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男脸色瞬间僵硬煞白,就在他迟疑的这片刻间。叶五清拉着海月径直闯进地道。
“她们跑了!”宫男竭声的大喊被甩在身后。
两人脚步声在冗长的单调的地道里被放大,在耳边和着如鼓的心跳声一起回响不绝。
“为什么要逃?”海月频频回头,脚下步子却未有拖沓,他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在天凤教里如此逃窜的一天,对他来说,天凤教、圣侍、皇兄以及那一纸婚书里的妻主,便是他的全世界。他以为这些能共存,就像那些哄骗小毛孩的话本子一样,自己喜欢的东西能永远和平无忧地伴随自己一辈子。遇到令他难受的事情,他也会本能的反抗或求饶,可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他毕竟连天凤教都没真正踏出过一步,再远的他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叶五清其实最不喜欢这样奔逃的局面,体力总是会被这样单调却不得不紧绷神经的留意四面八方的动作极快消耗,她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气喘声:“不跑你想当众**?”
身后海月沉默了许久,应该是在试图思考什么。
直到叶五清万急之中在暗道中失了方向,不得不停下来掏出地图辨认方向时,海月低低的声音小心翼翼发出:“如果哪里做错惹怒了哥哥,我们可以一起去求哥哥。”
叶五清一愣,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神司:“你总这样?君嘉意就能放过你?”
海月垂睫回忆了片刻,“等气过了,哥哥还会来看望我……”说着他神色微微闪烁,像是有些赧然:“哥哥还有次对我说了对不起。”
“这次不一样……”叶五清语气郑重带着叹息。
君嘉意或许会放过他,可皇室一定不会。
“可我是出不去的,”海月望向她的眼神出现无奈愧疚的神情:“我是这里的神司,我是南嘉国国教的教主,我每日需要为男孩们祈得神的庇佑,我若走了——”
“什么叽里呱啦的,净说些妖妖道道的话……”
叶五清现在没这个好耐心听这被神学早已被过毒害过深的孩子说胡话,她耳朵敏锐的捕捉到,这暗道里已经有凌乱的脚步在朝她们接近。
拖着海月继续向前奔跑,“没了你天凤教照样每日会有人为苍生祈福,为皇室作垫脚石,那祭台上也会有新的男子站上去傩舞……”
“不!”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背离他从小生长的地方,背离他的皇兄时,海月的语气里出现着急:“我属于这里,所有的罪罚我来顶,除了净化……神司是不能被净化的。其它不管什么样的怒火我都能承受!我们回去,外面危险……”
声音骤然停止,她们跑出了暗道。却发现这儿仍处于后殿的某一处,有阳光刚好打在海月的眼睛上,令他恍惚片刻。
可未能停歇片刻,眼前一群穿戴黑甲侍卫如蚁群一般地朝她们涌了过来。
“这边!”叶五清拉着海月扭头朝左边窄道里去,黑甲们向潮水一般也立即一拥而上的往她们跑的方向盖去。
一路上,她们有路走路,没路往房间的门窗里跃,兜兜转转,两人竟又闯进那间书室。
叶五清背抵着门,视线往上看向条蜿蜒而上的阶梯,一眼竟望不见它所连接的尽头。
她胸膛剧烈起伏地问:“它能带我门去哪?”
海月也仰视着那儿:“阶梯的尽头有道门。”
门!
叶五清拽拉着海月才登上阶梯不久,黑甲破门而入,像一团黑水想要淹没一切地往上蔓延,紧随在两人身后。
回头看着也登上了阶梯的黑甲们,海月颤抖不止,却不是在害怕,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儿时的那个黑夜。一种复杂的感觉正激动他浑身的血液、敲击着他的心,仿佛一头将要冲出牢笼的巨兽在咆哮着什么。可他的脑子却并不为这样让他全身汗毛竖立血液沸腾的情绪而兴奋,他甚至麻木的并不知道这情绪的名字,但他却为这样的久违的情绪突然泪如雨下。
……那夜漆黑的天凤教,书室外一声一声的呼唤如同天神对他下着的最后警告的通牒。
小海月躲在书室的阶梯上,抬头目光穿过浓稠的黑暗直直看见上面有一扇门,长而蜿蜒的阶梯盘旋着如一条连接天地的巨蟒。那时候小小的他爬到后半部分几乎是双手双脚地登上最后一节阶梯的。他的手颤抖着朝门伸去……叶大人,他要去找那个温柔的叶大人,找她告状。听说自己和那人已经有婚约了,那能不能,现在就嫁给她,然后跟随她……一起走!
本都已经忘了干净的记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此时海月的腿已经到了极限,就如那时候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他恍惚过来,目光停留在前面叶五清直挺的背影上。
即使叶五清方才那样果断的一刀帮他割断了厚重的神袍的下摆,可他还是好累,他从未如此长久地奔跑过,两条腿现在还能动作的原因只是,叶五清方才告诉过她,妻主的话要听从,他想听的她的话,他懵懂着知道,他若停下来,或许会连累她。
可……
海月全身都在发抖,每往上登上几节阶梯,都要弯腰用手撑一撑自己摇摆累乏不已的身子。
狭窄盘旋的楼梯上,黑甲们人多反而成了劣势,不断有黑甲拥挤着掉落下去,前进速度缓慢,却仍是不不紧逼在后。
海月垂眸看着黑甲们又抬头看看紧牵着自己手那样无畏仿佛怀满信心的叶五清越来越接近那道门。
是了……是这样子的门,木的,红漆斑驳,静静地等着在这里,就好像那后面就是另一个等待他去发掘的新的世界。
海月眼睁睁看着叶五清试探着朝门伸过去的手越来越近,那尘封的绝望感骤然苏醒,咆哮着将他淹没摁进深渊。
他终于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他崩溃着不得不告诉叶五清:“这道门是被封死的!我出不去的!我早就被神关起来了,我是被神选中的人,生来肮脏!我的血肉!灵魂!都是污浊不堪的,我需要赎罪……你带我走,你也会被神罚的!”
海月声嘶力竭,可他眼中的女子却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似乎扫了一眼他。
“你哭什么?”
她喘息着,语气并不算温柔。
可说罢,她又一拉地拽了一下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更紧。
“爹的,都出汗了……”她低骂了一句,骂完她侧眸扫了他一眼,目光触及他脸上的眼泪,她愣了愣,随后用着并不轻松的口气,试图与他说笑地道:“海月海月,你该不会其实连海都未看见过罢?也不知道谁给你取的这个名字,给你取名字的一定是想笑话你。”
海月长睫颤了颤,眼泪将他眼睛覆盖,都快要看不清她的背影了,他忙像小孩子一样,抬起袖子去擦。
名字……是叶大人取的。
是海月第一次鼓足勇气一言不发追着在她二女儿的身后,却果然被天凤教门口的卫兵拦住。叶大人站在原地看了他许久,最后还是重新走进了天凤教,征求了父亲的同意后取的名字。
“不过没事!”叶五清忽而转回头。这种时候她竟然笑得那样得意,盯着他的目光熠熠,明亮如星子。
她向海月毫不在意一般地轻佻挑眉:“我带你去看!我们去看海,看山,看猪!狗!……牛!马!羊!鱼!猴子!蚂蚁!龙!”她一字一顿,每说出一个物种,就抬脚踹一下门,气喘吁吁,到最后她力气都用尽地声音越来越嘶哑,像是也在催动着最后的气力,最后喊道:“去看万水千山!呼,呼呼……我和你……”
海月眼睁睁看着叶五清一次又一次试着各种办法对门进行推撞甚至用刀撬,他突然无比的心酸疼惜起她来。
她怎么能这么努力呢?一定很累罢,就为救自己这样罪恶不堪的人……
这都是自己害的,都是自己害的……害得她需要这样努力的逃命……不要这样了……她还看不清这一定失败的后果吗,不要这样了……
“我想过去找你!这里是我唯一能躲住的地方,可神发现了我,火烛也灭了,一直往上跑,这是一道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门,”他捂住自己许久没有这般狂跳不安的心脏凝看向她,试图劝道:“神无处不在,我永远也不能出去!你看不见吗,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是囚住我的锁链,我这辈子需要赎清我身上的罪过!我……”
可叶五清完全不听他的,他心里绝望无助极了。可想到什么,海月猛然将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转身朝身后眼见着就要向她们扑来的黑甲们展开了双臂。
盘旋的而上的阶梯上,纯白色的这道身影用自己的血肉生生立在黑甲与叶五清之间想成为一道谁也不能跨越过去的墙。
“我乃天凤教神司!我能聆听天意,为你们的夫人和孩子祈福,你,你们……”他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第一次,他试图用这个身份试图威胁他人,也是第一次,如此坦荡地做出违背皇室意愿的举动。他眼泪如断线珍珠而落,声音哽咽却坚定无比地说着哀求的话……
“你们放过她,我求你们……放过她,”
黑甲们面面相觑,却只是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再次试探着朝他缓缓往上逼近。
“我,我是大皇子的弟弟……所以!你们放过她,我错了,我会永远留下来,怎样对我都可以,我会赎罪,我能替她受罚,我——!”
“嘭!”
海月浑身一震,回头看。
门被叶五清一脚踹开,眼光瞬间投照了进来,与他金色的瞳孔相映成辉,风也吹了进来,送进来了声声他所没听见过的鸟啼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海月!”
瞳孔中,叶五清回头朝他递来了她的手。
时间仿佛重新从他在被书室抓住那晚开始流动。
身后黑甲突然狂躁起来,如一团能噬人的黑泥拖拽着海月,要将他拉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地往下坠落,他奋力将自己的手朝上伸,叶五清的双手也朝他挥舞地捞着,却相错而过,海月大睁着眼睛,呼吸都绝望,手往下落去……
“爹的,找死!”叶五清咬牙,下来楼梯两步,一脚踩在其中一个黑甲的肩上往下蹬去,另一只手往下捞住海月的手腕往上拽。
顿时拥挤了慢慢一节阶梯的黑甲们层层叠叠往下倒去。
叶五清手腕一转,牵住海月跨越出那道门……
微风拂面,豁然开朗。
原来一眼望出去,竟可以一眼望见这么远的距离,眼中可以装下这么多东西!
原来整个天凤教如此渺小,而整个皇城其实也只是由不同大小四四方方的高墙圈成的模样。
原来……皇城之外还有那么远,明明是夏日,他却仿佛看见远处耸入云霄的那座山头竟是覆着白雪!
有鸟飞过,震响双翅,掠过海月,飞向未知的远方。
他怔住了,耳边清风低唱,水声潺潺,叶五清在低骂:“这后面居然是真的是条河,这么高……”
她站在书塔屋顶的最边沿低头看下去,像是在研究着什么。
原来,天凤教高耸的围墙的另一面竟是峭壁悬崖,而悬崖之下是一汪奔腾不止的长河。
而另一边,又有一队黑甲队列整齐进来天凤教,于空地上整齐列队。她们手中皆持手持长弓对准书塔顶端瓦檐上的两人,有人喊话道:“竟敢挟持天凤教神司!十数之后,若不就范,就地正法!”
“十!”
叶五清一愣,回头看向来时的那道门,黑甲们早都挤在了那门口,一双双目光死死盯着她们两人,就等她们放弃,认俘。
“海月……”叶五清抱歉地回头看向海月。
只见少年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远方,眼泪仍在静静流淌,却流动着光彩,唤了好几声他才恍然回头。
“谢谢你,”他说:“这是我看过的最美的风景!”
他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就要踩在瓦檐边缘之上,往前试探着伸出双臂,手指轻动,似乎想要拥抱那无形自由的风,最后他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漂亮的脸上充斥着满足,长发被风托起飘飘扬扬。
他忽然说郑重地转头问叶五清:“你最喜欢谁?”
“什么?!”
“九!”
“八!”
海月笑:“那么多人里,你最喜欢谁?”
原来不是自己听错,可他这时候竟然问出这种令人羞耻的问题。
不过,这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有坑,她得好好想想,海月如此发问究竟是想要答案还是机会?
要知道,往往男人出其不意突然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所回答的答案差之一字,实则两人今后的关系相差千里!尤其是像这种正处在学习阶段的男子,该怎么把他培养成一个大度永远不倒的红旗呢?这值得深思……
片刻后。
她急道:“这根本不是聊这种话的时候!”
该死!别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难题啊!
“七!”
“六!”
“不是……”叶五清扭头看向底下,箭器森冷,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可真的不是玩笑了,她有些没办法了般声音沉了下地喊道:“海月……”
近在眼前的现实是她们正被成千上百支箭簇直指,但回头撞进海月那样一双眼里竟也丝毫没有畏惧仿佛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的眼睛,叶五清忽而也放下了什么一样地笑了笑,然后她手指向北边的尽头,那儿正是霞光最浓时,有群雁飞过声声啼鸣。
“是吧!好看吧!都说了听妻主的话准没错吧!”她笑着道:“我就是从那条路来到这里,千辛万苦进来皇城,找到你的。就沿着那条路,一直往前,就是云州,那儿草比人高,一天能体会四季;女儿飒爽男子美俏,每个人都会骑马,对!我还要教你骑马。所以海月……”
“五!”
“四!”
叶五清语气的变换,海月也听了出来。
他侧眸看向她,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抿唇笑着,双眼哭的通红的金眸却仍是清澈,笑意灿烂得像个小孩。海月重重地点着头:“我都听妻主的!”
“三!呃!”
底下不容置疑的喊话声突被一声响亮的巴掌声扇断。
侍卫长震怒一回头,看清人后噗通一声,垂首跪了下去。
君嘉意站在侍卫长的身侧,一言未发,眼睛紧紧地盯着书塔,袖里的两手紧握成拳却仍止不住颤抖。
而天凤教门前,从两辆互相堵着对方道路的马车上分别下来南洛水和谢念白也看向了书塔。
塔顶随着日光渐落,风逐渐大了起来,刮得上面的人都仿佛摇摇欲坠。
听见海月答得如此乖巧,叶五清放下心来,她安抚着牵住海月的手,低头又看向人群中也在仰望着她的君嘉意。
默了默,对身旁的海月低声道:“我们现在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们从门那原路回去,回去后我娶下你哥,一切从长计议;第二——”
海月忽而转身向她扑来,身体骤然失衡往后退了两步还是未能停止住,随后第三步骤然踩空……
叶五清眼睛惊诧着大睁,眼前有一片白色掠过。那是海月向她扑来时,顺手脱下的早已残破的神袍。
她失语地愣住,随之,天空在她的眼睛里猛然拉远,景色以她完全看不清的速度在疯狂倒推。
失重的感觉如此令人心慌到仿佛失去心跳、失去呼吸、失去体温,失去一切。
这一刻,叶五清望着将黑未黑的天空,绝望地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让海月理解成了要和他殉情的意思?
可腰间抱着她的力度收得愈来愈紧,她艰难地把视线往下移,看见脑袋紧靠在她脖颈间的海月。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叶五清也将怀中的人紧紧抱住,叶闭上了眼睛……
天凤教下,人群死寂,两人的身影如一道一闪而过的流星,从书塔之顶垂直朝着墙外的悬崖坠下。
每个人都未曾反应过来,紧紧盯着塔顶,那儿方才还分明站着两个活生生的人。
塔顶上的黑甲茫然地探头超那悬崖下瞧,最后摇头,收兵……
白色的神袍拍飘飘坠坠,飘来了眼前,君嘉意恍惚过来,他缓慢地抬手想捞,却刮着指尖,那神袍又被风吹远。
君嘉意两肩几不可察的塌下,声音冷澈:“传下去……”
……
馄饨店里生意隆隆,里头挤满了人,店门前支了个篷,也摆着好几套桌椅仍还不够,店小二店里店外来来去去穿梭不断,忙碌得满头大汗不曾停歇。
店内外人声嘈杂,却竟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天凤教又换神司啦!”
“之前那神司不是才上任不久吗?”
“也死了!”
“和一代神司一样是神陨了吗?”
“摔死的,听说死状可恐怖了,都碎了!”
“神司怎么可能会摔死呢?你这话说的……”
“怎么不能摔死,妖精还要修炼千百年呢!这任神司才上任,他才为国祈福多久啊,也还就是个小男郎片子。而且又是被贪图他美貌的登徒子骗上那天凤教最高的塔顶,虽被及时发现了出动了卫兵,可那登徒子也是心知自己横竖是不能活了,就拉着美人干脆一块跳了。”
“真是恶劣啊……”
“是啊,天凤教的小菩萨们都不放过,得是什么人呀真是畜生!”
众人连连附和。
一听又说起这个话题,相互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凑了过去。
有人却嗤笑了一声:“哪是!你们还真听信这样皇室故意散播出来的假话!”
“你这是何意?莫非这事还另有隐情?”
“当然了!”说着,这人又谨慎地将声音压低,所有人更挨紧了过去。
“我听说啊,咱们这个才上任没多久的小神司是被皇室逼死的!说来也是这个小神司不如上任神司圣心洁净,动了凡心,和天凤教守门的侍卫一来二去看对了眼,两人偷尝禁果被发现,这苦命鸳鸯啊一路逃到那塔顶再没了生路,于是抱在一起殉情跳下去的!”
“你这这这……你这版本也太离谱了,有损我们国教口碑的话你可别再说了。”
那人被按了下去都不准再让她乱说话。
这时又来了一对手里抱着婴孩的妻夫要了两碗馄饨,却没了空桌,于是被小二引来了店外那张没那么挤、只坐了一个人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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