说他的那个木制品还在,他听后就有些不高兴了,缠着问我为何卖不出去……我这边客人不少,他又缠着我,我一时烦了,就忍不住嗓门大了一些。”


    见管事来了,老张也不敢胡说,直接坦诚说道。


    顾晚吟谢韫俩人站在一旁看着,那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寻常衣衫,看不出是什么布料,只干干净净的。


    顾晚吟看着那少年时,谢韫目光看着的,却是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厮,小厮年岁要大上些许。


    他护着在自x家公子身前,却良久都未开口说话,边上有人悄悄在说那人可惜了,生得白白净净的,却是个哑巴。


    而谢韫只静静盯看着他脖颈处,若有所思。


    第225章


    “小公子,我知道你是很用心去做了这木雕,可这木雕入不入得客人的眼,也要看缘分,其实也不只你的木雕,也有好些别的木雕许久没能售出去。”听了话后,管事的温声细语的耐心解释。


    “我们玲珑铺铺面虽不大,但还是很讲究诚信二字的,你若当真是不放心,也可提前将这木雕拿走。”


    看着挡在他身前的小厮,少年张了张口,面皮白净的小厮退至一侧。


    “我不是因为木雕卖不出去着急,我只是有些疑惑……我知道自己的木雕手艺功夫还不到家,只是,这个木雕我费了许多功夫,自己看着也还算满意,所以就有些想不通为什么过了这么些日子,还是没有人看中。”


    听了俩人之间的谈话后,周边的人都大概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玲珑铺在胡同里营业了有些年份,客人们大多清楚这边的流程,铺子门外他们支的这个摊,算是公益之事了,赚来的银钱都给了提供木雕之人。


    今日这种事,其实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管事听了这话,就温声安抚道,“不是小公子的手艺不好,只是还没遇上合眼缘之人罢了,公子瞧着也不是缺银钱之人,不妨再给自己,也给玲珑铺一个机会,耐心等上半月,到时再看这木雕有没有被旁人买走。”


    处理起这种事,管事的已是轻车熟路,见对方认真思索的模样,管事的又接着问道,“小公子以为如何?”


    “好,那我就放此处,半月之后,若还没售出去,我就将自己做的木雕带走。”


    “那就一言为定。”


    见矛盾已经消除,聚在四周的一些人,逐渐散开,那少年和管事的商议好后,他又瞧了一眼自己做的那块木雕,片刻之后,就带着自己的小厮离开了此处。


    “人都散了,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顾晚吟见身边人没走,她也一直陪着站在他身旁。


    “我在想一件事……”听了这话,谢韫低声应道。


    他说着,侧身看了眼身侧的人,道,“你可以先去铺里逛逛,我也不走,就在门外这摊子上,你先进去看看,等我将事问好之后,我就去找你,或是你也可以跟着我一起。”


    “我跟着你一起。”闻言,顾晚吟轻声说道,方才见他似有所思的神色时,她心里就生出来些疑惑。


    “嗯,那就一起过去吧。”说着,顾晚吟就跟着谢韫一道去了前边。


    “公子,夫人,你们看看摊子上这些木雕,可有什么喜爱的”见有人过来,老张又重新热情开始招待起客人来。


    闻言,谢韫垂眸看了看,顾晚吟早在老张出声前,就已经将目光落在摊上的这些木雕上,种类很多,但仔细打量,手艺不比铺子里的木雕精致。


    谢韫看了会儿,又上手观赏了几个木雕,这才语气颇为随意的打听道,“方才那小少年是怎么回事?”


    “公子也看到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那小公子性子急了些,想早些将自己做的木雕卖出去,我也有不对之处,客人一多,我就有些忙不过来了。”听了这话,老张简明扼要的说道。


    “公子既然这么说了,看来也是生出了点兴致,公子您看看这个木雕,就是那小少年自己做的。”老张说着,就将一木雕递至身前人的手上。


    听着这话,顾晚吟也抬眼跟着瞧去,是一黄花梨木翠鸟登枝的木雕,木头倒是好木,雕的翠鸟也是能一眼识出,确实有些功夫在身,就是翠鸟的眼睛,有些无神,不能给人活灵活现的感觉,有些可惜。


    “能做成这般,以那小公子的年岁来说,已然是相当不错了,但比起那些老手艺人,那定然还是比不过,咱玲珑铺在这胡同深处,客人还这样多,喜爱木雕的客人大多不缺银子,既是来了玲珑铺,他们定然更想要要技艺成熟的木雕,所以啊,铺子里的木雕,便是价贵,也很快就被买走,而这摊子上的寄卖木雕,就要看看运气了。”


    “你说的是,这翠鸟登枝木雕,手艺瞧着是青涩了一些,不比铺子里的那些木雕娴熟,不过我瞧那小公子年岁轻轻,就能静下心来雕出这木雕来,也是不易,我打眼瞧他也不是缺钱的人,他既是这般在意,想必是真喜爱木雕这事了,他年岁小,还是需要些鼓励和支持,他这木雕,今日是就买下了。”


    “如今的人,都是自管着自己,公子能有这份心,当真是罕见,若世上能多些公子这般的人,那就更好了。”


    顾晚吟站在一旁,就听他们一来一往谈话间,谢韫就将那翠鸟登枝的木雕买了下来。


    在听到铺里伙计夸赞谢韫义举之时,顾晚吟侧身,目露疑惑的瞥了青年一眼。


    以她对身边人的了解,谢韫绝不会做出此等不合算之事来,顾晚吟不由又想到,不久前谢韫所露出那一瞬若有所思的神情。


    莫不是那小公子的身份,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接下来半个时辰,谢韫陪着顾晚吟将玲珑铺楼上楼下都逛了遍,到最后,顾晚吟只从货架上挑选了几个合心意的木雕。


    回去的路上,顾晚吟视线落在矮几上的几个木雕上,不由又想起谢韫买的那个木雕,她没忍住好奇,疑惑问道,“你怎会买了那个小少年的木雕”


    听了这话,谢韫将翠鸟登枝的木雕轻搁在矮几上,随后顾晚吟听他缓缓开口道,“你可有注意那少年身边的小厮”


    闻听此言,她旋即陷入回想之中,片刻后,她轻声道,“看了一眼,除了生得白净些外,没觉得什么特别之处。”


    想起顾晚吟从前的经历及生活环境,谢韫温声说道,“你没发觉,也怪不得你。”


    “在这之前,你还不曾去过宫中,自然识不出那小厮的身份。”


    “宫中”听了这话,顾晚吟震惊又诧异,顾晚吟也不笨,从谢韫这里听到这些后,她就隐约明白了那小厮的身份。


    至于那他跟着的小少年是何身份,也更清晰明了了,能由宫中内侍贴身服侍的男子,除了圣上,也就只有他的弟弟和皇子了。


    除非大宴时,内侍要服侍圣上特指的权贵外,寻常日子里,他们要服侍的也就些人了。


    “只是,若真如你所说的那般,他怎会去学做木雕呢?而且看着还十分在意的模样。”顾晚吟有些不解。


    “这有什么的,先帝在世时,不是每个皇子都能得其重视,他们也不必学那些治国之策,有些别的兴致也很正常。”


    “你这么说,好像也是有些道理。”顾晚吟听后,微微颔首。


    不过,怎么会这么凑巧呢?


    顾晚吟心中暗暗想道。


    ……


    “大人,跟着夫人的那辆车,已经查出来了,坐在车内的人是常府的少夫人江嘉宁。”回府之后不久,下面就来人禀告了这消息。


    “江嘉宁……”谢韫出声重复了一遍,随后想起了这号人。


    之前在河间府时,谢韫曾在韩府宴上见过,看着落落大方的,但是心思颇深。


    谢韫虽没和她打过交道,但见识过的人多了,江嘉宁是好是坏,他多少一眼就能看出。


    从前,江嘉宁如何,他管不了太多,可若她想将坏心思使在顾晚吟身上,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这些时日,叫人盯着点。”


    “明白,大人。”


    说罢,下属便退了出去。


    书房中,只留下谢韫一人,青年端坐在圈椅上,静看着案面上的翠鸟登枝木雕。


    当时在玲珑铺时,护着那小少年的小厮,叫他随即疑上了少年的身份,不过在那会儿,谢韫只知道少年来自宫里,但具体什么身份,其实他还并不知晓。


    不过,在回来的这一路上,谢韫突然记起一事,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会儿先帝还在,他曾跟着父亲一道去过宫中。


    当时,先帝和父亲谈话,他被安排在凉亭附近侯着,谢韫觉得无聊,就在四周逛了一圈,他遇见一个七八岁孩子在湖边削木头。


    身边无人跟着,宫中不得重视的皇子都是如此,只是没想到,那孩子年岁小小的,竟喜欢削x木头。


    不过刀具到底是利器,也不知他怎么拿到手的,约莫是身边伺候的人太不上心。


    后面,就有嬷嬷宫女过来寻他了,小家伙听着了动静,就忙把手中的刀具藏了起来。


    年纪小小的,心眼倒还不少。


    谢韫没在那儿停留太久,不过还是听到有宫人唤了那孩子一声,“小殿下。”


    若是猜的不错,今日他遇见的那人,就是当初那在湖边削木头的小孩。


    不论是兴致,还是年岁,都很符合。


    那小殿下如今也长大,成了个少年。


    据他所知,那位殿下生母早逝,一直由一个嬷嬷看护,一个在宫中毫无羽翼可护,仍能平安顺利长大,想必若不是心机太深,那便真的是毫无心机了。


    那少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第226章


    这一日傍晚时,京城又下了雪。


    江嘉宁坐在圈椅上,回想着今日遇见的事。


    “哼,当初我们那几个女子,就顾晚吟日子是过得愈发好了,不仅得丈夫的喜爱,还又得体面,而我和顾嫣呢。”


    江嘉宁是实在不想提起顾嫣这人,也不知她是不是从小被宠坏了,脑子也不知怎么长的,怎么就看上了常原那废物。


    不过,再是无能的废物,那也是她江嘉宁名义上的丈夫,顾嫣竟暗地里勾搭上常原,也实在太不将她放在眼里。


    只是,还没来得及等她去处置,顾嫣暗地勾搭常原的事就被顾家人知晓了,索性,她也懒得再管。


    她很清楚,不论苏寻月再怎么疼爱这个女儿,此等事情一经发觉,顾嫣就绝不会落得什么好。


    上一次顾嫣虽也失了清白,但那是被迫无奈,但这回的性质可就不同了。


    过了不多久,她就听说了,夜深时分顾府一个女子被捆绑着塞进一辆小轿,离开了胡同。


    他江嘉宁虽不是亲眼看见,但她知道,那被塞进小轿里的人,就是前段时日和常原发生关系的顾嫣。


    想起她曾经在父母跟前得到的那些宠爱,再想到她如今,孤苦伶仃在偏僻一处受人管制时,江嘉宁心里就觉着十分有趣。


    前几日里,除却腿脚有些不便外,她的心情其实还很不错的,她的那份欢喜,便是闻听得了顾嫣的消息得来的。


    如果不是今日恰好撞上这一幕,她本还能欢欢喜喜过上一段时日,而如今,她心中唯只有气愤和恼怒。


    凭什么,她们都如此倒霉,而顾晚吟却是过上了那样的好日子。


    在这之前,江嘉宁或许还能自我安抚,顾晚吟便是嫁入了定北侯府,成了谢三公子的夫人,但她也同自己一样,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就今日来看,江嘉宁只觉得自己这前半生,过得就像是一个笑话。


    即便是到了现在,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幕。


    在看到裴玠沉默跟在顾晚吟身后,却不敢被对方发现的画面时,江嘉宁心中就不由陡然一痛。


    顾晚吟她当真就那样好吗?


    她实在是不明白,再怎么说顾晚吟如今已是已婚女子,以裴玠一向骄傲的性子,他不该做出暗暗尾随之事。


    除非,他心里当真是极为在意此人了。


    “紫苏,顾晚吟她当真就那样好吗?为何一个两个的,都要这么对她……”看着北风吹来卷夹着的小片雪花,斜斜洒落在窗台上。


    紫苏听着身边人说这话时,语气里溢满不平,到了最末,又隐约带上了丝哭腔。


    “夫人,许是你想错了呢,裴公子跟着顾姑娘,或是有事想要寻她说谈,只是见她如今成了已婚之人,因而这才跟着她身后犹豫纠结。”听了这话,紫苏忙出声劝解着她道。


    “当真是这样么,当真是这样吗?”江嘉宁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片刻之后,她声音喃喃说道,“若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就好了。”


    可江嘉宁清楚,事实并不如紫苏所言般。


    若裴玠当真不在意那人,他面上就不会露出那样失神的表情。


    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顾晚吟就能得到裴玠那般的在意。


    “夫人,您别生气了,不久前郎中才说,夫人要放宽心,您才能早些恢复。”紫苏怕主子左了性儿,她在一边柔声提醒。


    是了,回春堂来了一位大夫,颇擅针灸,江嘉宁白日里出府一趟,就是去了回春堂,否则她也撞不上那一幕。


    “你说的对,我不该这般生气,到时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便是裴玠在意她又如何呢,他要娶的不还是另一个女子,我何故要这般生气”听了这话,江嘉宁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似颇为平和的说道。


    只是这话,她不知是说给紫苏听,还是说与自己知道。


    紫苏听了这话后,她朱唇却轻抿了一抿,她今日替夫人去抓药时,听到了一些话,可那些话,紫苏却不敢说给自家主子知晓。


    这个冬日匆匆过去,很快便迎来了下一年的春天。


    这段时日里,顾晚吟每日都过得十分充足,自那天和谢韫逛了玲珑铺后,顾晚吟除却画画练字外,她还培养了一个新的爱好,做木雕。


    不过,因为才上手不久,所以雕刻的木雕有些不像样,当时身为买家,她评价起那九王雕刻的翠鸟登枝时,心里还说的头头是道,而到了自个儿做这木雕时,才察觉只有十二三岁的九王,他的手艺也算是很不错了。


    那日之后,约莫过了一月,她和谢韫又去了一趟玲珑铺,正又撞上那少年来了此处。


    后面,因为说的投缘,便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果如谢韫之前所说的一样,那少年来自宫中,不过不是新皇的儿子,而是先帝的儿子,排行第九。


    他生母去世前位份卑下,所以他在宫里一直都是个边缘皇子,从不曾得人重视,大概也因此平平安安活到这般大。


    他也不曾因不得重视而致郁,他不喜读书,更喜削木头,做木雕。


    只是一个皇子,再不得圣上重视,该读的书,还是要好好读,不过因为心不在此,所以常被先帝训斥,斥责他不务正业。


    而如今新皇登基,当时二皇子楚昱一派系的官员,在这段时日里,有小部分已被清算。


    当初,不少朝臣都觉着,待太子登基之后,定不会轻饶了二皇子,但不知因为何故,陛下并未对二皇子做什么,有说是二皇子便是败了,他身后的势力不好轻易得罪,也有说是陛下心胸宽广,念及手足情深。


    过去的这些时日,朝中只出现了小小的波动,大抵上还称的上是风平浪静。


    朝堂上浪静风平,顾府之中,却是出了不小的事。


    “老四,你好好看看这些!”隔窗外,冷雪飞扬。


    书房内,炭火烧的正旺,顾瞻原是端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摊开的公务。


    “四爷呢?”


    “回大爷,四爷在书房里。”


    隔着一道门,顾瞻听到从门外传来隐隐谈话的声响。


    紧接着,雕花隔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顾慎从门外走来。


    顾瞻刚起身,他还未开口说什么,身前人就将一叠书册摔在了他桌案之上。


    看顾慎不留情面的举止,顾瞻心中颇为不快,便是大哥的官阶比他高,但都是一家人,也实在不必态度这般强硬。


    “你怎会和这种人在一起”听了话,顾瞻眉头深深蹙起。


    自前些时日,顾瞻知道苏寻月和那赵强相识后,他心里便一直堵的厉害,便是他再不疼爱顾晚吟,但也改变不了她是他女儿,是顾府姑娘的事实。


    可苏寻月她,她竟然勾结外人,想要毁了二女儿的清誉,顾瞻实在气急。


    苏寻月怎会变成这样了,顾瞻实在不明白,这些年,他待她难道还不算好吗?


    苏寻月为何暗地里……她要这样做呢。


    而让他更担心的是,上回的那件事,是不是头一次,顾瞻还不敢确认。


    而此时此刻,听了顾慎耐人寻味的话后,顾瞻垂眸看着桌案上的册子,他一时间有些不敢直面现实。


    真相,有时会丑陋的令人无法直视。


    可苏寻月都做出勾结贼寇,意要毁损女儿清誉这种恶事丑事,顾瞻不知,苏寻月还能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


    顾瞻手停在桌案上空,他微顿了一顿,随后拿过案上纸册。


    纸册在顾瞻手中,缓缓展开。


    随着他目光落在宣纸其间的内容,细细阅读之时,却见顾瞻执纸册的手背青筋根根分明,面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后面,该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片刻之后站在案前的顾慎,他没提册子中的x内容,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他总归还是要给老四留一点颜面。


    “是,大哥,我明白了。”听了这话,顾瞻没有辩驳,他神色沉沉的一面将纸册收起,一面肃声应道。


    便是没有顾慎后面的那句提醒,顾瞻也清楚,他接下来该要做些什么。


    闻言,顾慎只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书房。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


    一片雪花,随着夜风吹落在顾瞻的眉眼间,他寂声看着案上烛火,一点一点将纸册燃烧殆尽,他眉间雪花也融成水,跟着消失不见。


    苏氏她,是留不得了。


    ……


    逍遥王府。


    “逍遥王,逍遥王,那位他样样都比不过你,如今却得登高位,继承大统,而你只被封了个王爷,而且还是逍遥二字,我看逍遥是假,想将你养废才是真……你当真就甘心屈居人下吗?”


    当初的贤妃,如今的贤太妃她高坐于太师椅上,她看向眼前的青年,语气颇为嘲讽的说道。


    “母亲,您不必挑拨离间,当然您最好也不要再心存妄念。”


    听了这话,楚昱神色平静道,“您是不是觉着当今圣上身弱,所以还在心心念念当上皇太后的美梦呢?”


    “我的身份如何,再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人了,如今这般不是很好么,为何就非要那个位置不可。”楚昱语气淡淡的问道。


    “你为何就非要纠结此事呢,只要你不说我不说,那你就是先帝的亲子,你就有资格去争上一争那个高位!”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你究竟是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才会变成今日这般……”


    “母亲,你说错了,我从前才是浑浑噩噩,因为你,也因为我的身份,我眼中才会只紧紧盯着那一个目标,而且此事既能被我得知,迟早也会被他人知晓。”


    楚昱知道,眼前之人不会轻言放弃,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劝不动他,他也劝不了她。


    索性,说罢之后,他也不再继续。


    这一世,有许多事发生了变化。


    前世,林燕会在一场水涝灾害中丢了性命,楚昱因历经过一世,所以他在离开前,对林燕她叮嘱了又叮嘱,叫她住在一高处。


    虽说前世,林燕出事之地并非在宣州府,但楚昱还是为了以防万一,做下各种准备。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


    “大人,常府那边有了些动作。”谢韫这一日刚回府不久,就有下属匆匆过来禀告。


    听到常府二字,谢韫稍反应了下,随后他接着问,“江嘉宁做了什么”


    “她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回春堂针灸,不过趁这间隙,她吩咐了人去城外买了一些东西。”


    “买了什么”谢韫听后,他轻轻抬眼问道。


    “买了什么属下不知,但见其行止颇为隐秘,约莫是什么害人之物。”闻言,穿着一身劲装的侍卫恭声说道。


    “好,她那边还是继续紧紧盯着。”谢韫说着,似是又想起什么,他接着补充了句道,“若那边一经有靠近夫人之疑,就立马过来向我禀告。”


    “是,大人。”


    “你说,那江嘉宁叫下人买了些带有毒性的药草回来”顾晚吟坐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的削去木头上多余的木皮。


    听到这话,坐在圈椅上的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好的,她买那些回来做甚?”


    如今,她嫁给了谢韫,和江嘉宁再无什么交集,顾晚吟并不觉得,她买那些害人的东西,是冲着自己来的。


    比起自己,她更担心的,却是清栀。


    顾晚吟在之前,就已猜出了江嘉宁的心思,江嘉宁其实也极为喜欢裴玠,只是她的行事作风,实在太过阴狠毒辣。


    就因为她喜欢,她在意,所以她就不许旁人也靠近裴玠。


    她如今和裴玠没了任何关系,而清栀,却快要嫁入裴府。


    她会这般想,也很正常。


    “她买这些回来,还能做什么呢?”闻言,谢韫缓缓出声说道。


    “你说她到底什么心理呢,为何非要做此等事来!”顾晚吟实在想不通。


    若她得不到某物某人时,她心里只会觉得伤心痛苦,觉得遗憾惋惜。


    但江嘉宁此人的行事,却实在是太过于极端,就因为她得不到,所以她就要将一切都要毁掉——


    作者有话说:可爱们,这一章是不是很长呀![吃瓜][捂脸笑哭]


    第227章


    约莫是过了半月有余。


    这一日屋外,还是天寒地冻的天气,厢房里,银丝炭火几日内一直烧个没完。


    “夫人。”绿屏从抄手游廊上走来,刚越过屏风,就轻唤了她一声。


    坐在垫了软绒圈椅上的女子,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听出了几分莫名的急切,她搁下手中的话本,抬眸望去。


    绿屏穿着碧色衣衫,她乌发上还有几片雪,卧室里暖和,顾晚吟眼见着那雪就融成了水,轻覆在绿屏的头上。


    “怎么了”顾晚吟说着,她纤手从宽袖中掏出锦帕,欲要擦拭去眼前之人头上的湿润。


    绿屏没怎注意夫人的动作,她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道,“夫人,苏氏病了。”


    听了这话,顾晚吟纤手取出锦帕的动作微微一顿,“果然,父亲还是知道了。”


    “她病了有几日了”片刻之后,顾晚吟轻声问道。


    “那边传话来说,病了有六七日了……约莫就是这两日的事了。”绿屏话没说的太具体,顾晚吟却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听到那边对苏寻月的处置,顾晚吟隐隐觉得有些意外,却也不那么意外。


    父亲一直就是那样的,由始至终都没变过。


    情情爱爱的这些,于顾瞻而言不过就是生活中的调味,再怎么都比不过顾家的声誉重要。


    此时此刻,顾府之中。


    “父亲,究竟是怎么了,母亲为何会对我说方才那些话”临近年关,手边事务繁多,顾时序便直接住在了宿舍,这两日休沐,他便归了家来。


    可谁知,竟又发生了这样大的事。


    月余之前,六妹妹顾嫣刚闯了个大祸,若是些小事,他寻常都会替她遮掩几分也就罢了,可她那般胆大包天,竟与一个有妇之夫发生了实质关系,不说父亲,便是他这个做兄长的,也绝不会轻松放过。


    分明就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顾时序就想不通,顾嫣怎就会变成如今的这番模样。


    一家子疼宠着长大的女孩,现下怎就会变得这般不知羞耻。


    为了顾家声誉,父亲将她送去庙庵,顾时序觉得处置的有些重,但仔细想想,也实在没了其他法子。


    假若他是父亲,也遇上这种事,除此惩罚外,他也想不出别的来。


    过去的这些日子,他手边事务繁重,顾时序忙的没时间去想这些,可一旦只要想到此事,他就觉得六妹妹这等不顾家族颜面的做法,实在让人心寒。


    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妹妹,见她做出这等不知羞耻之事,顾时序气愤之余,又觉得十分失望。


    但不论怎么气愤,心底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为她担心,被强制送进庙庵,那里的日子可不比在府中,日子没那般好过的。


    有几回,他都想去一趟,只是距离遥远,又怕中途过去,她吃不够教训和规矩,那父亲将她送去庙庵的目的就废了,顾时序便就一直忍着没去。


    原还想着,待过些时日,在父亲跟前为她说些软话,将她从庙庵中接出来。


    哪成想,他这一回来,府里竟出了这样大的一件事。


    “她的那些话,你听一听就算了,别放在心上。”顾时序听父亲语气淡淡的说道。


    “父亲,家里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您能同我说说吗?”书房中寂静了半晌,顾时序还是没能忍住,他缓缓出声问道。


    听了这话,立于窗前的中年男子回过身来,他看着眼前已及弱冠的儿子,他稍顿了下,而后道,“如此这般,自是她犯了不可饶如的大错。”


    “其实,早就该处置了,只是前些日子政权交替,新帝登基,这才一直搁在一边,半月前,你大伯父又寻得她一错,是不得不处置了。”


    闻言,顾时序微微一怔,道:“大伯父也知道”


    听了这话,顾瞻点了点头,“他也是早就知晓了,不必这般惊讶。”


    “母亲她到底是犯了什么错?”听了这话,青年袖中手掌紧捏,他知道伯父也同意此举,那就真没法饶母亲一命了。


    “她呀……”提起苏寻月,顾瞻的脸x色登时间就变得十分难看起来,“她与西延山上的贼寇勾结,欲要毁了你四妹妹的清白,只是不知中途出了差错,出事的人成了你六妹妹。”


    “怎会母亲她整日里都待在后宅中,便是出门也是有仆人婆子跟着,怎会和贼寇勾结,而且,母亲与四妹妹又没有发生什么龃龉,在家中时关系一向亲和,父亲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呢?”听了这话,顾时序只觉得不可能。


    顾瞻闻言,神色却是愈发难看起来。


    只是这些,他却不好再细说与儿子知道。


    大哥顾慎的那封册子中,说明了一切,苏寻月那个贱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和那贼寇狼狈为奸。


    而他却是眼瞎,那会儿只觉得成为新寡的苏寻月,我见犹怜,惹人疼爱。


    “不会有错的,那贼寇是你四妹夫派人送来的。”


    “四妹夫他怎会知道那贼寇与母亲有关系?”闻言,顾时序陡然一惊。


    府中不堪之事,只自家知道便也罢了,弄得外人都得知,顾时序受了不小的惊吓。


    “他如何知道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你大伯父都已仔细查验过,确实属实……除此之外,她也还有别的大错,但只她与贼寇勾结一条,顾府就绝容不下。”


    看着父亲震怒的神色,顾时序张了张口,低声道,“就真没旁的法子了吗?”


    “若还有其他的法子,你当我不想,这已是我和你大伯父商量几番的决定,时序,你若当自己还是顾家子孙,此事就休要再提!”话说到后面,口吻愈发严厉。


    “是,父亲,儿明白了。”


    “嗯。”听了这话,神色微沉的顾瞻轻应了声。


    见身前人不再说什么,青年从书房中静静退出。


    霞月院。


    顾瞻从外书房走进院中,廊下新来的两个小婢女恭恭敬敬向来人屈身行礼。


    而从前院里寻常服侍在苏寻月身边,那几个得用侍女,几日前,管事就已寻了个由头,将她们都发卖了出去。


    顾瞻推开隔门,一股苦药滋味从室内蔓延而出。


    他绷着一张脸,缓步走了进去。


    似听到动静,躺在榻上的女人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眸,见着来人,她嘴唇动了动,“你们想要我的命。”


    “你以为,和时序说了,他就能救你的命了。”


    “为什么想要我的命,就因为那件事……”


    从赵强被抓住后,苏寻月就知道要出事,不过她心里有谱,再怎么赵强那人也不敢浑说他们俩的关系。


    赵强那厮,想要活命,就清楚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


    可如今,眼见自己这条命要保不住了,苏寻月嗓音嘶哑,颇为不甘的问道。


    “过去的这些年,我是当真没能看清你……若非派人查清关于你的所作所为,我真要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原来你知道了。”听了这话,苏寻月无力的笑了声,她睁眼看着眼前人,“我做错了吗?不,我没错。”


    “做错事的人,是你,是你们顾家,若不是你们,我怎会嫁给那人,不对,他都不是个人,他人前时斯斯文文,装是个人,到了私下里对我动辄打骂,我只是想活下来,我有什么错。”


    说这么些话,躺在榻上的女人差些要喘不过来气。


    “都是借口,活下来的办法有很多,可你却做了那些伤天害理之事。”顾瞻听不得一分她的狡辩。


    “办法,很多。”


    听到这话,苏寻月只觉得可笑,她一字一顿的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而后她喘着声道,“当初是谁说,会永远护着我,顾瞻你有做到吗?如今这般来谴责于我,你又有什么样的立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顾瞻轻瞥了榻上身影一眼,目光随之看向窗外。


    “我只是想活下来,我有什么错,我没错……那个贱人,还想在我之前怀上孩子,我怎么会只眼睁睁看着呢。”


    “那个赵强,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一个色胆熏心的仆人,他那么卑贱的人,往常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可谁叫那个时候,我真就那么缺一个孩子,同他厮混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十分卑贱,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绝不能让那个贱人压在我的头上。”


    “那后面呢”


    “后面……那也怪不得我,谁叫他倒霉,撞破了我和赵强厮混的事,我什么错也没有时,他就那样对我,我们的事被他撞破,他绝不会放过我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说了,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谁要拦了我的路,谁就得死。”


    “你说的这些,我多少尚还能理解,那我的女儿晚吟呢,她有什么地方得罪于你了,叫你对她生出这样大的恶念。”顾瞻语气淡淡的问道。


    “她,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那赵强不就是被侯府的人送来的,她在之前就已经隐隐发现了什么。但即便她什么都未发现,我也还是很讨厌她,顾瞻,你不觉得她生得那模样,和孟婉当真是像极了吗?”


    “而且,老天待我实在太不公平,我这前半生经历的那些坎坷不堪,都是拜你们顾家,也是拜孟婉所赐,若不是孟婉,我也不会历经那些痛苦,而她的女儿,凭什么就要有那等好运气,分明就已经被贼寇所抓,却叫她当夜就被人救下,救下她的人是侯府公子不说,竟还对她生出情愫,要娶她为妻,同样都是女子,老天凭什么这般不公平,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所以,你重遇赵强后,就叫他来害人清白,你们同是女子,你知道清誉对女儿家很重要,可你还是狠下心肠要做出这种恶事。”说到这个,顾瞻语气不由加重。


    “也是你的错,凭什么好事都让她一人给占了,你心底只有孟婉她的两个孩子,你心里可有我们的嫣儿……大半的嫁妆,你全陪给了她,那嫣儿还有什么你嘴上说着宠她,可值钱的东西却都给了那个女人的孩子。”


    “闭嘴,你知道什么,那些都是孟婉当年的嫁妆,本来就该是她的……更何况,她要嫁的是定北侯府,簪缨世族,不多多给她陪嫁,这怎么可能”


    “说来说去,你不还最是在意你的颜面。”


    “只是可惜,赵强那个憨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分明设了个好好的局,却都叫他给我毁了……若非如此,眼下我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你如此行事,不仅是毁了你,也同样毁了咱们女儿嫣儿,她会今日这般,也少不了你的插手,当初我就不该放她在你身边长大的。”


    “母亲寿宴当日,你但凡心软一分,嫣儿也不会走上今天的这个路。”


    ……


    翌日,顾晚吟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


    就是在这个时候,绿屏又来传了个消息。


    苏寻月没了。


    就是今早上的事,侍女端着药进去时,人已没了气。


    临近年关,顾府没有大操大办。


    “夫人,姑爷眼下不在府上,咱们现在要过去吗?”在这之前,绿屏没有遇过此事,所以这一下没了主意。


    “别急,父亲既是没有大办,你就别太在意。”


    赵强那人既是由谢韫的人送去,他便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


    第228章


    这场丧事,顾府只简单的办了,顾晚吟去走了个过场,人便早早就回了。


    和她预想中一般,苏寻月的死,对父亲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也或是苏寻月她做的那些事,大大超出了顾瞻的底线,所有才叫他对她曾有的那些怜惜,皆都磨尽。


    如今人死如灯灭,唯余下一片平淡。


    转过年,是来年春日,因新帝登基,这一年本该要开恩科。


    只是就在二月初,早上开朝会时,圣上在朝堂上突然昏倒。


    圣上身子虚弱,是朝臣们早已心知肚明,当初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臣子站队三皇子楚昱,不仅仅是因为三皇子颇受先帝宠爱,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强健的体魄。


    先帝对三皇子的偏爱,众臣们都看在眼中。


    但没想到的是,圣上最终还是没有废掉储君,而三皇子楚昱从江南回京后,不知出了何事,他骤然沉寂下来,对太子登基亦无任何异议。


    新帝早在还是太子时期,就曾在朝会上因体力不支昏厥过,后面调养,x就再没出现过此事。


    谁曾想到,先帝登基尚不过三月,他竟在朝会上,当着众臣子们跟前昏了过去。


    此事闹得不小,顾晚吟很快就从谢韫那儿知道了这个消息。


    府上一些下人约莫也是听说了这事,去庭院散步时,她偶然间见有两个侍女在低声私语,虽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大概也是和此事有关。


    不过当晚就有侍女被管事嬷嬷唤走,翌日一早起身后,府中气氛莫名压抑,侍女们办差间都小心细致,再没见侍女们小声谈笑的画面。


    顾晚吟隐约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没多问,只还是像往常一般,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定北侯府,正堂之中。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圣上如今的身子已经好多了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看着回府的儿子,侯夫人不由担心问道。


    “陛下的身子原本就弱,眼下才登基不久,政务繁多,要操劳的事不少,大概就是太过操心才会如此。”


    “事儿那么多,一个人怎么可能处理的完,待下回见着他,你要劝着他些,别叫他累坏了身子。”听到这话,侯夫人忍不住轻叹了气,关心中又带了些许责怪。


    “母亲放心,儿心里清楚的。”


    听了话后,谢昭轻声应道。


    谢昭说是这么说,但他自己其实也颇为忧心,方才口中这些话,不过只是为了安抚眼前之人。


    自一两年前圣上在朝上昏倒之后,为了治好他的身子,谢昭专门寻了民间大夫,但那会儿大夫在把了陛下的脉象之后,就已暗示过他,不是长寿之相。


    唯有将郁结的情绪散开,陛下才能稍稍好转些许。


    但若一直紧绷着身子和精神,迟早都要出些问题。


    当时没有法子,正处在争夺储位的关键时机,储君之位,也不是说放下就可以随意放下的东西,唯只有让大夫开些让人有些气色的药剂,能撑多久便多久。


    那会儿大夫就已说了,这些药剂治标不治本,也就是刚开始会颇有成效,到了后面,效果就不会那么显著了。


    这些事,唯有极少几人知晓,谢昭没有将这些说与侯夫人知道。


    谢昭原以为,那些药,还能让陛下再坚持上一段时日,可谁想,药剂竟这么快就失去了效用。


    他不敢想,以陛下如今的身子,还能撑上多久。


    之前,谢昭以为能有个三五年,到时劝圣上早立太子,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可谁想,圣上登基这才不过三个月,此事发展的实在有些脱离了他的掌控。


    陛下的长子如今还年幼,身子也是随了父亲,时不时就会生病吃药,而体魄强健的三王爷楚昱,如今虽被封为了王爷。


    但也不代表,留在京中的楚昱心里就没有其他想法。


    毕竟,当年先帝最为偏爱的皇子就是他,也曾为他而动摇过立储之事。


    圣上若是在这时出了事,逍遥王楚昱真是要捡现成的果子吃了。


    但凡想上一想,就十分不甘心。


    该说不说,陛下他的身子实在有些不争气,原本谢昭还打算,抽出功夫好好料理一下军队内部之事,顺便将三弟谢韫也好好“教导”一番。


    哪会儿知道,会突然发生这种状况,再如何,谢昭也不可能在此刻随意调离京城。


    谢昭为此事头疼不已时,谢韫带着顾晚吟去了趟府外。


    “梁师傅,你雕刻功夫可真厉害!”


    京城街道的某个偏僻小院里,屋檐下堆积了不少的木头,不过不是一整根一整根的,而是各种各样的,堆在一起。


    这说出夸赞话的,便是九皇子楚祥,这一两月来,他和谢韫夫妇瞧着似已是十分相熟的样子了,但实则他们其实也没见过多少面。


    只是因为谢韫买了他做的翠鸟登枝木雕,又愿陪着他一块儿玩雕刻,人又有趣,便是有些事他没经历,只是听谢韫说,他都觉得十分有趣。


    楚祥身边,除了一个小太监外,他一个朋友也没有,遇着谢韫这样的人,他心里自然极是欢喜。


    之前,他偶有出宫,谢韫便带着他去了好几个地方耍玩……玩骰子他在宫里也得见过的,不过谁都没有谢韫玩的好,他身上带着零碎的一些银钱,到最后谢韫赢了不小的一笔回身。


    “你怎么不多多赢些”看了他的本事,楚祥忍不住好奇问道。


    “差不多就可以了,有时赢多了其实也不是好事,会有麻烦上身的。”


    听了这话,楚祥隐隐听懂了,就不再要他继续玩下去。


    今日日头不错,谢韫夫妇两人又带上他,来了这个堆满木头的小院里。


    梁师傅年岁不算很大,二十五六,还不到三十,但他手上功夫却是极俊。


    “小公子,真担不得您的夸赞,比我厉害的人还多的是,您这说的,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就是好,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听了这话,楚祥有些不解。


    “梁师傅,您也不必太过自谦,强中自有强中手,小公子喜欢你的作品,那你就是顶厉害顶厉害的。”在一旁听到这话的谢韫,他轻声说道。


    “是,是,做的这些能得小公子喜欢,能得大家的喜欢,那就是我的荣幸。”


    “谢兄,您可真厉害,我心里想啥你竟然都知道。”


    第229章


    翌日,深夜。


    “世子,出事了!”从圣上在朝堂上昏厥之后,几日来,谢昭就睡的迟,这一晚上依旧如此。


    只是才睡下不久,隔门从外被轻轻叩响。


    谢昭本就睡的不沉,听了动静,他很快便从罗榻上起身。


    与此同时,城外的白云间寺院中。


    殿中,香烛静静燃烧,白日里菩萨的信众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一炷炷的线香被敬上,插在释迦牟尼佛像前,向这些神佛们祈求着自己内心的所思所想。


    而到了夜间,香客尽散,山寺中,佛殿之中,渐接着都寂静了下来。


    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侧间配着一景泰蓝香囊的青年,他从车厢中稳步走出。


    他姿态随心,步伐极稳的向佛殿中走去,到的时候,殿中无人,谢韫抬眸安静看着眼前的慈悲佛像,他什么话都没说,只安静的站在佛像之前。


    片刻之后,有个端着红漆托盘的小沙弥从殿外走进。


    “施主,您需要香吗?”


    听了这话,谢韫缓侧过身,挂在腰侧的香囊,随着他回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韫淡然的目光落在托盘上的线香上,若有所思,他从前,对神佛这些尽不相信。


    可从遇见顾晚吟之后,不知为何,再思及这些,总有种难以描述的些许慈悲之情在心间盘旋。


    初时,谢韫不大喜欢这种情绪,他能走到如今,全都是靠着一股恨意在支撑。


    若非他心底中对害母之人的恨心,他真的很难在这世间坚持下去。


    在遇到顾晚吟之前,谢韫从不曾在谁人身上动过情,下属们替他办事,他以同等分量的利益掌控着他们,大家聚在一道,不过是生活所迫,各司其职。


    若说旁的,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年青云大师曾对说的那些话,他大多其实都记得不大清了,可自遇见顾晚吟之后,青云说过的那些话,他又重新渐渐记起。


    隐约还记得,他曾说什么前世因果轮回……


    一两年前,谢韫就去寒山寺寻过青云,只是寺中主持说他四处云游去了,为了解惑,他还派人四处找寻青云,但迟迟都没有关于青云大师的消息传来。


    那会儿,跌韫甚至都有怀疑过,青云是不是已经圆寂,毕竟他的年岁实在已不算小。


    近几个月来,谢韫都已放下此事。


    但却没想到,青云会出现在京,还是出现在这个时期。


    宫中如今什么情形,谢韫现虽不在宫内,但大抵上都很清楚。


    “青云大师呢?”谢韫上前抬手轻轻执起托盘上的线香,随后温声问道。


    “回施主,师傅在接待一位香客,想来很快就会过来了。”小沙弥嗓音纯稚,不过七八岁大的孩子罢了。


    谢韫见着,他没有继续询问,他手指捻起三根线香,转身向释迦摩尼佛像前走去。


    小沙弥守在一侧,他就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男子,慢慢提步往前走去。


    待长大了,若他也能长得这般个子就好了。


    今夜里,突然来寺院中见青云师傅的人,不只眼前这一个,还有一个穿着淡青色暗纹直裰的年轻男子,他的个子也是颇高。


    小沙弥正想着x,耳边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很快从冥想中回过神。


    “你来啦。”


    话音落下,谢韫听这熟稔的口吻,分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但听这语气,就好似他们是多么相熟的关系。


    但让谢韫更为诧异的是,自己的到来,并没让对方感到丝毫诧异,就仿若早知他定会来寻来此处一般。


    铜鼎中的线香静静燃烧。


    过去许久,他至今还记得,当初青云与他说过,待他遇到了有缘人时,定然还会过来寻他。


    在那会儿,谢韫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只觉得青云其实和那民间一些骗子并无什么区别。


    不过比起那些人,眼前的青云更为精通佛理罢了。


    “是,青云大师。”谢韫听了,他温声回道。


    “朝青暮雪,光阴如梭,上回见你时还是青葱小儿,如今再重遇……竟已有十数年光阴匆匆流逝。”


    “大师看着,却还是同我记忆中一般无二。”


    青云闻言,他轻轻一笑。


    “光阴虽过去良久,但老衲还记得当时施主同我说的那些话。”


    那会儿,谢韫确实和青云说过一些过于自负的话,他说他不相信这些,他也说,将来他定不会主动找寻青云。


    “此时此刻,你既是来了,想必是已经遇到老衲曾对你提过的有缘之人了。”


    木门边,佛像前,手挂紫檀佛珠的大师缓声说道。


    “我不知,她是不是就是大师所说的有缘之人,自姨娘去世之后,我过往只觉,世上之人,世上之事,再无什么令我可留心,但遇到那人之后,我总不知缘由的想要护她,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安心……”


    “这样的一个牵住我心衿之人,若再往前一些时候,我只会觉着她是累赘,是我的弱点,但如今,我却觉得她如是我的命,更或胜于我的命,最初时,我总觉得她离不得我,时日久了,我才豁然发觉,却是我自己再离不得她。”站在殿中,谢韫慢慢陈来,说至最后,他语气中不禁带上几分自嘲。


    开始时,顾晚吟数次以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跟前,谢韫便一直觉得,是她需要他的帮助,是她离不得自己。


    可李山远迷晕她那一事,谢韫之后才查处,原来一切都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便是他没有出手,顾晚吟其实也不会出事。


    可在他跟前醒来后,她却将戏继续唱了下去,而当时的他,竟什么都没察觉。


    还有后面,他们去了凉州,经营那么一间粮肆,若没些本事,她一个女子,怎么可能让丰隆粮肆在凉州立足,有时一个男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她却做的井井有条。


    若说她没本事,没能力,这又是怎么可能呢?


    谢韫也不知,是何时开始的,对顾晚吟愈发的在意,只是从前,他还能同她的节奏有来有往。


    他和顾晚吟,不仅有缘,不也很般配么……


    他以为,他能平衡,能将内内外外都做好,能包容所有,包括她豆蔻年华时的那份爱慕。


    他以为,他可以不在意的,可在书铺见到那一幕时,谢韫明白,他其实在意的厉害!


    他一点都不包容,也一点都不大度。


    他就是小气的很。


    第230章


    深夜里的佛殿,晚风拂过,立于两侧烛架上的火光轻轻摇曳。


    “你既已这般所思所想,那她是不是老衲口中的你的有缘之人,谢施主,你心中其实当已有数。”寂静的佛殿里,青云的声音在这时缓缓响起。


    “谢施主此刻这个时辰找寻回来,约莫也不只是因为方才的那些谈话……你想必是有何困惑要问询于我,不知老衲猜测的可对”


    “大师很厉害,我确实有些不解之事,急求于大师来替我解惑。”听了这话,谢韫不再拖延下去,他径自便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尽皆道出。


    见眼前之人还是同十数年前一般,毫不掩饰的模样,青云看着,眉眼间不由含上淡淡笑意。


    这些年都过去,有些变了,有些却还是毫无改变。


    “好,由你来问。”


    见对方轻轻颔首,谢韫稍思量了下,而后轻轻出声说出了口。


    “青云大师,其实早在一两年前,其实就已开始派人去了你之前所在的寺院,令我遗憾的是,你当时已不在寺中。”


    “我今日来,也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我的内子。”佛像前线香缭绕,穿着玄色衣袍的青年低声说道。


    “令夫人身子不适?”


    闻言,谢韫轻摇了摇头,他嗓音微哑道,“倒也不是,内子不知因何缘由,我有数回见她神思不属,未成婚前,她曾一次意外落入湖水之中,救下她后,她心神不定,在当时我只以为她是因为受了惊吓,才以至于魂不守舍,再一次,是在几个月之前,许真是有些霉运在身,她于某处听到了一些不该她听到的事,差些许就要丢了小命,就在这日的当夜,她又是梦魇连连……如今虽是已好了许多,可我心中却总是担忧,想问大师,可有什么法子能消除隐患。”


    听了这话,青云大师闭上双眸,他手中佛珠在指尖轻转动数圈。


    青年静立于佛像前,他看着小紫檀佛珠随着青云的动作,悬空轻晃。


    谢韫目光挪向一侧,他轻轻仰头,静静打量着烛火映照下的释迦牟尼佛像,看着面相慈悲的金佛,他不由也轻闭上眼眸,心中暗暗祈祷。


    “谢施主,你不必担忧。”


    闭眸祈祷的谢韫,也不知身侧之人是在何时停了转动佛珠的动作,青云洪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谢韫随之缓缓睁开双眸。


    “这一世,你与她结为夫妇,尊夫人前世之因果,早已消除皆尽,只是有一段情愫,于她而言难以割舍,这才梦魇缠身。”


    “那这些,可否对她的身子不好”听到这段话时,谢韫最先注意的是晚吟的身子,至于那难以割舍的情愫,虽也令他心中在意,但他更在意的,还是她的身子。


    而情愫这些,谢韫早在最初识得顾晚吟时,他早已查了个清楚。


    不过就是豆蔻时期少女的恋慕,她与裴玠,也就是不懂事孩子间的玩闹,而更重要的,是顾晚吟嫁了他谢韫,成了他的夫人,他何须那般介怀。


    便是哄骗自己,谢韫也不想因裴玠此人,影响到他和夫人之间的关系。


    似是看出了些什么,青云摩挲着手中的佛珠,朗声说道,“世间之情愫,不是只有爱欲,还有友情,亲情。”


    “而老衲方才说起尊夫人难以割舍的情愫,实则乃是亲情。”


    “亲情”


    听到这里,谢韫心中闷堵不由轻轻放下,但转瞬间,青年却是更有些不解了。


    顾晚吟的亲人,她自小在宣州府长大,与她感情最为深厚的,是她的外祖母孟老太太无疑,而在血缘上,她的父亲和同胞兄长顾时序关系更为亲近。


    可从和那顾瞻和顾时序接触看来,他两人更为偏爱之人,都是顾晚吟的妹妹顾嫣。


    这样的父兄,其实有没有都无所谓,而从和顾晚吟的寻常相处中看来,她对那俩人都不曾上心。


    难不成,她心里其实颇为在意,只是并未在他身前表现出来……


    这样的疑惑浮上心头,谢韫思量过后,便想着待回去府中,之后好好看一看她。


    “老衲修行止步于此,再更多的,便也不知了。”看着身前人神色间些微的困惑之色,青云大师轻声说道。


    “今日能听得大师说这些,再是感激不尽,大师不当这般谦逊,大师的修行世间难寻其二。”


    “这世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比老衲修行高的大有人在,不过隐匿于人海之中,而老衲与谢施主是因有缘,这才解了施主半许困惑。”


    佛殿中俩人且又谈论了数句,夜色更深。


    “谢施主,今日时辰已晚,你若还有何困惑,我们可以改日再畅谈。”青云大师缓声说道。


    “好,那我就且离去,就不继续打扰了大师。”


    ……


    来时暮色苍茫,现再抬头看向远处,浓黑的夜幕之中,松涛阵阵。


    才出佛殿不久,寒凉的春雨匆匆而下。


    谢韫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去在客舍的路间,雨水落在砖瓦上,沿着低处蜿蜒而下。


    去客舍的路上,谢韫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此处遇上裴玠。


    廊下之人,他穿着一身淡青色暗纹直裰,分明已有功名在身,眼前之人穿着却依旧还是这般素净。


    夜风乍起,衣袂浅扬。


    只是,不知裴玠他到底是习惯了这么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谢韫也没想到,竟有一日,他会因为一个人的寻常穿着,而x生出一些莫名的气恼情绪。


    他今日来,是因为要见青云,那裴玠呢,他又是因何而来呢?


    “久违了,裴公子。”


    谢韫撑着油纸伞缓步向前,行至十步之遥的距离,他驻足止步。


    大概对方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他,谢韫捕捉到裴玠他神色间一瞬露出的惊诧,后面又都收敛了起来。


    “谢公子今日也在这儿呢。”裴玠浅浅一笑道。


    谢韫唇边也轻轻勾起,笑叹道,“是啊,某和裴公子还真是有些莫名的缘分。”


    “眼下虽已入春,但深夜寒凉,又落了夜雨,裴公子不早些回客舍安寝,在廊下待着是为何”谢韫目光眺望远方夜色中的山峦,稍顷,他语气似是随意的问道。


    “思量一些事罢了。”话音落下之后,裴玠口吻平和回道。


    说罢,裴玠又接着问道,“谢公子呢,你怎么会来此处”


    “来见一位老朋友。”


    “是青云大师吗?”


    裴玠淡声问道,话刚落下,就见谢韫眸含打量的意味,他淡声陈述道,“不久前,我刚见过他,本该多说上片刻的,他说有客来了……他说的客,大概就是你了。”


    听了这话,谢韫眸光轻敛,“真有趣,谁承想我们今日来见的竟是同一人。”


    “是啊,方才你不还说我们俩有些莫名的缘么?”闻言,裴玠以谢韫方才的话回了他。


    说罢,裴玠便就已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他不该如此的,他与眼前之人不该说这些。


    只是,他也不知为何,当着他的跟前,他的那些理智冷静,骤然失了控制。


    在谢韫跟前,他说这样的话,无异于是在明目张胆的挑衅于对方,谢韫是怎样的一个人,裴玠很清楚。


    他以为,今日的自己许是逃不过他的针对,可没想到,眼前之人只轻笑着说了句,“裴公子,你说的对。”


    听了这话,就好似有种重重一拳头打到棉花上,裴玠心底深处涌出一种深深无力感。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此刻这莫名其妙的举止,真惹人发笑,就好似一个醉了酒,毫无理智的人。


    一个他曾经最为厌恶,最为不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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