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望着城楼下的场景, 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那年轻军官见上官并未斥责,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这样的事不稀奇, 卑职的祖母和父亲, 早年也是死在鞑子的刀下。”
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了什么, 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哦, 还有李三牛,就是缺颗门牙, 笑起来特憨厚,上次给您送茶水的那个……他老娘这次也没了,是逃难时被鞑子的马活活踏死的。”
他忽地停住,自嘲般摇了摇头:“瞧我, 尽说这些……您这样从京城来的贵人, 见过的都是大场面, 哪里会记得住我们这些小兵卒子的脸,更管不了寻常百姓的死活……”
话音未落,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截住了他后面更失分寸的话。
李和州不知何时登上城楼, 对眼眶通红的年轻军官温声道:“辛苦了, 下去歇歇吧, 这里交给我。”
年轻军官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行了个礼默默退下。
“顾大人莫要介怀,” 李和州走到顾澜亭身侧, 与他一同望着血色残阳下的废墟,声音苍凉,“死了这么多人, 家成了坟冢,亲人变作枯骨,他们心里憋着怨气堵着悲苦,言语间难免失了分寸,这是人之常情。”
顾澜亭缓缓摇头,望着仿佛被血浸透的天际,心头隐隐发闷。
李和州侧目看了他一眼,道:“第一次见这些吧?”
顾澜亭没有作声。
李和州望着城池,叹了一声:“近百年来,蒙古诸部大小寇边劫掠,几乎无岁不有,其中突破防线深入州县大肆焚杀掳掠的……连上这一次,已足足有四回了。”
“这一次因我们预警得早,布防应对还算及时,损失已算是最轻。被破的这三个县,本就偏僻贫瘠,人口不多,我们又追击歼敌一部,夺回了部分被掳人口,还活捉了个贵族,故而朝廷邸报上,大约也只会是‘小挫敌锋,斩获尚丰’寥寥几笔,轻描淡写,皆大欢喜。”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沉郁:“但倘若这次再不做些改变,终有一日蒙古兵会大举南下,直逼腹地,危及京城。”
顾澜亭的轻甲上还有血迹,他手摩挲着剑柄,久久无言。
他明白李和州的意思,深知其言非虚。
李和州生于山西,长于山西,又身负一半蒙古血脉,他比任何官员都要明白山西边防的弊病。
顾澜亭经此一役,也算是更透彻明白。
大胤防线漫长,内线兵力空虚,可谓是处处设防,处处被动,地方军队只能做到据城自保,而中央机动兵团常常救援不及,这场战役再次证明,单纯依靠长城和城池的静态防御,无法应对高度机动的游牧骑兵。
朝中诸公,难道真不明白么?
或许有人明白,但更多的,是沉溺于承平日久的幻梦,或是纠缠于党争私利,视边患为疥癣之疾,高高挂起,不肯花力气去治。
但若等到真打进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等这里的事务处理完毕,他将回京述职,届时要想法子推动边防改革,革除弊病。
在其位谋其职,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倘若国将不国,山河破碎,那么富贵权势也不过转眼成空,毕竟覆巢之下无完卵。
除此之外,等忙完这些事,他便能抽空去杭州见她了。
思及此处,顾澜亭又想起前些时日太原险些城破,他当时杀的虎口崩裂,胳膊都是麻木的,眼前被鲜血糊住了视线,入目天地间一片血色。
后来他被数名敌兵围攻,坐骑被弯刀砍断前蹄,悲鸣倒地,他也随之重重摔落尘埃。
冰冷的泥土混合着血腥气灌入口鼻,敌人染血的刀锋映着火光劈面而来,刀尖的血滴落在他脸上。
他拼死抵挡,在这恍惚的生死关头想了些什么呢?
他在想,还好提前把她送走了。
倘若城池陷落,他力战身死,那便按之前给阿泰交代的,把他尸骨带回杭州,让她日日祭拜。
万幸,太原守住了。
而他也还活着。
七月初,石韫玉坐在院子里树荫下乘凉,一只青鸟扑棱棱飞来,不偏不倚落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歪着头望她,腿上系着个细小竹管。
是许臬驯养的青鸟。
石韫玉伸手解下竹管,取出内里卷得细细的纸笺。
展开来看,信中说雁门关此番无恙,他奉命带兵驰援他处关隘时受了些轻伤,已无大碍,后来援军主力抵达参与追击,他率部也有所斩获,算是立了功。
信的末尾提及,京城已有旨意下达,暂无调他回京的打算,只是擢升了职衔,恐怕还需数月,家中才能设法运作,届时他再上书请调江南,或可来杭州与她相见。
作为好友,石韫玉也一直惦念着许臬,听到没什么大事,缓缓松了口气,而后起身回屋,研墨铺纸,准备给许臬回信。
院子里,顾风陈愧几人蹲在阴凉处,大眼瞪小眼。
顾风用手肘捣了一下陈愧,压低声音:“肯定是许臬那厮的信,也不知道说了些啥,姑娘看起来心情不错。”
顾文在旁边抱着胳膊,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多半是报喜不报忧,专拣好听的说,好教姑娘记挂着他呗。”
陈愧闻言,毫不客气翻了个大白眼,嗤笑道:“你这酸溜溜的话,到底说的是许臬,还是你家主子?”
“要我说,这俩虽然都不是好东西,但许臬好歹行事光明磊落得多。”
顾武一听不乐意了,霍地站起身,捏了捏拳头,骨节噼啪作响,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狞笑:“我看你是皮又痒了,缺乏锻炼!”
顾风顾文也立刻默契地起身,一个眼疾手快捂住陈愧刚要反驳的嘴,另一个朝屋里扬声喊道:“姑娘!阿愧说他自觉武艺生疏,想找我们切磋精进一下,我们带他去后头空地练练!”
屋里传来石韫玉温和带笑的声音:“去吧,仔细些,别伤着。”
陈愧“呜呜”挣扎,一脸“吾命休矣”的绝望,被三人连拖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从窗内望见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
练练也好。
她或许不久便要离开了,阿愧若能精进武艺,将来无论是去顾澜亭或许臬麾下谋个前程,还是走武举之路博个出身,都是条不错的出路。
平日里这少年嘴上不说,但她能看出他是对文武官员存着羡慕与向往的。
她把他当弟弟看待,说什么走之前都要帮他做些什么。
夏去秋来,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黄花点缀在绿叶之中,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满院飘香。
石韫玉让雇来的婆子采了些桂花,做了软糯清甜的桂花糕,大家分食了一些,又给左右热心肠的邻居送了些去。
她这一个多月日日坐在门口的树下观天象,夜里也到子时过才睡。
然而日复一日,白日里要么是澄澈无云的晴空,要么是厚厚堆积的雨云,除了能准确预测晴雨,让周围几户人家收晒衣物格外及时外,并未看出任何异常的天象。
夜里亦是如此,要么星河灿烂,要么漆黑如墨,杳无痕迹。
若非玄虚子的亲笔信实实在在,她几乎要怀疑,那所谓的归家之兆是否只是自己多年执念催生出的幻影。
她按捺下心底渐生的焦躁,就这么每天等待着。
石韫玉手头宽裕,雇了人打理日常琐事,乡间日子过得颇为清闲自在,除了观星,也常去村后的山下河边散步,还会垂钓打发时间。
然而有人的地方便难免有是非。不知从何时何人口中传出些风言风语,说她原是京城某位权贵的外室,如今失了宠,才被发落回原籍乡间静养。
话语间虽未明指顾澜亭,但村里谁不知她原先在顾府做事?
石韫玉:“……”
真晦气,人是没来杭州纠缠,但麻烦没少给她添啊。
她虽不在意虚名,但被人平白污蔑还忍着也绝非她的作风。
她让顾风帮忙查流言蜚语的源头。
不出两日,便锁定了村中一个游手好闲,专好搬弄是非的无赖。
石韫玉将陈愧唤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几日,石韫玉正躺在院门外树下的竹椅中纳凉,摇着团扇,忽闻远处传来杀猪般的嚎叫与妇人的怒骂。
抬眼望去,只见那无赖被自家膀大腰圆的娘子举着棍子追得满村乱窜,好不狼狈。
石韫玉摇扇子的手一顿,唇角微弯,提高声音慢悠悠添了把火:“嫂子消消气,刘大哥也不过是去城里赌了一回,运气不好输了点小钱,没什么大不了的!房子地契没了还能再挣嘛,实在不行去当火佃也能活命呀!”
那无赖正抱头鼠窜,闻言气得跳脚,回头怒吼:“你胡吣什么!我哪有赌……哎哟媳妇儿别打!”
“我真没有!那欠条是假的,是有人害我!”
“害你?谁没事弄个假欠条害你?定是你又去赌了!还敢拿我攒给老爹看病的钱,看我不打死你个没良心的!” 刘娘子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追打得更狠了。
“……”
村道上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劝架,显是平日对这刘无赖的行径也多有不满。
石韫玉看着两人追逐跑远,满意收回目光,继续悠哉地摇她的扇子。
陈愧蹲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的,邀功道:“阿姐,我做的不错吧。”
石韫玉拍了拍他的头,夸道:“不错不错!”
这无赖是赘给刘家娘子的,平日里游手好闲,但是很怕老婆,前几天让顾风查一下,便查到这人偷偷用家里钱去赌。
石韫玉让陈愧把无赖以前赌钱押的旧契翻出来,稍稍加工了一下,趁其不注意塞他身上,再引他娘子去发现,故而刘娘子大发雷霆。
要她说,吃软饭就好好吃,还软饭硬吃,真是臭不要脸。
顾风几人在另一边蹲着,见陈愧在石韫玉跟前讨好卖乖,交换了个眼神,笑着起身围了过来。
顾风笑得和蔼可亲:“阿愧啊,这次事办的不错,但我觉得你身法还有的精进,来来来,哥几个再帮你巩固巩固!”
不由分说将一脸懵的陈愧架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愧呲牙咧嘴,给石韫玉告状说自己浑身疼。
石韫玉装傻给他夹菜,哄他多吃点。
深夜,秋风微凉,桂花和枯黄的叶在月色中飘扬落下,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鹅黄与浅褐。
石韫玉披着外衫,独自立在门前,仰望着夜空中的万千星子,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
后来索性搬了椅子坐着,直至子时已过,星河渐转,她眼中期待的光芒也一点点黯下去,化作一声轻叹。
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正欲起身回屋,忽闻一阵轻微的扑翅声划破寂静。
一只白鸽落在旁边的窗台上。
石韫玉以为是许臬遣鸽送信,起身取下信筒,回到屋里灯下展开。
只瞥了一眼开头,她脸上浮现嫌弃和无语。
并非许臬,是顾澜亭的信。
前些时日顾澜亭回京述职后,便隔三差五给她写信,通过驿站的差役送来。
她只拆看过第一封,前面尚有些价值,事关边防。
在顾澜亭和其他将领的推动下,首先朝廷决定增筑内长城,形成内外双保险。如果增筑完毕,将形成偏头、宁武、雁门外三关和居庸、紫荆、倒马内三关遥相呼应的格局,增加防御纵深。
其次朝廷为改变三关各自为战的局面,加强了统一指挥。比如决定新设宣大总督一职,总揽三关防务,以协调兵力,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入侵。
再者在老营堡一带层层设防,沿线军堡配备了种类繁多的火器和防御器械。
顾澜亭到底是文官,有些方面考虑并不充分,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等人提出更灵活的战术,如在关外要道设置水柜、烧荒、种树等方式阻敌,在近关处利用山水之险修筑工事。
除军事防务外,外交与经济上亦有新策。此番俺答汗带兵大规模入侵只劫掠了物资,又因大胤援兵追击,使得他们损耗不轻,故而有接受封贡和议之意。
故而以阁老和顾澜亭为首,太后首肯,商议后决定推行“东制西怀”战略,对已接受封贡的土默特部以怀柔安抚为主,换取其不再大规模犯边,并利用其牵制其他部落,同时集中力量遏制辽东等地仍在崛起的蒙古部族。
当然蒙古扰边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经济,朝廷有人提议和土默特部开互市,用茶叶绸缎等换取蒙古马匹和毛皮,以此来满足蒙古的经济需求,从根本上削弱了其南下抢掠的动机。
此番若能改革推行下去,想必边境能安稳多年。
石韫玉啧啧称奇。
抛开个人恩怨,顾澜亭于此等军国大事上,确有其眼光魄力与实干之才。他争权夺利有一手,为民谋事也有一手。
只可惜,这些正事之后,便是连篇累牍的废话,什么京城秋色已深,他案牍劳形但一切安好,什么杭州此时应已丹桂飘香,不知她可安好,最后是公务稍隙,不久或会南下云云。
后来顾澜亭再寄来的信,她连拆都未拆,直接投进了灶膛。
这次想来是顾风暗中递了消息,告知顾澜亭她未曾阅信,才改了方式用信鸽送来。
这封信上说,他已上奏请旨前来江南巡查政务,兼察访海防,约莫半月后便可抵达杭州,末尾写了句肉麻的话。
[见金桂缀满枝,便思君衣上香;望中天月渐圆,犹盼君心同圆。物物皆关情,念念总在心。吾心昭昭如明月,君知否?]
石韫玉看着那行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脸嫌弃把信拿远,放烛火上烧了。
若不是必须在杭州等待天象,她真想立刻收拾行装远走高飞,免得这神经病哪天又发疯把她抓回京城。
可如今没办法,她只能选择无视。
只希望在顾澜亭耐心耗尽前,她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秋末,天气凉爽,满山草 木大片金黄,其间夹杂着一点绿意,还有颜色鲜亮的野果。
石韫玉到当年她穿来的那条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一面观天,一面钓鱼。
河边芦苇连绵成片,秋风拂过便如雪浪起伏,芦花似雪絮纷扬,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河水极清,倒映着蔚蓝晴空,游鱼嬉戏其间,一时竟分不清是鱼在水中游还是在天上翱翔。
她旁边放着个竹篓,里头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
新手保护期过后,她便仿佛被河中的鱼儿集体拉入了黑名单,任她如何调整饵料更换钓点,浮漂总是稳如泰山,难得颤动一下。
这一坐便是从午后直到日影西斜。
天际泛起橙红的霞光,浮漂终于有了动静。
石韫玉屏息凝神,手腕轻抖,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被提出了水面,解下鱼钩丢进篓里。
她看了看天色,决定收竿回家。
刚将钓竿收拢,正弯腰去提竹篓,就听到一道文绉绉腔调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这位姑娘,垂钓之道重在饵料与技法,依小生看,姑娘这般钓法,恐难有收获。”
石韫玉眉头微蹙,回身看去。
只见一身着蓝色道袍,头戴四方巾,脚踩黑色皂靴的白面书生迎面走来。
那书生见石韫玉打量他,拱手一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不去,随即又指向她放在一旁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饵料,温和道:“此等寻常饵食,河中鱼儿见多,恐不轻易上钩,姑娘若有雅兴,小生倒可指点一二,告知几种易得鱼儿的秘制饵方。”
石韫玉心说哪家的古风小生放出来了,比顾澜亭还能装,而且好为人师。
她懒得与之多费唇舌,只敷衍摆了摆手:“多谢好意,不必了。”
说完她提起竹篓,转身便欲沿着河岸小径离开。
不料那书生竟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石韫玉吓了一跳,手中竹篓脱手掉在石头上又滚落下去。
篓口倾斜,里面那条她辛苦守了一下午才得来的小鱼顺势滑出,在石头上蹦跳两下,“噗通”一声落回了潺潺流动的河水中,尾巴一摆,瞬间消失不见。
石韫玉:“……???”
她的鱼!
她后退两步,拉开与这冒失书生的距离,心头火起,冷冷看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青天白日拦人去路,是路边的狗吗?还懂不懂点礼数?!”
书生没料到这娇美明艳的小娘子,一开口竟如此泼辣直白,言语粗鄙,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眼中闪过不悦。
但又见她因怒气双颊微红,眸若秋水,别有一番生动鲜活的艳色,那点不悦又被某种隐秘的心思压下。
他维持着风度笑道:“姑娘息怒,小生绝非有意唐突。”
“这样吧,惊走了姑娘的鱼,在下实在于心不安,若姑娘不弃,我愿为姑娘垂钓数尾,以作赔偿,如何?”
石韫玉简直要被这人的自说自话气笑了,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我嫌弃得很,劳驾,让开。”
见石韫玉不识抬举,书生脸上那伪饰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
他见四周僻静,无人往来,胆子便大了起来,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姑娘何必如此拒人千里?我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怜你一介孤女,愿折节下交指点雅趣,此乃你的福分,你却如此不识好歹,莫非……”
石韫玉正弯腰去捡滚落的竹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拿着竹篓直起身,朝书生嫣然一笑。
书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得一愣,心中得意,以为对方终于被自己的风度折服,故而语气缓和,带了点施舍的意味:“这才对嘛,姑娘若是……”
他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一个带着河水泥腥气的竹篓兜头砸来,正中面门。
石韫玉一击得手,迅速后退,脸上笑意早换成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才对嘛?亏你还自诩读书人,光天化日骚扰女子不成,便满口污言秽语,胡乱攀诬,是个什么东西!”
“我瞧你不如多喝几口这河里的水,好好洗洗那张臭嘴,省得出来熏人!”
书生被砸得眼冒金星,鼻梁酸痛,听得这番毫不留情的辱骂,那点伪装的斯文彻底维持不住,恼羞成怒起来。
他一脚踢开滚落脚边的竹篓,面色涨红,眼神也变得阴鸷,上前一步便要去抓石韫玉的手臂。
“贱人,给你脸你不要!不过是个被人玩腻了丢回乡下的破烂货色,也敢在本秀才面前撒野?”
他恶狠狠说着:“我好心教你,你不识抬举,今日我定叫你知道厉害,等会儿我便嚷出去,让全村人都瞧瞧你是如何在这河边勾引于我!”
石韫玉转身就跑,手中攥紧方才捡竹篓时摸到的鹅卵石,一面准备对方若是追上来抓她,她就瞅准时机回身用石头砸他,一面高声呼喊被她遣去不远处林子里采野果的陈愧。
跑了七八步,她感觉书生脚步声逼近,正欲转身砸人,然而手中的石头尚未掷出,那气势汹汹逼上前来的书生,忽然“哎哟”一声大叫,重重摔进了河中,扑通溅起大片水花。
她脚步一顿,愣愣看去,只见书生侧后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绚烂,将半个天空与整条河水都染成了温暖浓郁的橙红色。
白色的芦花在暖光中镀上了金边,悠然飘飞。
那人就立在粼粼的波光与飞扬的芦花之间,一身玉色广袖绸衫,手拿折扇,衣袂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一双桃花眼倒映着霞光和潋滟的河水,正含笑望着她。
“玉娘,好久不见。”
第122章 留宿
石韫玉:“……”
秋末时节还执扇在手, 与方才那书生倒是一路货色,装模作样。
她侧头看去,阿泰与顾雨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 正将水里扑腾的书生捞起带走。
这情景……莫名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 许多年前杭州顾府春夜, 在府西的池边小亭, 他似乎也是这般将人踹下水去。
一个盘桓心底已久的疑惑浮起, 她问道:“你当年任按察使回顾府那夜,可曾瞧见府西园赏雨亭不远处的柳树后有人?”
顾澜亭微怔, 随即明白她所指,“咔”一声轻响把折扇收拢,走到她身侧,如实回道:“当时察觉有人, 却不知是谁, 事后命阿泰查探, 方知是你。”
石韫玉又问:“那我为张妈妈寻证脱罪时,书楼上的那个人, 是你吧?我所做的一切, 你是否尽收眼底?”
顾澜亭不解她为何旧事重提, 颔首道:“是。”
果然如此。
石韫玉心下明了, 原来那么早便已被他盯上。
或许正是从她替张妈妈洗刷冤屈那刻起, 他便存了利用之心。
孽缘啊……
疑惑既解,她不再多言,面色淡然地上前拾起竹篓, 转身便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澜亭跟上她的脚步,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脸,斟酌着开口解释:“那时只觉得你……”
“顾大人不必多言。”
石韫玉径直打断他, 语声疏淡:“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您也请早些回城安置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
顾澜亭脸色沉了一瞬,旋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手中的竹篓与鱼竿接过,温笑道:“天色确已晚,此处离县镇又远,玉娘不如收留我一夜?”
石韫玉正要回绝,忽闻旁边林子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唔唔”声,有点像陈愧的声音。
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估计是被顾风几个捂嘴拉走了。
她心中无奈,转回视线看向顾澜亭,不耐道:“村里人家不少,顾大人自可另寻借宿之处。”
见她如此冷淡拒绝,顾澜亭心头生起点不愉。
他放着京中安稳官职不坐,主动揽下这趟南下巡查的苦差,日夜兼程赶来杭州,为的是谁?
她既能容顾风等人住下,为何独独对他不行?
他盯着她冷淡的面容,眯了眯眼,笑容未变,语气却淡了些:“不住这乡野村舍也罢,玉娘不若随我回杭州城中的宅子歇息。”
石韫玉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目光讥诮:“顾澜亭,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无,除了威逼胁迫,你还会什么?”
顾澜亭面色一僵,片刻后,叹息了一声:“罢了,那你且直言,要如何才肯让我留宿?”
石韫玉正欲回绝,目光不经意掠过西边天际。
余霞将尽,暮色渐浓的天幕上,已悄然浮现出几颗星子。
险些误了正事!
每日黄昏与清晨,乃是观测行星的黄金时刻。
白昼天光太盛,星辉尽掩;深夜又有部分星辰早已随日落转沉地平线下,踪迹难觅,譬如水星离太阳最近,日落后很快就会消失在地平线附近,需要抓紧时间仔细寻找。
故而唯有这日夜交割之际,天光既暗,星辰未隐,方位最佳,最宜追踪那几颗游移的星辰。
土星、天王、海王三星光度微弱,肉眼难辨,但师父玄虚子曾传授她推演测算之法,勉强可观。
她不再理会顾澜亭,环顾四周,快步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凝神仰望天际。
顾澜亭见她忽然沉默,兀自登高望天,面露不解。
顾风此前信中确曾提及,她这数月来日日观天,直至子时过后方歇。
他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出声打扰,只静立一旁。
天际霞光渐散,化为一片黯淡的灰蓝,四野寂静,唯闻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
石韫玉双眸一瞬不瞬,紧紧盯着天幕上那几颗依稀可辨的星辰。
三垣二十八宿的星图早已烂熟于心,她将所见行星之位与记忆中固定的星官坐标反复比对,手指在袖中无掐算,推演其行度轨迹。
时间点滴流逝,夜色愈浓,石韫玉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若此番测算无误……再有一月,金、木、水、火、土、天王、海王七星,或将汇聚于天宇一隅!
然此刻尚不能断言,需知“七星连珠”之象若现,其前七日左右的观测,方能定准。
天已黑透,她缓缓收回视线,胸腔内却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苦候数月,终见一丝曙光。
若真有七星连珠,再逢白虹贯月之异象,归家之途或许就在眼前。
具体天机,尚需待今夜细观月相,方能进一步印证。
她步下高坡,见顾澜亭仍在原处等候,神色间似有欲言又止之意。
石韫玉心知自己这番举动在旁人看来颇为怪异,但那又如何?
她无意解释,径直朝家中走去。
顾澜亭默然跟随,看着她较之前略显轻快的步伐,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方才是在观星象?”
石韫玉心情颇佳,便随口应了一声:“嗯。”
顾澜亭不解,为何观天象便能令她转愠为喜。
他略作思忖,温声道:“若你喜好此道,我可向尚宫局举荐。”
钦天监职掌世代相袭,女子无从涉足,但内廷六局二十四司,他尚可荐她入内,最高可至正五品官阶。
他记得,她不止一次提及女子科举无门之事。
石韫玉闻言,颇为意外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必。”
四目相对,她忽而想起什么,故意为难道:“若顾大人真有此心,不如去府衙的阴阳学正术那儿,弄台简仪来给我?”
闻言顾澜亭一愣,随即神色认真地思索片刻,低声解释:“此事恐难从命,江南完备的天文仪器皆在应天府,简仪亦在其中,若私自挪来予你,那位正术官轻则革职,重则论罪。”
他看她一眼,不想令她失望,语气柔和宽慰:“不过,我可带你去观象之所亲自使用,权作弥补。”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真的仔细考量,一时无言。
顾澜亭见她沉默,以为她心中仍是失望。
虽说不知她为何从多年前就执着此道,此事风险也不小,但思及这是她所喜爱,故而默然片刻后,还是低声道:“你若实在想要……现今钦天监监正与我相熟,待回京之后,我可设法向他求得图纸,在府邸后园中为你复刻一架。”
石韫玉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
她若没记错,《大胤律》明载,凡私家收藏玄象器物者,杖一百。
他如今权势煊赫,行事果真肆无忌惮。
不过按理来说,顾澜亭此人素来爱惜羽毛,行事万分谨慎,不可能这般鲁莽。
他就不怕被政敌借题发挥吗?
她不明白他为何会答应,也无意探究他的心思,满心都是赶紧回家吃完饭了观月象,遂淡淡道:“多谢,不必了。”
顾澜亭便不再多言。
他望了望已全然墨染的天色,缓声道:“玉娘,天黑了。”
石韫玉脚步未停,只随口应道:“嗯,黑了。”
顾澜亭:“……”
夜风沁凉,吹得他袖袍微动。
被几番拒绝,他多少有些抹不开面子。
正暗自思忖是否让阿泰去她住所附近的农家交涉借宿,走在前方的石韫玉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顾澜亭随之驻足。
乡野的秋风带着入骨的凉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黯淡天光里模糊成一片沉郁的墨影。
石韫玉转过身,仰起脸看向他。
朦胧夜色中,她的脸庞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如星。
她笑吟吟开口:“顾大人方才说,想借宿?”
顾澜亭不知她为何转了态度,挑眉道:“玉娘这是愿意让我留宿了?”
石韫玉点头道:“我可以让你借宿,且想住多久都随你”
闻言,顾澜亭心下明了。
他静静看着她,等着那个意料之中的“但是”。
“不过,有个要求。”
果真如此。
顾澜亭如玉的面容冷淡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几乎已能猜到她将说出口的名字。
许臬。
大约是为许臬讨个情面,求个调任京城的恩典,或是别的什么。
也只有关乎那人,才会让她愿意停下脚步,与他谈条件,甚至……妥协。
第123章 教我
石韫玉总觉得顾澜亭此刻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
他长睫低垂, 半束的发丝在微风中轻扬,身后是摇曳的草木影子。
怎么瞧着有股鳏夫味?
她将这荒谬的联想从脑中摒除,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第一, 若他日阿愧走武举之路得以入仕, 望你暗中照拂一二。”
“并非要你为他开后门, 只求莫让他在官场里被人坑害了性命。”
顾澜亭眉头微蹙。
除了许臬, 竟还有陈愧?她倒真是处处为人操心。
他薄唇微抿,语气听不出情绪:“第二?”
石韫玉略顿了一下, 道:“第二,莫要再为难许臬,更莫牵连许家。”
“你我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
顾澜亭原本有些不悦, 但一听到那句“你我之间”, 怨念瞬间烟消云散。
不论是恨还是怨, 他与她之间到底与旁人不同的。
至于许臬……不计较是不可能的,他可没忘那人昔日的挑衅。
不过既然她开了口, 日后做得更隐蔽些便是。
他颔首应下:“可以。”
石韫玉没料到他应允得如此爽快, 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即又道:“还有……”
“还有?”顾澜亭眸光微动。
“没错, 最后一条。”
石韫玉迎上他的目光, 微微一笑:“想住我这里,需交银钱,也需分担活计。顾风他们不用给, 是因他们护卫我,而你不同,我这里不养闲人, 不接受白吃白住。”
顾澜亭觉得银钱倒是小事,他不缺这个。
只是这干活……
“需要做什么?你不是已雇了仆役?”他问。
“那是我雇的,与你何干?”
石韫玉理所当然回怼,随即又道:“哦对了,你可别说你也去雇,我这小院,可没多余的空屋安置那么多人。”
“顾大人若连这点都不能答应,那还是趁早回城为好。”
顾澜亭沉吟一瞬,商量道:“那我付你双份银钱,你的仆役也允我差遣。”
石韫玉摸了摸下巴,故作勉为其难:“……也行。”
总之也只是为了多赚点银子。
如果真能回去,到时候五成留给许臬,两成给张妈妈,两成给陈愧,剩下一成一半用来感谢袁照仪,一半……留给这具身躯日后的殡葬之资。
倘若用得到的话。
顾澜亭见她神情松快,自己的心情也随之明朗几分。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唇角微弯:“五百两,先付这个月的。”
石韫玉心说倒挺大方,接过瞥了一眼,放入怀中,态度和缓不少:“顾大人,请吧。”
顾澜亭颔首,与她顺着小径朝院子走去。
沿途遇见村民,无不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几个年长的,依稀认出他便是当年劫了花轿、手刃李员外之子,又将赵氏父子下狱的官爷,顿时吓得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心中却泛起嘀咕。
都说赵家二丫头被贵人厌弃赶了回来,如今看来,怕是传言有误?说不得过些日子,就要风风光光接回去了。
对周遭或明或暗的视线,顾澜亭视若无睹,只偶尔将目光落在石韫玉沉静的侧脸上。
回到小院,仆妇已备好晚膳。
几人围坐用餐,顾风几个颇有些不自在,本想端碗避开,被石韫玉出声留下,他们觑了觑主子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硬着头皮坐下。
陈愧全程黑着脸,扒饭的间隙,不忘狠狠瞪向顾澜亭。
顾澜亭只轻蔑嗤笑一声,对他的敌意全然不放在眼里。
这一声笑却点燃了陈愧的火气,他“啪”地放下碗,怒道:“你笑个屁!”
石韫玉无奈,抬手轻拍他后脑:“怎么又说脏话?好好吃饭。”
顾澜亭从旁温声附和:“玉娘说得是,骂人可不是好习惯。”
陈愧被他这副无耻模样气得七窍生烟,胡乱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碗道:“阿姐我吃完了,出去遛遛!”
说罢,也不等回应,气冲冲摔门而去。
石韫玉:“……”
顾澜亭心下轻蔑。
如此莽撞粗鄙,也不知玉娘为何偏偏要替他筹谋。
饭后,顾风几人将东厢房收拾出来,预备明日进城添置些物件,以供顾澜亭起居。
他们自己则与陈愧挤去前几日新垒的土屋。
陈愧自是不愿,又被顾风几个连劝带架地弄走了。
石韫玉也觉院中有些拥挤,思忖着不如在河边另觅一处,起几间屋舍,届时她与阿愧并仆役搬去新居,此处留给顾风他们便是。
之所以择定河边,是因她虽观测到七星连珠或有眉目,但归家之法仍渺茫。
思来想去,或许“从何处来,便从何处归”,那条她初临此世的河,可能是唯一的线索希望。
做好打算,她扬声唤回陈愧。
少年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跑回,告状道:“阿姐,顾风他们太嚣张了,定是那姓顾的指使!”
石韫玉安抚两句,递过些银钱:“阿愧,明日你替我寻些可靠的匠人,我想在河边买块地起座院子。”
陈愧不解:“在现下院里加盖几间不就得了?何必去河边?”
石韫玉只笑笑:“我自有道理,你去办便是。”
陈愧见她不愿多说,也没纠缠着问,便应了下来。
待顾澜亭洗漱完毕,恰逢陈愧从石韫玉屋中出来。
两人擦肩时,少年毫不掩饰地“嘁”了一声。
顾澜亭觉得陈愧太过没分寸,怎能随便进出女子房间?
迟早要让这蠢货长长教训。
他面色微冷,推门而入。
屋内,石韫玉正欲搬椅去门口观星,见他进来,蹙眉道:“顾大人怎的不敲门?”
“忘了。”
他答得自然,几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椅子,帮她搬到门外廊下。
“这是要做什么?”
“看天。”
石韫玉坐下,目光投向天际初升的月轮。
顾澜亭实在不解,这天象有何魔力,能让她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痴迷守望。
难不成她有所谋?
可他记得,钦天监近来并无特殊天象奏报。
他猜不透她心思,便也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夜空如墨,群星闪烁,一轮明月自桂花树后升起,光晕朦胧。
石韫玉仰头望月,顾澜亭望着她的侧脸。
女子雪衣乌发,唇色嫣红,鸦羽般的睫毛轻颤,月光笼在她脸上,更称得肤色莹莹。
院子里桂花树簌簌,风过处桂香阵阵,鹅黄色的碎花飘落在她肩头。
顾澜亭悄悄伸手,拈下那一点鹅黄,望着她的眉目逐渐柔和。
陈愧抱着长刀倚在门框上,见状冷冷哼了一声。
顾澜亭就此住了下来。
但他身负巡查之责,不可能久居村野,故而十日里总有一半时日不在。
河边的院子很快落成,三间屋舍,离河岸仅数百步,四周十分幽静。
石韫玉与陈愧搬了过去,顾澜亭执意跟随,她便又多收一份银钱,平日只当他是空气。
天象方面,她已大致推算出七星连珠约在一月余至两月内,但白虹贯月的征兆尚未明朗,仍需持续观测。
光阴流转,十几日倏忽而过。
天气说冷便冷,虽不及京城与太原酷寒,却也需添上薄氅。
顾澜亭是个很会享受的人,不知从何处移来一株红山茶,栽在院中西墙角。
有时候在屋里喝茶,透过窗子就能看到院墙一角,绿叶丛中鲜艳的红花灼灼盛放,在萧瑟冬日里显得格外惹眼。
她日日忙于观测天象,陈愧则跟着顾风等人勤练武艺,日渐精进。
顾澜亭在时会安静陪在一旁,偶尔试着探问她如此执着于天象的缘由。
石韫玉口风极紧,只说是“个人喜好”,多的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他无可奈何,想着既是她所好,便由着她去便是。
此外,每逢他在院中,陈愧必抱着刀刻意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刀上的穗子就会跟着晃来晃去。
顾澜亭心知他是故意的。
他曾试着开口,愿出重金请玉娘也为他编一个。
石韫玉却拒绝了。
为此,顾澜亭面色阴沉了两日,唯有在她面前才温和一些。
阿泰几个私下琢磨出缘由,某个深夜,将迷迷糊糊起夜的陈愧套了麻袋,小小揍了一顿。
他们原想顺手将那招眼的穗子丢掉,顾风思索后阻止了,说若丢了,姑娘定会再编个新的给陈愧,到时主子怕更要恼火。
于是几人只得作罢。
陈愧第二天委屈巴巴去告状。
石韫玉无奈,哄了几句,末了让他日后少在顾澜亭跟前晃悠。
陈愧憋着气,闷声应下。
顾澜亭得知后,脸色转霁,心下对陈愧不以为然。
就这般心性还想入仕?怕是在朝中待不了一年,便要开罪阁老重臣,被贬黜出京。
日子就这么平静又鸡飞狗跳的滑过。
立冬这日,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寒意刺骨。
天色阴沉无法观星,石韫玉便提议包些馄饨一起吃。
仆妇备好馅料,众人分工帮忙,说说笑笑一派热闹。
正忙活间,院外传来马蹄声。
石韫玉探头望去,只见顾澜亭身披玄色大氅推门而入,阿泰等人紧随其后。
陈愧瞥见,立刻嫌恶地扭过头,顾风忙净了手迎出去。
顾澜亭解下氅衣抛给他,步入灶间。
里头暖意融融,锅上白色水汽蒸腾,灶膛里柴火正旺,红通通的。
石韫玉正与一个小丫鬟低头包着馄饨,并无抬头看他的意思。
他略一迟疑,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瞥一眼他背影,心说她就知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顾大人,怎会屈尊降贵来做这些?定是坐等现成罢了。
正腹诽,就又听到一阵脚步声。
抬眼看去,只见顾澜亭换了身常服回来,而阿泰则笑着同她招呼一声,扯着满脸不情愿的陈愧离开。
顾澜亭走到她身侧,挽起袖口,垂眸望着她白皙的侧脸,轻声道:“玉娘,你教教我吧。”
这一声很轻很柔和,如同春日溪流,似乎在求教如何包馄饨,又似乎蕴藏着点别的意味。
第124章 相邀
石韫玉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 余光扫过他修长的手指,面无表情敷衍:“我凭什么教你?自己学。”
顾澜亭眸色失落,抿唇低声道:“好。”
他一来, 原本尚有说笑的仆役们顿时噤声, 各自埋头干活。
小丫鬟飞快地擀着皮, 石韫玉也自顾自包着。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 依样拿起一张皮, 舀馅,尝试着捏合。
片刻后, 石韫玉看着他面前那几个或破皮露馅,或形状古怪的丑东西,忍无可忍:“顾澜亭,要不你还是出去吧?换阿愧来。”
顾澜亭手一顿, 侧眸看她, 脸色明显不大好看。
四目相对, 石韫玉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他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石韫玉指了指他脸颊:“你好蠢, 面粉都沾到脸上了。”
顾澜亭看见她露出笑脸, 心头那点不快霎时散了, 也不介意她出言无状。
他俯身凑到她面前。
石韫玉看着跟前放大的俊脸, 后退半步, 警惕道:“你做什么?”
顾澜亭眼中漾开些许笑意,眸光流转,压低的声音柔和悦耳:“劳烦玉娘, 帮我擦擦可好?”
他离得极近,石韫玉闻到他身上的檀香。
她抬手将他推开,没好气道:“自己没长手?”
顾澜亭直起身, 面露失落,幽幽叹了一声:“罢了,我知你避我如蛇蝎。”
石韫玉心说废话,像看神经病看了他一眼,又往旁边站了一些。
馄饨出锅,众人围坐分食。
热腾腾的汤水下肚,驱散了阴雨天的湿寒。
顾澜亭素不喜此类面食,略用了几个便搁下,隔着白蒙蒙的热气静静望她。
饭毕,石韫玉正在屋里看书休息,顾澜亭突然叩门而入,言有公务需处理,要离开几日。
她心说走了才好,正好乐得清静。
她懒得出声应答,只歪在软榻上,慢悠悠呷着茶
顾澜亭看着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却一字未吐。
他系好氅衣,临出院门前,脚步微顿,隔着被雨汽晕染得模糊的窗纸,深深望了一眼那道朦胧侧影,这才转身离去。
翻身上马,策马疾行,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与细密的雨丝中。
又过五日,石韫玉终于观测到一丝不寻常的月相变化。
她心弦微松,很快却又忧虑起来。
希望愈近,惶恐愈深。
她开始辗转难眠,害怕这经年累月的期盼,辛辛苦苦的谋算,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害怕归家之路根本子虚乌有。
陈愧看出她心绪不宁,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盘算着上山捉只活泼的野兔给她解闷。
不料未等他行动,顾澜亭先带了东西来。
那日石韫玉正倚窗出神,便见顾澜亭推门而入。
院子里红山茶在绿叶中轻轻摇曳,他一袭月白衣衫从树旁走过,眉眼温淡,怀中似小心护着什么。
走进了,才发现他模样与平日大相径庭。
发丝微乱,玉白的脸颊与月白衣袍上沾着泥点,划破了好几道,仔细看还浸染着星点血污。
他径自推门入内,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捧出一团毛茸茸瑟缩着的棕色小东西。
手背上也有细小的划伤。
石韫玉愣愣接过,才发现是只幼小的狐狸,睁着一双湿润懵懂的眼望她。
顾澜亭笑道:“路过山间偶遇,瞧着灵巧,便想着捉来给你。”
石韫玉摸了摸狐狸的毛,视线落在他衣摆的血迹上,心情有些复杂。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默然几息,低叹道:“你这又是何必?”
以他之能,若想要只狐狸,何种珍稀漂亮的寻不来?
为何非要把自己弄这般狼狈,仅仅只是为了讨好她吗?
她不明白。
顾澜亭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睫,轻声道:“买的终比不上亲手捉的有心意。”
见她不做声,斟酌道:“你若不喜这棕毛的,我放了它,再去寻只稀罕的白狐给你,可好?”
石韫玉抬眸看他,眼神清冷,如覆霜雪。
她声音平静无波:“放了吧,白狐也不必。”
说罢,她起身,将小狐放回他怀中,转身朝屋外走去。
顾澜亭下意识接住那温软的一团,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一点情面也不留。
他想问她为何如此薄情,可当看到她如雪寒凉的眼神,瞬间哽了声息。
离开太原前,李和州曾言,欲挽真心,必以真心换之。
玉娘如今全然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
对此他束手无策,唯有尝试此法。
可为何他步步退让,屡屡示好,她却 始终无动于衷?
在他面前,她像一棵扎根极深不为所动的树,一块冷硬顽固难以焐热的石头,不肯接纳他分毫。
似乎她所有的心软、温情与关切,永远只会慷慨付与旁人。
即便看到他为此受伤,她也吝啬得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肯给予。
顾澜亭垂眸看着自己沾血的衣衫,自嘲笑了笑。
屋门敞着,阿泰见主子默立不语,神色沉郁,小心上前:“爷,您手上的伤,容属下替您包扎一下吧?”
顾澜亭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他回到屋内,换了干净衣衫,靠在椅背上,出神望着窗纸外模糊的红山茶影,任阿泰处理手臂上被划出的伤口。
石韫玉独自一人踱到河边。
寒风凛冽,吹得枯黄的芦苇成片倒伏飘荡,河面微波粼粼,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
她拢了拢披风。
寒风拂面,她思绪渐清。
或许该与顾澜亭谈一谈。
他性子偏执,若自己真在某日骤然消失,难保他不会迁怒于许臬陈愧,乃至其他相关之人。
既然杀不了他,那便试试别的法子吧。
她不愿意再连累旁人了。
当天深夜,熏香袅袅,石韫玉不知为何眼皮格外沉,熄灯后没过多久,便迷迷糊糊沉入梦香。
片刻后,顾澜亭悄悄推开屋门,静立在她床畔,在昏暗光线中凝视她沉睡的面容,眸光幽深晦暗。
良久,他俯身吻上她的额头,眼皮,最后轻轻落在唇瓣上。
停顿片刻,他退开些些许,拇指摩挲着她柔润的唇,又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才起身离开。
门外守候的阿泰见主子独自出来,面露讶异,压低声音:“爷,不带姑娘走了吗?”
顾澜亭立于屋檐下,仰首望向中天那轮清辉凛冽的明月,半晌才低声道:“再等等。”
再等等。
若待江南巡查事毕,她仍是这般铁石心肠……那他便只能先将人带回京中,再图后计。
又过了七八日,杭州罕见落了一场大雪。
四野笼上一层皑皑绒白,远处山峦轮廓模糊在白茫茫的雪雾之中,河面也结了一层薄冰。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人大多蹲在屋里躲寒,只有个别小童聚在一起玩雪。
石韫玉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于是取出前些时酿的桂花酒,推开顾澜亭屋子的门。
屋里燃着炭盆,他一身天青长衫,正在处理文书。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去,只见石韫玉身着白色狐毛滚边斗篷,内里一件丁香浅紫窄袖衫,怀里抱着坛酒。
她停在书案另一端,语调难得温和:“十几里外有座钟翠亭,最宜观雪,一起去坐坐?”
顾澜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心生诧异。
她竟会主动相邀?
他第一反应便是她另有所图。
顾澜亭想到了多年前梅亭的事情,垂下了眼帘,眸中情绪翻涌。
这次是想故技重施?还是想报复他当日所作所为?
甚至……是想要毒杀他,抑或又要为谁求情?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雪声。
顾澜亭想要拒绝,可抬眼的一刹那,目光落入她温静澄澈的眼眸,脱口而出的话变作了应答。
“好。”
第125章 落雪
话既出口, 便无收回之理。
他搁下笔,探究的望着她的脸,问道:“为何突然邀我?”
石韫玉直视着他, 坦然道:“有些话想问你, 也有些话想告诉你。”
“总之, 我们谈谈吧。”
顾澜亭默然片刻, 颔首道:“好, 我让阿泰去准备。”
石韫玉道:“一个时辰前我已让人先行去打点好了,直接去便是。”
顾澜亭嗯了一声, 起身取过挂在木架上的氅衣穿上,又伸手拿过她怀中的酒坛,两人一道出了门。
门外并未备马车,而是两匹鞍鞯齐备的骏马。
顾澜亭皱了皱眉, 提议道:“你素来畏寒, 不若乘马车去。”
石韫玉摇了摇头, 率先翻身上马,回了句:“不必。”
话音落下, 她已一夹马腹, 策马奔出。
顾澜亭只好上马追去。
马儿在山野覆雪的小径上奔驰,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冰冷刺骨。
石韫玉虽戴着兜帽, 但呼吸间眉睫仍迅速凝上了一层白霜。
有些冷,但策马迎风的感觉很畅快。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这片湖不算大,但景致极佳。
天地上下一白, 远处山峦连绵,四周雾凇沆砀,眺目可见湖中有座小亭。
石韫玉翻身下马, 顾澜亭发现她握缰绳的手指节泛红,脸颊也被寒风吹得通红。
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轻易应允她骑马,没有阻拦下来。
该乘马车才对。
石韫玉不知他所想,在一颗树上栓好马后,整理了下斗篷,踏着枯草上的积雪走到湖边。
那里系着一叶无篷小舟,并无船夫等候。
顾澜亭也没多问,先一步踏上摇晃的小舟,站稳后朝她伸出手。
石韫玉却恍若未见,避开他的手心,自己利落跨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默然收回手,俯身拿起船桨,立于船头缓缓摇橹。
船尖破开覆着一层白雪薄冰的湖面,划开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慢悠悠朝湖心亭荡去。
少顷,小舟轻抵亭下石阶。
二人步入亭子。
石韫玉提前差人布置好了,三面用厚幔帐围起来,只卷起一面正对白茫茫山野湖景。
亭中设一张矮案,上置酒盏杯碟,摆几样橘子冬枣等时令果子,一侧燃着红泥小火炉,旁边还备有银炭,方便随时添加。
她将酒坛放在火炉上温着,拥着斗篷跪坐在炉边的蒲团上,朝顾澜亭招了招手。
顾澜亭在她对面落座。
亭外细雪纷飞,无声无息落入湖中,融入苍茫。
火炉上的酒很快暖了,馥郁的桂花香气混合着酒香丝丝缕缕漫开。
石韫玉倒了两杯,自顾自先饮了一口。
温酒滑入腹,驱散了浑身寒意,她喟叹一声,看顾澜亭并未举杯,不由笑道:“怕我下毒?”
顾澜亭垂眸看着清亮的酒液,没有否认,也笑着低应了一声:“嗯。”
“怕你又想杀我。”
但他应完,却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香,唇齿间弥漫开桂花香气,他又想起了多年前梅林那日。
当时戏言“便是穿肠毒药也甘之如饴”,话里满是狎昵与掌控。
结果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果真下了药。
彼时他勃然大怒,深感被愚弄背叛,继而做出了无可挽回的决绝之事。
直至多年后,他才深刻体悟“覆水难收”四字。
如今再度饮下她亲手所斟之酒,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明明猜测到她或许会下毒,却还是想赌一个不是。
他想,如果真的是毒药,那便一同葬身茫茫大雪吧。
要恨,也留着在黄泉路再恨。
留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一起恨。
石韫玉看到了他变幻的神色,却不在意。
她啜饮一口,语气平淡:“顾澜亭,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执着于我?哪怕我三番两次对你下杀手,哪怕互相怨恨也不愿意放手。”
“你不累吗?我都觉得累了。”
顾澜亭以为她是劝自己放手的,轻笑道:“怨恨又如何?总好过彼此陌路。”
石韫玉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只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顾澜亭盯着她被炉火熏染得微红的脸颊,反问道:“那你呢?你又为何始终不肯接纳我?你对我从始至终都只有憎恶吗?”
石韫玉没有回答第一句,只道:“最开始并不讨厌你。”
顾澜亭愣住:“何时?”
“在你升任按察使,顺路回顾府之前吧。”
石韫玉目光投向远方覆雪苍山,语气飘忽:“那时远远瞧过几眼,也偶尔听得些传闻,还以为你是个端方知礼的谦谦君子。”
顾澜亭哑然,良久,才低声道:“可那并非真实的我。”
“况且,倘若我当初不主动接近你,你我之间或许连这点怨恨也没了。”
石韫玉看向他认真的眼睛,嗤笑了声:“可若你我没有瓜葛,我就不会受那么多苦难,而你或许也不会有牢狱之灾。”
她顿了顿,“顾澜亭,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顾澜亭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不在意。”
石韫玉道:“你当真可恨。”
他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哪怕被她如何憎恶地驱逐,哪怕被斩断,也要死死缠绕着她。
她心绪翻卷,有些喘不上气,干脆沉默了下来。
伸手取了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入口中,牙齿轻合,酸甜清爽的味道炸开,神思也平复许多。
顾澜亭一直不言,只默默剥了几个橘子给她。
石韫玉没有接,再次平和开口:“你不觉得吗,你我之间本该无缘,我们的相遇是个错误。”
“若再无休止纠缠下去,换来的只有痛苦折磨。”
顾澜亭把橘子放在炉边,缓缓摇头,语气笃定:“我一直认为,你我之间是天定的缘分。”
他始终觉得,走到今日这一步,错只错在他用错了方式,而非错在相遇本身。
石韫玉知他偏执己见,这般空谈怕是难以说通。
她转开视线,望向亭外苍茫的雪景,缓声开口:“你可知,我当初为何宁愿忤逆开罪你这个权贵,甚至不惜冒着身死的风险也一定要逃离,乃至想要杀你?”
顾澜亭捏着酒盏的手收紧,低声道:“大抵知晓,也或许不知。”
石韫玉笑了笑,收回视线看着他,语调平常:“是尊严,自由,人格。”
“或许于你而言听起来很矫情可笑,一个出身卑贱的婢女,谈何尊严人格。”
“但的确如此。”
顾澜亭没有做声。
石韫玉继续道:“或许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庄子有言‘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1]
顾澜亭自然听过这句话。
尊严人格他明白,却无法全然体会另一点。为何会有人宁愿抛弃触手可及的富贵安稳、权势庇佑,也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炉边的橘子烤出清香,石韫玉又饮了一口酒,暖意与酒意让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想起了某位哲学家的话,不疾不徐道:“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2]
“律令、道德、习俗……这些是维系世道的规训,是必要的秩序,也可能是枷锁。”
顾澜亭听着这句话,陷入沉思。
石韫玉缓缓说着,嗓音似乎被风雪吹的缥缈:“然而对于我而言,最大的枷锁是这个时代,是这个世道。”
“更是你。”
亭外风雪不断,呜咽着吹过远处山野林梢,犹如万朵白花摇曳。
顾澜亭望着她明净淡缈的眼睛,升起几分她不属于此世的荒谬感,仿佛下一刻便要如雪般倏忽消散在他眼前。
心底涌起莫名的慌乱,喉咙也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她的枷锁……是他。
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可顾澜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的心绪。
他不愿出口承认,更害怕承认。
垂下眼睫,他又仰头喝下一杯酒,抿紧了唇瓣。
石韫玉看着他沉默的脸,哂笑一声,心烦不已。
她索性不再多言,直接提起炉上微温的酒壶,拿了自己的酒杯,起身走到亭子最底下一层台阶上坐着。
任由风吹雪落,望着近在咫尺的湖面,有一口没一口饮酒。
没一小会儿,她头顶的雪停了。
她没有理睬,依旧慢吞吞喝着。
半晌,或许是喝的有些多,酒意渐渐上涌,她感到些许晕眩,手中酒杯一个没拿稳,“哐”一声轻响掉在冰上。
脆薄的冰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她伸手去捡,却有一只手率先没入带着冰碴的湖水,把即将沉下的酒杯捞了起来。
她扭头看去。
顾澜亭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此刻撑着一把伞,伞面大半倾覆在她头顶,遮去了风雪。
许是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他的鼻尖与眼尾都冻得有些发红,拿着酒杯的手指碰了冷水,也变得通红。
他在她身侧坐下,将捞起的酒杯放在一旁,没有说话。
石韫玉厌烦他这幅听不进去劝告,唯我独尊又阴魂不散的模样。
她收回视线,冷冷道:“顾大人沉默许久,可是在思忖如何驳斥我方才那番荒唐可笑的言论?”
顾澜亭的嗓音似被风雪浸染得有些低哑:“并非。”
石韫玉闭了闭眼,满心疲惫道:“那好,我不求你理解我那番话,也不奢望你能放过我。”
“但我真的很不喜牵连无辜,我只求日后你莫再用旁人威胁我,甚至有朝一日我若不慎死去……”
顾澜亭蓦然抬眼看她,手指无意识收紧,竹制伞柄被捏得咯吱一声轻响。
她静静回视,“人终有一死,谁也不会料到是何时何日何地,所以若我不幸离去,你莫要迁怒任何人。”
“就这一点请求,算我求你了,成吗?”
细雪飘飘扬扬,无穷无尽。
伞面大多遮在她头顶,顾澜亭肩头发间落了一层雪花。
他默然片刻,缓缓垂下了凝霜的眼睫。
“是我对不住你。”
男人的声音夹杂在寒凉的风雪里,很轻很低,如同雪花落入水面,转眼便了无痕迹。
他说:“我答应你。”
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第126章 反常
点点扬花, 片片鹅毛。
万物皆寂,风雪簌簌,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石韫玉没有看他, 侧过头默然望向更远的地方。
一阵疾风忽起, 卷着雪沫斜打入伞底, 猝不及防落入她眼中, 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意。
她眨了眨眼, 抬手拂去颊边即将融化的落雪,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不知是冷的还是喝醉了,气息有些颤抖。
她没想到顾澜亭会道歉,更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松口。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过去即便口中吐出“对不住”、“是我之过”这类字眼, 也总带着种轻飘飘的漠然, 仿佛那已是天大的恩典。
纠缠经年, 怨恨堆积,直到今日, 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才肯真正低下头道歉。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若一句道歉便能抵偿过往, 世间又何需律法纲纪?
说她心胸狭隘也罢, 道她不识抬举也好, 总之在她这里,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消解不了怨恨,更换不来原谅。
顾澜亭原以为她会如往常般冷言相讥, 可等了半晌,只等到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以及她沉默的侧脸。
听到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他微微一怔,以为她落了泪,心下蓦地一软,抬手便想将她脸庞转过来。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石韫玉倏然回神,冷冷拍开他的手,拎着旁边的酒坛起身。
她拢了拢斗篷,居高临下望着坐在石阶上的人,嗓音清冷:“希望顾大人此番能言而有信。”
“莫要再让我失望,乃至耻笑。”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入亭中。
顾澜亭看着的背影,轻应了声好,随后缓缓站起,却并未跟入亭中。
风冰冷刺骨,他撑伞而立,袍角轻轻拂动。
她今日特意邀他至此,说出那样一番话,真的仅仅是为了旁人求一个平安吗?
这确像是她会做的事,可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不安。
雪温柔又无休止的落下,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吞噬掉,入目皆变得模糊。
他的心好像也被吞噬掉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混沌迷蒙。
一朵雪花融入水中消失不见,顾澜亭微垂眼看着,心中默默想,不论怎样,只要她和他的结局不是这般便好。
那日谈话后,未及入夜,顾澜亭便因紧急公务匆匆离去。
石韫玉第二日起身,便觉头重鼻塞,染了风寒。
幸而早年在道观仔细调养过,加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锻炼之下身子尚可,故而这次并未发热,只是头痛乏力,精神不济。
她让陈愧雇了辆马车,前往邻近的县城医馆诊脉抓药。
大夫称药时,她支开陈愧去买笔墨纸砚,又到门口唤来暗中跟随的顾风等人,打发他们去城中酒楼订一桌席面,说是晌午要在县城用饭。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留下顾武一人在医馆门口照应。
待药抓好,石韫玉额外付了银钱,请医馆伙计代为煎好一副,言道自己午后才返家,需先服一剂。
大夫自然应允,吩咐学徒去办。
等候汤药时,石韫玉对守在门口的顾武随口道:“听说八宝阁的果脯蜜饯做得极好,一会喝药正好压压苦味,劳烦你替我去买一些来。”
顾武略一迟疑,向医馆伙计问明那铺子不远,来回不过一刻钟,这才点头应下,快步去了。
见人走远,石韫玉转向老大夫,状似无意问道:“我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您这儿可有安神的方子?最好是制成熏香之类的,汤药实在太苦。”
老大夫捻须道:“有倒是有,让学徒取来给娘子过目。”
说罢便招手让学徒捧来几个瓷盒与纸包,挨个介绍。
石韫玉目光扫过,问:“哪一个安神效力最强?”
大夫指着一个木质长盒:“此香用料讲究,气味清雅,安神之效颇佳,只是价钱稍贵些。”
石韫玉点头:“价钱无妨,只是这香闻多了,可会对身子有害?譬如令人昏睡头痛之类?”
大夫笑道:“害处倒是没有,只是切记夜里最多燃一支,过量了会令人沉睡难醒,次日起来头昏脑胀。”
“好,就要这个。”
石韫玉付了钱,把盒子揣怀里。
不多时,顾武带着蜜饯回来,药尚未煎好,又等了片刻才好。
石韫玉服了药,含了颗蜜饯,便往预订好的酒楼去了。
过了三日,天难得放晴。
山野间雪化了大半,空气冰冷湿润,呼吸间似乎还带着一股雪气。
顾雨等人怕顾澜亭抛下公务,直到他忙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才禀报了石韫玉感染风寒的事。
闻言顾澜亭气得不轻,将几人斥责一番后急匆匆赶回杏花村。
他推门而入时,石韫玉正躺在窗边的摇椅里,身上搭着条藕粉绒毯,一点白色裙裾委落在地,随着摇椅晃动轻轻扫着地毯,脸颊红润,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见到他进来,她皱了皱眉,却未出声,只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
顾澜亭周身还带着屋外的凛冽寒气,先走到炭盆边驱了驱寒,解下氅衣,这才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掌心还带着点凉意,石韫玉扭头躲开,没好气道:“别碰我。”
顾澜亭收回手,微垂着眼看她:“可好些了?”
石韫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顾澜亭见她不愿多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轻轻放在她手边。
“固本培元的丸药。”他声音低缓,“你底子终究虚些,往后天寒,尽量少出门,即便要出去,也务必乘车,莫再骑马吹风。”
石韫玉似乎听得烦了,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顾澜亭抿了抿唇,起身准备叫顾风询问详细情况,还未到门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小声别扭的“多谢”。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她已将小瓷瓶放在了身侧的小几上。
他眉目变得柔和,眼底浮现些许笑意。
出了屋子,顾风一五一十禀报情况。
顾澜亭听到她买了点安神香夜夜燃着,不由蹙眉。
紧接着顾风便道,他已暗中取了一点香末,寻可靠之人验看过,并无异常。
安神香?
她睡不踏实?还是……
顾澜亭压下心头疑虑,只觉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沉默片刻,他吩咐顾风等人往后更需仔细留意,不可有丝毫松懈。
此番回来,顾澜亭打算多停留些时日,若无意外变故,这般闲暇光景至少能有半月。
他想着多陪陪她,说不定就能早一日软化她的态度。
或许是上次在湖心亭的谈话和道歉,石韫玉待他的态度的确和缓了不少,甚至有时候会像同旁人那般说句玩笑话。
尽管每每他循声望去,她便立刻收敛笑意,别开脸去,但这点改变已经足够让他心生欢喜。
总归是在变好的,不是吗?
只是很快,顾澜亭便高兴不起来了。
自他回来后的第四日起,石韫玉开始日日坐在门口的檐下观天。
无论阴晴,哪怕寒风彻骨,她宁可裹着厚重的斗篷,也要在外面观天。
初来杏花村时,她虽也观天,但多在清晨黄昏与深夜,白日里仍会散步垂钓,做些别的事。
可这一次,她除了必要的饮食起居,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费于此事,直至深更半夜。
她神情隐隐带着焦灼,也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仿佛她身上的枷锁在寸寸断裂,被禁锢已久的灵魂即将自由。
顾澜亭的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这日,石韫玉依旧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檐下,对他的询问与关切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眼风都不肯施舍。
她的眼里只有蔚蓝的天际,半点他的影子都落不进去。
顾澜亭忍不住来回踱步,尝试同她交流,可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陈愧在门口说风凉话:“你走来走去烦不烦人?阿姐嫌弃你懒得理你,你看不出来吗?”
顾澜亭脚步微顿,冷冷扫去一眼。
陈愧被那凌厉的一眼吓了一跳,刚要硬着头皮瞪回去,就被顾风捂嘴扯回了屋子。
顾澜亭朝她看去,见她一副恍若未闻的模样,忍了又忍,才再次温声开口:“玉娘,你已经坐了一个半时辰了,天寒地冻,我怕你吃不消,先进屋吧。”
石韫玉没吭声。
顾澜亭神情愈发僵硬。
他闭了闭眼,睁开后入目是简陋的小院,鼻尖飘着若有若无的柴草气味,视线一转,便看到她一如既往冷淡的脸,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怨气。
她究竟意欲何为?
逃了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头,如今非要栖身在这乡野农舍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日夜痴望天际?
他忍不住挡到她面前,努力让自己语气没那么重,却依旧显露出些许沉郁:“玉娘,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天到底有何可看的?”
第127章 天外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 光线视野被遮,石韫玉不悦仰头,对上顾澜亭隐隐带着怨气的眼睛。
她不耐道:“顾大人怎么管得这般宽, 连别人看天也要过问?”
“让开, 别挡着我。”
顾澜亭感觉自己要被她折磨疯了, 每当他以为坚冰将融时, 她便又变回这副遥不可及的冷漠模样。
可他能质问她什么呢?若继续说下去, 怕是会彻底惹恼了她,到那时便不止忽冷忽热了。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蹲到她面前,掌心轻轻拢住她温热的手,望着她的眼睛,放软了语气低哄:“你想观天, 不如同我回京城去看。”
“我在府里修座暖阁, 四壁用通透琉璃打造, 届时你既能尽情观星望月,又不必受这风霜之苦。”
“我也不会拘着你, 你想去哪里, 想做什么, 都随你心意。”
“可好?”
说完便紧紧盯着她, 期待她的回答。
石韫玉抽回手看着他, 突然有点恍惚。
男人蹲在她膝边,言辞恳切,一双桃花眼全然倒映着她的脸, 仿佛一只收起獠牙意图讨好人的恶犬。
她淡淡收回视线,道:“倘若过去你这般对我,我或许会高兴。”
“但现在不需要了。”
顾澜亭喉头发紧:“好, 那不回去,可你至少不要这般无视我。”
“我已经退让许多,我只是想让你同我多说几句话。”
石韫玉被他这话弄得心头发堵,语气也忍不住带上了怨怼:“你退让许多?是我造成如今局面的?还是我强迫你退让的吗?”
“你忘了你过去做了多少令人发指的事么?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甚至向我提要求?”
说着她呼吸急促起来,不慎吸了一口凉气,刺激的喉咙发痒,坐直身子弯腰掩唇低咳起来。
后背多了一只手轻轻拍抚着,片刻后她停下咳嗽,轻轻挥开了他的手。
她喘息着重新靠回椅背,情绪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圈和鼻尖因为方才的咳嗽微微泛红。
“顾澜亭,你还不明白吗?我不爱你,甚至能做到不去憎恨你,都已耗去我极大心力。”
“你这般强留在我身边,不过是蹉跎光阴,徒增烦恼。”
“你位高权重,要什么没有?何苦非要给自己寻这不痛快呢?”
她静静注视着他,语调平和而无奈,像是在劝导一个做错了事的猫狗。
无声对视,俄而,顾澜亭像是被她的话和眼神刺伤,匆匆站起来,只冷着脸留下一句:“我不会放手,你不必多言。”
说罢便仓促离开,有种恼怒又落荒而逃的意味。
傍晚的时候,顾澜亭回来了,身上带着风霜寒气,身后的阿泰递来一个包袱,打开后是一件上好的白狐毛裘衣。
“你想看,便看吧。”他将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动作细致,声音低柔而执拗,“我陪着你。”
石韫玉抬眼看了看他,一言未发,目光重新投向天际。
又过两日,天气晴好。
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顺着瓦片滴滴嗒嗒落下来,像是下着春雨。
石韫玉清早起身,洗漱用饭之后,披上斗篷便径直向河边走去。
顾澜亭默默跟上。
陈愧也想随行,被顾风几个眼疾手快地拦住。
冬日的山野愈发萧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茂密的树影摇曳,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像是金色的雪片。
顾澜亭凝视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而听到她低声哼起一段小调。
曲调轻快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是他从未听过的歌谣。
他脚步微滞,随即加快几步,与她并肩而行。
“要去河边观天?”他侧头垂眸看着她,眸中倒映着她白皙的侧脸。
石韫玉瞥了他一眼,简单答道:“只是走走。”
若她测算无误,至多再有二十日,便是七星连珠与白虹贯月的天象显现之期。
能否归去,尽在此一举。
顾澜亭不再多问,只沉默地陪伴在侧。
河边的风格外凛冽,水面飘着碎裂的薄冰,丛丛枯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天际偶有孤鸟掠过,留下短促鸣叫。
走出一段,石韫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心某处:“你看那。”
顾澜亭顺着她指尖望去,但见冰面寂寂,残雪点点,并无特别之处,不解道:“怎么了?”
石韫玉笑了笑,表情说不上的奇怪:“十多年前,寒冬腊月的,我一睁眼就在河里。”
“那天河水冷得刺骨,漂着冰碴子,我冻得四肢僵硬,口鼻里灌满了水,就这么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我以为死定了。可再睁开眼时,恍恍惚惚听到赵大山对张素芬说,‘怕是没救了,反正也八岁了,不如……卖去配个阴婚,还能得些钱’。”
顾澜亭怔怔听着,只见她似乎觉得冷,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即扯出个笑。
“我吓得滚摔到地上,说我没死,我能活下去,我有用,什么活都能干,不要把我卖了。”
“赵大山吓了一跳,骂骂咧咧摔门走了,张素芬倒是抱着我哭了一场。”
“许是我命不该绝,那场大病竟慢慢熬过去了,之后便是日复一日地割猪草、背柴、烧饭……挨打。”
随着她平静无波的叙述,顾澜亭仿佛真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瘦小孱弱的女童如何在冰河中绝望挣扎,又如何在无尽的劳役与打骂中艰难求生。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随着她平静的描述,闷痛渐渐化为滔天怒意,眸色越来越阴沉,手指也捏出一声轻响。
还是让那一家子死得太痛快了,如此恶行,该剁碎了喂狗才对。
石韫玉并未看他,目光落在被天光照得莹莹发亮的河面,自顾说下去:“你知道赵二丫为何会在河里吗?是赵柱推的,就在这儿。只因那日偷吃了一小口他碗里的鸡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就为了一口鸡蛋,他便想要亲妹的命。”
“你看,我的命,好像从那年起就不值钱了。”
“这该死的世道啊……”
顾澜亭觉得她后几句话有些异样,未及深思,便看到石韫玉转过头来,眼睛里漫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
“你说,我在此世就活该被人轻贱欺辱吗?”
顾澜 亭心像是被冰刺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哄道:“不是的。”
“往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你分毫。”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笑了一声,随即是冰冷的讥讽:“可是……你不也曾是欺辱我的人之一吗?”
顾澜亭呼吸仿佛冻住了,下意识想辩解两句,可垂眸对上她含泪的眼睛后,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搂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良久,才干涩地一遍遍重复:
“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石韫玉推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但愿你能做个言而有信的人。”
她说完,便又静静看着天空,再未发一言。
顾澜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盛。
当天晚上,顾澜亭辗转反侧,仔细回忆了石韫玉这段时日来的异常举动,最终决定去趟杭州的寺庙。
他素来不信神佛,可每当事情有关她的时候,便开始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天未破晓,他便策马直奔杭州城。
然而,将城内大小寺庙、知名道观寻访殆尽,那些所谓得道高僧和仙长,要么语焉不详,要么所言空洞,无一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解答。
最后,灵隐寺的方丈沉吟良久道:“施主心中所惑,恐非老衲能解,京城乃人文荟萃之地,高僧大德云集,或可前往一试。”
顾澜亭闻言,眉头微蹙。
从杭州至京城,即便快马加鞭昼夜兼程,一个来回至少也需半月之久。
太久了。
他想了想,索性命顾风趁夜用迷香使石韫玉与陈愧陷入沉睡,而后请来几位杭州附近颇有名望的僧侣与道士,为她诊看。
可一番煞有介事的望闻问切,乃至焚香起课后,众人皆摇头,断言她脉象平稳,神思清明,既无邪祟侵扰,亦无癔症之兆。
客客气气送走众人,顾澜亭独立于院中,仰头望着天边惨淡的残月,终究还是决定回京城一趟。
他将顾风唤至跟前,严令其务必带人看好石韫玉,不得有丝毫疏忽,又将余下公务细细交代给阿泰,旋即只带着顾雨一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几乎未作停歇,只在驿站更换马匹。
顾澜亭的双手生了冻疮,眉睫的霜凝了又化,终于在七日后的黄昏,顶着凛冽朔风,驰入京城城门。
京城比之杭州,干燥寒冷更甚,天上飘着大雪。
他不及休整,只匆匆沐浴更衣,换过一身干净衣袍,便策马前往京师香火最盛的皇家寺庙。
然而事不凑巧。
守门的小沙弥合十禀告,今日寺中主持并数位高僧,皆应玉慧庵之邀,前往参与一场佛道辩经法会,需三日方归。
顾澜亭一愣,想起这玉慧庵似乎是他和玉娘去过的那个。
他等不了三日,问明今日法会尚未结束,当即调转马头,直奔城郊玉慧庵。
天上飘着雪花,积雪深厚,山路难行,顾澜亭伏低身子策马,狂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
抵达玉慧庵山门前,正听得里头传来一声悠长钟鸣,随即便是洒扫老尼一声无奈叹息:“唉,又输一阵。”
顾澜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顾雨,径直往里走去。
守门女尼欲要阻拦,顾雨已抢先一步亮明身份腰牌。女尼面色一肃,慌忙让开,高声唤来一名小沙弥引路。
庵中一处宽敞的室内道场,四周是高起四层的石阶看台,此刻坐满了缁衣僧尼、青袍道士,以及一些京中闻名的玄学清谈之士。
场地中央空处,仅设两个蒲团,一名老僧与一名老道相对盘坐。
只见那老道唇齿微动,寥寥数语,对面的老僧便已面红耳赤,匆匆起身合十为礼,黯然退下。
随即,宣告败阵的钟声再次响起。
一时间,场中唯剩那青袍老道独坐,僧众一方竟无人再敢下场。
引路的小沙弥苦着脸低声解释:“此次辩经彩头,是玉慧庵名下那处有名的了悟山庄。现已连输九阵,若再输一阵,山庄便归道门所有了。”
顾澜亭皱了皱眉。
他素知这些寺庙常广占田产,资财雄厚,恰如古人所言:“于是招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模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讲殿共阿房等壮。”[1]
正因如此,他向来对此类方外之人无甚好感,更不喜其涉足俗世资财之争。
但此刻他无心理会这些。
恰在此时,那背对着他独坐场中的青袍老道,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
顾澜亭眸光一凝。
玄虚子?
难怪这满堂高僧竟无人能敌。若是他,便不足为奇了。
只是这老道向来超然物外,不沾此类争胜之事,此番为何突然出手?
未及他细想,场中的玄虚子已拂尘一摆,施施然起身,朝四方略一拱手,笑呵呵道:“今日机缘已尽,老道尚有他事,诸位请自便。”
方才还因连胜而面带得色的几位道士闻言,顿时急欲劝阻,玄虚子却恍若未闻,径自迈步,方向不偏不倚,直朝顾澜亭所在之处走来。
顾澜亭注视着这仙风道骨的老者,略一拱手,目露探究:“道长早知顾某会来?”
玄虚子微微一笑,拂尘轻扬:“且随我来。”
说罢便率先离去。
顾澜亭盯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终究还是紧随其后。
二人一路无话,穿过几重寂静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禅房。
屋内炭火温煦,檀香清幽。
玄虚子自在蒲团上坐定,顾澜亭亦隔着一张矮案,与他对面而坐。
“玉娘曾拜在道长门下,承蒙教导。”顾澜亭神情看不出喜怒,开门见山,“她之事,道长想必知晓几分?”
玄虚子捋须一笑,目光扫过顾澜亭皲裂发红的手指骨节,注视着他的双目,缓和道:“顾大人风尘仆仆而来,是想问老道,她为何痴迷观天,是也不是?”
顾澜亭打量着老道的神情,半晌,方沉声应道:“是。敢问道长,此为何解?”
玄虚子不紧不慢为自己斟了一盏清茶,浅啜一口,方才抬眼。
眸中清光湛然,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徐徐开口,所言似天外玄音,缥缈难解:“人生若寄,万象皆幻;无嗔无住,方见鸿蒙。”
“她之心,不在樊笼;尔之念,系于红尘。本就云泥路殊,强求之缘,徒增烦恼耳。不如相忘于江湖,各得自在。”
顾澜亭脸色沉了下来,冷笑一声:“倘若我偏要强求?”
玄虚子听到这句话,叹息着感慨:“还真是情丝难断啊……”
随之他轻轻摇头,目带悯然:“云外来客,星海别魂。你与她,非此生轨道可交,非同一片天地之人。”
“并非你私心强求便能如愿。”
第128章 情难断(二合一章)……
顾澜亭愣愣看着玄虚子, 只觉得对方的脸在茶雾中化作了虚影。
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喑哑的嗓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道长此话……究竟何意?还请明示。”
玄虚子望着男人血色褪尽的脸, 长叹一声:“她非此世之人, 顾大人, 及早放手, 方是慈悲。”
这寥寥数言, 在顾澜亭脑中反复撞击,震得他神魂俱颤, 耳中嗡嗡作响。
云外来客,星海别魂。
非此世之人……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怎么可能?
玄虚子正斟酌着是否该再劝几句,就见对面的男人霍然起身,袖下的手指紧攥, 讽笑了一声:“为了你那好徒儿, 道长当真是煞费苦心, 连这般荒谬的谎话都编造得出。”
他面色苍白,目光森寒的盯着玄虚子, 语气不善:“我看就该上书陛下, 将你们这些妖言惑众的僧道尽数治罪!”
说罢, 他一拂袖, 大步流星离去。
玄虚子轻轻摇头, 低喃数声:“孽缘,孽缘啊……”
石韫玉是他的徒儿,他并不想把此事告知顾澜亭。
可他算了一遍又一遍, 用尽心力,结果都并不如意。
倘若他不实言相告,此世将有大劫。
荧惑守心, 暴君现世。
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唯有向对方道破天机,方能化解。
外间天色已彻底暗沉,雪花纷飞如柳絮,悄然覆满大地。
顾澜亭神情恍惚,脑海中反复回荡着玄虚子的话语。
那牛鼻子老道所言定是虚假,不过是为让他给许臬让位,满口虚妄。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日后,杏花村。
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夜夜星河璀璨。可今日清晨天忽然沉了下来,过午便飘起了细雪。
石韫玉推开窗,寒风涌入,驱散了沉闷的空气,令人思绪为之一清。
她看着纷扬的雪沫,唇角不自觉扬起。
三日前,她测定了七星连珠和白虹贯月两种异像将于今夜三更出现。
归家之机,尽在今宵。
用过午饭,石韫玉闭门在屋里写信。
第一封予许臬,第二封予守静真人与玄虚子师父,第三封予张厨娘,第四封予陈愧,第五封予袁照仪。
每落一句话,便是一段过往。
迷茫的,艰辛的,痛楚的,欢欣的,温馨的……
随墨迹干涸,她于此世的种种,仿佛皆凝于纸上,化入字里行间。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纸吹了吹,晾在一边。
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突然落在桌边的小瓷瓶上。
那是上回染了风寒,顾澜亭给她的。
她静望片刻,终是裁了新笺,重新提笔。
还是给他留一封罢,免得他疯起来殃及旁人。
可笔锋悬滞半晌,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望他信守承诺?空口之言,他未必遵从。
写别的……又能写什么呢?
出神间,窗外忽传来几声鸟鸣。
她侧首望去,只见庭中细雪轻飘,墙角山茶树上,灼红的花于雪中肆意盛放,花瓣承着琼白。
烂红如火雪中开。
石韫玉突然想起来,红山茶有个花语,是炙热偏执的爱。
她心中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袖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俱作尘烟渡。]
笔起笔落,所有爱恨嗔痴,皆敛于此句。
午后,石韫玉为免惹疑,仍如常观天,而后佯作咳嗽。
顾风等人劝她回屋,她勉强应下,片刻后唤来陈愧,道天气寒冷,让他去镇上多采买些炭火,分与众人取暖。
陈愧领了银钱出去,阿泰与顾风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快马至镇上最大的炭行,陈愧按吩咐挑了上好的银炭。
顾风借帮忙搬运之机,仔细查验每一筐炭,确认并无夹带,阿泰则假意闲逛,与炭行掌柜伙计攀谈,又暗中寻访周边摊贩,确认卖炭翁近日未与杏花村任何人有过接触。
直到万无一失,才载着炭车返村。
傍晚用过饭,石韫玉说要去瞧瞧新炭成色,进了储炭的屋子。
她扫视一圈堆积如小山的乌黑炭块,对身后的阿泰温声道:“我观今夜有大雪,取几只木桶来,各屋分装些炭,半夜若烧尽了,添起来方便,大家也能睡个暖和觉。”
阿泰应下,出去唤人。
待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背对着窗户,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燃烧了一半的黑灰色的香灰洒到了面前一堆炭块上。
大夫说过,此香若燃足分量,可令人酣睡不醒。
她不敢直接给阿泰顾风点香,害怕这二人生疑,只得用这迂回法子,将未烧透的香灰细细洒在炭块上。
哪怕只是香灰,药效不及香,但胜在量多。
这么多炭,烧上些时辰,总该有些作用,况且她还有后手。
刚将纸包收好,阿泰便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回来了。
石韫玉神色如常地让开位置,温声道:“你帮他们分装罢,我先回屋了,有些冷。”
阿泰点头,执起火钳麻利地将炭块夹入各屋木桶。
深夜,细雪纷纷扬扬。
石韫玉以要给太原送信为由,把陈愧叫屋里。
她悄悄塞给陈愧一个纸包,压低声线道:“阿愧,想办法把这东西撒在你屋中炭盆。”
纸包里的,是安神香研磨成的细粉,药效比香灰强上数倍。
河边小院不大,只住着顾风阿泰陈愧和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仆役和顾澜亭留下的亲信顾文等人,都宿在不远处的赵家老院,入夜便归,不会过来。
若不是顾澜亭不在,她绝不敢行此险招。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去,但对她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陈愧捏着纸包,微微一怔:“阿姐,你……”
他与顾风阿泰同住一屋,阿姐这是要迷晕他们?
石韫玉神色平静:“届时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陈愧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将纸包收入袖中,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回屋后,顾风立刻凑上来套话。
陈愧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阿姐说明日若雪停,让我去镇上给许大哥送信。”
“眼红吧,你们主子可没这福分。”
顾风顿时不乐意了,阴恻恻一笑,作势要收拾他。
阿泰适时拦住,低声道:“莫闹,姑娘房里的灯刚熄,仔细吵醒。”
顾风这才作罢。
平日夜里,皆由顾风与阿泰轮流值夜,陈愧往往早早睡下。
今夜轮到阿泰,他抱剑坐于炭盆旁,闭目养神。
陈愧破天荒没睡,坐在对面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阿泰谨慎回答,可陈愧问了许多,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似要套话。
他打量着陈愧的脸,皱了皱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来顾风渐起的鼾声。
阿泰起身,说要去如厕。
陈愧“哦”了一声,佯作困倦,掀被上榻。
阿泰出屋后,并未真去茅房,而是悄无声息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他俯身向下望去,陈愧已躺平,似是睡着了。
阿泰静静看了片刻,未见任何异动,这才放下心来,盖回瓦片,飘身落地。
少顷,陈愧睁开眼睛。
他屏息凝听,确认阿泰脚步声远去,顾风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悄悄翻身下榻,赤足走到炭盆边。
想了想,又将屋角盛炭的木桶提来,执起火钳,背对房门,将袖中纸包的粉末尽数抖入铜盆,用火钳搅了搅。
刚将空纸包塞回怀中,便闻身后房门轻响,阿泰幽低的声音传来。
“阿愧,你方才拿着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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