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心下几番辗转, 终究还是决意去见顾澜亭一面。
一则是想亲眼瞧瞧他落魄狼狈的模样,二来是带着纳妾文书去官府销档一事。
次日入夜,顾澜楼取来一件玄色斗篷, 石韫玉换上后, 戴好兜帽遮掩面容, 便随他一路行至诏狱。
守卫验过牙牌, 只听锁子“哐当”作响, 诏狱门应声而开,随即一股腥血气混杂着霉烂味道扑面袭来。
石韫玉不由蹙了蹙眉, 顾澜楼见状递来一方帕子,贴心道:“此地血腥气重,嫂嫂且掩一掩。”
她接过帕子道了声谢,二人随着狱卒向内走去。
甬道两侧壁上, 油灯噼啪跳动, 将人影拉得扭曲, 地面凝着一层黏腻干涸的血污,踏上去时脚底传来异样触感。
即便以帕子掩住口鼻, 那浓重的血腥气仍似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惹人胸中翻涌。
沿着漫长甬道走了好一段, 又转过弯, 狱卒终于在一处牢房前驻足。
石韫玉借着昏黄幽微的灯火望去, 只见阴暗牢房角落里坐着个人。
他微微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身上那件玉色长衫 , 此刻已有些褴褛,一道道深色的鞭痕透过破碎的衣料狰狞地显露出来,有些地方与凝固的血污黏连在一起。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 里头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脸色苍白,面颊上溅着星点干涸的血迹,望向她的神情闪过诧异。
石韫玉见他这般惨状,心头快意翻涌,强自按捺才未笑出声来,立时摆出担忧难过的神色。
顾澜楼见她朝角落的大哥看,以为她是吓到了,低声道:“嫂嫂莫怕,大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石韫玉回过神,略微点了一下头。
不等顾澜楼说话,顾澜亭便慢慢站了起来,朝栏杆处走来,动作有些缓滞,眉心紧蹙,额头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顾澜亭有些意外,没想到凝雪会来。
他还未张口,就见栏杆外那人落了泪,手穿过栏杆缝隙,想触摸他,似乎又怕碰到伤口,缩了回去。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带着哭腔道:“你…你怎伤成这般模样……”
“那些番子,竟狠毒至此。”
但望有锦衣卫听闻此言,心生忿恨,下手再重几分,方教她称心如意。
顾澜亭欲伸手为她拭泪,又念及手上血污未净,遂垂下手去,只垂眸望着她,温声道:“莫哭,不过些许鞭伤罢了。”
他略顿,转向身旁顾澜楼,语气带了几分责备:“你怎可带她来此污/秽之地?”
一来不愿她见自己狼狈之状,二来恐她夜来惊梦,睡不踏实。
顾澜楼挠了挠头,解释道:“嫂嫂忧心大哥,小弟才想着让嫂嫂见你一面。”
顾澜亭叹了口气:“罢了。”
石韫玉啜泣着,主动拿了帕子穿过栏杆,擦拭他面颊上的血点,哽咽道:“我和二弟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你不要怕。”
闻言,顾澜亭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要怕”这种话。
幼时读书,哪怕得了风寒高烧也未曾懈怠,母亲只会说“忍忍就好了,等你以后入仕高升,便不必这般辛苦”。
年少乘船离家,遇到狂风暴雨,船只被掀翻,他落入水中险些丧命,也只得来父亲一封“既然无事,就好好好备考,不得懒怠”的信。
他是家中长子,无人跟他说过“不要怕”,只会催促着他苦读科考,期盼着他能青云直上,光复顾氏。
当然,除却家人的期盼,他也的确爱权。
如今为了权势,受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呢?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旁人对他说“不要怕”,他只会觉得这人虚情假意,委实可笑。
可凝雪说这话,他却心间淌过一股暖流。
他柔了神色,暖黄的烛火在眸中跳跃,温声回道:“好,我会等你们救我出来。”
两人一个哭,一个哄,叙话片刻,狱卒便来催促。
顾澜亭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沉默半晌,忽然道:“可曾携放妾书去官府销档?”
他自然知晓尚未办理。
石韫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愣了一瞬后,摇头道:“说好了待你归来再办。”
二人默然相视,她眼睛还覆着一层水光,清澈明亮,真挚无比。
顾澜亭默了片刻,说道:“去销吧,早一日晚一日无甚分别。”
他停顿了一下,长睫缓缓垂下,嗓音又轻又低:“况且,若此事果真无可转圜,早日销籍也可避免你受我牵连。”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半边面颊上,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显得他颇有些脆弱寥落。
石韫玉扫过他面容,窥不透他心绪,暗忖此人岂有这般觉悟?断无可能。
她立刻作出生气的表情,哭着咬牙斥道:“你浑说什么?!”
顾澜亭没有作声,也没看她,只轻轻叹息,似乎有些无奈。
石韫玉狠狠抹去泪水,冷笑一声:“也对,我为什么要受你牵连,我明日就去!”
顾澜亭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含怒的面容,温然笑道:“乖,这才对,明日便让二弟陪你去衙署。”
说这话时,一双多情桃花眼漾着盈盈波光,温柔缱绻,虽面带温笑,眼底却隐着层悲色。
石韫玉暗道此人真是表演型人格,太可怕了。
她继续落泪,带着哭腔斥骂,顾澜亭耐心柔声哄着。
狱卒又来催促,顾澜亭道:“诏狱阴寒,你且先出去,我与二弟尚有话说。”
石韫玉抽噎着,泪眼朦胧望他,似乎是看到他的伤口,神情几变,唇瓣蠕动着,最终缓和了语气,闷声道:“我定要等你回来再销。”
言罢,将备好的伤药与食盒递进栏内,“记得敷药,用好饭食,我等你回家,顾少游。”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她离去。
石韫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等人离开,顾澜亭神情恢复冷淡,对沉默站着的二弟道:“带她去销档,此后勿要约束她行动,若想出府亦不必阻拦。”
顾澜楼讶异道:“大哥信她了?”
顾澜亭瞥他一眼,轻笑道:“信与不信,端看她如何作为。”
顾澜楼面露困惑。
顾澜亭吩咐道:“你且遣人暗中跟随,若她有逃遁之举,或存背叛之心,立时擒回府中,囚入地牢,待我回去再行处置。”
顿了顿,虽说不觉得自己会输,却还是补充道:“若我此番真出了事,你便将她一杯毒酒处置了,以夫妻之礼与我合葬。”
顾澜楼愕然抬眼,就见自家大哥眼眸像是浸在冷水里的黑玉,阴鸷森寒,深不见底。
他心中悚然,只觉得大哥疯了,竟然要活人殉葬。
他沉了脸色,不赞同道:“大哥,你不至于这般残忍,我觉得凝雪为人坦荡真挚,断不会背弃于你。”
顾澜亭伤口阵阵疼痛,他皱了下眉,想起她先前三番两头计划逃跑的聪慧,不自觉笑了笑:“你不知她性子,且照我说的办。”
顾澜楼想要争论,但又看大哥伤得那般重,只好忍耐下来,不情不愿口头应下。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后,他便转身出了诏狱。
顾澜亭重新靠墙坐下,想起方才她担忧自己的模样,神情柔和下来。
但愿此番,凝雪莫要教他失望。
翌日清晨,顾澜楼便差人传话,要带她往府衙销档。
石韫玉恐是顾澜亭试探,故意推拒数次,直至顾澜楼亲至潇湘院,才不情不愿应下。
二人至府衙递上放妾书,不过半柱香工夫便销了档。
从府衙出来后,走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石韫玉犹自恍惚,难以回神。
日光和暖,碧空如洗,街市行人往来如织,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万物鲜活自在。
顾澜楼打量她的侧脸,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以为是担心大哥,故而安慰道:“嫂嫂宽心,大哥既让我带你来销档,必是有翻案把握。”
石韫玉回过神,仰面看他,浅笑盈盈:“我信他,也信你。”
“你定能寻得证据,助他洗刷冤屈。”
面前女子杏眸明净如水,声调清柔,顾澜楼怔了一瞬,旋即笑道:“嫂嫂说的是,我这几日在外奔走,已寻得若干能为大哥翻案的线索,正在加紧核实。”
“当真?那可太好了!”
石韫玉面上立时显出欣喜,心中却冷然,思索着如何给顾澜楼使些绊子,绝不能教他真将顾澜亭救出。
她又软语温言与顾澜楼叙谈数句,状若无意间探问后续打算,套出他下午欲访哪位官员,又从何处着手搜集证据。
二人回府后各自分开,石韫玉带着丫鬟转回潇湘院。
她闭目斜倚在榻上,细思顾澜亭此番出人意料之举。
主动提出销档,指定又是试探无疑。
若她这几日敢跑,说不定还没出京城,就被顾澜亭的人捉了回来。
再等他一出来,那定然又发疯折磨她。
她的确想走,可也不一定是逃。
这般好的机会,为何不把他拉下马,然后光明正大走呢?
及至午后,她从后园蛇棚取了几条蛇置入竹笼,提回潇湘院。
接连两日她皆无动静,终日不是逗弄蛇玩,便是面带愁容临窗独坐。
到了第二日深夜时分,万籁俱寂,确定守夜的丫鬟在外间睡着,她借着月色用黛笔在纸条上写了几句话卷好,放入黑蛇口中。
窗子她睡前专门开了条小缝,黑蛇悄无声息游了出去,融入夜色。
信中所书,便是请许臬设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将她这两日推断出的有关顾澜楼下一步行动的消息,暗中传递给静乐公主。
二皇子仍在禁足,公主府守卫不如二皇子所居之处严密,故而选择给她。
静乐公主绝不会让顾澜亭轻易脱罪。
翌日,顾澜楼再来时,脸色果然十分难看,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显然昨日之行受了不小的挫折。
石韫玉心中明了,面上却故作关切询问:“可是事情不顺利?”
顾澜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也不知为何,原本已答应相助的刘御史,今日忽然改口,推说证据不足,不肯再出面。”
其他几人倒是愿意帮忙,可这最关键的御史变卦,影响甚大。
他抬眼看着凝雪忧愁的面容,突然生出几分怀疑。
第72章 鹿死谁手(不建议跳章,有关……
可那日他跟对方透露的是其他几人, 并未有刘御史。
她一介女流,从未参与进过朝堂,总不可能推断到这一茬。
石韫玉确实未参与过朝堂, 但她因为头一次逃跑被捉, 复盘后明白是自己太不明白这个朝代官场的运行, 以及纵横交错的关系网, 才会被捉到。
于是打那以后, 她便开始关注此类,有时候是通过府邸丫鬟小厮闲谈, 听一些官员八卦,更多的是随他参加宴会,暗中观察那些官员们女眷之间相处。
谁与谁交好,谁与谁疏远, 便可知她们丈夫朝堂与哪个交好, 与哪个不合。
久而久之, 积少成多,她也了算了解一些官员的情况。
恢复记忆后, 她更是在顾澜亭书房看了些文书, 那些文书虽无用, 却能大致推断出一些官员的关系和官场运行。
顾澜亭傲慢, 就算得知她喜欢听朝堂之事, 也不会觉得她一个后宅女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当然,这人甚是谨慎, 但凡她试探问一些朝堂之事,他都只有模棱连可的回答,从不涉及关键。
石韫玉心说顾澜楼可比他大哥好糊弄多了。
她心中暗笑, 面上作出担忧,温声安慰道:“二弟莫急,许是时机未到,咱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顾澜楼叹了口气,也想不出个头绪,只觉诸事不顺。
安抚住顾澜楼,石韫玉于并未着急下一步动作,也未接近书房,而是等待锦衣卫再次搜查顾府。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一队锦衣卫的人前来,声称奉上命再次搜查。
石韫玉故作焦急旁观,见他们里外翻检一遍,一无所获离去。
见连锦衣卫都搜不出什么,石韫玉愈发肯定,顾澜亭的重要书信定然藏在极其隐秘的地方。
她开始以散心为由,每日在府中各处闲逛,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角落,她都看似不经意地驻足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然而接连四天过去,她几乎将顾府除了书房之外的地方都探查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当夜,无星无月,天幕漆黑。
诏狱深处,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顾澜亭靠着墙壁屈着一条腿坐着,双目微阖,面容苍白。
皇帝虽未打算赶尽杀绝,但进诏狱就没有不脱层皮的,顾澜亭今日又被厂卫的人轮番审讯,此刻难掩疲惫。
一片寂静中,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澜亭睁眼看去,就见个锦衣卫端着粗陶碗,打开牢房门走了进来,将碗搁在污秽的地上,里面是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
他声音冷漠:“顾大人,快吃吧。”
顾澜亭垂着头,纹丝不动,仿佛已失去知觉。
那锦衣卫蹲下身,凑近了些,却突然提高了音量,朝外面喝道:“顾大人昏迷了,还不快取些伤药来?陛下有明旨,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守在门外的狱卒闻言,隔着栅栏望了一眼里面一动不动的人影,不敢怠慢,慌忙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牢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蹲着的锦衣卫立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一切按计划进行。”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澜亭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他声音沙哑低沉:“凝雪呢?”
锦衣卫道:“她近日拿了两三条蛇在潇湘院玩,其余一切如常。”
顾澜亭眼神微凝,“那她可有出府接触外人,亦或者尝试进书房?”
“不曾。”锦衣卫摇头。
就在这时,狱卒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拿着药跑回来了。
蹲着的锦衣卫立刻站起身,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姿态,对赶来的狱卒斥道:“给他上药,动作仔细点,可别真叫人死了,我等无法向上面交代。”
狱卒连声应“是”,赶忙打开牢门,拿着药瓶蹲到顾澜亭身边,要去处理他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
狱卒刚伸出手,抬头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乌沉沉的眼睛。
狱卒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倒在地。
只听得一道平静的声线响起:“劳烦了,我自己来。”
狱卒心头发怵,看着对方自己伸手拿过药瓶,不敢再多言,忙应了声爬起来,退出去重新锁好牢门,老老实实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守着,时不时偷偷往里瞥一眼。
顾澜亭拔开瓶塞,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袭来,他面无表情,神态漠然。
如果事情不出岔子,用不了多久便能尘埃落定。
凝雪……可不要让他失望才好。
第五日清晨,石韫玉用着早膳,心中已盘算着是否要兵行险着,夜间强行潜入书房一探。
就在此时,顾澜楼步履匆忙进来,脸色难看,额角带着汗珠。
“嫂嫂!”
石韫玉起身迎过去,给他递了帕子,引他坐在桌前,又倒了杯茶,温声道:“怎么了?你喝口水慢点说。”
顾澜楼喝了茶,屏退左右,待房门阖上,才沉声道:“刚刚收到八百里加急军报,太子殿下在剿匪途中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石韫玉面露震惊。
失踪?是二皇子刺杀,还是说……假意失踪?
顾澜楼见她怔怔的不说话,似乎被吓住了,有些担忧的低声唤道:“嫂嫂……”
石韫玉立刻装出满面焦急惶恐,抓住顾澜楼的衣袖,声音发颤:“二弟,这可如何是好?太子殿下若有不测,那你大哥他……”
顾澜楼亦是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嫂嫂莫慌,越是此时越要稳住,你这几日切记不要出门,府中也要减少走动,我瞧着怕是有大事发生。”
他顿了顿,看着凝雪水光弥漫的眼睛,软语安慰:“大哥的事,我会继续想办法周旋,至少要保住他的性命。”
说着,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盯着凝雪的脸,认真道:“再不济,我也会想法子护住嫂嫂,不教你受到牵连,嫂嫂且安心。”
这最后一番话说得格外奇怪,石韫玉觉得顾澜楼眼神也怪怪的,让她不太舒服。
她垂下头用帕子擦泪,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顾澜楼看她哭得伤心,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又软语哄了几句,表明一定尽力救大哥出来,待她不再落泪,才起身告辞。
石韫玉让顾澜楼多加小心。
顾澜楼露出个笑,便匆匆离去。
石韫玉用过饭,借口心绪不佳,来到后园散心。
秋风萧瑟,园中大多草木都已枯黄,唯有松竹依旧苍翠。
小径两侧落叶纷飞,风过时带来阵阵凉意。
石韫玉拢了拢薄披风,坐在亭子里,望着荷花枯败的池塘,思索着顾澜楼带来的消息。
琢磨片刻,她忽然想起顾澜亭一改往日偏执,竟主动让她销档之事,心中豁然开朗,把这两月的事都串了起来。
太子此番定然并非单纯剿匪,亦或只是向皇帝表忠心,他是故意失踪。
而顾澜亭入狱,恐怕也是这局中的一环。
皇帝身体康健,大有再活二十年的架势。对于太子而言,拖得越久,变数越多,自然心焦不已,于是先前设局让皇帝中风瘫痪,奈何玄虚子将人慢慢治愈,并且皇帝竟对二皇子留情,犹豫封王就藩之事,李昭仪还怀孕了。
见此情状,太子便彻底坐不住了,打算想法子快刀斩乱麻上位。
前些时日,皇帝当时想要敲打太子属官,顾澜亭便暗中主动抛出“证据”入狱,引导二皇子等人构陷。
皇帝的确忌惮太子,但这不意味着他想看到二皇子的人插手东宫属官之事。
等二皇子党意识到中计,已来不及收手,便会选择干脆趁此机会除去顾澜亭这个东宫属官之首。
顾澜亭的作用恐怕还不止是个靶子,应当还有迷惑二皇子党视线的作用。
这次河间府一带的匪患已有月余,只不过近日才蔓延扩大,顾澜亭和太子定早料到皇帝不日将派兵河间府剿匪,随后便趁二皇子党被转移视线,忙着坐实顾澜亭的罪状,出其不意主动请缨。
二皇子这种性情暴躁之人,被禁足数月本就烦郁,再加以外祖父被弹劾训斥,自己又快要被封王就藩,故而太子这厢一离京剿匪,心腹顾澜亭又下狱,他定会觉得简直天赐良机,继而按捺不住,安插人在剿匪军队中,寻某个对战的时机,趁乱杀了太子。
如今太子离京剿匪没几日就失踪,且还是莫名被流寇伏击坠崖失踪,皇帝必然首先怀疑二皇子。
如此一来,二皇子哪怕后知后觉是圈套,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毕竟无论如何皇帝都怀疑上了,按照其性子,太子只要回来,二皇子封王就藩必定很快落实。
二皇子党如此便被逼到了绝境。
即便二皇子本人不愿仓促篡位,可他手下那些党羽,也定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博上一搏。
毕竟对于这些人而言,如果太子真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少不得迟早被清算,被贬谪都是轻的,弄不好阖家性命不保。
为了官途,为了身家性命,他们会推着二皇子,逼着他动手,赌一个官运亨通。
若她所料不差,二皇子党接下来的目标,恐怕就是皇宫大内,是龙椅上的皇帝。
唯有发动宫变,控制皇帝,迅速登基,才能彻底扭转败局。
虽然皇宫有禁军,但二皇子在军中有势力,谁又能保证,禁军之中没有被他安插收买的人?
再者,皇帝一死,太子下落不明,唯一能继承大统的便是二皇子。禁军也是会审时度势的。
而太子呢?他此刻“失踪”,会做什么呢?
石韫玉暗中琢磨,想起了现代上学时,看过的一些历史上的政斗。
如果她推断的不错,太子估摸着早和匪患附近某个州卫所的指挥使暗中联络上了。
据她所知,这个朝代皇权集中,兵权全部掌握在皇帝手中,而在官制中,调兵统兵权分离。五军都督府掌管全国各卫所的军籍、训练和军官的世袭管理,但没有调兵权。兵部负责军官的选拔、任命等,以及根据皇帝旨意发布调兵命令,但不直接管理军队。
至于各卫所内部,是三权分立制衡。和平时期,指挥使在卫所管理士兵和屯田。一旦发生战争,兵部会从各卫所抽调兵力,临时任命一位总兵官来统帅这些来自不同卫所的部队。战争结束,总兵官交回印信,军队解散,各回各卫。
而指挥使的职位是世袭的,这既是恩宠,也是枷锁。他们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通常不会冒险造反,亦或者听人调遣出兵。
太子想要调动卫所的兵,是十分困难之事。不仅需要盖有皇帝印玺和兵部大印的敕书,还需一半火符。
盖有印玺的空白敕书太子拿不到,但此番带兵剿匪,他恰好能拿到火符。
等到见到卫所指挥使,太子只需要亮出火符,勘合成功后,再言明情况紧急,事后再补敕书,指挥使大概率会因太子地位稳固,十有八九是未来天子,再加上有一半凭证,而选择出一部分兵力。
至于哪个卫所,还要从匪患核心地区以及情况来判断。
这几日石韫玉大致了解到,此次匪患其实就是流民掀起的动乱,以河间府府城霸州为起源,扩大蔓延至山东河南等地,这些人多为响马盗,倚仗骑兵,十分灵活。故而此番剿匪,除了太子带着调遣的京兵,河间三卫定也会支援。
太子假意失踪,定不会找忙着继续剿匪的河间三卫指挥使,估计是拿着火符去寻隔壁州的卫所。
这个卫所要离霸州不远,不然太子会浪费太多时间。离京城也不可太远,要方便快速回京。
那可能是哪个卫所呢?
她垂下头,仔细回忆之前在藏书楼读书时,认真记下的本朝路程图记、州县情况。
这些曾经防患于未然,日日背诵记下的东西,时隔将近两年,终于派上了用场。
很快,她想起位于河间府东北方向,同属畿南区域的天津三卫,距离霸州将近两百里。
从霸州到天津三卫,普通人步行最快约莫五六日,骑马快一些,一日多便足矣。而从天津卫到京城,急行军也是一日。
这样的速度,太子足够带着兵马回来“镇压”二皇子谋反宫变。
如果她先前推断的都对,那么这件事始末便是这般——
二皇子党逼不得已狗急跳墙发动宫变,待他弑君或控制皇帝的罪名坐实,太子便会带着火符找到天津三卫指挥使,而后飞快集结两万兵力,杀回京城“救驾”。
届时,二皇子党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乱臣,意图弑父篡位,再无翻身之日。
而在此过程中,重伤的皇帝,或许就会“伤重不治”,或是彻底瘫痪,这罪名,自然可以完美地推到发动宫变的二皇子党身上。
思及此处,石韫玉心中凛然,不免感慨顾澜亭和太子,当真是好深的谋算。
尤其顾澜亭,如果事成,他作为被诬陷入狱的“直臣”,哪怕知晓太子诸多密事,也不会兔死狗烹。毕竟太子刚登基,不能让帮他谋事的其他臣子寒心,尚需彰显君恩。如此一来,他便可青云直上。
石韫玉觉得,按照顾澜亭的性子,他在诏狱吃了这般苦头,要的或许不止是平步青云。
只是她左思右想,都猜不透他还有什么谋算。
当夜,石韫玉犹豫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推测判断,赌一把。
二皇子党若是欲行宫变,风险极大,或许还不到三成胜算。
她需得再添一把火。
如果成了,顾澜亭死无全尸,她重获自由;如果不成……大不了自尽重开,说不定还能回家。
总归怎样都比被人当成禁/脔肆意把玩,丝毫没有人权的好。
于夜深人静之时,她再次写信,用黑蛇送给许臬,让他不暴露身份的交给静乐。
信上的内容直指太子“失踪”恐是疑兵之计,提醒需严防太子拿着火符调动附近州卫所兵马,杀个回马枪,尤其点明了天津三卫。
她未署名,字迹也刻意扭曲。
当天夜里,静乐公主府。
奢华的内室中,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静乐公主正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一名容貌俊秀的面首跪在榻边,小心翼翼为她揉/捏小腿。
突然,“咻”的一声。
一枚飞镖穿透窗纸,重重钉在博古架上,镖尾颤动。
飞镖上正扎着一封信。
静乐公主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一脚踢开身边的面首,快步走到博古架前,拔下飞镖,展开信纸,目光飞快扫过。
越是看,她脸色越是凝重,眸色惊疑不定。
二哥确实在剿匪军队中安插了人,预备寻机趁乱杀太子,但尚未动手,太子便被一伙流寇伏击,坠崖失踪了。二哥不放心,命人暗中寻找太子,打算找到后立时杀死。
他们考虑过太子坠崖失踪后,或许会去找卫所的指挥使调兵,只是思及对方受了伤,又没有敕书,便觉得这可能性极小。
但这信中所言,静乐觉得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太子狡诈,若真是故意失踪,且二哥的人寻不到他,成功联络了调了天津三卫的兵,那二哥在京中发动宫变,岂非正中其下怀?
届时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但宫变计划不可能中止,二哥一旦收手,待太子回京,他不日就会封王就藩,彻底与皇位无缘。对于二哥手底下的人而言,他不登基,他们的官途乃至身家性命难保,而宫变,却能争得一条青云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蓦地抬头,召来心腹道:“追,看看是何人送信!”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退下安排。
静乐公主捏着信纸,在室内踱步。
她本想立刻给宫里的二哥递信提醒,但转念一想,宫变在即,此时传递消息风险太大,且二哥这急躁的蠢东西未必听得进去。
为保万无一失,她必须做两手准备。
静乐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烧了那封神秘人的传信,提笔写了封信后,扬声唤来暗卫首领。
几息后,一道黑影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公主有何吩咐?”
静乐公主冷声道:“你亲自挑选三十名精锐死士,即刻出发,在河间府一带,以及往天津三卫的方向,给本宫仔细搜寻太子的踪迹,一旦找到……”
她语气森然:“最好能将他就地格杀,若找不到人,便立刻拿着我的令牌和信去天津卫找到巡抚,就说太子有意调兵谋反,想法子说服他出手阻止。”
“总之不论用何方法,绝不能让太子调兵及时返回京城。”
“属下明白。”
暗卫接过信和令牌,身影一闪,再次融入黑暗。
又过了四日。
顾澜楼告诉凝雪,他为顾澜亭翻案所需的证据,已收集得七七八八,只待整理齐全,便可寻机上禀。
他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松快,似乎看到了救兄长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日深夜,万籁俱寂之时,顾府大门被急促敲响。
宫中内侍言陛下突然病重,昏迷不醒,宣召相关臣工即刻入宫觐见。
顾澜楼在宣召之列。
第73章 变故
一炷香前。
诏狱深处。
四下里黑得浓稠, 顾澜亭屈起一腿,靠着墙壁而坐,双目微瞑, 眉心微蹙。
最晚明日清晨, 便知能否成事。
可不知为何, 他隐隐有种不安之感。
正沉吟间, 寂静里忽传来一阵急促步响, 不多时,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狱卒快步近前,正是他安插在此的亲信。
那狱卒蹲下身,急声道:“大人,事有变故。”
顾澜亭心头那缕不安骤然绷紧, 沉眉道:“讲。”
狱卒朝昏暗空寂的长廊望去, 确定四下无人, 方压低嗓音道:“殿下将至天津卫时遇袭,暗卫拼死护主, 殿下被迫跳江, 至今下落不明。咱们在天津卫的人觉察有异, 送信途中屡遭拦阻, 几经辗转, 信才于两刻前送到。”
“眼下皇上已中毒,内侍正召大臣入宫,二皇子宫变在即。可殿下失踪, 次辅那边传令众人暂按不动。孟大人特遣属下请示,是照旧起事,还是……”
顾澜亭目光骤冷。
为保太子平安返京, 他除却太子自带暗卫,更另遣人马暗中随护,又使人假扮太子,前往河间府东南的沧州守御千户所,以惑刺客耳目。
依原计,太子当于宫变时归来,与二皇子手足相残。孟阶乃暗伏于二皇子身侧之棋,太子对他并无防备,届时孟阶的人便可伺机出手,令太子重伤瘫痪 。
如此登基的便非太子,而是其年仅三岁的幼子。
幼帝登基,他会进入内阁,再和孟阶等人一同图谋除去如今的内阁首辅,掌权摄政。
在凝雪假死前,顾澜亭只想着辅佐太子登基,求一个青云直上,可后来他发现,唯有手握实权,方能不为人所制。
故而太子,不得不除。
可顾氏没落,祖父昔年朝中人脉零落殆尽。这些年他虽苦心经营,年纪轻轻便跻身高位,到底比不得内阁首辅那般经营数十载、门生遍布天下的权臣。想要得偿所愿,唯有行此迂回险策。
如今却告诉他,太子竟然真失踪了?
也不知这蠢材如何走漏的风声。
此信来得太迟,眼下诸事已难转圜,唯有暂且隐忍。
顾澜亭气极反笑,面上含霜带雪,略一思忖,决意先按捺不动,遂道:“传话孟阶,切勿暴露身份。”
“另去我府中寻顾风,命他速速出京,带人搜寻殿下下落。”
狱卒应诺,却又犹豫道:“若二皇子登基,大人您……”
顾澜亭眸色幽沉,缓缓道:“自会有人为我翻案。”
太子若真回不来,二皇子即位后,等皇位稍一稳固,必清剿太子党羽。
但将他下狱的所谓徇私舞弊之罪,证据本就不全。新帝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未必愿担枉杀大臣的恶名。
待他出得这诏狱,尚有后计可施。
眼下孟阶这枚暗棋,不可妄动。
狱卒领命,匆匆离去。
脚步声很快消失,牢室复归死寂。
顾澜亭这才闭目凝神,细思究竟何处出了纰漏。
按理说,二皇子那蠢材手下,断无这般迅捷精准追至霸州至天津卫一路之理。
一来太子行事尚算谨慎,二来他还另遣了诱饵混淆视听。
除非……有人走漏消息。
可知太子详情的,除太子与他之外,连孟阶在内,皆不知全盘布局。
究竟是何处疏漏?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府门外,顶盔贯甲的禁军手持火把肃立,为首内侍扬声宣召:“陛下急召顾将军入宫觐见!”
顾澜楼心头一紧。
二皇子动手了。
可大哥尚在狱中,太子仍未归来。
此时入宫,必遭软禁。
然皇命难违,顾澜楼只得换了官服,随队入宫。
宫门内的气氛肃杀异常,巡守的侍卫比平日多了数倍,且皆是他不熟悉的陌生面孔。
他被引至乾清宫外,却并未被立刻引入寝殿,而是被“请”进一间偏殿等候。
殿内已聚了不少三四品的文武官员,多为太子党人,个个面色凝重。
略一交谈,方知皇帝批阅奏章后,饮下一盅汤羹,忽口吐白沫倒地,显是中毒。
太医与玄虚子皆已入诊,至今未果。
下毒之人,东厂掌刑千户正率众搜查,亦尚无定论。
这一候,便是近一个时辰。本该现身的太子,迟迟未至。
就在顾澜楼焦躁不安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哭泣声,以及内侍尖利的一声“陛下驾崩了——”
旋即一名小太监入内,请偏殿众臣前往寝宫。
殿中灯火通明,乌压压跪倒一片,哀声不绝。
顾澜楼伏身于地,微抬视线,穿过重重人影,隐约见龙榻明黄帐内卧着一人,榻旁泣涕的正是皇后与高贵妃,二皇子则满面悲戚。
未及半刻,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自外而入,正是东厂掌刑千户。
他径至皇后与二皇子跟前,无视满殿凝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卷宗册和一锦帕所托证物,声沉如水:
“禀皇后娘娘、殿下,卑职等严查之下,于安嫔寝宫后殿花盆泥土中,掘出此物。”
他微微抬手,锦帕中是一些残留的白色粉末和一个小瓷瓶。
“宫内药局掌事及当值太医皆已验明,此物与陛下所中之毒药性无二。另有安嫔近身宫女招供,曾亲见安嫔暗行诅咒,怨望圣上已久。”
“卑职欲行捉拿时,安嫔已畏罪触柱而亡。”
语毕,二皇子神色顿转悲愤,切齿道:“好个毒妇安嫔!好个蛇蝎心肠!”
他猛转向殿中众人,声调骤扬:“尔等皆已听闻?安嫔歹毒弑君,铁证如山,罪不容诛!”
言罢看向面色苍白的皇后,躬身揖道:“皇后娘娘,儿臣以为,当将此毒妇鞭尸凌迟,诛其三族,以慰父皇在天之灵。娘娘以为如何?”
皇后唇瓣动了动,终是默许。
安嫔乃太子先前趁选秀布于皇帝身侧之暗棋,容貌和皇帝少年时所倾心之人相似,素来受宠。今遭构陷,好在她对太子情根深种,选择了自尽守密,才没把太子抖出来。
她的确想帮安嫔,可弑君大罪,实非她所能置喙。若说太多,恐生麻烦。
再者太子生死未卜,太后、大公主、寿宁及柳婕妤半月前便已返青城山礼佛。内阁那群老狐狸个个精明,断不会此时出头与二皇子相抗。
眼下已无人能压制二皇子。
到了这一步,皇后已无路可走,她得为母族考虑。
皇后以帕拭泪,保持沉默。
二皇子挥手令人处置后事,随即继续推进大计。
太子下落不明,他须赶其回京前登基。
皇帝驾崩,太子踪迹全无,嗣君唯剩二皇子。
安嫔弑君无论虚实,禁军皆无由对二皇子出手。一些心思活络者,已开始巴结这位即将继承大统的新帝。
不多时,皇宫九门落钥,许进不许出。
短暂混乱后,二皇子亲信纷纷动作,以“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失踪,恐已罹难”为由,几位早被拉拢的司礼监太监与部分在京武将,于朝房内奔走串联,鼓动立即拥立二皇子登基。
内阁首辅与几位大学士被“请”到乾清宫。
首辅看着那份由司礼监临时“补记”的所谓皇帝“口头遗诏”,他沉默了良久。
终在现实权衡下,他与其余阁臣交换一瞥,缓缓躬身,默然应允。
待宫中诸事粗定,已是清晨。
天际东方的朝霞染作一片金红,云絮层层,如铺锦陈彩。一轮红日自如黛远山后缓缓升起,万道金芒破空而出,将冷雾驱散。
朱红宫墙映着晨曦,渐渐明亮起来,颜色愈发鲜烈。日头愈高,宫墙和殿阁楼宇在地上投下道道斜影,幽深似墨。
皇帝已死,新帝当立。
沉重的丧钟敲响,声声震彻整个京城。
宫外的百官闻钟,皆知大变,慌忙换上丧服奔向皇宫。
他们在午门外聚集,得到的消息是,皇上为安嫔毒害,已然驾崩;太子依旧不知所踪;二皇子得群臣拥戴,定于今日午时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一切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二皇子心焦登基,不及备行大典,公布“遗诏”后,即于先帝灵柩前行简单的登基仪式,受部分官员朝拜,先正名分,欲待两日后于奉天殿补行登基大典。
面对如此剧变,文武百官心思各异。
二皇子宣布明年改元“定安”,并下令全国为太皇帝服丧。
同时以“协助调查太子失踪案”为由,将太子妃、先帝皇后等一众可能构成威胁的皇族女眷,请到宫中别院静养,实为软禁。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持续了一整天的宫廷封锁才略微放松。
顾澜楼作为被扣押了一天一夜的人质,终于被允许离开皇宫。
他踏出宫门,回头望去,只见惨淡月光下的宫墙颜色黯淡,殿阁楼宇轮廓深沉模糊,投在地上的影子重重叠叠。
新帝今日特赦他归府,其意昭然。甫登大宝,京营局势未稳,神机营乃关键所在。而他作为神机营两位武臣之一,自然是其想拉拢之人。
这番用意再明白不过——若肯舍弃狱中兄长,背弃太子转投新帝麾下,则顾氏满门可保无虞。
顾澜楼未立即回应,选择暂且装傻充愣。
他深知兄长性情,素来谋定后动,必留有后手。
虽说不知兄长具体布局谋划,可他觉得眼下局势虽危,却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倘若天不佑人,当真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他也只能以全族性命为重,弃兄长于不顾了。
只是不知为何,纵使如今翻案的证据样样齐全,他心底却总萦绕着几分不安,仿佛此事未必能如预期般顺遂。
第74章 亲兄弟
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 官职不算高,孟阶这个新镇抚使又刻意排挤,故而新皇一登基, 他经手处理的事务便不多了, 余下多是文官在操持。
他揉了揉眉心, 出宫回到家中。
庭院里落叶堆积,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昏黄的光晕将枯枝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 如一张破碎的网。
正堂的烛火却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两个端坐的身影。
许臬推开正堂的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许父坐在主位, 手握茶杯, 许母则垂眸捻着腕间的佛珠。
见他进来, 许父率先开口:“情形如何?”
许臬解下披风,面上波澜不惊, 沉声应道:“陛下已下旨意, 恩准师父三日后离宫。”
堂内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许母一声长叹:“好, 好……你师父对你有授艺救命的大恩, 先前被迫卷入宫中是非,是咱们许家对不住他。”
许父亦颔首,语带感慨:“万幸如今终得脱身, 也算了一桩心事。”
许臬默然点头。
许家世世代代的立身之本,便是只做帝王手中的刀,绝不涉足夺嫡党争。
可上回假死药的风波, 因他行事不够周密谨慎,未料顾澜亭那般执拗,竟不下葬凝雪的“尸身”,才导致先帝注意到了他那位精于医道的师父。
师父闲云野鹤一般的人,若不是为了他这唯一的弟子,也不会现身入宫。
师父入宫没多久,他便察觉先帝已生囚禁之意,欲令师父长居宫禁,除了助他调养身体外,还要炼制那虚无缥缈的“长生药”,甚至有意待龙体康健后,下一个要剪除的,便是知情不报的许家。
天家恩宠与猜忌,从来便是一体两面。
许臬觉得自己大抵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笨,没能还了凝雪的恩,还连累了师父和父母。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抛弃原先固有的原则。
他并未亲手加害先帝,只是在得知二皇子或将宫变时,选择了缄默。只因无论先帝康健,或是太子登基,因着前番假死药之事,许家都难有好下场。
唯有二皇子登基,方能保住许家。
故而先帝毒发,他令师父袖手旁观。
然诸事虽了,他心下却无半分轻松。
新帝性情暴戾,非明君之选,他们许家,或许该思量远调离京之策了。
许臬望着父母眉宇间隐现的怅惘,嗓音低哑:“新帝初立,北镇抚司诸事冗杂,这几日我恐难归家。”
许母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领,温和道:“回去歇着罢,往后数月,只怕有的忙碌。”
许臬略一点头,拱手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屋内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他沐浴更衣后躺下,却是辗转难眠。
黑暗中,眼前不期然浮起一张娇柔面容。
眉若远山,目含秋水,偏偏带着几分不肯屈就的倔强。
她那般灵慧的女子,确不该被顾澜亭禁锢于后宅方寸之间。
他会助她到底。
此心不涉家门,的确有关恩义,但更多的是他一己之愿。
虽说他尚不明白,除去恩情外,他为何会次次突破底线,相助于她。
自顾澜楼奉召入宫,石韫玉便心绪不宁,焦灼等候着音信。
直至东方既白,忽闻皇城方向传来沉沉钟鸣。那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震得人心头发慌。
未几,丫鬟匆匆来报,言说陛下驾崩,宫中正鸣丧钟。
石韫玉即刻起身,心焦如焚,只盼太子没能顺利回京登基。
直至夜深,顾澜楼都未归来。
她白日里曾试图出院向甘管事询问两句,哪知刚出院门,就被侍卫拦住了去路,只说是二爷有令,言形势不明,为保安全,让她委屈待在院中一两日。
那些丫鬟婆子也不知道个所以然,石韫玉只好忐忑不安的等着。
残烛摇影,窗外风声飒飒,吹得落叶打着旋儿叩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直待到月上重檐,院外方才传来动静,道是二爷来了。
她披衣起身,打开了房门。
庭院灯火昏蒙,顾澜楼一身朝服未换,满面倦色踏入院中。
二人屏退左右,隔着小几,于窗边榻上对坐。紫檀小几上搁着壶未动的清茶,早已凉透。
石韫玉细观他神色,声音不由紧绷:\”眼下宫中是何情景?\”
顾澜楼面色沉郁,长叹一声,压低嗓音:“嫂嫂,二皇子已登基为帝。皇后与太子妃皆遭软禁,太子殿下……依旧杳无音信。”
闻言,石韫玉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
看来静乐还算聪明,派人把太子拦住了。只是不知太子究竟是死了,还是侥幸脱身,被人所救,藏在暗处。
不过不论如何,二皇子如今已经登基,太子再回来,也无济于事。
至于顾澜亭……
如果没猜错,二皇子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应当不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贸然给顾澜亭定罪。
顾澜亭是东宫少詹士,如果随意定罪,定会惹得民间非议,说他针对先太子属官,气量狭小,还会落得个枉杀大臣的恶名。
二皇子的确性情暴戾,但他有静乐这个手段狠厉心思深沉的好妹妹。
他二人估摸着正想办法给顾澜亭扣新罪名,亦或者寻机将之前的罪彻底坐实。毕竟顾澜亭这个少詹士一日不死,二皇子便一日心难安。
石韫玉觉得,她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
她跟二皇子想法差不多,顾澜亭不死,她便不能安心。
思忖之下,她决定要想法子找到顾澜亭的“罪证”,通过许臬递上去。再不济也要毁掉顾澜楼已备好用来翻案的证据。
等顾澜亭被斩首,她自可安安心心、光明正大的离开京城,不用胆战心惊,不必东躲西藏。
心思百转不过眨眼间,她佯装六神无主道:“那,那你大哥他……”
话音未落,珠泪簌簌滚落。
顾澜楼凝望着她焦急垂泪的模样,默然片刻,方干涩道:“翻案证据已然齐备,可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我总觉心下难安。”
话音刚落,凝雪突然伸手握住他握着茶杯的手的手腕。那只手温凉如玉,带着微微颤抖。
小几上的空茶盏被她袖子碰得轻晃了晃,发出细微声响。
她泪眼朦胧望去,“那该如何是好?”
“二弟定要救救你大哥,不然我真不知……”
说着,眼泪就止不住滚落,声音哽咽。
顾澜楼抬起另一只手扶稳茶盏,抬眼看去,就见灯下美人玉面惨白,秋水盈眶,眼尾哭得泛起胭脂色,恰似春雨打湿的海棠。
他怔怔低头,见那十指纤纤若葱根,映着自己蜜色的肌肤,白得晃眼。
正出神,那纤白的手忽然急急抽回,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二弟,失、失礼了。”
他抬眸再望,见她双颊飞红,泪痕犹湿,神情透着几分不自在,别有一番娇怯风姿。
顾澜楼只觉心神一恍,心尖一阵酥痒,鬼使神差道:“嫂嫂若是害怕,不如我先送您离开顾府暂避?”
石韫玉睫羽轻颤,摇了摇头,坚决道:“离开?不,我要等你大哥。”
顾澜楼听到这坚定的回答,猛然醒觉自己失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心头生出几分奇异的滋味,似有几分羞愧,又似……
他神情渐渐变得古怪。
良久,他眸光微动,似是突然决定了什么,心神镇定下来。
他取出帕子,伸手欲轻拭她腮边挂着的泪珠,“大哥必不愿见你涉险,我也并非让你离京……”
话未说完,她已偏头躲开,柳眉蹙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带着愠色,声线含雪:“我自己会擦。”
石韫玉心说哪有给自己嫂子擦眼泪的?虽说她也不是他嫂子,但还是怪恶心的。
她暗啐一声下流胚,只道顾家一门果真俱非善类。
顾澜亭卑劣,斯文败类衣冠禽兽。顾澜楼亦是不堪,道貌岸然轻薄无行。
真真一脉相传,不亏是亲兄弟。
顾澜楼星眸湛湛,盯着她挂着泪珠的长睫,收回手,歉然道:“是我唐突了,嫂嫂莫怪。”
说着,他神色变得凝重:“如今事态不明,嫂嫂不可意气用事。”
石韫玉低垂的眼睫微动,心下嗤笑,眸底寒光泠泠。
她抬眼望去,眼中水光潋滟:“那我该去何处等候你大哥?”
顾澜楼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眸色渐深,原本朗若晓星的双目变得晦暗不明。
半开的窗吹入一阵秋风,烛火随之蓦地摇曳,他潇洒俊朗的脸忽明忽暗,五官深邃。
石韫玉被盯地心里发毛,有种想把他眼睛戳瞎的冲动。
她忍着脾气,紧蹙眉头,不悦地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打量。
顾澜楼这才收回视线,低声道:“我方才想大哥的事入了神,嫂嫂莫生气。”
说着,他顿了顿,露出个正直爽朗的浅笑:“我在城西有处别院,清幽雅致,嫂嫂不如……暂去小住。”
第75章 证据
听到顾澜楼这话, 石韫玉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凛。
莫非他已起了疑心,拿言语来试探?抑或只是起了坏心思, 打算寻个由头将她囚/禁起来?
无论哪一桩, 皆非善事。
石韫玉摇头道:“去你城西别院, 与留在顾府又有何分别?横竖都在这京城里头。”
“我就在此处等你大哥回来, 哪儿也不去。”
她岂能才出虎穴, 又落狼窝?
先前许臬曾说过,这潇湘院外有顾澜亭留下的暗卫, 她料定顾澜楼不敢明着妄动。
顾澜楼听罢,面露惋惜之色,点头道:“嫂嫂既然不愿,那便罢了。”
稍停片刻, 又神情恳切道:“倘若嫂嫂哪日实在心中惧怕, 想另寻去处, 只管同我说便是。”
石韫玉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撕破脸,只略略颔首, 随即抬手轻按额角, 蹙眉道:“不知怎的, 头忽然疼得厉害……”
这已是明晃晃的送客之意。
顾澜楼扫过她揉额角的纤白手指, 视线落在她落满倦色的眉眼, 温言道:“嫂嫂可要请府医来瞧一瞧?”
石韫玉心说这人脸皮忒厚,装傻充愣,轻叹一声:“不必了, 不过是昨夜至今未曾好生歇息。”
顾澜楼见她态度不耐,也不好再纠缠,起身拱手道:“那嫂嫂好生安歇, 若明日仍觉不适,定要唤府医来看看。”
石韫玉淡淡应了一声,神色疏离。
顾澜楼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才道:“小弟告退。”
待人离去,石韫玉又独坐半晌,方转回榻上歇息。
一连日夜未曾合眼,她确是乏极了。如今得知二皇子登基,心头总算略松了半口气。
夜渐深沉,她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子丧仪甚是繁琐,自初丧小殓大殓和颁布遗诏,至停灵治丧、发引出殡、下葬闭陵,乃至葬后诸礼,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不止。
新帝为阻顾澜亭翻案,刻意将诸多冗务压于顾澜楼身上,致其一连两日宿于值房,直至第三日方抽空回府一趟。
锦衣卫之人又来顾府搜检一遭,依旧一无所获。
石韫玉又与许臬通了一回书信,从中得知朝堂局势大概。
如今看来,纵使顾澜楼未替兄长翻案,暗地里亦似有旁人开始动作。
她心下不安,只觉若再不快些寻到顾澜亭的罪证,只怕他出狱便在眼前。
眼下寻不着实证,石韫玉只得借顾澜楼言语间似有若无的透露,和偶尔的他几句抱怨,推断那些欲助顾澜亭翻案者究竟何人、下一步又当如何,再将消息递与许臬,请他提醒静乐公主,以此阻挠。
她暗自庆幸,好在顾澜楼不及顾澜亭城府深沉,否则此事断不会这般顺当。
诏狱之中,顾澜亭原算计这两三日便可翻案,不料手下却来报,道不知为何静乐公主的人总能抢先一步阻挠,害他们多次事不能成,纵使成了,亦大打折扣。
静乐虽比她那二哥聪慧些,可顾澜亭以为她也不至于机警至此,竟如未卜先知一般。
他疑心是自己人中混入了细作,方才走漏风声。
可一番排查下来,竟无丝毫异常。
顾澜亭便想到了凝雪。
可她深居内宅,这些时日连府门都未迈出一步,更有暗卫日夜盯着,如何能递信与静乐?
他隐隐觉出不对,却仍不愿信她有这等本事。
若说是高门贵女,自幼熟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又随父兄耳濡目染知晓政事,或许还能插手几分。毕竟天下能人异士不分男女,奇女子代代皆有,并不少见。
可凝雪出身乡野,识字读书皆是跟了他之后方学得的。便再聪慧,也绝无可能这般通晓朝堂、明悉政斗,有此等眼界手腕。
若真有,当初她头一回逃走,也不会那般轻易便被他捉回了。
最终,顾澜亭疑到了自家二弟身上。
虽说是同胞兄弟,实则二人相聚之日并不多。
若说顾澜亭自幼肩负光复顾氏之责,所得父母关爱少之又少,那顾澜楼便恰是反例。
当年顾澜亭病中收得父亲书信,只道“无事便好生备考,不可懈怠”;而那厢顾澜楼正与同窗斗殴生事,皆由父母出面收拾残局。
可以说顾家这对夫妻的一片疼爱之心,多半倾在了自幼养在身边的小儿子身上。
昔年顾澜楼读不进书,闹着要投身军营,顾父顾母百般不许,只道那般太苦。他们却从未想过,长子这些年在外面,又受了多少曲折艰辛。
直至顾澜亭高中状元,一路官运亨通,父母方觉欣慰,待他也多了几分温情。
因此这兄弟二人,情分实是淡薄。
顾澜亭疑心,自己这愚钝的二弟,说不得真会做出投靠新帝、背弃兄长之事。
好在他行事素来谨慎,并未将全盘计划告知顾澜楼。
顾澜亭几乎未加思索,便命手下暗中盯紧顾澜楼,一言一行皆需详实禀报。
这一盯,却发觉顾澜楼竟对凝雪生了别样心思。
顾澜亭怒极反笑,心中那杆秤登时倾斜,疑心由四分涨至八分。
他使人略施小计,便令新帝对顾澜楼愈发不满,日夜添派事务,将其牢牢拖住,算是将顾澜楼彻底剔出此事,翻案之务尽托于更可信之人。
果不其然,此后诸事顺遂许多。
石韫玉很快亦觉出不对,再难从顾澜楼处套出话来。
她料想或是顾澜亭已有所动作,便不敢再贸然传信与许臬,只得设法探寻他收藏紧要文书信笺之处。
接连两日,她皆无法接近顾澜亭的书房。
正自踌躇是否该在顾澜亭出狱前先寻机脱身,竟得了意外之喜。
俗话说,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然气运二字,有时反倒最是要紧。
潇湘院内有一小书房,昔日顾澜亭偶在此处理公务,石韫玉亦常于其中看书。
这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
青砖白墙,北窗下设一檀木书案,右边靠墙立着竹制书架,架上疏疏朗朗插/着些书册,和几个小匣摆件。
东墙正中悬一幅夜雪图,其下设一张檀木高几,几上供一青釉胆瓶,瓶内插着丫鬟每日更换的时鲜花卉,此时正是几枝粉白玉壶春。
眼下刚入立冬,秋意未尽,凉意已生,墙角铜盆里炭火静静燃着。
这日石韫玉正坐于书案前翻阅杂记,心下思量往后打算,忽闻得一股焦糊气味。
抬头一看,却是添炭的丫鬟未留神,炭块垒得高了,火星迸溅至旁侧木架上,那架上正搭着她的斗篷。
火苗窜起极快,待石韫玉近前扑救,斗篷已烧将起来,连带引燃了高几,直燎至墙上挂画。
她一面以袖掩鼻,取物盖压火苗,一面急唤外头仆役。
丫鬟小厮隔着厚厚的窗纸,隐约望见橙红的火光,慌忙打水来救。
幸得屋内陈设简单,石韫玉应对及时,压住大半火势,待彻底扑灭,只见高几和后头一小片墙面焦黑,那画已烧去半幅。
地上墙上尽是泼水救火留下的湿迹,混着斗篷与木炭灰烬,污浊一片。
石韫玉缓过口气,摆手道:“将烧坏的搬出去,此地清扫干净,再去库房取张新高几来,顺带捎个青釉花瓶。”
丫鬟小厮赶忙动起手来。
墙上残画无人去动,石韫玉便踮脚将其取下。
她记得这幅画顾澜亭甚是喜爱,似是出自他幼时一位丹青师父之手。
将余下画幅草草卷起,正要随手搁在书架上,余光却瞥见原先挂画处的下半截墙面,被火燎过的地方,露出一线异色痕迹。
她心下一动,凝神细看,伸手轻抚。
触之略有凸起,石韫玉心跳骤急,转头望了望窗外,见仆役尚未回来,忙拔下发间银簪,顺着那线痕迹刮拭几下,簪尖便探入缝隙之中。
她使力撬拨,不过片刻,觉出那砖块已然松动。
一面手下不停,一面留意窗外动静,终是将那砖块抽了出来。
四四方方的暗格内,放着一只形制奇特的匣子。
石韫玉拿起来一看,脸立马黑了。
匣身似木似铁,浑然无缝,亦无锁孔。
这竟是只八卦机关盒。
顾澜亭果真谨慎至极,暗格犹嫌不足,还要放的是八卦盒。
这一般人别说打开,看懂都难,若是尝试出错,盒子可能直接锁死不说,还会被盒子主人发现端倪。
可好巧不巧,石韫玉为了研究天象,看了不少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书。
此刻时辰紧迫,去库房取物的丫鬟小厮最多两刻便回。
她虽心中无十分把握,仍决意一试。
细观盒身,见盒面刻“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地盘刻三奇六仪,天盘 可旋动。
她默念口诀,略推算值符所落宫位,断定开门属金,应在乾位。
随即依五行八卦之理,转动天盘,对应所推地盘。末了按遁甲隐遁之法,将天盘丁奇转至艮宫,补成土火相生之局。
甫一旋定,便闻“咔哒”轻响,乾位机关弹开,盒盖应声而启。
石韫玉额间沁出一层细汗,长舒口气。
好再没白学,不枉她当初日日苦读。
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厚沓书信。
不及细看,已听得细微脚步声渐近。
她忙抓了最上头几封信,迅疾塞入怀中,随即复位机关盒,取帕子拭去表面痕迹,将砖块塞回原处,又以指尖抹了些近旁黑灰,遮掩抽砖的痕迹。
小厮恰于此时搬来新檀木几,置于原处,她顺势转回内室,净手拭面,借口说疲乏,欲歇息片刻。
放下床帐,卧于榻上,听得丫鬟关门之声,方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信。
当时情急,不敢多取,恐怀中显形,只随手抽得数封。
她一一展阅,越看越感慨。
这五封信中,三封系与太子往来,另两封则未署名。
所涉之事竟无科举舞弊,亦无贪污受贿,字里行间反见得顾澜亭确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其中有用者,唯有一封,乃太子令顾澜亭拉拢太常寺少卿之事。
此一封信,便足坐实顾澜亭“奸党”之罪。
石韫玉捏着信的手微微收紧,第一反应是怎的这般凑巧,偏偏此信被她寻得?
莫非是顾澜亭设下的局?
旋即她就否认了这一点。
顾澜亭派人严守书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如今看来竟是障眼法。
锦衣卫屡搜不获,正是因要紧之物根本不在正院书房之中。
顾澜亭将物件藏于潇湘院,想必是认定常人绝想不到,他竟会将紧要之物置于妾室书房墙内暗格之中。
石韫玉自觉此番总算得了几分气运,若非这场火,她断不会察觉。
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心头涌起一阵喜意,旋即又紧绷起来。
这场火必已惊动暗处监视之人,顾澜亭得知消息亦是迟早。
若是让人发现八卦盒被动过,按照他那疑心,第一个便会怀疑她。届时她的处境便危矣,恐再难有机会脱身。
须得趁今夜便将此信递出,以免夜长梦多。
如今便是赌运之时。
顾澜亭发现端倪快,则她完蛋。她递证据快,则顾澜亭完蛋。
石韫玉把信藏在被褥下面,忐忑等待工匠修墙时是否察觉异样。
过了两刻,丫鬟来报,道修缮墙壁的工匠已至。
她只嗯了一声,吩咐他们悄声修葺,莫来扰她。
又过一阵,丫鬟再来禀,说那面墙烧黑的部分已用石灰重新粉刷,待干透便如往常。
石韫玉闻之,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未被识破。
如今只待夜深,将信传与许臬,免得拖延生变。
不料时至傍晚,她正用膳,顾澜楼忽至潇湘院,带来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第76章 疑心
顾澜楼说, 这日早朝,御史台呈上齐备证据,如今只待三司复核。
至多三四日, 顾澜亭便可归来。
石韫玉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凝住, 强撑着才未露异色, 佯装出欣喜期盼之态。
待顾澜楼离去, 她再无犹豫, 趁夜深人寂,立时用蛇将密信递与许臬。
诏狱里几乎无窗, 难辨昼夜,阴暗潮湿。
自将顾澜楼摒除事外,暗中无人作梗,诸事果然顺遂许多。
顾澜亭估算出狱的时机差不多, 便吩咐心腹递交证据, 以助翻案。
今日早朝, 御史台已将证物呈至御前。
新帝虽怒不可遏,然证据齐整, 无可指摘, 只得假借复核之名, 交由三司再查, 希图拖延三两日, 或能寻得转圜之机。
因顾澜亭平反几成定局,诏狱狱吏便将他移至洁净牢房,更备热水供其沐浴更衣, 又请郎中诊治外伤,只待一两日后开释。
午后,哪怕外头天光正盛, 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眼晕,这诏狱却依旧昏暗。
顾澜亭新待的牢房高处有个扇窄窗,四四方方,横竖焊着铁栏杆,漏进来的光很微弱,尘埃在其中浮沉着,并不能照亮整个室内。
牢房当中摆着的方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出一方天地。
顾澜亭为鞭伤敷完药包扎妥当,慢条斯理将衣带系好。
油灯昏黄的光晕静静笼着他。
因失血与牢狱潮湿,他面色透出冷玉般的苍白,有些憔悴,却不见萎靡,姿态从容而温淡。
他眼尾微垂,长睫在眼下映出淡淡鸦青,眸光映着跳跃的灯焰,深不见底。乌发未束冠,仅以一根木簪随意半束,随着系衣带的动作,几缕散发滑落至肩头。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抬眼看去,正是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来送饭。
那狱卒开牢门进来,搁下食盒,一面布菜,一面低声道:“大人,阿泰遣属下传话,潇湘院书房东墙,两个时辰前因炭盆火星迸溅,引燃旁侧斗篷,连带高几烧焦,夜雪图亦焚去半幅,现下已遣工匠修缮完毕。”
顾澜亭闻言一怔,随之眸光沉凝。
为防鸟尽弓藏,重要往来信函,他一向留底保存。
常言狡兔三窟,这些书信一份藏于正院书房密室,一份置于潇湘院书房墙内暗格,另一份则隐于荷花池底淤泥之下的空间里。
北镇抚司屡搜书房无果,亦未能察觉密室,实因孟阶从中周旋。
新帝与静乐皆视孟阶为己方,自然未曾生疑。
他却万未料到,竟会突发火患。
顾澜亭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起火时,凝雪在做什么?可曾受伤?”
狱卒以为他牵挂爱妾,回道:“听阿泰说,当时凝雪姑娘正在房中看书,火起后亦相助扑救,其后曾在屋内独处片刻,不久便出来了。”
顾澜亭听至此处,顿觉不对,又追问:“工匠当真已修缮完好?”
狱卒点头:“正是,阿泰道恐扰凝雪姑娘读书,不过一个多时辰便修整妥当。”
书房藏密信之事,狱卒自不知,毕竟机密谋划,向来知情者愈少愈妥。
而顾府中几名工匠,皆签有死契,自幼跟随顾澜亭,父母也都在他手中捏着,故而值得信任。
那暗格与密室,便是这些工匠所为。
依狱卒所言,暗格内匣子并无异样。
然而顾澜亭心下仍不踏实。
沉吟片刻,他吩咐道:“初冬物燥,让工匠仔细查验修缮之处,莫使墙体开裂。”
“另则,近来天寒,凝雪身子素来孱弱。你传话与阿泰,教潇湘院中人劝她少些出门,以免沾染风寒。”
阿泰闻得狱卒传此言,自然能领会他的深意——盯紧凝雪,阻止其出府。
狱卒只当顾澜亭关切妾室,未作他想,提了空食盒便退下。
阿泰得令,即刻领会主子用意,再遣工匠细查暗格。
那匣乃是八卦机关盒,制成之时,值符所落宫位依当初用局而定,纵通晓奇门遁甲,亦难短时间解开,更不用说但凡旋错一处,便会彻底锁死。
除非不仅擅长奇门遁甲,且得气运惊人。
工匠查验匣身,未见异常,遂回报阿泰。
阿泰再使狱卒传话,只说墙壁确已修固,不会开裂。
顾澜亭这才稍安,却依旧命人紧盯凝雪,事无巨细汇报。
当夜,皇宫。
御书房内灯烛明亮,将满室映得煌煌如昼。
窗外一弯冷月悬于漆黑夜空,月色透进镂花窗棂,和昏黄灯火交辉相映。一阵风吹过,殿内的烛火便随着明明灭灭。
新帝大发雷霆,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拂袖扫落,噼里啪啦一阵巨响,笔墨纸砚、奏折文书,以及摆件噼里叭啦落了一地。
底下的内侍宫女立刻跪伏在地上,噤若寒蝉,抖若筛糠,生怕触了霉头受到责罚。
静乐恰巧入宫,探望已尊为太后的高贵妃后,便来寻新帝商议事宜。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她一进去,就见皇兄满面暴躁,在书案前踱来踱去,地上狼藉一片,尽是砸毁之物,宫人也跪了一地。
她心底暗骂蠢材,才刚登基就压不住脾气。
她面上却不显,只温言劝慰:“皇兄何必动怒?纵使顾澜亭出狱,亦无大碍。待皇兄坐稳大位,随意寻个由头发落了他便是。”
新帝转念一想,此言有理,冷哼一声按下怒气,坐回椅中,挥手让宫人滚出去。
宫人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躬身行礼,倒退出去,小心翼翼阖了殿门。
殿内陷入安静,新帝并未吭声,也未问妹妹所为何事,一双阴鸷的双目细细打量着她。
静乐低眉顺目,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心生不祥。
寂然片刻,新帝忽然收敛戾气,笑着开口:“母后近来看了些青年才俊的册子,你得空也去挑挑,可有合意之人。”
顿了顿,又温声道:“你年纪尚轻,怎好为邓享那废物守寡?再说养面首也于你名声不好,这几日不少老臣上奏,明里暗里说你荒唐。”
“静乐,你应再招一位驸马。”
静乐听完,只觉得心底透出一股凉意。
她心知二哥又要拿她婚事作筹码,或为拉拢,或为制衡世家。
缓缓低垂眼帘,静乐眸底杀意一闪,姿态却十分恭顺:“皇兄说的是,改日妹妹便去母后那儿瞧瞧。”
新帝打量着她恭敬的姿态,满意颔首,挥手道:“退下罢。”
静乐咽下原本欲奏之事,行礼退出。
夜风凛冽,静乐心绪烦乱,未乘轿辇,而是带着侍女,缓步走过漫长宫道。
两侧朱墙高耸,在夜里化作两道墨黑的屏障,几乎要倾压下来。
她突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似乎是想要透口气,静乐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被宫墙分割的狭长天幕。只见那天空黑沉如墨,惨白的月亮挂在一角,几缕薄云缓缓飘移着,将月色遮挡的忽明忽暗。
静乐站在月光与宫墙阴影的交界处,莫名忆及自幼至今种种付出。
高贵妃一早并不是贵妃,是她处心积虑讨好了父皇,帮她出谋划策,才争得盛宠,得了这贵妃之位。
可母妃与兄长呢,一面说最是疼爱她,一面将她毫不犹豫推给邓享。
如今又想把她推给另一个男人。
他们当真自私凉薄,从未把她真正当做骨肉至亲,而是一个随时能抛弃的筹码。
静乐站了一会,突然轻“呵”一声,低笑起来。
四处静悄悄的,身后的侍女被这莫名的笑吓了一跳,纷纷垂着头不敢吭声。
几息后,静乐重新提步,踏过长长的昏暗宫道,朝宫外行去。
她一直踌躇未决之事,此时此刻,终于定了主意。
石韫玉将密信递出后,本以为不出一两日,静乐与新帝处必有动作,岂料竟一派风平浪静。
当日深夜,许臬来信,道不知何故,静乐并未将信呈上,似另有筹谋。
眼看顾澜亭再有一日便要出狱,石韫玉心急如焚。
夜来辗转难眠,天将明不久,石韫玉时便披衣起身,洗漱用罢早膳后,去院中散步。
她思量着是否借顾澜楼之手先行脱身,手指下意识拨弄手边一盆将枯萎的墨菊花瓣,便忽闻院门处脚步声急。
抬头一看,便见本该尚在朝中的顾澜楼,忽然阔步走来。
近日天气愈冷,晨间霜雾弥漫,顾澜楼脸色难看,身上带着冷意。
石韫玉收回手指,一面用帕子擦去沾到的花瓣晨露,一面暗中打量顾澜楼的神情,待他到了跟前,主动道:“今日早朝倒是散得快,二弟这会竟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试探道:“可是发生何事了?”
顾澜楼叹了口气,“进屋说罢。”
说着,便极其自然推门进了正房,径自在窗边榻上坐下。
石韫玉皱了皱眉,心说这人好生没边界感。
她屏退左右,坐到小几另一侧,开口道:“到底怎么了?”
顾澜楼眉头紧锁,抬眼看着凝雪的眼睛,沉声道:“方才早朝时,陛下忽倒地不起,抬回寝宫后太医虽竭力抢救,终究迟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陛下如今口眼歪斜,周身动弹不得。”
石韫玉一时愕然。
这么突然?看顾澜楼的表情,也不像是知内情的样子。
她问道:“太医如何说?”
顾澜楼默然几息,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太医说,许是因先帝崩逝,悲恸过度,加之太过操劳,疲乏之下以致中风偏瘫。”
石韫玉听罢,觉得甚是蹊跷。
先帝便是他毒杀,又怎会悲恸过度?更遑论新帝初登大宝,虽称得上勤政,然而正值盛年,素来身体强健,怎可能突发脑溢血瘫痪。
况且许臬之师方离京不久,便出此事,倒似算准了宫内无人能治。
究竟是何人下手?
莫非是顾澜亭?
她很快否认了这一猜测。
值此将出狱的关头,新帝出事,于他绝非好事。
毕竟想要真正结案平反,还差新帝的一道手谕。
现下新帝一出事,那顾澜亭出诏狱的时间,少说会拖延一两日。
石韫玉尚自思忖,就听顾澜楼忽叹一声:“此事便罢了,今日大哥之案已得昭雪,只待陛下手谕,即可出狱,然而陛下倒下之前,忽有人呈上封书信。”
石韫玉心头一跳,佯装担忧问道:“什么书信?”
顾澜楼望着她的脸,缓缓道:“是大哥与太子的信笺,内容是拉拢太常寺少卿一事。”
第77章 第 77 章 脱身
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
待翰林院那头验明书信笔迹属实, 便可坐实顾澜亭帮助先太子交结朋党的奸党罪。
根据《大胤律》规定:若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 财产入官。[1]
然则如何定罪, 终究须看圣意裁夺。
轻则贬谪流放, 重则斩首抄家。
只是她心中不解, 静乐何以拖延至今方将书信呈上?而新帝偏在得证之后骤然中风倒地。
这其间是否另有牵连?是佯装中风另有图谋, 亦或者别有隐情?
石韫玉一时推想不透这其中关窍。
顾澜楼静观凝雪神色,见她面色隐隐发白, 搁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眶微红,俨然是一副惶然无措的忧切模样,心中对她那点疑影便渐渐消了。
一个后宅妾室, 纵有几分聪慧, 又岂能在暗卫紧盯之下取得兄长手书, 更遑论送出府去?
至于新帝突然中风,更非她能左右。
今晨之事愈想愈觉诡谲, 隐约似有先太子与兄长的手笔, 细思却又觉不妥。
兄长行事向来谨慎, 即便寻得太子, 欲助其回朝正位, 也决计不会行此险招。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烦闷异常。
陛下倒下,先太子下落不明, 太皇太后与长公主自青城山赶回,尚需七八日工夫。
这辅政之权,会是谁来暂代?
陛下尚未驾崩, 登基未久,先帝犹未入陵,先太子生死未卜,新帝的心腹朝臣绝不容此事轻易落定。
顾澜楼不由又长叹一声。
石韫玉回过神,以帕拭泪,哀声恳求道:“烦劳二弟多为少游奔走周旋,早日想出法子才好,否则拖延愈久,变故愈多。”
顾澜楼见她为兄长落泪,心头滋味难言,只温声安抚:“嫂嫂宽心,我自会前往翰林院,请人多验几遍那书信,只要断定为伪造,兄长便可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难以脱罪,嫂嫂也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石韫玉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想着那伪造二字,不免心中嗤笑。
伪造?那信可再真不过了。
纵使他顾少游人脉甚广,也不可能驱使动翰林院所有官员。更遑论静乐等人一定会从中作梗,力图把这证据短时间内坐实。
她面上却不显露,只感激颔首,又说了些称谢的话,顾澜楼便被匆匆赶来的甘如海请走了。
石韫玉为自己斟了盏热茶,捧在手中细细思量。
茶盏中茶叶沉浮,白雾氤氲,将她眉眼掩得影影绰绰。
接下来,端看先太子能否回朝。
若先太子不归,辅政之人恐是昔日的高贵妃如今的太后,抑或……静乐。
无论何人当权,她须先离了顾府。
顾澜亭得了消息,定第一个猜测到信是她递出去的。
届时不论是他翻案还是被定罪,按照这人执拗阴沉的性子,她恐怕都难脱身。
如果顾澜亭翻案回府,她轻则成禁/脔被折辱,重则指不定会被没入贱籍,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
倘若顾澜亭被定罪,那么她毫不怀疑,对方定会派人把她杀了用来陪葬。
今早刚出事时,顾澜亭纵使猜到是她所为,想必也会因着她先前假意动情的戏码,暂且被那点虚假的情愫迷惑,从而短暂犹豫,不会当机立断把她关押囚/禁。
但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过了今夜可就说不定了。
迟则生变,她必须在顾澜亭把她囚/禁之前离开。
可如今她连潇湘院的院门都难出,暗处又有人日夜盯着。若要离开,仍须借许臬之手。
是夜,石韫玉传信于许臬,请他设法带自己离去。
寅时初刻,夜色最沉。
石韫玉睡意正浓时,忽然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兵器交击声惊醒。
紧接着,小禾压着焦急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府里进了刺客,您千万别出来!”
她心下一凛,知是许臬动手了,当即掀开帐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套上一件深青窄袖衣衫,将长发束起,把妆台上的金银细软用布帛卷好系紧。
随后推开后窗在床侧坐定,等待许臬前来。
过了约莫一刻不到,后窗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望过去,正是一身夜行衣,带着面巾的许臬翻窗而入。
屋内仅有一抹黯淡月色,他大步走近,递来一件同色斗篷,低声道:“穿好,走。”
石韫玉点头,披上斗篷戴好兜帽,随他利落地翻出窗外。
双足甫一落地,便传来一声厉呵:“拦住他,休让他带走姑娘!”
石韫玉抬眼望去,不远处树冠跃下二人,檐后又飘落四人。
月色正被流云遮掩大半,她看不清对方面目,听声音似是阿泰与顾雨。
纵然早有预料会有暗卫阻拦,她的心脏仍不受控地疾跳起来,攥紧了怀中包袱,抬头望向身侧的许臬。
许臬朝她安抚轻点了下头,随即指抵唇间,吹出一声短哨。
四周墙头、树冠和阴影里,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
许臬低道一声:“得罪。”便揽住她的腰身
石韫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带离地面。
许臬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人便如一片云,倏然掠上了屋顶。
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屋瓦的灰尘气和远处草木的凉意。
石韫玉下意识环紧许臬的脖颈。
阿泰领两人迎上那几名黑衣人,顾雨则与其余二人跃上屋顶,直追而来。
“将他拦下!”
许臬并未回头,听风辨位,揽着石韫玉的腰身倏然向左横移,避开身后袭来的刀锋。
刀尖擦着他衣袖掠过,带起细微风声。
他脚下不停,在连绵的屋脊上疾走。
随着许臬每一次纵跃和格挡攻击,紧张和眩晕感阵阵袭来,石韫玉攀附着他,心脏狂跳。
她微微抬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月色,专注前方的眼睛。
“姑娘,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莫要被他蒙蔽!”
顾雨声音焦急,试图扰乱心神。
今早爷便交代了他与阿泰要好生看住凝雪。他们原以为凝雪只会耍些手段自行逃跑,却万万没料到,今夜竟会有人突然前来劫人,且带来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帮手,交手起来万分难缠。
加之爷先前派顾风带着一众人出京暗中搜寻太子,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已少了一部分,以致此时应对起来更是左支右绌。
若姑娘被劫走,他和阿泰便是难辞其咎了。
石韫玉知他是为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并不理会,只贴近许臬耳边小声道:“能打过他们吗?”
耳畔吐息温热,许臬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嗯。”
许臬低低应了一声,似乎又觉得不够,简短补充了一句:“信我。”
声音混合在耳畔的猎猎风声中,一如既往的沉冷,却莫名的令人安心。
话音未落,追兵已至。
两名暗卫左右包抄,刀光卷向许臬下盘与肩颈,封住去路。
许臬终于停步,转身的刹那长刀出鞘。
刀身在月色的映照下,如同一泓寒泉,光芒冷澈晃眼。
许臬一手稳稳护着石韫玉,另一手持刀,动作简洁凌厉。
石韫玉几乎看不清他的招式,刀刃相击的爆鸣近在咫尺,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火星在昏暗的月色下迸溅,一闪即灭。
她看到许臬的刀锋划破一名暗卫的衣袖,带出一溜血珠,随即被甩落在黛瓦上。
另一人挥刀猛劈,许臬不闪不避,刀身斜撩,以巧劲荡开攻势,顺势欺近,手腕翻转以刀柄重击其肩。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踩碎几片屋瓦,哗啦作响。
顾雨扶了一把那人,继续攻击阻拦而来。
他刀法狠辣,缠斗最紧,许臬既要护着怀中人,又要应对他的猛攻,一时险象环生。
许臬知晓再拖恐怕难以脱身,他眼神一冷,刀势陡然一变,不再保守,猛攻而去,月色下的刀光如暴雪纷飞,看的石韫玉眼花缭乱。
“铛!”
连续数声疾响,顾雨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瓦片碎裂声不绝。
许臬觑得一个空隙,虚晃一刀引得顾雨格挡,却骤然提气,足下踏着屋脊借力,抱着石韫玉向府邸最外围的高墙疾跃而去。
“拦住他!”顾雨惊怒交加,提气急追。
高墙已在眼前,许臬将石韫玉往怀中一带,旋即落于墙头,追兵的攻击尽数落于脚下。
墙外早有另一黑影牵着两匹骏马等候。
许臬揽着石韫玉翩然跃下,稳稳落在其中一匹马背上。
“走!”
一声令下,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顾府中缠斗阿泰等人的黑衣人得令,亦迅速撤去。
阿泰未追,急向身旁暗卫道:“方才那人应是许臬,你快去禀报爷,我现下同顾雨追人。”
说罢疾掠而去。
骏马在巷道中疾驰,两侧屋脊飞速后退,冷月静静挂在漆黑天幕上,耳畔风声呼啸。
已经入冬,面颊被寒风刮得生疼,石韫玉却似不觉,回首望去,顾府的轮廓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转过几处暗巷,许臬手下之人截住追来的顾雨与阿泰,终是将其摆脱。
许臬于巷中绕行数圈,确认再无追兵,方从僻静小路驰向许府。
马停于许府后门,石韫玉掀开兜帽,微微一怔。
她未料许臬会径直带她回许家,原以为他会另寻住处安置。
犹豫片刻,她还是问道:“许大人,令尊令堂可知此事?”
许臬拉下面巾,轻轻颔首:“知晓。”
他牵着马,未听到她再次开口,便垂眸看向她。
朦胧月色下,她五官也变得清润,眉心微蹙,似有忧色。
他微微移开视线,道:“你已非顾少游妾室,他无权搜查旁人府邸。”
石韫玉自然明白此节,这也是她思虑再三后决意请许臬相助之故。
本朝私藏他人妾室乃重罪,然她既已脱了妾籍,顾澜亭便无理由明面上大肆搜捕。
她想了想,看了眼许臬俊朗冷肃的脸,忽地明白他那话是在宽慰自己。
这就是外冷内热吗?嗯……有点冷脸萌怎么回事。
石韫玉恳切道:“许大人,此番多谢相助,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许臬默然片刻,方道:“不必报答。”
是他心甘情愿。
石韫玉面露疑惑,却听他续道:“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闻言,她多少有点惭愧了。
许臬已助她多次,甚至牵累许家,自身亦遭贬谪。
说来,恩情早已还清。
面对这般正直重义之人,石韫玉一时无言,默然半晌,只得再次道谢:“无论如何,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所需,我亦愿尽力相助。”
许臬低应一声:“走吧。”
石韫玉颔首,许臬便开后门,带她到早已备妥的客房。
许府与顾府风格迥异,更显朗阔大气,草木略疏,颇有北地宅邸之风。顾府因顾澜亭出身江南,讲究移步换景,清幽雅致。
立于客房门外的廊檐下,灯笼随风轻摇,暖黄的光晕映在许臬面容上,将那冷峻轮廓衬得柔和几分。
他道:“你安心住下,若有短缺,可向苏叶、苏兰提及。她二人原是我母亲院中的丫鬟,略通拳脚。”
两个小丫鬟上前见礼,石韫玉点头道:“这两日有劳二位。”
丫鬟笑答:“姑娘不必客气。”遂退至一旁。
石韫玉向许臬问道:“明日可需拜见令尊令堂?”
她觉着既是借住,总该问安才是。但若许臬另有心上人,不愿她随意露面,亦未可知。
许臬低头看她,恰迎上她目光。
灯下她双眸乌润明亮,倒映着他模糊的面容。
许臬捏着面巾的手指微收,将目光落在她肩后不远处的雕花窗扇上,才答道:“想去便去,不去亦无妨,家父家母不重这些虚礼。”
这倒令石韫玉有些意外。
她思量一番,觉得毕竟借住,还是明日前往拜谒才好。
遂道:“那明日待伯父伯母得闲,我便前去问安。”
许臬觉得此等小事随她心意便是,略一颔首,又道:“早些安歇,朝中局势我会及时告知你。”
石韫玉再次道谢,许臬便告辞离去。
苏叶与苏兰悄悄打量她,苏叶问道:“姑娘可要沐浴就寝?”
石韫玉推门而入,点头道:“有劳。”
沐浴更衣后,她卧于陌生床榻,竟未辗转难眠,不久便沉入梦乡。
与此同时,诏狱。
顾澜亭今晨便知早朝之事,亦悉有人向新帝呈上他与太子的书信。
他当时一怔,旋即有条不紊布置下去。
一是遣人往翰林院周旋,最好能将书信断为伪作,若不能,亦须在辅政之权落定前拖延数日;二是命人设法将真信替换;三是暗中推举己方之人出任辅政大臣,并护好先太子幼子。
等传信的狱卒离去,顾澜亭脸色阴沉得可怖,来回踱步一番,胸中怒火却仍灼烧难抑,连身上的鞭伤因动作崩裂开来,衣衫洇出点血迹,都似浑然未觉。
得知消息刹那,他便断定此事是凝雪所为。
那日潇湘院书房失火,他再三令阿泰与工匠查验暗格与八卦匣无异,又思及她绝无可能解开八卦匣,遂放松戒备。
没曾想她还真短时间内把那匣子打开,且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至于信如何送出,顾澜亭几番思量,脑海浮起一个荒谬的猜测,虽觉不甚可能,仍命人前去查证。
此外,他料定凝雪既已暗中传信,不日必将寻机逃遁。
在被背叛的怒火灼烧下,他立刻就要命人将她直接投入地牢。
可话到嘴边,前段时日与她相处的点滴柔情蜜意却毫无征兆翻涌上来,最终鬼使神差地转作一句“严加看守”。
从理智出发,他该将她直接囚/禁,方为稳妥。可不知为何,即使猜定是她背叛,他还是不愿在未查证之时就对她出手。
似乎在可笑的自欺欺人着什么。
除外他还让人留意顾澜楼动向。他疑心他的好二弟或会助凝雪脱身,甚至会将人藏匿。
牢房内,昏黄的灯影从木桌油灯上漏下,拢住一方寂静。
顾澜亭闭目靠坐在椅上,思绪沉在当前的时局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着膝头。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安之感。
思忖片刻后,他还是为谨慎起见,决意下令将凝雪押入地牢看管。
正当他准备唤人来传信给阿泰,便听得寂静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睁开眼看去,正是安插的狱卒。
今日原非此人值夜,是其给同僚下了泻药,方换班顶替,以便在这紧要时候能及时传递消息。
他开了牢房门进来,禀报道:“大人,方才贵府侍卫来报,说您院中那位侍妾……被人劫走了。”
“劫人者……似是许臬许大人。”
第78章 背叛
顾澜亭蓦地抬眼, 两颗眼珠黑沉沉的,看得那狱卒心头一悚。
他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闭了闭眼勉力保持冷静, 才没当场失态。
“可追踪到许臬带她去了何处?”
狱卒小心翼翼地回话:“阿泰说, 劫人的那伙帮手武艺高强, 极为难缠, 所以……跟丢了。”
顾澜亭怒极反笑, 手指捏出细微的响声,眸光十分阴森, 仿佛想要将这二人千刀万剐。
“在我翻案之前,让阿泰带人盯紧各处城门,留意是否有跟凝雪体貌相似之人出城。”
“ 倘若抓到她,立刻押回顾府。”
“告诉阿泰, 对她不必留情。”
阿泰听到这话, 会明白是要直接将人囚入府中地牢。
狱卒心中不解, 这凝雪既然是顾澜亭的妾室,如今遭他人劫去, 为何不干脆报官或上奏弹劾许臬?
私藏他人妾室, 论律可是重罪。
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 岂是自己这等小吏能揣测的?只管奉命行事便是。
狱卒躬身应下, 悄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 牢房重归死寂。
想起这段时日的桩桩件件,顾澜亭还有什么不明白?从小到大,他从未被人如此三番两次戏耍过。
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胸中怒火却愈烧愈烈, 他倏然起身,来回踱步一番,终究是忍无可忍, 挥袖将桌上那盏油灯狠狠扫落在地。
铜制的灯身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灯盘里的油脂泼洒出来,微弱的火苗挣扎着闪了两下,倏然熄灭。
牢房顿时陷入昏暗,唯有窗外渗入一片朦胧的月色。
顾澜亭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处不知是鞭伤撕裂的痛,还是别的什么,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微俯下身,手撑着桌沿,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他算是明白了,凝雪早已恢复记忆,从头至尾都在戏耍他。什么动情,什么等他回府,不过是给他演了一出柔情蜜意的戏码。
他的一时心软,换来的竟是她的背叛,是她不知廉耻地与奸夫私逃。
顾澜亭恨恨地想,当初她失忆之时,就该将她彻底囚禁起来,反正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听话,更不会心甘情愿留下。纵然装出爱慕与温顺,也不过是虚情假意,哪怕失了忆,也依旧一心只想着逃离。
他就根本不该给她半分好脸色,更不必费心去讨好。
像她这样的人,只配被他无名无分地锁在身边,当作禁/脔。
翌日一早,石韫玉问过苏叶苏兰,确认许父许母得空后,便备礼登门拜谒。
许母性情温和,善于言谈,许父则沉默少语,一望便知是性情耿直的武将。
二人对她的到来非但不介怀,许母还热情地留她共用午饭。
刚吩咐传膳,许臬便回府了。
见到凝雪也在座,他不由得一怔,随即低声打了个招呼。
许母看看儿子,又瞧瞧身旁的姑娘,心中暗叹这性子果真和他爹一样,是块木头。
待许臬解下氅衣与佩刀,净手后正要入座,许母便顺手将他按在了凝雪旁边的位子上。
石韫玉察觉到氛围有点微妙,侧过头瞥了许臬一眼,就看到他耳根有点红。
天气渐冷,许臬身为北镇抚司千户,外出公务繁多,想必是冻着了。
她便好意提醒道:“许大人,你耳朵似乎冻伤了。”
许臬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石韫玉正要再说什么,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噗嗤”笑声。
她疑惑抬眼,只见许母摆摆手,笑道:“用饭吧,用饭吧,方才瞧见地上有块呆石头,一时没忍住。”
石韫玉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地上看去。
空空如也,哪有什么石头?
她正茫然,余光忽然瞥见埋头只吃饭不夹菜的许臬,霎时恍然大悟。
“……”
好家伙。
她拿的莫非是万人迷剧本?
石韫玉始终视许臬为恩人为朋友,从未往男女之情上想过。
她多少有点如坐针毡了。
几人默然用罢午饭,石韫玉便向许父许母告辞。
许臬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出院子不久,忽闻身后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许臬正大步走来,臂弯里挽着他那件厚氅衣。
他在她面前停步,将氅衣递过去,目光拂过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语速略快地说道:“天冷,披上吧。”
石韫玉并未接,只婉拒道:“多谢许大人,我穿了斗篷,并不冷。”
许臬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
石韫玉不知怎的,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看出了几分无措的尴尬。
她温声道:“许大人快回屋歇息吧,下午想必还有公务要忙。”
许臬收回手,低低应了一声,随即抿了抿唇,说道:“昨夜仓促,今早我去了一趟布庄,午后应该会有绣娘来替你量尺寸。”
石韫玉一怔,没料到外表冷峻的许臬竟如此细心。
她笑了笑:“许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破费,待顾少游定罪之后,我便要离开了。”
许臬沉默片刻,未再提衣裙之事,只道:“顾少游没那么容易定罪,除却不少太子党在帮他周旋,由于他曾在翰林院任职,其中不乏他的旧交好友,也在暗中相助。”
单论为官处事,顾澜亭确实能耐非凡。他八面圆通长袖善舞,能言善道,京城中大小官员,只要并非政敌,大多对他颇有好感。
可只有石韫玉才知道,这人内里是多么偏执狠戾。
她心中微沉,对许臬道:“无妨,我等得起。”
她一定要将他拉下来,非要等到他被明正典刑,才能安心离开京城。
否则现在一走,谁知他会不会转眼便得脱身,再度将她抓回去。
顾澜亭心思深沉,手段难缠,她不敢赌自己能靠东躲西藏逃过他的手掌心。
唯有他的罪状铁板钉钉,唯有他死,她才能真正安下心来。
寒风吹拂,廊庑栏杆外的青松簌簌作响。
许臬望着她沉静的眉眼,郑重道:“我会随时告知你案子的进展,你若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我的原则,我一定相助。”
许臬素来寡言,不论在家在外,对亲人还是友人,话都极少。更别说如今是对一个并无关系的女子许下承诺。
石韫玉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许臬。
触及他眼中那片澄澈的诚恳,她一时心绪纷杂。
静默片刻,她觉得再多口头言谢也已苍白,最终只轻声道:“好,有劳你了。”
往后,再寻机会报答吧。
新帝病倒得猝不及防,未留只言片语便已瘫痪在床,如今莫说言语,连动弹手指亦不能。更令人唏嘘的是,他至今尚无子嗣。
令人意外的是,太后不出两日也因悲痛过度卧病在床,静乐公主做主,将其移至城郊护国寺静养。
如今先太子下落不明,太皇太后与长公主亦不在京中。新帝的一干心腹唯恐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生变,便在暗中推波助澜,最终让辅政之责落在了静乐与内阁首辅肩上。
这一切变故来得太快,谁也未料到最后的赢家竟成了静乐与首辅。
原本按兵不动的太子党见状,心思再度活络起来,试图让新帝彻底咽气,改推先太子的幼子继位。
静乐等人自然也清楚这一点——唯有新帝活着,她才能以辅政之名逐步掌控朝局,慢慢清洗异己,待到一日大权在握。
因此,她将瘫痪的皇兄护得密不透风。
朝堂上的争斗愈发激烈,连市井百姓都隐隐嗅到了非同寻常的硝烟气。
这七八日间,静乐一派与太子党已明里暗里交手数回。
于公于私,静乐都极想将顾澜亭这个东宫少詹士置于死地。
她并非不能罗织罪名直接下手,可此番摄政之权她只争得一半,再加上以女子身份临朝听政本就招致诸多朝臣非议,在此地位未稳之际,她绝不能授人以柄。
那封顾澜亭与太子的往来书信,其真伪便是能否定罪的关键。
静乐的人周旋于翰林院之中,竭力推动验明此信为真;而太子党与顾澜亭的势力亦非易与之辈。
顾澜亭的人甚至一度将真信调包,谁知次日那信竟仍好端端躺在原处,那乃是是静乐派人放入的伪造之物。
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早已不只是一封信的真伪之争,而是两股势力的政治博弈。
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全看此番较量。
两方明争暗斗,竟一时僵持不下,陷入了对峙之局。
而下落不明的太子,此刻正置身某个偏僻山村,脑中一片空白地坐在炕沿,望着窗外那位自称是他妻子的女子忙前忙后烧饭洗衣,满脸尽是茫然与怀疑。
转眼又过五日。
阿泰始终带人在各城门暗处蹲守,却迟迟未见凝雪的身影。
顾澜楼亦不时寻由头向许父或许臬递送拜帖,想进许府探一探凝雪是否藏身其中。
他不明白,为何凝雪宁愿相信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旁人,也不愿相信他。
明明他也可以带她走,给她想要的日子。
顾澜楼暗想,倘若他能赶在兄长之前找到凝雪,定要悄悄将她带走,藏到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自幼父母便常在耳边念叨兄长如何出众,如何了得。到了官场上,旁人第一反应不会说他是“顾随燕”,而是说“啊,你就是顾大人的亲弟”。
从小到大,他始终活在兄长的影子之下。可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兄长差在哪里。
更何况,凝雪并不爱兄长,如今更已不是兄长的妾室,他这是在帮她挣脱苦海。
兄长能要的人,他顾澜楼也要得。
自那日来到许府,石韫玉便再未踏出府门半步,甚至连房门都极少离开,生怕稍有不慎,顾家的人便会将她掳去。
每夜皆有人试图潜入许府,所幸许家护卫非比寻常,次次皆将来人拦下。
石韫玉心知这并非长久之计,不能再这般拖延下去了。
她总不能一直叨扰许臬与他双亲。
反复思量整整一夜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静乐迟迟无法给顾澜亭定罪,症结在于翰林院对此信真伪的说法莫衷一是,也无其他好的证据。
那若是……有人证呢?
第79章 “我只要他死”
她曾作为顾澜亭的妾室, 自那次假死风波后,京城几乎无人不知顾澜亭对她“极其宠爱”“情根深种”。
石韫玉心中思量,纵知此事已非单纯证据之争, 但她若出面作证, 为静乐一方添一份力, 或能令这党派相争的天平倾斜, 从而多一分将顾澜亭钉死在罪证上的可能。
只是此事风险极大, 她若站上公堂,待事了之后, 静乐未必不会杀她灭口。
可若不作证,静乐便不会对她动手了吗?她从未忘记那次下药,自己连静乐与顾澜亭一并耍弄了。即便她不出面,待离京之后, 静乐恐怕也会寻机报复。
故而石韫玉认为不妨赌上一把, 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她大义灭亲出面作证。
如此一来, 纵使静乐想动她,也须暂缓一二。毕竟静乐地位未稳, 若此时证人丧命, 太子党定会借题发挥, 指控她收买伪证、残害忠良。
事已至此, 无人能独善其身, 她所能做的唯有继续向前。
哪怕可能付出性命,她也绝不后悔。
唯有顾澜亭死,她才能真正解脱。否则只要见到他, 她便会无时无刻想起他曾施加的折辱,想起她在亭中无论如何绝望哭求,都换不来他一丝有良知的放过。
更不用说还有那些患了疯病后, 思绪混沌的日日夜夜。
石韫玉不奢求什么,只想着能安心自在的活着,她不愿意被圈禁在这样一个傲慢的伪君子身侧。
想通其中关节后,石韫玉在当日傍晚许臬下值时,让苏叶去请他前来一叙。
黄昏日落,漫天火烧云翻涌奔腾,绯红的霞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石韫玉已用过晚饭,苏叶回来禀报,说许臬还需一会儿方能下值。
谁知话音刚落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停在屋门外,门扉被轻轻叩响。
石韫玉没料到他来得这样快,起身拉开屋门,抬眼望去。
门外霞光渐散,天色正转向沉黯。
许臬还穿着官服,腰间佩刀未解,周身裹挟着北方冬日干燥的寒气,露在外的手背骨节冻得微微发红,显然是一路匆忙赶回。
他一双冷冽的漆眸半垂,视线和她恰好相撞。
许臬怔了一下,放下叩门的手,说道:“听人说你找我有事。”
石韫玉点点头,侧身让开:“确有要事相商,外面冷,许大人进来说吧。”
按理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并不妥当,但她来自现代,本就少些忌讳,何况外头天寒地冻,也顾不得那许多讲究。
许臬却不同,他略一犹豫,正要推拒,却见那道杏色的身影已转身走向榻边,安然坐下。
他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跨过门槛,反手合拢门扇。
屋里燃着炭盆,与外头是两个天地,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下意识疑惑自家似乎没有这种熏香。
但他并未抬眼乱看,只觉得既将这屋子让予她住,便该处处尊重。此前数番擅入她房间,已十分不妥。
思绪浮动间,他解下佩刀,在她对面坐下。
二人之间隔着一方小几,上头摆着青釉茶盏。他看见凝雪执壶斟茶,纤白的手指握着青色的杯身,轻轻推到他面前。
“许大人,喝口热茶驱驱寒罢。”
许臬垂眸收回视线,嗯了一声,手握住茶杯,掌心触及温热,突然想到掌心下似乎是她方才握过的地方。
思及此处,他把手缩了回去,有些无所适从的搭在膝头。
石韫玉正要开口,却瞥见他脸颊泛起淡淡的红。
见他仍穿着氅衣,她便出声提醒:“许大人,屋里炭火足,不如将氅衣解下罢,否则一会儿出了汗,出去叫冷风一吹,怕是容易染上风寒。”
许臬听罢,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道:“不会。”
石韫玉明白他是在说自己不会得风寒。
她心说这人还挺犟,抬眼看去,就看到他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
“……”
好想扇自己一巴掌,那么多嘴干什么?
石韫玉只好佯装未见,径直切入正题:“若我出面为静乐作证,事后许大人能否为我寻几位可靠的护卫,护送我离开京城?银钱方面,皆可商量。”
她记得许臬因年少时曾在山中习武,结识不少江湖中人,其中或许有武艺高强可堪托付者。
离开顾家时,她将那些金银细软尽数带走,如今并不缺钱。
许臬闻言却皱起眉,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声道:“不可。你这是与虎谋皮,太过危险。”
“静乐并非善类。”
石韫玉道:“我知道,可我前两年逃跑,就是恰好路上遇到你救你那一次,便已得罪了她。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轻易放过我,既然如此不如暂与她合作。”
许臬仍觉此法太过行险,摇头道:“此乃以身涉险,我不能帮你。”
说罢,又觉语气或许太过生硬,缓了缓声调,补充道:“我定会设法让你平安离开京城。”
石韫玉捏紧了手中的茶杯。
离开?顾澜亭不死,她怎能安心离开?
要她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的活着,还不如去死。
她松开手指,轻轻摇头:“许大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妾籍逃出顾府,这是筹谋了无数个日夜,拼尽全力才换来的。”
说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若他此番被释,迟早有一日会找到我,将我重新拖回地狱。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般模样。我不想。”
许臬望着她含泪的眼睛,清晰感觉到那压抑在平静下的崩溃与恨意。他想为她拭泪,却终究克制着未动,只搭在膝头的手缓缓攥紧。
她仍在低泣,他心头也跟着发闷,忍不住唤她的名字,试图安抚:“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一想起过往种种,便止不住浑身发颤,如何冷静得了?
或许从假死那次患了疯症后,她就彻底疯了,哪怕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心底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顾澜亭去死。
她被顾澜亭逼成了一个与他一样自私狠毒的疯子,不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只为将他置于死地。
她只有时刻提醒自己是现代人,才会将那颗几乎陷入封建泥潭的心拉回来。
在这里,她没有好的出身,没有任何倚仗,愿意帮她的只有许臬一人。
若许臬拒绝,后续种种计划,便再难展开。
马上就是三司会审,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绝不能错过。
许臬见她不答话,眼泪依旧落个不停,睫毛都湿漉漉黏在一起。他不知如何相哄,抿唇又唤了她一声:“凝雪……”
石韫玉将脸埋入双手掌心,一半真情一半演戏,哽咽着语无伦次:“我不叫凝雪,我不是凝雪……我不想回到过去,我要他死,我只想要他死……我不想再被他欺辱,我只想安心活着。哪怕赌输了死了我也愿意……”
话音未落,她听见许臬极轻地叹了一声。
“好,我帮你。”
嗓音低沉,带着无可奈何和些许迷茫的意味。
石韫玉哭声一顿,从掌间抬起脸,怔怔对上他的目光。
他神情复杂,似已下定某种决心,又重复了一遍:“我帮你,你莫要再哭。”
说罢,将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石韫玉没料到一贯重原则的许臬,竟会如此轻易应下。
此事若有不慎,很可能再度牵连于他。
心底那点良知隐隐作痛,她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泪痕。
许臬的帕子与他的人一样,透着冷冽而沉稳的气息。
她动了动唇,终是没忍住问道:“你……为何愿意这般帮我?”
许臬缓缓垂下眼,良久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说罢,自嘲般抬眼看向她,“你就当我是个……普度众生的佛好了。”
石韫玉听了这形容,那些痛苦的情绪被冲散些许。
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忍不住抿唇轻轻笑了。
佛?许臬若是佛,也该是个一身煞气却心藏慈悲的佛。
她真心实意道:“我不会牵连到你,具体如何安排,你且听我说。”
……
半个时辰后,许臬起身告辞,石韫玉将他送至门外。
外头天已黑透,檐角的灯笼在寒风中晃动,冷气扑面而来,石韫玉衣衫单薄,不由打了个寒噤。
许臬看见,声音放缓:“进去罢。”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
他略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行过转角时,他没忍住回头望去。
昏黄的灯光下,她斜倚门框,正仰首望着天上那轮冷月,神情怅惘,不知在想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她转过头来,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快回去吧,许大人。”
许臬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步入深沉的夜色中。
翌日深夜,无星无月,四下漆黑如墨。多数人家早已熟睡,只零星几处亮着灯火,宛若散落的孤星。
石韫玉请许臬将她送至公主府后门所在的巷中。
许臬起初并不赞同,欲直接陪她同见静乐,但在她的再三劝说下,终是选择了听从。
石韫玉不想把许家卷入此事,故而不愿许臬露面。
二人披上黑色斗篷,戴好面巾与兜帽。许臬令手下引开府外蹲守的眼线,自一处角门悄然带石韫玉离开。
许臬轻功不俗,加之做了多年锦衣,对京城巷道了如指掌。
他携她穿行于僻静之处,不久便抵达公主府后门附近。
石韫玉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低声道:“放我下来罢,我自己过去。”
许臬已提前命人暂时引开公主府外的暗哨,确认周遭暂且无人后,低应一声,自屋顶悄然跃下,将她置于巷口。
他道:“若有危险,便吹我给你的哨子,我会救你出来。”
石韫玉点点头,“好,不必担心。”
她尚有利用价值,静乐此时不会杀她,至多不过软禁在公主府中罢了。
说罢,她拉了拉兜帽,转身步入黑暗,朝那扇后门走去。
屈指叩响门扉,不久,门内传来木闩抽动的声响,随着“咯吱”一声,一名侍卫执刀现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她。
刀锋随即架上她的肩头,侍卫低喝道:“什么人?胆敢夜闯公主府!”
石韫玉未摘兜帽,只压低嗓音道:“去禀报你们殿下,就说她心心念念的证据,我这里有。”
说罢,朝侍卫伸出手,掌心躺着几块碎银。
那侍卫犹豫一瞬,未接银钱,也未收刀,只朝门内抬了抬下巴:“进去候着。”
石韫玉从容踏入后门。
抬眼望去,方见另有三人正在戒守,此刻皆持刀紧盯她。
持刀侍卫对其余三人道:“看住她,我去禀报殿下。”
说罢收刀,匆匆离去。
余下三人呈合围之势,刀锋半出,将她困在中/央。
不多时,那侍卫气喘吁吁地跑回,示意众人收刀,朝石韫玉道:“随我来。”
石韫玉道了声谢,随他一路行至正院正房门外。
窗内透出明亮的烛光,两名丫鬟迎面走来,语气不善:“按住她,殿下吩咐需搜身。”
另有两位粗使婆子上前,反剪石韫玉双手,那两名丫鬟便从头到脚仔细摸索起来。
片刻后,其中高个的丫鬟一挥手:“好了,进去罢,殿下在里头等你。”
石韫玉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推门而入。
暖香扑面而来,她略微一看,便看见静乐一身赤色薄衫斜倚在榻上,手中剥着瓜子,身前跪着个垂着头的少年给她端着托盘,上头落着一堆瓜子壳。
而静乐则赤足正踩着那少年的肩膀,姿态闲适。
石韫玉不免咋舌,心说当公主果然爽。
她垂眼上前,摘下兜帽与面巾,跪地行礼。
“民女见过摄政王殿下。”
静乐闻此称呼,眉梢一挑,随脚踢开那面首的肩,将剥好的一小撮瓜子仁丢进托盘:“赏你了。”
面首即刻伏身谢恩,躬身退下。
房门合拢。
静乐赤足绕石韫玉走了一圈,轻轻“啧”了一声:“你倒是胆量不小。耍弄我一回,还敢送上门来。”
“不怕死么?”
最后几字,语意森然。
石韫玉垂着眼,平静道:“殿下,害您的是顾澜亭,并非民女。”
“他是我二人共同的敌人。”
静乐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凤眼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俯身勾起她的下巴,笑道:“本宫凭什么信你?”
“来,看着本宫回答。”
石韫玉缓缓抬眼,迎上静乐眼底隐伏的杀意:“凭我曾是他的妾室,凭我也想要他死。”
“也凭……三司会审之期只剩三日,而殿下手中,并无更确凿的证据。”
静乐看见了她眼中的恨意。
她恼对方最后一句话说得太直白,一把甩开指间的脸庞,站直身子,语气转冷:“说说你的证据,若说得不好……”
声线陡然加重:“我不介意当场将你剁碎了喂狗!”
石韫玉后背渗出冷汗,面色却仍镇定,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价值与计划和盘托出。
石韫玉早先便告知许臬,静乐多半会将她扣下,让他放下自己后便回府。
但许臬终究放心不下,仍在公主府外守候,甚至在后半夜悄然潜入,确认她只是被软禁而非遇险,方才离去。
回府后,许臬并未歇息,而是依石韫玉所嘱,让府中一名身形与她相仿的女护卫扮作她的模样,戴上帷帽,再派人故意引开外头蹲守的眼线。
天将蒙蒙亮时,由几名换上粗布衣衫的护卫护送那女护卫出府。
女护卫搭上许臬事先联络好的商队马车,顺利出了城门。
石韫玉此举的目的是,若她一直留在许府,以顾澜亭之谨慎,定会猜出她的意图。
她必须让顾澜亭以为,她已离开京城。
倘若顾澜亭不在诏狱,此计或许会被识破。
所幸他如今身陷囹圄,消息传递难免迟滞。
而阿泰与顾雨一旦发现“她”出城,第一反应必是立刻去追,同时另派人通禀顾澜亭。
假扮她的女护卫与其余人手,将依她规划的路线,时近时远地牵制住顾澜亭派出的追兵。
石韫玉所利用的,正是顾澜亭接收消息慢一步的空档。
只要能短暂迷惑住他的视线,拖延他布局的时间,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她出堂作证起的用处便能大几分。
此外,许臬亦依计划雇了几名乞丐,在茶楼酒肆间散布顾澜亭宠爱妾室、常容其出入书房的流言。
这一步,是为让众人知晓她曾有机会接触顾澜亭的书房,进而提升她证词的可信度。
诸事安排妥当,已是第二日深夜。
石韫玉被软禁在公主府的客院中。
其间她又见过静乐数面,交谈间忽觉这位公主比她预想中更为聪慧,且心思豁达,竟向她抛出橄榄枝,欲留她在身边效力。
石韫玉至此方悟,静乐身为女子,能得二皇子党支持,除却众人为保官途外,亦因她确有识人之明与理政之才。
往日那些跋扈蛮横,多半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
静乐虽行事狠辣,但一直比她那位皇兄,要清醒得多。
石韫玉并未即刻回绝静乐,只言事尚未尘埃落定,恐辜负殿下期望。
静乐深深看她一眼,倒也姑且未强求。
顾澜亭在狱中得知凝雪逃离的消息时,并未起疑。
在他看来,凝雪处心积虑,甚至不惜背叛他,无非是为离开京城。
以她惜命的性子,断不会冒险去接近静乐一党。
但为求稳妥,他仍命人设法买通一名向许府送菜的老妪,又另遣人收买了送炭的老叟。待两方口径一致,皆言许府并无女客居住,他才略略放下心。
除此之外,他又仔细盘问了始终盯守公主府的暗卫。
暗卫禀报,昨日深夜曾有数名黑衣人自公主府檐顶掠过,因府外尚有其他势力潜伏,他们恐暴露行迹,未敢深追,只暗中追踪一段,线索断在首辅府邸附近。
顾澜亭立时察觉异样。
首辅那般老谋深算之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莫非……是凝雪与许臬设下的局?
可许臬这般豁出身家帮她,又能得什么好处?他不信有人会为几面之缘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顾澜亭隐隐猜出她的意图,然而三司会审在即,即便他此刻着手布置,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纵使再恼恨也无济于事。
自他沉溺情爱,自负的给了她放妾书的那一刻起,这局棋就走到了他难以掌控的地步。
凝雪是这场政治博弈中最大的变数,从头至尾皆是。
若非她假死牵出玄虚子,便无后来诸般风波;若非她向二皇子党递送情报,太子也不至下落不明。
而他入狱之后,亦因她的背叛,屡屡计划生变,以至至今未能脱身。
顾澜亭宦海浮沉,一路顺风顺水,可以说从未有过失手。
纵使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今日种种,皆因他太过自负。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在他这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顾澜亭每思及凝雪的背叛,都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他的心底却又忍不住产生令人发笑的想法,隐隐期盼她不会把事做到那般绝然的地步。
狱卒再次前来时,他已恢复往常的冷静,将一应事务细细安排下去。
黑夜沉沉,顾澜亭未点油灯,独坐于一片浓暗之中,只有窗外的冷月,朦胧映出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若他死,她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
第80章 对簿公堂(女主含量少,主要……
本朝三司会审是凡遇重大刑狱, 尤其是死刑案件经初审后,若案情复杂、翻异别勘,或皇帝特旨交办, 则启动三司会审。
刑部将案卷囚证移交会审场所, 并通知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司官员共坐, 提囚犯证人到堂, 依《大胤律》逐条质讯。
刑部主问, 都察院监审,大理寺听核。若证词矛盾, 则反复推鞫,以五听之法察其情伪。
此外,若案件涉及重罪,锦衣卫指挥使、南北抚司镇抚使可列席会审, 然无定罪之权, 仅提供侦缉文书以供参详。都察院另派御史记录会审全程, 以防舞弊,若发现疑点可当场弹劾主审官员。
顾澜亭一案牵涉先太子, 两方势力博弈之下难以定谳, 故启三司会审。
依例, 会审之地常规设于午门外, 最高规格则在奉天门前。亦有些特殊案件, 会于三法司之某一衙署内进行。
此次会审,便定在了刑部衙门。
是日清晨,天光未彻, 顾澜亭已被押送至刑部大 狱,未过多久即被传唤至正堂。
刑部大堂之上,正中高悬“明镜高悬”匾额, 其下置主审公案。
外头日头渐升,穿堂风呼呼轻响,堂内虽设炭盆,却仍透着几分侵人的寒意。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堂并坐,面色皆凝重肃穆。
左上首,静乐公主端坐屏风前特设的鎏金椅,身着杏黄织金云纹常服,神情漠然,指尖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扶手。
右上首,内阁首辅陈阁老身着绯袍,须发皆白,眼帘微垂似在养神。
堂下吏部户部等相关堂官科道言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锦衣卫指挥使与南北镇抚使亦在座。
孟阶静立于指挥使侧后,面无波澜。
此番会审,他并不打算暴露身份出手。一来官职未及;二来无论顾澜亭翻案与否,于他皆无大碍。
若顾澜亭翻案,待太子归来,他这枚暗棋便是功臣;若顾澜亭伏法,他亦可安心为静乐一党效力,于仕途无损。
顾澜亭身着青色道袍,未戴冠,仅以木簪束发,立于堂中。
他身形颀长,面容平静,哪怕身上的鞭伤未愈也不见狼狈,反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颇有肃肃如松下风的名士风流。
按照本朝律令,未被最终定罪的官员不必下跪。他们仍然是朝廷命官,代表皇权和朝廷体统,强迫其下跪受审被视为对朝廷体面的折辱。
故而司法程序上,多采用对簿的形式,可以站着陈述。
顾澜亭站于堂中,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心下不免感慨。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身为嫌犯,立于这公堂之上。
凝雪果真是好样的。
一切准备妥当后,刑部尚书作为主审,沉声宣布案由:“今日奉旨,会审原詹事府少詹士顾澜亭涉嫌勾结前太子,私结党羽,图谋不轨一案。现物证有与前太子往来密信一封,内容涉及拉拢时任大理寺少卿、今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明德。信之真伪,此前经翰林院、大理寺初步勘验,意见不一。请诸公共鉴,详加质讯。”
都察院左都御史是静乐一/党,率先发难,拿起案上信笺副本:“顾澜亭,此信笔迹经翰林院数位学士比对,与你昔日奏章笔意确有七分相似。尤其‘共图大业’四字笔锋十分特别,与你其他文书中出现过的同字如出一辙。”
顾澜亭淡淡瞥他一眼,声音平稳:“天下善书者众,摹仿笔迹并非难事。且‘大业’二字模糊不清,有后期添描之嫌。下官侍奉东宫,从未与殿下有‘共图’之悖逆语,此信必为伪造,构陷东宫及微臣。”
大理寺卿乃太子党,语气稍缓:“周明德大人言不曾收到类似邀约之信,锦衣卫也未曾搜查到类似书信,故而单凭此不明真伪之信,恐难定谳。”
堂下一位倾向公主的给事中立刻反驳:“周大人当时官居大理寺少卿,职司刑名,位置紧要。前太子若有意图笼络,其目标正在于此。而顾澜亭以东宫近臣身份,代为交接通联,实是顺理成章之举!何况周大人亦亲口承认,彼时曾数度与顾澜亭在柳泉居有过宴饮往来。”
首辅陈阁老此时缓缓睁眼,目光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顾澜亭身上,有些骚动的堂内重新静默下来。
他沉缓开口:“给事中所言,乃情理之推测。然刑名之事,情理不可代律例,臆测不可替实证。周明德言并无收到类似结党信笺,故而单凭此一纸来源存疑、笔迹存异之匿名信……”
他微微一顿,指尖轻叩面前案几,“便欲定朝廷命官‘图谋不轨’重罪,恐非慎刑之道,亦有损朝廷取信天下之心。”
这位陈阁老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入党争,至少明面上如此。
如今他手握一半摄政之权,对于静乐党与前太子的争斗,更多是隔岸观火。
毕竟不论何方得胜,于他皆有益处。
首辅此言,虽未明确为顾澜亭开脱,却直指公主一方指控的薄弱之处,算是将水再度搅浑。
顾澜亭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首辅此言并非意在帮他,但确于己有利。
他心下暗叹一声“老狐狸”,面上则转向首辅方向,恭敬地微一欠身,旋即对那发难的给事中温言道:“这位大人所言,顾某亦能体察其中忧虑。”
“然则正如首辅阁老明鉴,凡事须以实证为基,周大人掌刑名不假,然东宫过问刑狱案例,体察民情,亦是历朝储君分内修习之事。下官代为请教咨询,皆有公文存档或起居注片段可查,绝非私下勾连。若仅因职位要害,便推定所有往来皆为图谋,那日后六部九卿、科道各官,谁还敢与东宫乃至与任何可能引人遐想之尊位者,有正常公务文牍往来?长此以往,君臣相疑,朝堂噤声,恐非社稷之福。”
他这番话巧妙将个人辩护上升到朝堂风气的高度,不仅反驳了指控,还暗指对方逻辑会危害正常的政治运作,扣了一顶不小的帽子。
静乐暗骂一声顾澜亭巧舌如簧,并未直接质问他,而是将目光投向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本宫记得翰林院虽对笔迹有疑,但大理寺当初初验,似乎另有看法?何况除了笔迹,信笺用纸、墨色新旧等痕迹,莫非都无可探究之处?”
都察院左都御史会意,沉声道:“殿下明察,大理寺最初勘验,认为信笺乃江南所产特制罗纹笺,此纸流入京师有限,非寻常官吏可得。除此之外,火漆印记已模糊难辨,但残留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的朱砂带金粉色泽颇为相近。”
顾澜亭听罢,脸上笑容未减,反而轻轻颔首,仿佛在赞许对方查得仔细,一派气定神闲。
他略作思忖,缓缓道:“王大人不愧是老刑名,观察入微。不过您所提及的几点,恰恰更能确定此信系伪造无疑。”
“其一,罗纹笺顾某确曾用过,但因价昂且过于风雅,多用于誊抄诗文集或赠答至交,从未用于公务信函,詹事府存档卷宗可证。伪造者选用此纸,或是知顾某偶用此物,却画蛇添足反露马脚。”
“其二,王大人提及火漆印泥颜色与东宫常用配方相近。这便奇了,若此信真是顾某和前太子殿下来往,必是极隐秘之事,岂会用上带有东宫标识特征的印泥?这岂不是自留把柄,唯恐旁人不知信与东宫有关?”
说着,他冷笑一声,“此一处非但不是罪证,反而更能说明有人伪造信笺,构陷忠良!”
他条分缕析层层递进,巧妙将对方抛出的物证细节转化成了自己辩白的有力依据。
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静乐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刑部尚书与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低声交换意见,面色愈发凝重。
顾澜亭凭借辩才让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
片刻后,陈阁老沉声道:“笔迹之辨各执一词,周明德之证语焉不详。刑名之道讲究‘铁证如山’,此信来源为何?传递链条可清晰?”
他目光扫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略显尴尬:“回阁老,此信乃匿名投于都察院门前,由十二道监察御史所捡拾,其后呈上朝堂。其源头……尚未彻底查清。”
眼看这局面于静乐党不利,若再无好的证词证据,前太子党再稍加运作,顾澜亭翻案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本该焦躁的静乐听了这话却并无急色,她反而轻笑一声,不疾不徐道:“首辅所言极是,单凭一封信确实难以让某些心思缜密、惯会撇清之人认罪。”
她望向顾澜亭,语调讥诮:“顾大人方才辩称从未有‘共图’之语,句句在理,几乎让本宫都要信了你这番忠贞不二的剖白了。”
不待顾澜亭回应,静乐唇角勾起,目光透出几分得意,抚掌道:“对了,瞧本宫这记性,光顾着辨这死物,倒忘了还有个活生生的人证未曾传唤。”
她提高声音,“带人证!”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顾澜亭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缓缓收紧,一双桃花眼底覆了层寒霜。
脚步声自堂外甬道传来,不疾不徐。众人引颈望去,只见两名衙役引着一名女子步入大堂。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月白交领绫袄,外罩淡青色比甲,下系浅碧马面裙。
她生得极美,眉若春山,眼如秋水,肤色莹润,行走间自有一番沉静从容的气度。
她径直走到堂中,在顾澜亭身侧约五步处停下,并未看他,姿态端庄敛衽,向着主审的方向拜倒,嗓音平稳清悦:“民女凝雪,叩见公主殿下、诸位大人。”
“我原为顾澜亭府中妾室,今日上堂,是要检举顾澜亭昔日确曾暗中结纳朝臣图谋不轨。那封呈堂的信……是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我曾亲眼见他书写类似文书,笔迹用语,一般无二!”
顾澜亭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身旁跪地的女子身上,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唇间突然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