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煋再一次被割破手腕, 鲜血迸射而出,哗哗直往下流。
他脸色苍白,已不知是第几次放血。
齐芳雎被尹师道及其他掌门轮番攻击, 饶是有宗内其他大能在旁牵制、诸多灵力气运加身, 也不由渐感不支, 杀红了眼。
对许煋下手时也渐没了分寸, 仗着有灵药治疗, 这一次划出的伤口直接深可见骨。
云楼涌出更多七彩气流。
不够!还是不够!
齐芳雎面目狰狞, 再在许煋手腕处划出一道伤口, 挤压那鲜红血肉。
胸口气流翻涌,四处冲撞,过度消耗气运和灵气令齐芳雎感到难以言喻的烦恶,便引导着,将其传入许煋体内。
许煋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纯阳之体。若寻常修士被这般对待,早已七窍流血, 爆体而亡。于他,却只不过是感到有些不适。
“师尊,我好冷……”
许煋向来体热, 此时破天荒地喊冷, 身体不断发颤, 只感觉一股极阴寒的气息在体内流窜, 让他浑身无力。
齐芳雎却无暇顾及他, 又回身执剑向尹师道等人攻去。
“许煋, 你不要命了?!”
芪迎找到机会, 飞出藤蔓将他绑住,带他远离了万阳宗众人。
她已看出, 许煋对齐芳雎似乎甚是重要,带走他,或许便能打破僵局。
许煋挣扎:“放开我,师尊还需要我……”
芪迎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许煋,你疯了,齐芳雎要害死你!我是在帮你!”
许煋摇头,执迷不悟,召出佩剑欲斩断藤蔓脱身。
他失血过多,反应慢了些,佩剑一出,便被早有准备的芪迎用符箓封住夺走了。
藤蔓却依旧断开,许煋自其中窜出,暂时弃了自己的心佩剑,手执另一把长剑。
剑身璀璨如阳,唯有剑柄处盘旋些许黑气,那是之前在混元秘境里未克化的妖兽残毒。
正在与人交手的尹惠舟动作一顿,感应到什么,扭头看去。
是昼日!
就在不远处一道杏黄人影手中,眯眼看去,那人竟是许煋。
欲要召回昼日,竟是没有丝毫回应。
尹惠舟愣住。而后又看到大师兄飞到许煋身旁,满脸担忧、苦口婆心地在说着什么。
许煋只是摇头。
尹惠舟神色陡然一厉,想起在秘境中时,看到的此人与大师兄亲近之举,又看着对方手中的长剑。
他微微躬身,而后猛然一纵,执剑满含杀意袭去。
这个许煋,不仅偷走他的剑,连大师兄都要夺走!
怒意勃发,冲垮理智,尹惠舟两眼冷寒如刀,死死盯着那在他眼中居心叵测、另有所图的杏黄身影,见到曲河对着许煋露出失望之色而后离开,心中一喜,抓住机会,立即冲上一剑刺去。
一旁的芪迎大惊,忙挥出一鞭藤蔓阻拦。
然而只挡下部分攻势,眼睁睁看着面前剑势凌厉,剑光灼灼,如日璀璨。
一瞬间,四周仿若凝滞不动,唯有剑身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回荡。
芪迎双眸睁得极大,张嘴发出无声惨叫。
刚离开不远的曲河听到一声有些熟悉的凄厉惨叫,回头看去,就看到光芒璀璨地昼日贯穿了尹惠舟的脖颈。
又是一声惨叫,曲河头蓦地一疼,终于听清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是在喊“阿渡”。
他从那横亘的昼日剑锋上看过去,看到对面脸色惨白同样呆住的芪迎。突然一晃,仿佛多了面镜子,那人又变成了他,神情疯癫狰狞。
不,曲河蓦地一惊,那不是他!
他看那人抬起了手,骤然屈指抓向了一脸茫然的许煋的脖颈。
曲河露出惊恐神色,一声“不”涌到喉咙,还未来得及喊出,便被彻底堵住了。
五指穿颈而过,许煋的头因那力道冲势猛地扭了过来,与曲河面对面。
五指随即拔出,只留下五个血如泉涌的血洞。
整个过程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
仿佛很慢,却又来不及阻止。
许煋失焦茫然的眼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看清了曲河的脸,看到对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搀扶自己。
的确,他忽然感觉自己没力气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频繁失血的缘故,许煋方才眼前模糊,双耳也嗡鸣,感觉有个人来到面前似乎在苦劝着什么,对方好像要去杀师尊,他便摇了摇头。
那人失望地离开了,而后一股杀意袭来,他本想防守,但剑身嗡鸣,同时体内气息更加混乱,他失了控制,不知怎的,剑尖仿佛被吸引了,朝来人刺去。
尹惠舟原以为自己趁人不备,应会一击制胜。靠近时,他觉得脖颈有一块皮肤发烫,一晃神,不知怎的想起了混元秘境里妖兽那含着诡异笑意的碧眸,下一瞬,那一处被昼日刺中,唯余冰冷。
他呆住,下意识看向一旁不远处的大师兄,突然觉得满腹委屈。
他好痛,大师兄怎么不来接住他。
眼前两张惨白死灰的脸均向自己看来,曲河如坠冰窟,如堕噩梦,僵立不动,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动。
芪迎惊惧的喊叫中夹杂着如敏的哭泣,如针扎如脑中。
许煋握剑的手缓缓垂下,如敏夺过剑柄,不敢拔剑,带着尹惠舟匆匆离开。
芪迎被赶来的蒋平拽走,躲开了附近万阳宗弟子袭来的致命一击。
许煋身子一软,向下摔去,少顷,“砰”的一声砸在下方云楼中央的结界之上。
结界内众人惊恐仰头,看着他趴伏的身影,道道血流在结界上流淌。
云楼忽然震颤起来,冒出彩气更盛。
齐芳雎激烈攻势一顿,百忙中回头看了结界一眼,任凭更多彩气涌入身体,脸上爆出道道隐隐发黑的青筋。
云楼震颤更甚,发出不断的轰鸣。
结界内众人神色慌张,只觉得那声音来自脚下,地面震颤不止,仿佛要裂开一般,立足不稳。
轰隆巨响中似乎夹杂着清脆渺远的锁链之声。
锁链之声越来越清晰,结界内众修士神情越发恐惧。
突然,四座云楼齐齐炸裂散去,结界崩碎,地面破开,结界内众修士被四面八方震飞出去。
巨大尘烟自地面腾起,遮掩一切。
齐芳雎趁机躲入其中。
尹师道闪身至曲河面前,护着他远离。
无法言喻的、久远的磅礴灵力气息自地面逸散出来,带来难以承受的威压,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尘幕中不时传来锐利尖啸破空之声,仿佛几百只刀剑同时挥动。
半晌,尘幕消散些许,众人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隐隐晃动。
待尘幕彻底消散,那黑影显露真身,却是一只巨大的蜈蚣,从广场地面的破洞钻出了小半截身子,繁多长足挥动着,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这……这是……”
众人心中大骇,又惊又疑,浑身戒备地向后退去,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妖兽,可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妖兽?
众人看不出其根脚来历,以为又是万阳宗的手段,颇为忌惮。
那巨蜈通体金色,却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细看去那如山脉般的巨大身躯上,七彩之气隐隐流动,让那本该纯净的金色显得混浊。
那巨蜈一节节身躯从地面升起,越升越高,众人头随之越仰越高,看着它仿若要贯通天地。
人群中,一位老者大能见多识广,蓦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指着蜈蚣身上流动的七彩之气,大惊失色:“这是我们的宗门气运啊,是它吞噬了我们山脉的灵脉!”
众人大惊,仔细看去。最初的震撼渐渐退去,重新镇定下来后才发现,这东西的确跟操纵妖兽灵兽吞噬他们山下灵脉的寸长蜈蚣极为相似。
修士开山立派,向来择有灵大山,灵气为滋养之源。
没了灵脉,气运衰颓,不被天道眷顾,修士于道途的成就也几乎就到头了。
众修士都知晓这一点,双眸登时一亮,心中的恐惧犹豫消了大半,也不再在乎万阳宗众人,眼中只有那吞噬太多灵脉,面目狰狞有些畸形的巨大蜈蚣,眸中闪烁着对夺回宗门气运的热情和渴望。
不知是谁嘶吼着喊了声“杀了它!”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众人心中激荡,悍然无畏,齐齐攻去。
曲河呆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忽感眼前被遮住,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之中。
“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尹师道轻缓的声音安抚着他战栗的心。
温凉的大手移开,曲河对上那双平静柔和的银瞳。
“去歇会儿吧,有我在这。”
曲河被那裹挟着柔和风雪的灵力带离到安全之处 。
齐芳雎不知隐遁到何处,曲河呆站着,看着师尊又与一个万阳宗长老交手,其余众人几乎都去攻杀蜈蚣争夺气运了,忽然不想继续再这样无能为力下去。
他自保护他的结界离开,急于想做点什么,手握邪却亦朝那扫荡众人的蜈蚣扑去。
蜈蚣长须挥舞发出破空之声,曲河毫不停顿地逼近,与长须擦肩而过,直至与那双巨大眼睛对视。
灵力如流汇于剑身,他回忆着师叔方才所授,浑身气血翻腾,隐隐作痛。
“太快了,稍缓一些。”
白央在耳畔适时提醒。
曲河一顿,冷静了些,感受这耗费师叔毕生心血的杀招真意,一剑挥去。
剑势横扫,一击便将蜈蚣头身相连处砍断一半。大股大股的彩气自伤口处溢出,蜈蚣长嘶一声,长须发颤,像曲河横扫而来。
曲河大喘着粗气躲过,感觉浑身精力都被消耗一空,连胳膊都提不起来。
“振作点,再一招便能杀了——小心背后!”白央话声突然一扬,为他示警。
曲河浑身一凉,恐惧袭上心头。转身,便见齐芳雎仿若凭空出现,迅速朝自己逼近,巨大威压侵袭而来,他却没了反抗的力气。
那狰狞的面孔倒映在他瞳孔中,越来越清晰。
齐芳雎似乎打算不留任何余地地一击制胜,一瞬间,曲河浑身冷汗涔涔,觉得自己死期已至。
突然,他身子倒飞出去,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亦爆发出一招,朝齐芳雎对撞而去,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气势。
是师尊。
一个最有资格挡在他身前的人。
一直缠着尹师道的万阳宗长老也追击而至,与齐芳雎一同,二人前后夹击,都使出了全力,意图彻底结束这修真界第一与曾经的第一这冗长的交战。
灵力碰撞,光芒盛极。日光黯淡,乾坤动荡。
曲河目不转睛,身子不断下坠,身后庞大的蜈蚣身躯也在不断下落。
他看到有什么落下来了。
洁白轻盈,像一片雪。
——那是他的师尊。
那个如神如仙、仿佛永远强大,不会落败的尹师道,终于支持不住了。
曲河瞳孔一缩,努力止住坠势,飞身上前,及时地接住了他,接住了自己的师尊。
二人眸光相接,刹那间,时光于此凝滞。
一个呼吸的瞬间,绵延至无限的遥远。
吐息变成空旷的风声,在胸口和寂静的耳际回荡。
好似又回到温馨美好的幻境里,槐花落满微微摇晃的秋千。又好似他仰头时,看到那一片擦过师尊鬓边的雪。
“快走!”
蒋平拦在齐芳雎面前,芪迎在旁相助,娇俏的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曲河忙带着尹师道远离,忽感熟悉的灵力大股大股涌入体内,气力很快恢复如初。
曲河满脸惊诧,心中忽然一慌,惊惶地看向那双银眸,不知师尊是何用意。
尹师道眸色温柔,抬手轻抚那不知何时已满是泪痕的面容,声音如轻拂耳畔的温凉微风。
“照顾好自己。”
曲河心中更加慌乱。
师叔那涣散的双眸蓦地自眼前闪过,彼时在坑底,师叔松开手后,只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极为小声。
“去帮帮你师尊吧。”
然而他却没有保护好师尊。
曲河神情更加惊惶无措,双唇无声翕张,宛如缺水濒死的鱼。
“不要怕。”
尹师道一脸平静地安抚。其实他更想说,离开这里,不要受伤,好好活着。可他又知道,阿河是不会答应的。就像他当初知道阿河一定会来这里一样。
阿河的心中有一场燃烧多年的火,想要像所有人展现他的独特辉光。
可惜,直到阿河被那火灼烧到痛苦不堪时,他才迟钝地觉察到这一点。
阿河,他的阿河……
尹师道苍白长指轻撩起青年鬓边一缕长发,忍下心中不舍,凑到他耳畔,要说一个只有二人才能知晓的秘密般,轻轻开口。
“以后,要记得去昆仑看我。”
“若嫌远,偶尔去几次就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很轻,仿若祈求。
曲河怀中一空,看着这个与他共用一心的男人倏然化为万千莲花瓣,片片含着冷香,晕白生辉。在空中飞舞盘旋,就这样离开了他。
心中那正在跳动之物仿佛也就此枯死了一半。
花瓣上下萦绕着他,像一场大雪。
从此,他唯有这场雪。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