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激斗


    这么看来,谢念白才是尊真菩萨来的吧?


    送财,送官,如今连“温暖”都要一并送上,且两人有交易在先,如此一来,还无需她担什么责任。


    哎哟,这泼天的好事,竟真让她遇上了?倒要多谢那位当年负了谢念白的前辈,积下这般阴德。


    一路想着,叶五清连去长安府复勘现场的脚步都飘飘然的,唇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是以,即便在府内一无所获,她也只是耸耸肩走了出来,对着门口石狮子不轻不重踹了两脚泄愤,便算揭过。


    那刺客当真狡猾,在长安府内未留半分痕迹。


    先前她不是没揣度过幕后之人,可佩英仇家如过江之鲫,莫说揪出真凶,单是要在一月内理清他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已是难如登天。


    不如……回头去狱里找叶兆玉,教他做份假证?


    来到京城找到他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了,得先把他从狱里捞出来再言其它……


    红日将沉,霞光千里,洋洋洒洒降落着金光。


    叶五清心中盘旋着这些,漫着步子朝谢府的方向走,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却在路过那间熟悉的馄饨店时,脚步忽而停住。


    店里生意很是兴隆,白汽腾腾地往外涌,四五张方桌挤挤挨挨坐满了人。


    “嘶……”


    她抬头望见天边那轮过早升起的孤月,冷冷清清悬在那里。


    忽而想到,叶兆玉这个人可不是个会听从人话的,到时候她要他这样说,他心里万一不舒畅了又会发癫。


    她一面想着,一面缓缓从店门口走过。


    且自己现住的那个小棺材房子简单得厉害,偏叶兆玉是个眼高手低的,肯定到时候又酸言酸语地要叭叭好一阵,肯定又唉声叹气说自己亏待他,他被她养死了一定要去找父亲告状,更会嚷嚷着要伴老鼠药给她吃。


    想起他那作天作地的劲头,叶五清不耐地“啧”了声。


    脚步顿住,她又折返回来。


    面向那间热气缭绕的馄饨店,她只犹豫了半息。


    随即弯腰,从靴后缓缓拔出那柄短刀,在掌心随意一转,抬步踏了进去。


    才进店,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门口那个以指尖轻旋着刀刃,正微微昂着下巴,用一副近乎嚣张的神态打量着他们的女子。


    叶五清笑了笑:“哟,都是老熟人啊?”


    店内仍是热气腾腾盘旋着往上缭绕,却闻不见半分食物的香味;店里坐满了人,却听不见一句交谈之声。


    叶五清将刀拍在最靠外的那张坐满了肌肉都快将衣服崩烂的人的桌上,嚣张道:“让开,没看见老子来了吗?”


    “膨!”地一声,一人拍桌站起,怒目圆睁,却被她身旁另一个人抬手拦住。那人朝站起的人使了个眼色后,一桌人陆陆续续站起,绕过叶五清朝店外走。


    叶五清方坐了下来,却又转手将刀甩出,正插中她身后那张桌子的正中,那桌人全都一震,转头瞪她。


    “看什么看,你们也得滚。”


    “爹的!”


    怒骂与剑刃出鞘的铮鸣同时炸开。却立即被同伴按住。不止那一桌,店内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无声交换过眼神后,皆往门外走。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店门时,本该早已离去的第一桌人,竟又出现在门外。


    叶五清侧眸一瞥。


    “锵啷!”


    顿时数把刀剑拔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原本要出门的人也迅速转身,挥剑朝叶五清砍下。


    木质的方桌发出最后一声哀响四分五裂。


    叶五清旋身避开,顺手拔出深插在桌面的小刀,反手一扣,将袭来之人的手腕狠狠拧转,“砰”一声将其整个上半身掼压在第二张方桌上。


    她俯身,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


    “在我家外埋伏的那些天,我没一夜安睡,你们都打不过我。”刀背轻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脸颊,“如今你们更无半分胜算。我说你们做做样子便得了,你们点下呢?叫他出来。”


    却不想,被按着的这人是个不服输的,只听她嚷道:“竖子狂悖!今时不同往日,你那些杂七杂八又毫不讲理的招式我们早研究透了,今夜,我必要和你打个痛快!”


    此话一出,其她人全都举起刀剑,斗志被点燃,齐声怒吼,声声刺耳。


    叶五清正觉闹心,一道低缓的男声,如冰水般自后厨帘内淌出,浇熄了满室沸腾:


    “既打不赢……便听她的话,滚出去。”


    “聒噪。”


    所有嘶喊戛然而止。


    就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小小的馄饨店内落针可闻,只剩下锅中沸水翻滚的、单调的咕噜声。


    人影无声退散,如潮水般褪得一干二净。


    叶五清这才侧过脸,看向从帘后缓步走出的人。


    君嘉意依旧一袭深衣,面上却覆着一层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


    她收回目光,自顾自在唯一完好的桌边坐下,摆出两只未碎的茶杯:“殿下这是怎么了?那日脸上留下的伤竟还未好?”


    “咳咳咳……”


    一提起这个君嘉意忽而轻皱着眉,捂着胸口没忍住地接连咳嗽出声。


    他光是站在这里,就华光万丈似的,将这小小的馄饨店显得更加黯淡、陈旧。深红的长衣下摆迤逦而过,拂过地上散落的桌板残屑,最终停在了叶五清坐着的方桌前。


    君嘉意垂眸,目光落在那条未施漆色、木纹粗砺的长凳上,并未坐下,只淡淡道:“查过了。你晨间不用,午时吃的是谢念白从万隆昌买来、又倒进食盒伪作亲手送去的。至于晚上……你常来这儿。”


    “别揭穿他,”叶五清徐徐倒着茶,“揭穿了,往后谁还给我送。”她顿了顿,抬眼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殿下特地来这儿,是有事找我?”


    她笑了下,又问:“可殿下怎么不去我家了呢?莫不是在我家附近,让殿下有了什么不悦的回忆了?”


    茶水倒好了。君嘉意垂着眼,目光定定凝在浮沉的茶叶上,仍没有去碰那杯盏。听见她故意的调侃,他别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长安府的案子,听说是你在查?”


    “我想殿下也是为这事来的,”叶五清喝了口冷茶,叹道:“佩英好歹是你堂妹,当真是无情帝王家啊……”


    路过就看出这馄饨店不对劲,她本想避开,可想到佩英又何止只有她的仇家想要杀她?她被皇权终于放弃,佩氏被三皇女施压,不得不也削夺了佩英继承家主的资格,佩氏却还是将她的长安府重重精兵的保护了起来。


    再加之叶兆玉也说过,佩英知晓自己时日无多,遂要他离开京城。


    如此想来,这次要杀的人更有可能是佩英以至于佩氏皆熟知的人。


    君嘉意便是最需要佩氏势力的。他想要从佩氏中选一个非嫡的孩子养在身边进一步控制佩氏,那这还活着的嫡女佩英便成了他最大的隐患。


    也果然……听闻叶兆玉未被定罪,元凶自己便找来了。


    君嘉意却否认了:“废人一个,不值得再脏了我的手,左还得罪佩氏。”


    “那便难办了,”叶五清将茶盏轻轻一转,“若不是殿下,又能是谁呢?”她唇角微扬,像在说一桩轻巧买卖,“那这样好了,殿下说是谁,我便判定谁,如何?你也绝了麻烦,我也捞个官玩玩?”


    君嘉意这时候来找自己,且冰释前嫌般地直接与自己说起长安府案子的事,无非是希望案子尽快了结。


    若他能推个人出来担了这罪行,最好身上能带点官位的拱她扬名,如此一来,岂不两全?


    “官?”君嘉意眼尾轻轻一扫,那目光像薄冰刮过肌肤,“你就为个府尹之位,入赘谢家了?”


    叶五清倏然抬眼,神色意外地盯着君嘉意的眼睛看。


    “是娶,怎么能说赘呢?”叶五清无奈地轻拢着眉:“可殿下是如何知晓我的未婚夫人为我规划好的前程呢?”她身子前倾了些,压低声低地问道:“莫不是朝廷那边已然知晓了我的能力,升迁在即?”


    “谢念白近日四处打点的,不就是这个位置么?”君嘉意讽道:“很辛苦呢。”


    “皇内麒凤锦卫。这位置比府尹有奔头。”他睫羽微垂,一字一句,像在她面前铺开一卷危险的诏书,又轻语抛出条件:“明日定罪佩玉,斩立决。如何?”


    “没听过的衔,”叶五清挑眉,“殿下就非认准了要佩玉这人顶罪?有什么说法?”


    “听你语气,”君嘉意不答反问道:““谁顶罪都行,唯独他不行,有说法?”


    叶五清:“为何偏得是他?”


    君嘉意:“你从他那儿问出了什么?”


    叶五清忽而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锐利:“哦……看来,他知道些殿下的秘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窗外夜色浓沉,室内灯火昏黄,将他苍白的脸映出几分幽寂的影。


    君嘉意双眉缓缓下压:“我说了,佩英非我所杀。”


    他声音极轻,却字字凿入寂静,“可叶五清……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砰——!”地店门忽关,发出炸耳响声。


    叶五清转头看。


    他竟让人将他自己和她关在一个屋?


    回过头,她笑道:“殿下这是又想我了?可——”


    话音戛然而止,她忽而怔住。


    这才发觉门外、屋顶、四周,全是人,且包围得如此悄无声息,和方才那批人显然不在了一个层级。


    这个量级的对手,如此多的数量……


    叶五清喉间轻咽了一下,视线登时就落去站在眼前的君嘉意身上,嘴角那抹笑僵着未褪:“殿下坐啊。”


    “咳…咳咳……”君嘉意却低笑出声,肩头轻颤,像听见极有趣的事,“想挟持我?”


    他向前一步。


    叶五清浑身骤然绷紧,指间已探向短刃。


    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是伸到她身前,将她先前斟的那杯茶稳稳端起。


    他微仰起颈,暗红的眸子仿佛只是在研究手中裂了纹的兰瓷杯壁。


    “其实,你倒的茶,我是想喝的。”他声音轻得像自语,“其实,我本有个极好的谋划,想邀你共行的。”


    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抚。


    “可惜这茶杯是脏的。”他垂下眼,“可惜这儿,连一处能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皇内麒凤锦卫。这可是我专为你设的官职啊……”


    “可我忽然发觉,”君嘉意笑意渐深,“你这人,桀骜不驯至极,若不能完全能够压制你,你根本不会好好听人说话。”


    “但我又何须问你呢?你根本就不该反抗我,你没得选,就如你母亲当初不该自以为清流,不肯加入楚丞相势下同样的道理。她以为她能独善其身,你以为陋舟可渡京城这汪沧海?”


    四目相对。他俊雅的脸上绽开一抹近乎恶劣的笑意:“啊,对了,叶五清……我查到一些当年旧事,甚是有趣呢,你难道不想知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长指松开。


    瓷杯坠地,炸开一地的寒光。


    几乎同时,君嘉意华袖一拂,混沌店内所有隐匿的身影如骤风卷起。数十长剑映着残灯,化作一片刺骨的银潮,朝叶五清呼啸扑来!


    ……


    谢府,夜已深。


    铜镜前,谢念白将半干的长发缓缓撩至耳后,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怔忡了片刻。


    屋外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终是起身,坐到了床沿从珍枕头下摸出了那本书。


    才翻开第一页,左侧绘着的两道旖旎交叠人像便让他耳根一热,慌忙移开视线。而右侧密密麻麻的注解小字更像灼人的火星,却更烫得他心跳都乱了几拍。


    “公子!”


    侍男的声音伴着推门声突兀响起。


    “她来了?!”


    谢念白一震,忙将书背去身后,又慌着将书往锦被深处里藏。


    侍男摇头:“府门已到落钥的时辰了……叶捕快怕是,被要事绊住了?”


    谢念白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静默良久。


    “再去守着。”顿了顿,他又轻声吩咐道,“……将府外巡守的人都撤远些。”


    侍男一愣:“公子,这……”


    谢念白垂下眼帘,指尖无声地揪紧了袖口,耳尖那抹未褪的红悄然蔓延至颈侧,声音压得更低:“她说过,要翻墙来……”


    馄饨店外,落日被早已被黑夜吞没,天边只剩无边浓稠的暗色,偏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下雨来。


    “轰——!”


    一声裂响,紧闭的馄饨店门被从内破开。


    叶五清翻滚而出,触地即起,头也不回向南跑。身后黑影如潮涌出,不止追赶,更有伏兵自前方、侧翼不断截杀。


    这一次,与从前任何一次遇袭都不同。这些人配合精绝,追、拦、堵、截,每一次她都似在刀锋上滚过,拼尽全力才挣出一线生机。手中夺来的长剑已经劈卷。


    直至夜半,这场漫长的追逃仍未能落幕。


    黑暗的窄巷深处,叶五清背抵湿冷的砖墙,死死捂住腹部。体力早已透支,胸腔如被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她咬紧牙关,将急促的呼吸压成无声的颤抖。


    墙外几步之距,追兵来回梭巡。


    “不在此处。”


    “散开,搜。”


    脚步声渐远,只剩雨声淅淅沥沥。


    “哈……呼……”


    她猛地张口,贪婪地将湿冷的空气抽进肺里,撑着膝盖的手抖得厉害。抬臂抹去脸上雨水,她缓了口气,又耐心地藏了会儿,这才沿墙慢慢挪出巷口。


    长街空寂,雨丝在幽淡的月色里泛着冷光。


    不能回家,那里必有天罗地网在等着。


    那么……


    她抬起眼,望向谢府的方向,她势要找岳丈诉苦去,或能得一时庇护。


    其实本来也计划要去去和谢念白偷的。纵然眼下情势陡变,她在府衙的一举一动,谢念白了如指掌;而谢念白的种种打点,竟也全在君嘉意眼中。那府尹之位,怕不是悬了?


    可有一说一,就算拿不到官位,眼下这情形,谢氏这棵大树,不傍白不傍。


    总得要把叶兆玉给想办法捞出来,再不济,带着人离开这鬼地方也罢。


    可脚步才动,一阵惊心的马蹄声便撕裂夜色,由远及近,直逼而来。叶五清仓皇回头,却见一辆马车携着疾风,眼看就要从她身侧掠过,正当她要放松戒备。


    “停车。”


    熟悉的声音响起,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长曦的脸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现。他一眼便看清她满身的狼狈与血污,褐色的眼眸倏然红了。


    她被轻柔而急迫地揽入车厢。车内暖香馥郁,她无力地陷在长曦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哭什么?”危机暂褪,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她嗓音沙哑,任由他微凉的手指心疼地抚过那些伤痕。


    她曲指,点上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我又不是死了,你话也不说,却只哭……”


    不对劲……


    纵然上次争执激烈,他心中有万般委屈、怨怼与不甘,以长曦的性情,也绝不该是这般死水般的沉默。


    她艰难侧首,车帘一角被夜风轻轻撩动,缝隙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长曦依旧不语,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气息灼热而潮湿。


    长曦仍然不语,叶五清声音有些疲惫,又问道:“我们去哪?”


    “……”等了等,叶五清又只好再问道:“这么晚了,长曦原本是打算去哪?”


    回答她的,只有更沉重的寂静,和衣料上渐渐洇开的湿热。


    叶五清收回视线,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试图在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找出令她心悸的根源。


    “带我去你府上。”她放轻声音,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旧梦,“你从前不是这样同我规划过么?如今……”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长曦,你还愿意么?”


    长曦眼眸骤然亮了一瞬,像濒灭的灰烬里爆出最后一星火光。他凝望着她,视线眷恋地描摹她的眉眼神情,仿佛要将此刻烙印。


    叶五清几乎以为,下一刻他就会点头,如同遗忘无数次那样对她轻信。


    可那点光亮迅速被汹涌漫上的水汽淹没。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她手背,烫得惊人。


    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叶五清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那……”


    她斟酌着,压不住那翻腾的疑虑,“长曦,能否送我去谢府?我别无他意,只是……有些急事,我——”


    “公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自帘外响起,马车恰好停稳。


    叶五清尚未反应,胸口骤然被更沉重的力量压紧。


    长曦猛地抱住她,双臂箍得她生疼。他将脸深深埋在她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溃堤,闷闷地传来,肩膀抖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叶五清……”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石磨过。


    正欲挣扎查看窗外的叶五清骤然僵住,忙又搬起他的脸:“长曦,你到底怎么了?”


    他眼眶通红肿胀,眼神却空洞得骇人,仿佛在她未曾知晓的时日里,早已流干了泪。


    “你当真……要同谢念白成亲?”他问,每个字都浸着绝望。


    “我……”叶五清心思电转,终究选择为自己铺一条退路,“长曦,你看我这一身伤便该明白,此次我实是身不由己。与念白,不过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


    他不信。


    她望进他眼底,清晰地读出了这个结论。那里面始终萦绕的悲哀,此刻浓重得化不开。


    他眼波轻颤,又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如果……我是说现在。你我放弃一切,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京城。即使不能大富大贵,但至少得一方闲散,得一份安定,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愿意吗?”


    叶五清避开了他缠缚而来的目光。


    晏长曦怔住,环抱着她的双臂,一点点、极缓慢地松开了。


    叶五清立刻挣脱,急切地掀帘望去,长曦竟然将她送回家来了!


    只见那方棺材小院沉在黑夜里,寂静无比,并无异样。


    她垂眸,心念已定。此处既无埋伏,那便下车罢。


    回头最后望了长曦一眼。他就那样呆坐着,微微歪头,静静地凝视她,泪痕未干,新的泪珠又无声滑落。眼中不再有以往那种执着追问的炽热,不再向她乞讨一句敷衍的安慰或一个虚幻的承诺。


    他像是骤然间被时光催熟,洞悉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


    甚至学会了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去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能,送你到这了。”


    叶五清有些难过,想来以后长曦是真吃不到了。


    无声轻叹,她转身欲下车。


    “叶五清!”


    听见呼喊,她回头。


    只见长曦正用手腕擦拭着脸上的泪水,那双湿漉漉的褐色眼睛直直望过来,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尾音却泄露出颤抖:“在京城……若遇难处,来找我罢,”


    叶五清点了点头,再无犹豫,踏下马车。


    车辆亦作任何停留,掉头缓缓驶离。


    脚步声缓缓,车轮声渐渐。两人相反而行,无边月色静静流淌着银光,将人影车影都照得孤单。


    身上的伤口都不算很深,主要是她体力本都不足,今日又耗得厉害了。


    吱呀——”


    门轴拉长的呻吟被她推开,月光被彻底截断在身后。屋里沉得像一潭墨,浓稠得化不开,叶五清一步踏进去,瞬间盲了。


    她护着伤臂,踉跄反身掩门。动作却僵在半途。


    一丝腥气,铁锈般钻进鼻腔。


    很淡,却像根针,骤然刺透了她浑身的疲惫。


    逃!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她的手已被另一只手掌狠狠按死在门板上。


    背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胸膛,严丝合缝,腰身旋即被铁箍般的手臂紧缠住。


    叶五清的心跳猝然脱了序,疯狂擂动,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人的呼吸很轻,缓而深,如同蛰伏在平静海面下的漩涡,不断向她逼近。


    温热的呼息拂过她颈后细碎的绒毛,那人竟是在她脖间轻嗅!?


    沿着她颈侧的筋脉缓慢游走,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叶五清呼吸都不自觉压缓变得小心紧张。


    下一秒,尖锐的刺痛狠狠凿穿肌肤!


    芽齿毫不留情地舀破皮肉,深嵌进去。


    叶五清锰地抽气,却哑了声。


    鲜血涌出的温熱和被人急切口允息的湿濡角虫感清晰得可怕。


    要间的首臂仿佛是被这腥甜气息次激,骤然收得更緊,勒得她几乎舛不过气。


    昏黑中,或压抑或急促的舛息、衣料蘑擦的窸窣,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细微的吞咽她血液的声音充斥叶五清的耳朵。


    申后的重量渐渐完全压覆下来,她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如此让她熟悉的感觉……


    “……”


    “阿夷?”


    “呃!轻、轻点……啊哈……”


    名字唤出的刹那,脖间令人寒战的咬噬更狠了起来。按着她要间的首力道倏地一松,却未离去,反而像条毒蛇,从她要间滑出,贴着皮夫,向上蜿蜒攀爬。


    叶五清呼息窒住,变成短促痛吟的气音。


    另一只首被牵引着高举过头,牢牢按在冷硬的木门上,挣脱不能。


    黑暗剥夺了视觉,却让触觉无限放大。


    她能感觉到那只首掠过心口,覆上脆弱的脖颈……


    所经之处,寒意激得肌肤站栗,汗毛倒竖。


    最终冰凉的首指抚上她的下颌,指复蘑挲过唇角。修长的中指与无名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开她柔軟的唇瓣,探入口中,按住无措的舌尖,缓慢而坚定地向喉间深处探去……


    颈侧的伤口被吮得发麻,血迹殆尽的瞬间,申后传来一声极轻犹未满足的叹息。


    李夷就着那深入她口腔的首指,**了上来。


    另一只手早已扣住她的后颈,轻易将她在怀中翻转过来。


    浓稠的黑暗里,他俊冷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灼熱滚烫。


    混着血腥气的吻,缠得她舌尖发痛,几乎要窒息。


    短暂分离,唇齿间牵出暧昧银丝。


    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蹭,低哑的嗓音在死寂中滑开:


    “跑京城来了啊?”


    手指仍在她口中,若有似无地按压着舌根。


    “要成婚了?”


    “厉害。”


    他低笑,气息喷拂在她的眼睫上,另一只手温柔拂开她颊边雨湿的发丝:


    “恭喜你啊……”


    吻再次落下,厮磨间,轻语如蛇信舔过耳廓,每个字都浸着阴湿寒意:“恭喜我的五清……这么年轻,就活到头了。”——


    作者有话说:阿夷来祝五清圣诞节快乐了!


    另:预收《亡夫回忆录》《皇女的本愿》《奈何他温润如玉》请大家多多关照


    第92章 悔婚


    活到头什么意思?


    叶五清:“……”


    并不想听懂呢……


    李夷话音才落,一墙之隔的门外,一道脚步声响起,一重一轻。


    这样的脚步声叶五清可太熟悉了。


    “阿夷!”


    叶五清脊背生寒。三魂七魄仿佛都被李夷这几句话,更是被门外那道对她来说有如阎罗之威的脚步声给吓了出来。


    她死死报住李夷的要,仰头迎着李夷俯视她的目光,不停地唤道:“阿夷阿夷……阿夷,我……”


    屋外人察觉情况似乎有变,脚步声停在门外。


    叶五清瞳孔都在不安地颤动着,看着李夷,一眨不眨……


    终于,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


    “所以阿夷不愿再庇护我了吗?”


    叶五清的声音颇是委屈地道:“阿夷你终于来了,我竟差点见不到你了……”


    说着她那只受伤了的首好夸张地晃动一抖。


    黑暗中李夷湛蓝色幽邃的眸子垂下,盯着她的首,视线又沉默地扫过她申上所有的伤。


    任由叶五清一步步小心试探着将他环报住,口勿轻落了在他薄唇上,他微微侧头避开。


    却申体骤然失衡,被推倒在了床上。


    叶五清坐在李夷要上,李夷台头看她。


    要间玄色衣带被轻易解开,衣物从两边拨开。


    口勿一个个连绵落下,在他申上四处点着火。


    他犹豫着,还是闭上了眼睛,口勿就刚好落在他眼皮上,眼睫斗动。


    他又扬起了些下颌,微微张觜,叶五清的舍头便也恰好申了进来。


    黑夜中褪衣的窸窣声中,两人騥軟相贴住的同时,叶五清慢慢纳进。


    李夷喉咙没稔住地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口今,随后平坦要复上那片的青筋爆起。


    每次她的落下他都全然接着地承住。


    “阿夷,我好想你……”


    “阿夷怎不看我?是不信吗?来……你莫莫我心口这儿。”


    “我就出来顽一顽,谁知出来却回不去了。”


    “我好想回云州,可我好像迷路了,他们都不准我走……”


    耳边,叶五清的声音如在对他下着蛊药,喃喃不断。


    李夷的首甚至是视线都被她牵引,莫这又看那……


    他呼息变得汹涌至极。


    抽出来……他想抽出来。首也是……花主也是……


    可……


    “阿夷……”耳边忽而一熱,耳垂骤然被晗,湿熱又温煖。


    叶五清轻呢着的声音近在咫尺,“我们回云州罢?”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家人,我找到了,找到我哥哥了,我想带着他随你一起回云州,这外面不好玩,回了云州,我和你一起守护那片土地,再不出来了。”


    李夷瞳孔骤然涣散:“嗯啊……”


    要复发緊、发颤。退跟发斗,还在余噴。


    叶五清却闭着眼弯要,头抵着他汗湿的额头,又与他厮蘑起来。


    “阿夷,我们就这样再来一次罢……你的退又开始痛了吗?没关系,我……”


    ……


    雄鸡报晓,叶五清捂着没了知觉的要踏出房门。


    抬头看到正在高升的红日,吹着清晨舒爽的清风,她几乎要为恍若新生的这一刻热泪盈眶。


    却一转头看见静站在门边,如一尊雕塑的影珏,她眉眼顿时皱起。


    她先是往后看了看。


    屋里床上,李夷身材颀长,弓身侧躺着。薄被松松垮垮也只盖到胸膛的位置,两只手和大片的背部细白的肌肤都裸露在外。


    他双目紧闭,长发如瀑,沿着枕头、床沿顺流而下。


    见他熟睡未醒,叶五清压着声音道:


    “啧……好狗!”


    挑着事,她侧目朝影珏瞄去。


    人没搭理她,仍只是守在门边,站得直挺。


    叶五清想了想,蹭到影珏的身边:“你说你这么好的身手,为何就巴巴地非给一个瘸子当狗呢?当狗也就算了,云州一片天,上下都被李夷治理得无不服气,没人敢造次。你跟着他还得当个一辈子都不能张嘴咬人吃肉的狗,你这是图什么呢?岂不浪费你这一身的武艺?”


    闻言,影珏终于有反应了,锋利的目光扫向她:“谁说不能咬人了,捉你的那一场架我打得可是很尽兴的啊。”


    那次被这女人缠斗到天亮,到最后她实在没力气,这人还猛得跟头老虎一样,抓着她的脚往泥水里摔时,当她意识到对手已经超越了人类时的那种恐惧感让叶五清记忆犹新。


    “这次被家主带来京城,本以为又能活动活动身子了呢。可惜啊你似乎选择了一条更轻松的路呢。”说着她视线扫过叶五清扶在腰上的手。


    那只手察觉到目光,无声地放了下去……


    影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姓叶的,不寒碜,真的!不寒碜……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就从了我们家主呗。这不也是你来时路吗?若不是碰上家主,就你在云州犯的那些罪行,纵然你插上翅膀也得死两回了罢?”


    叶五清眼睛看着远处,嘴角无所谓地笑了下:“切……什么罪?你有证据?”


    忽而屋内老旧的木床摇晃着想起低闷的“咯吱”声。


    李夷只是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又继续睡着。


    叶五清立即紧张的沉默了许久,又再等了好一会儿,眸光不住地往屋里快速扫过,见果真没醒。


    她眸光动了动,将声音更压低地道:“乡巴佬,你知道这是哪吗?”


    影珏又不理她了,朝远处一个方向点了点头,一个暗卫从那密林里探出身来,收到指示后又朝后方挥了下手。


    紧接着叶五清就看见好几个人都现身出来,抬着一具具尸体朝不远的那条河里“噗通!噗通!”地扔。


    叶五清:“……”


    原来君嘉意昨夜果然还是在她这屋子附近设了埋伏的,只不过被李夷黄雀在后的都给清理了;原来在她回来的前一刻,这里已发生过一场厮杀,她那时进屋闻见的血腥味便是来自于此。


    思绪回笼,叶五清继续对影珏道:“这是京城,你知道我来这里都遇见了谁吗?”


    “你这样的身手,皇宫里面的那几位身边就缺你这样的奇才。这样,等会你放松我些,我就——”


    影珏半掀着眼皮:“免谈。”


    “你……”叶五清不禁奇怪道:“李夷是给你灌迷魂汤了?我也没见你跟着他能得几分好啊。在他身边你能起到的作用顶了天就是个专门用来逮我的护卫,这有什么乐趣呢?你难道没理想吗?你没抱负吗?你没欢喜的男子,没自己的生活吗?我随时要跑的,你跟着他甚至连泡男人的时间都没!他随时唤你,他要你吃屎你去不去?”


    影珏油盐不进,更也是坦诚,面色不改地答:“去啊。”


    “你他爹的……”叶五清觉得天都塌了,震惊不已,她真是服了这人,“他救过你的命?你哪至于——”


    “叶五清?”


    屋里李夷有些哑而疲惫的声音忽地响起。


    叶五清浑身一僵,正张着说话的嘴缓缓闭上,硬是没敢立即回头。


    “你别耍花招,你打不过她的。”


    昨夜那响了一夜的木床又再“咯咯”地响,似乎是李夷起了身。


    他慢慢地说道:“记住你昨夜说过的,我只信你最后这一次。可今日你出了这道门,若你是左脚多踏了与说好的不一样的一步,就砍左脚;你眼睛往旁的看就挖眼睛;心往别处想,我就剜你的心。我其实就留你根头发或一片皮肤今后伴着我,也行。”


    叶五清听了抿紧了唇,终于转头,“阿夷说话每回都很伤人心,”她好是委屈的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我走了?”


    只见李夷坐在对于他来说短又窄了小破床上扶着额头,显然昨夜没能睡好,被子滑到他腹部处堆叠。


    他侧目扫了叶五清一眼后,转眸又朝影珏看去,影珏会意跟在叶五清身后一路来到衙门。


    “还以为你千方百计爬也要爬来京城,是来逍遥享福的呢,”影珏用下巴指叶五清身上捕快制服,又指府衙内穿梭忙碌着的捕快们,笑着摇头。


    “你们若不来,我可不就要享上福了。”叶五清推了一把她:“好了,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我想办法把我哥从里面带出来,就跟你回去,然后就回云州。”


    影珏却不认可这个方案,反将叶五清原本站着的位置挤开,然后“咯咯咯”地就开始扭响四肢和脖子:“躲边去,不就劫个狱嘛,我去去就——呃!你干什么?!”


    叶五清拉着她的手背不住地拍打,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谁要你劫狱了谁要你劫狱了谁要你劫狱了?!这可是京城!这是天子脚下!李夷无诏潜入京,本就是死罪了。你还搁这闹,你是想害死他?”


    “谁说家主是无诏入京了?”影珏半盖着眼皮看她。


    叶五清一怔。


    爹的……竟不是?


    那进去府衙直接报案李氏无诏入京意图不轨。用李夷打窝吸引注意,引起府衙动乱,然后趁机救出叶兆玉,顺便把劫狱的罪名也赖到李夷头上的方法不就行不通了?


    不过倒是万幸在报案前得知他并非是偷潜入京的,不然到时候事不成不说,反而惹恼了他,那才真的头疼。


    可李夷又是如何进京的呢?又是怎么在偌大的京城这么悄无声息且精准地找到她的呢?


    “你……”叶五清只好继续套话,“你别想骗我!不是无召入京,怎么连个驿站他都不敢住,非来挤我的床睡,挤我的破屋子住。”


    影珏正要回怼,却忽而想到什么,她抱起了手臂,“哼”一声地道:“我才不告诉你。”


    随后她又懒洋洋地道:“不过确实来了京城不比在云州,确实不该随心行事……说吧,你是打算如何想的?如何打算把你那便宜哥哥救出来?我配合你。”


    叶五清想了想,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得拖延时间,得寻找机会,得再另想个办法……


    影珏却不走,站在与原地用怀疑提防的目光盯着她:“你要去哪?”


    叶五清坦言道:“去谢府。”


    “去那干什么?”影珏追问道。


    “托关系啊,谢氏你不知道?不借京城当地豪族的势让府衙通融放人,我一介捕快拿命也救不出来人的啊。我哥可是与佩氏世女之死有所牵连,官府怎可能轻易放人,不得是严加看守着的?”


    影珏又问道:“那谢氏为什么要帮你?”


    李夷不在,叶五清又是一副天地不怕的模样。


    听这么问,她笑的得意:“我未婚夫啊,他怎么不帮我?”


    影珏仍是疑虑:“你别想耍花招。”


    “切!你还不准学阿夷说话呢!”叶五清蹙了蹙眉,就激道:“还是说,你是在担心就这么在计划之外的让我去见了在京城的未婚夫,担心让他知道了要罚你?你不敢做这个主?”


    叶五清索性道:“那你回去呗,回去问问他去,我这是不是在耍花招,这事是不是就得这么办,我在这等你问完回来啊。”


    影珏当然不会让叶五清离开她的视线,她望了望府衙里面来来去去的捕快,又看向就准备在墙角蹲下歇口气的叶五清,正是犹豫难决时。


    “叶捕快?”


    府衙门前一个面相凌厉,鼻梁高挺却不失书生气、身着官府的女子看了过来,视线在她和叶五清之间流转了片刻后,朝叶五清问道:“这位是?”


    “啊,我老家乡下来的老表!”叶五清趁影珏眯着眼、怀疑天怀疑地之际,她拽着影珏就朝谢府走,边朝身后的易檀道:“易长史,我巡街去了,顺便带我老表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易檀静静望着叶五清离开的身影直至看不见。


    可虽顺利到了谢府门前,叶五清又犯起了难。


    “进去啊!”


    身后的影珏反开始催她。


    “……那你能别跟着我了吗?”


    一路上千思万想,最终却只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死马当活马医,或许只是在做着垂死挣扎的叶五清颇是绝望。


    “那不能。”影珏教她道:“你就继续和她们说我是你老表不就行了?”


    然她话音才落,几道颀长,皆身着华服的身影在一群侍男和小厮的簇拥下从谢府出来。


    谢氏父子三走向门前套好的马车,叽叽喳喳好是热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只见谢念白氏是他们簇拥的中心,他手里提着食盒几次要上车,谢成音都拉着他在问着什么。


    而谢父站在一旁,嘴里的糖撑得他一边的脸颊鼓起,也说了句什么之后便掩嘴笑,随后就被谢成音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见了这头的叶五清。


    “念白你看,小叶来了。”


    正要上车的谢念白一转头,叶五清顿时眼睛缓缓睁大……


    “天,这小公子昨夜捉鬼去了?”影珏盯着谢念白眼下的黑眼圈问道:“三个男人,哪个是你未婚夫?”


    叶五清答:“喏……瞪着我走过来的这个不就是。”


    嘴上虽这么说着,可见了面,她才想起自己昨夜是约了人家却又放了鸽子。


    可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知道这小公子竟是空闺寂寞到这个地步呢?当真等着她一夜?!


    这是真饿了,馋女人得紧了。


    且怎么回事啊?怎么连他父亲和他哥也都眼下淡淡的一圈青色呢?


    该不会是谢念白不小心走漏了风声,被他那好事的爹知晓了又拉来了他哥一起昨夜都在等着她凑热闹,想打趣即将成婚的两小年轻?


    却结果正撞上她放了谢念整夜的鸽子,如此依赖性,岂不是害了大尴尬了?


    所以方才一群人是围着谢念白在哄他,在宽慰他?


    啧……怎么偏是这般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叶五清心里愁得不行,谢念白已经走来了她身前,也果然——


    “你捉弄我。”


    他往常清润的声音此刻含着几分的怒意,“你现在却来了?”


    叶五清下意识就要扯谎解释:“我——”


    却谢念白身后,他的父亲和哥哥也走了过来。


    “看吧,我就说小叶不能那般待念白,”谢成音笑眯眯地走来:“想来小叶昨夜定然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快与念白说清楚就好,他性格倔却耳根子软。”


    谢父没说话,视线扫过叶五清身边的影珏。


    叶五清:“我……”


    谢成音笑得和善,继续道:“快说说罢,昨儿念白园里的灯可不是亮了一夜……”


    可说出来的意思却很是另有深意,听入耳分明是:你最好是有正事,而不是在轻怠我弟弟。


    叶五清:“我……”


    影珏在她身后提醒道:“哦?耳根子软,那你就直说罢,你来干什么来的?”


    她来……干什么来的?


    谢氏家仆都围了过来,都来看她们三公子昨夜等了一夜的人,她们谨慎地议论着两人样貌很是登对,也有说叶五清长得就很不靠谱的,胃不行的。


    在这样众目睽睽、视线交错的中心下,叶五清咽了咽喉咙。


    尤其是身后完全充当了李夷第三只眼睛的影珏的这道目光更是令她站立不安,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受限。


    她当然不能就这么跟着李夷回京,她需要想办法在李夷有限的耐心下使劲拖延回云州的日期、使劲钻空子寻找出路。


    可砍脚挖眼剜心……砍脚挖眼剜心……


    你爹的,这还真有点唬人。


    思绪盘根错节捋也捋不清,好一番挣扎下,叶五清终于下定决心,当真决定死马作活马医地反押着赌一把。


    “我……”她抬眸望向念白:“我要退亲。”


    议论声声戛然而止,整个场面刹那死寂。


    众仆人目瞪口呆。


    谢成音站在谢念白身后,始终弯着笑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如有实质就朝她压来。


    一旁心思散漫仿佛永远不能集中、站姿也随意的谢父闻言,也忽而站直,轻侧着头看向叶五清,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顶着这样巨大压力,叶五清视线只敢与谢念白进行对视。


    “可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谢念白也在看她,原本就疲惫的神色更不好了、且很是复杂。


    他似乎是想强装镇定,故作其实不在意。却瞳孔在不安地颤动着,紧紧凝视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似在急于从她脸上能找出昨日还要和他约炮,今天却当着他的父兄要毁约的原因来。


    他提着食盒的手指泛白,说出的话无比理智:“且你我大婚的喜帖也都发出去了,你为何突然要这样?”


    想起昨日狱中的那个男子,他又紧接着问道:“是有人要你这么做的吗?”


    叶五清和那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他昨天也并未对那男子做什么,不说是说了那人几句,就让她今日大早来与他退亲了……


    谢念白心往下沉,不甘和嫉妒深深扎根进他的血肉,根系随着他的血液通达全身,将他整个人紧紧裹挟,这疼痛刺激得他几乎维持不了理智。


    本都只差一步了,昨夜他甚至都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可他也忽然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那狱中,为什么要沉不住气和那男子说话,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第93章 状告


    “呃……是,是有人要我这么做的吗?”叶五清重复着这句话,故作小心翼翼地转目朝影珏看去,像是要等她的指令才敢作答。


    之前在谢府便听说谢成音初成婚时,他妻主曾千方百计地要退婚,都未能退成。


    而这谢念白一心想要与她假成亲来遮掩他那难以启齿的过去,必然也不会轻易答应她突然的退婚才对。


    就如此将事情复杂化,或许就能拖延一二,再——


    “你别搞这些麻烦事!”影珏忽然地出声将叶五清的思绪骤然打断。


    影珏声音不太耐烦的沉了下去,再次提醒:“你不是要救你哥吗?……不救了?那回去。”


    本来是急着救的,可李夷来了就不急了。


    “……哥?”谢念白轻愣,难道是……


    他忙问:“你哥是?”


    “是!要救!”叶五清一听要回去,她思绪都还未能理清楚,便下意识连忙接话,对谢念白胡乱道:“你!”


    谢念白轻蹙眉:“我?”


    他想,若那狱中的人真是她哥,那一定是自己惹恼了她哥,她哥对她告状了。


    他心虚地轻移视线,声音有些低:“……我,做错什么了……”


    叶五清把话说完:“你不把我哥从狱里劫出来,我们就别成亲了!”


    谢念白喃喃:“劫?”


    影珏觉得叶五清不对劲,皱了眉头:“劫?”


    她要这富贵小公子去……劫?


    不是为托关系来的么?


    那既然都是劫,还不如方才就让她去劫。


    谢父挑了挑眉,屈指抵着下巴望天,认真考虑起来:“劫?嘶……”


    谢成音沉着眉,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却发现站在自己前面的亲弟弟忽而动了动,转过了身来。


    他垂眸,就看见他那向来不服自己的弟弟竟朝他投过来寻求帮助的一眼。


    谢成音极其无奈:“啧,念白你还真——”


    “成音啊。”


    他刚要讲话,谢父却先说道:“好像也不是不能,不过劫个狱嘛,只要我们——”


    “父亲!”谢成音将话打断:“你也由着她两闹?不准!”


    谢父被谢成音喝得一愣,他冲谢成音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后又转身朝念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就不说话了。


    父兄的阻止,让急于想要弥补的谢念白冷静了许多。


    他微俯身将手中饭盒送到叶五清的手边,道:“先吃饭罢,要冷了。”


    “你哥的事,此前没未听你提起过,具体是怎样的情况,你先说与我听,我来想办法……如何?”


    “嗯,好!”叶五清接过的时候故意握在谢念白的手上:“我两单独谈。”


    话音未落音,叶五清的手背上又覆盖上了影珏的手,将她的手紧紧扣住控制着:“谈什么?”


    “……”叶五清:“谈救我哥的事啊。”


    影珏强硬无比地打消着叶五清这个念头:“不行,就在这谈。”


    听见这话,谢父原本飘忽不定的视线饶有兴趣地落在了影珏身上。


    谢成音也上下将影珏打量。


    谢念白也缓缓抬眸,目光锁向了影珏,问道:“这位是?”


    影珏看向叶五清:“我是?”


    叶五清回答:“乡下来打秋风的老表。”


    谢成音走了过来:“那小叶就带这位……乡下来打秋风的乡巴佬老表去府里坐坐?”


    “免了。”影珏不理谢成音故意的刺激,只对叶五清道:“既然他们无意救你哥,我们就该走了。”


    谢成音显出失落的模样:“是嫌谢府待客不周吗?”说着话,他也把手搭在了叶五清另一个肩膀上扣住。


    叶五清抬头就撞进一道“慈祥”的目光中,谢成音声音“温柔”道:“小叶,你得把话说清楚再走哦。”


    谢父也在一旁搭腔:“就是,”他嘴里嗑碎了一颗糖,碾着牙问道:“可是在欺负我们孤儿寡父的?”


    他话才说完,谢氏的仆人一围而上,全都围拥了过来,一边嘴里纷纷说着:“请吧!去府里坐坐去!”一边暗中把影珏和叶五清之间冲开。


    一片混乱间,叶五清终得脱身。


    她一边转头对影珏将戏演全地唤喊着道:“哎?我肚子疼,去趟厕所!”一边像条泥鳅一样“嗖嗖嗖!”地就钻进了谢府。这才能从影珏的贴身监视下脱开片刻。


    可这之后要怎么办呢?


    她还是得马上回去影珏身边的。打又打不过,更是跑不赢,离开久了,影珏肯定马上就会找她来。


    说白了……李夷一来,这京城真他爹的就是没她容身的地方了!


    必须得想个办法把李夷弄回云州去才是。


    谢氏茅厕之大,够叶五清焦头烂额的绕着四角哆哆嗦嗦来回跑步健身。


    她甚至烦得就差双膝跪地祈求上天能瞬间赐给她一身能够摁着影珏打的本领。


    这时,一道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叶五清一震——来了!真的来了!?


    她忙将门打开,谢念白一张俊雅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察觉到不对劲的谢念白真的找来了!


    也对,这毕竟也关乎到他假成亲之事能否顺利办成。


    果然谢念白一进来就抓住叶五清的两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没有这样反悔的道理!”


    他望进叶五清的眼底,声音似怒又更似委屈,说道:“我不同意的。”


    “好好好,不同意就好!”叶五清将他拉进来,忙将门掩上,


    一转身,谢念白就站在她近前,垂首望着她,又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退亲了?”


    “我本来就不是要退亲,我那只是缓兵之计,我有话要跟你——唔嗯!”


    鶔軟骤然落下,木槿花香的味道钻进了口腔,带着慌乱过后的庆幸、又带着不安、更带着那隐秘不能曝于人前对她的贪心……


    他生涩地试图汲取叶五清口中的一切。


    谢念白按着叶五清的肩膀。情到深处,他喉咙溢出轻哼,忍不住更欺近她一步,直至让叶五清背抵住了墙。


    搅得温熱的涎水从两人的觜角悄然流下……


    这道温熱被谢念白发现,两人终于分开,他迷着眼,侧头望了望,勾低腰又要再张嘴将那些掠进口中。


    却被叶五清抬手撑住他气息不稳的胸膛,撑开了两人距离。


    “你干什么?!”


    叶五清有些惊恐地问道。


    好好说着话呢,怎就亲上了?


    还这么急惶惶的,和谁抢饭吃似的。


    “我……”


    谢念白愣了愣,声音有些哑,他不得不掩饰道:“是姐们,亲一下……怎么了?”


    叶五清抹了抹嘴上的口水,点了下头:“那倒是。”


    要不是李夷突然的出现,她和谢念白昨夜都要到床上滚干柴烈火、相互不用负责任的炮了。


    这么想起来,真他爹的令人痛惜!


    说着她看向谢念白:“那你也给我亲一下?”


    “……啊?”谢念白重重呼吸了下,心如擂鼓般震响,吵得他不能思考。


    他喉咙划了划,视线粘在她脸上悄然摸索,怔忡着也点下了头:“好……”


    两人重新抱在一起,啃吮着对方的觜皮子,互相将自己鶔軟的舍头送入对方的口中,交换着唾液。


    緊拥抱住对方,感受对方身上每一处突起……


    谢念白的手不自觉地在叶五清后颈皮肤上,一下一下抚弄着,在她衣领边缘厮磨。


    修长的手指总要钻进衣领之下攫取那里面的温度。另一只手则压在她腰后,不容抗拒般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揉。


    爹的,真是那句话:旧的不如新的,送上来的不如偷的。


    且加上在这样不知影珏什么时候会突然找来抓她、偷的氛围无比浓重的紧迫感加持下。叶五清居然仅仅从一个亲吻中竟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


    这令她不舍,令她想尽一切办法地想从谢念白的觜唇中再获得些什么、找寻着什么——她疯狂地侵略着他。


    “呜,唔……嗯……”


    谢念白喘息声越来越大,他修长的身子无法支撑般的晃了晃,腿一软竟差点就要摔倒。软在叶五清的怀中,抵着她额头,手却还是牢牢地扣在她腰后。


    他呼息都在颤抖,低声问她:“要不要?”  !?


    “……我现在,可能……”叶五清转动着视线将茅厕打量了一遍:“……没这个心情。”


    说罢,她终于想起来正事,抓着谢念白的两肩将他扶起,正色道:“李夷来京城了。”


    “……夷哥?”谢念白朦胧的眼睛终于清明了些。


    叶五清继续道:“我之所以离开云州,正是为了躲他,才随长曦来京城的。可他现在找来了,且以我哥为威胁逼迫我立即跟他回云州。而外面那紧随我身后的女子武艺高深,就是李夷派来监视我的。”


    简单述明眼下的境况之后,叶五清思忖之下,又补充道:“我不能回去云州,我还有答应你的事未完成!明明你我共谋之事就差一步了,这如何能让人甘心!”


    她故意提醒着谢念白此时与她该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这事于情于理他该要帮她一把。


    却不想,谢念白听完,冷不防地问起了另一个她本以为他根本不会在意的问题:


    “佩玉当真是你哥?”


    叶五清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


    “可你们……”


    长得不像,且昨日狱中那人听到叶五清要和他成亲后的反应分明奇怪。


    谢念白望着叶五清的眼睛,思忖片刻,将后半的话咽下,转而又试探着问道:“那你和李夷之间,有何恩怨?”


    “我……”叶五清想了想,只好道:“他的腿是我伤的。”


    “……你伤的?”谢念白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倒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睫待她继续说下去。


    “可我不是故意!总之……”叶五清对谢念白道:“我现在只能靠你了姐们。帮我查到李夷是因何缘故能来京城的。再就是,帮我保护好我哥。不管谁来以什么名义要将我哥提拿出狱,都想办法能不能使人拦下,他现在在狱中至少是安全的。”


    话音才落,门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叶五清警惕转头去听。


    是一侍男禀报的声音响起:“公子,顺阳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来请叶捕快的。”


    顺阳王府……洛水?


    忆起前几日的马车里,洛水昏过去前看向她的幽恨眼神……


    “……”叶五清的心里梗了一梗。


    都是孽啊,自己造的孽啊!


    可洛水此时是怎么找到谢府来的?因为谢念白是她的未婚夫?


    “说我不在。”叶五清下意识道。


    侍男:“这……公子?”


    谢念白将叶五清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依样吩咐道:“说她不在。”


    “可是,”侍男道:“外面那位腰间佩剑的,见叶捕快迟迟不出来,便站在门前苦等。见顺阳王府的人来了,早告诉了来人,说叶捕快就在府里。”


    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且要拜托给谢念白的事情也已说清楚。再耽搁下去,惹影珏失了耐心也没必要。


    叶五清只好老老实实出来。


    才近门口,抬眼便看见影珏和那常服侍在洛水身旁的冷脸长侍一左一右地搁谢府门前站着。


    见她来了皆朝她走来。


    “走!跟我回去。”影珏拉起了叶五清的一只手。


    长侍却一步拦在了两人面前。


    只见他身子端正,微垂着视线,朝叶五清微微福身:“我家公子前日出门受了伤,还请叶捕快前去瞧一瞧。”


    “她又不是医师,”影珏眉压着眼,昂着下巴:“你让她一个捕快去看伤?她看得明白吗?”


    常侍抬眸,声音冷清:“你是谁?”


    “我是她……”影珏一愣,转而道:“关你什么事,让开!”


    说罢抬手将人一把拂开,拉着叶五清就要走。


    “顺阳王有请!”长侍提声喝道。


    影珏忽而怔住,回头看长侍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忌惮。


    长侍侧身,朝叶五清说道:“顺阳王已经知晓公子受伤的事了,叶捕快若不想将此事闹大,还请到顺阳王府一见。”


    受伤?


    原以为长侍说受伤什么的不过是洛水要见他的托词,可现在这话怎么听着就好似真的伤得很严重一般?


    不过……


    上次马车里,洛水的确是昏厥过去了。


    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长侍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老顺阳王知道洛水被她给破红了?


    叶五清忽感一阵天旋地转,浑身透凉。


    京城谁人不知老顺阳王把这孙儿当个宝贝疙瘩似的,连皇女与洛水做配她也未必欢喜。可洛水如今是在路边车里,被她这般那般地被没了清白,那她此去顺阳王府不就一个“死”字吗?


    斟酌之下,叶五清忽而攥紧了影珏的衣袖,正想要借她蛮横的行事风格赶紧把自己带走。


    抬头却发现影珏神色竟犹豫了起来。自听了顺阳王的名号后,她气势忽而就收敛了起来,已然不如方才强势。


    莫非……


    叶五清心念一转,便向她试探地说道:“你看……我好像非去不可了,不如让我去顺阳王府看望看望那南小公子,在京城,顺阳王可不好得罪。我不过是去看上一眼,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影珏听了没有立即拒绝,竟真的沉默了下来,神色顾虑不已。


    权啊!京城啊!


    叶五清豁然心中又欣喜了起来。


    是啊,这可是京城。纵然是李夷自然也不能像在云州一般随意横行无度,左右还是要避讳诸多的。


    仿佛是抓到了破局的关键,不待影珏思量清楚,叶五清心里一勇,就提声对长侍应道:“好,我去——”


    “小叶……”


    然话还未及说完,身后忽传来江玉的声音。


    所有人转头,竟来了数十人的捕快将叶五清包围了起来。


    ……


    府衙外,影珏悠哉地守在外边。


    而府衙审讯房内,叶五清坐在被问审的位置上,黑着脸听叶兆玉控诉自己曾经对他的“恶行”。


    江玉脸都听得通红:“你的意思是说……嘶……等等!让我捋一捋,我确认一下,那时候……你们才多少岁来着?”


    叶兆玉皱着刚假哭过,还湿漉漉着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后,坦然答道:“十——”


    “你是我哥!”叶五清终于忍不下来了,咬牙打断他的话,又转头对江玉道:“我怎么可能强歼自己家的哥哥?”


    “……哥?”江玉眼睛缓缓睁大,视线在叶五清和叶兆玉之间流转。脸上神情时而意味深长,时而震惊无比,精彩纷呈。


    由于叶兆玉身上本就还有一条杀人的嫌疑未清,两手带着铁镣。


    叶五清话音才落,那链子乒里乓啷的一顿响。


    “强歼我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吗?!”


    被告的叶五清尚且气不打一处来,告人的叶兆玉反倒先一步气冲冲猛地站起。


    他清美的脸儿皱起,转而又对江玉怒道:“我他爹的才不是她哥!我就比她大两个月,却从小为她做牛做马伺候她,这不公平吧?!”


    江玉从未见过这般性子的男子,被问得一愣一愣,待反应过来,当即拍案喝道:“你一男的,怎能吐脏话?”


    这声威吓,让本欲再言的叶兆玉忽地怔住。他随即蹙起双眉,转头看向叶五清。


    叶五清也皱着眉,避开了他的视线。


    “……”


    叶兆玉便站在原地,沉默了。


    许久,他才终于重新说话,声音变得冷静异常:“你怎么不骂她?”


    江玉:“她没说脏话啊。”


    “你们是一伙的。”叶兆玉得出了这个他早该要想到的结论。


    “你……”江玉为难得要命。她纵然有心偏帮小叶,却也绝不能做得太过明显,落人口实。


    见江玉哑口无言,叶兆玉似乎满意了。锁链声清脆地响了几下,他缓缓坐了回去。


    然后冷起脸儿来,半掀眼皮,指教江玉道:“她强了我。这种情况,你该把她关起来才对。”


    不待江玉和五清反应,他又微昂起下巴,不容置疑地补充:“和我关一起!”


    叶五清失去所有手段,深深低下去了头。


    “你……”江玉又一次语塞,匪夷所思地问道,“你就不怕我们小叶又……又那个你了?”


    叶兆玉横她一眼:“你管我。”


    “我……”江玉被噎得顿住,半晌才找回声音,“我不管你。那你到底还告不告她了?”


    “我怎么不告?”叶兆玉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肩前的发丝。


    江玉的余光一遍遍扫向叶五清,盼她能给点反应。


    可小叶坐在那儿,仿佛早已人魂分离。任凭叶兆玉如何指控,她都只是漠然神游,无动于衷。


    这般无力失神的模样,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江玉思及两人可能真是有着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便对叶兆玉问道:“你状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想要得到什么结果呢?”


    “想要……怎样?”


    被这么一问,他垂睫认真思忖起来。


    ……嗯,没想通。


    于是他微微倾身,目光再次投向叶五清。


    却见叶五清察觉他的注视,竟将头又扭向另一边,眉宇间透出些许不耐。


    叶兆玉一愣,也将脸别开,又不说话了。


    江玉催了几次无果后,只得道:“你这是还没想清楚?且你先前说的那些也皆无实证,这可没法定她的罪,不如等你想清楚了再——”


    “我想和她说话。”


    叶兆玉突然道。


    江玉:“……说话?”


    叶兆玉抬手指向叶五清:“你看!她都不理我。”


    “那要是她肯跟你说话,你就不告了?”


    江玉赶忙追问。


    叶兆玉侧眸,飞快地扫了叶五清一眼。发现听见这话,叶五清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了。


    收回视线,他思忖了片刻,就点了头。


    “那行!”江玉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叶五清:“小叶……”


    叶五清会意,朝她轻轻颔首。江玉不再多留,推门出去忙别的事了。


    门开合之间,外面炽烈的阳光猛然刺进昏暗的审讯室,在地面投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又随着门扉紧闭,被彻底隔绝在外。


    当门外的脚步声渐远、终于消失的刹那。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消失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审讯室内,铁链碰撞声与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咯吱”声,骤然凌乱响起。


    叶五清与叶兆玉,几乎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


    “我记得是这里……”


    叶五清提着椅子来到审问房那扇唯一、且开得很高的窗户底下放好,踩了上去,踮着脚勉力地将手探出去摸索着什么。


    “你要成婚了?”


    叶兆玉却是追在她身后问道。


    两人心里装着的事儿不同,各忙各的……


    右边没摸到地方,又去左边摸。叶五清转动着手腕,只自顾自地低声喃道:“应该是在这里的啊……”


    “你要成婚了?你要成婚了?你要成婚了?!你要成婚了!!!”


    连接在墙上的锁链被在地上拖动的声音随着叶兆玉的疯问越来越来越急的响起。


    黑色的厚铁手铐将叶兆玉白皙的手腕磨得红肿,他却仿若未觉,只绕着叶五清踩着的椅子一圈又一圈……粗黑的铁链盘旋椅子的四脚堆积在地上。


    一开始他只不过是焦虑般地绕着叶五清一圈圈地走着而已。


    “你成婚了不起啊?你不跟我说……”


    他强撑着嘴角往上弯出一个不在意的笑:“我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你眼光真差你知道吗?”


    伴随着铁链的响声,叶兆玉摊开手,“他哪里好呢?你瞧他那做作的样子……”


    “诺!你看,你也说不出他的一点好不是吗?”


    叶兆玉的声音不过停了半息,他喘了口气,便又继续念叨起来:


    “不是吗?那你倒是说啊……你倒是和我说话啊?”忽而,他像是生起气来,语气加重道:“嫌弃我你也不说!你不说我怎么改?”


    叶五清伸长了两指,恨不得想将自己的手指拉长拉细,来钻进窗户的那条缝隙里头去,把那东西夹出来……


    旁的声音仿佛被她彻底屏蔽,完全不受其干扰。


    “你还是这么讨人厌,从小到大天天和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听他们的鬼话!受他们的蛊惑!”


    叶兆玉越说越崩溃:“你陪他看花、陪他逛庙、陪他骑马!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知道的!他受伤了你还坐在他床边等他醒——呃!”


    铁链忽而绷紧,将椅子缠得一晃。叶兆玉环绕椅子的脚步也随之不得不停下,他猛地像是因此而从某种汹涌的情绪里惊醒过来。


    他恍惚地抬头望一眼叶五清,见她仍只是专注地伸手够着窗户。凝着叶五清努力抬高下巴在艰难瞄着什么的模样……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又沉默地垂下目光,捂了捂心口……


    然后……他发现自己更受不了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叶兆玉突然抱头蹲下,喊声都破了音:“我都说了,他腿不是我弄的!你却不信!你永远只会怪我,你从不怪他!你对他好!你混蛋!你——”


    “叶兆玉。”


    叶五清终于出声。


    “哎~”


    疯狂的喊叫声立止,叶兆玉应了一声。声音柔柔,和方才那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仿佛不是一人。


    他抬头看进她的眼底,眼眶红红,睫毛湿漉漉的,还挂有豆大的泪珠:“什么?你说什么?我听!”


    一面说着话,他下意识又想站起,却被锁链一扯踉跄摔在地上。


    见叶五清拿着一片钥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转身又在自己身前蹲下,叶兆玉便干脆跪坐在地,委屈不已控诉道:“你别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这里有老鼠,那么大一只!”


    他下意识想比划,却才抬手就被叶五清握住了手腕。


    久违的与她肌肤相贴,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锁链晃然一响,是叶兆玉浑身抖动了一瞬。


    “咔嚓——”声响起,束缚住他的两条锁链应声掉落在地。


    叶兆玉恍惚过来,垂眸又看见叶五清拿着他的两只手腕在瞧上面红肿的磨痕,指尖移动着在上面轻轻揉了揉。


    叶兆玉嘴角动了动,几乎要压不住那上翘的弧度。


    他继续和她诉道:“不止是老鼠,还会有贱人来扣我下巴,你看……”


    说罢他侧着脑袋,亮出下颌。


    叶五清果真凑了过去:“哪里?”


    “…………”


    呼吸……在变得急促。


    叶兆玉垂着眼珠,目光紧紧锁着朝自己越来越靠近的叶五清。


    鲜红的舌尖微微探出,从左往右悄然扫过唇瓣,声音忽而染上一层暗哑:


    “叶五清啊……”


    他嘴间反复研磨着这个名字。


    缓缓说道:“你还真是没变呢……”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光看起来就很好吃。”


    第94章 别院


    叶五清动作一滞,半盖眼帘:“你也和小时候一样,关键时刻就不似个人。”


    “起来!”


    叶五清转又朝审问房角落里那群装满了杂物的大箱子走去。


    手臂却被死死抓住,身后忽而有温热贴了过来。


    叶兆玉一面侧首注视着叶五清的反应,一面道:“妹妹啊,给你个好玩儿的东西,怎么样?”


    说着,他又水蛇似的送了送腰。


    受到挤压,隔着衣裳,那根灼热愈发得意地壮似硬铁。


    叶五清:“……”


    她叹一口气,“去一边先把衣服脱了。”


    预料之外,竟没被拒绝,叶兆玉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反应了片刻,随即嘴角绽放惊喜的笑容,深灰色的眸子豁然明亮。


    他连忙松开叶五清就转身,都没站稳,便跌跌撞撞地坐回了椅子上,急切地开始解着自己的腰带。


    待叶五清埋头在箱子里翻翻找找,终于从以前那些嫌犯身上脱下来的衣服里翻出一套看起来最好的女装后。


    转头一看,发现叶兆玉早把他自己剥得精光,岔开两腿坐在椅子上。脖子微仰,眼迷离,嘴微张,自己专心玩了起来。


    察觉到叶五清看向自己身体的目光,他笑了笑,语气像是有些难受却又隐隐得意:“妹妹,看……”然后张开双手伸向她,讨要着她的拥抱。


    “啧!”


    “啊!!”


    几件衣服被叶五清揉成团,迅速从空中划过,狠狠摔在叶兆玉的脸上。


    叶兆玉没来得及躲,头发都摔乱,这才蹙着眉委屈朝叶五清看过去,却又一团衣服砸来,这次瞄准他腿间摔。


    他忙闭拢两条修长的腿,又慌忙伸手捞住了衣服。


    “把这个换上。”


    叶五清从他身前走过,再次踩上了窗户下那把椅子上,拿着审问房中的那些治人的工具三两下就把窗户的铁栅栏给撬开了,继续道:“审问房不比牢房。好在那老看守记性一日不如一日,备用钥匙她都爱藏这。而且这里的窗户早就松动,且连接府衙左厅。这个时辰是府衙里所有人最忙的时候,左厅通常这个时候无人,我们从那出去。”


    所幸李夷似乎还未将她口中的哥哥和叶兆玉这张脸联想起来?


    这要是见面,李夷不得把她和叶兆玉一手掐一个。


    且好容易来一趟京城,这就要回去?


    果然还是逃罢?带着叶兆玉出去京城先躲一阵。


    以李夷的身份,他若是合法入京,来京城是为公干,便在京城也不能待多久时间。


    叶兆玉低着头将衣服展开,瞧了又瞧,分辨清楚后,他眉间皱起,衣服被摔在地上,“什么臭女人穿过的衣服,我不要!”


    脚步朝他大步靠近,叶五清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叶兆玉的头发,拽到眼前,凝眸看进他的眼底,严肃道:“你清醒点,李夷来了……抓你来了,我们这是在逃亡!”


    闻言,叶兆玉一怔,漂亮的脸上出现迷茫,“……逃亡?”


    他嘴角勾起,眼里闪烁起兴奋期待的光芒。可过了一会儿,他眼睫眨了眨,却又问道:“那是谁?”


    叶五清叹了口气,答道:“瘸子。”


    “就是那个被我……”话音戛然而止,叶兆玉反应过来,眸光晃了晃,后面的话他不说了,默默开始穿衣。


    等叶兆玉终于穿好,他自己又在叶五清方才翻找出衣服的箱子里挑出一根发带将所有头发也和叶五清一样高高扎成马尾,随后甩了甩发尾展示给叶五清看。


    这七拼八凑成一套的简单半旧的女服,虽对叶兆玉来说略短了些,却也真是让他穿出了干净利落的味道来。倒当真像是谁家精养出来的飒爽大世女了。


    “好看吗?”


    叶五清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从窗户爬了出去,随后又回身来拉叶兆玉。


    “好看吗?”


    叶兆玉不伸手,只问道。


    叶五清点头,叶兆玉终于将自己的手递了出来。


    凭着叶五清对府衙的熟悉,两人一路摸到左厅墙院,又爬上墙头。


    这墙外边就是一条常无人问津的巷子。


    叶五清展眼往前望去,就看见府衙大门前,影珏还守在那,无聊得手里拿着剑在把玩。而门的另一边,那长侍居然也等在了那儿。


    这两人一左一右各不打扰的等着她从门口出去。


    而更远处,恰好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正被从里拨开一条缝隙,竟露出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容来。


    绢布的帘子后面,长曦褐色的眸子扫过门口的两人,随后视线又往府衙里面眺望。


    没看见那道身影。他长睫微垂,视线落下,显得分外失落。


    正要收回目光,目光一扫间,正与墙头的叶五清视线撞上。


    两人皆愣住。


    长曦的眼睛追逐着她,瞬时,眼中便有了什么晶莹闪了闪,竟是又要掉泪之势。


    是不舍,所以偷偷来瞧她的吗?


    望着车中那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庞,叶五清心弦轻动。


    “五清!救我!”


    “扑通!”


    “呃……啊,好痛……”


    接连的七零八落的声音猛地将叶五清从飘远的思绪中给拉了出来。低下头去看,好容易才爬上墙来转眼没扒稳身子一歪就摔出去老远的叶兆玉。


    她也立即从墙上轻松落地,查看叶兆玉的伤势。


    叶五清的身影一闪从视线里消失,长曦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身子下意识不断往前倾往前探。


    可奈何她在远处,而他在车里……


    府衙门前等着的两人似也听见了那几声响动。


    长侍转头看向府衙的侧面,而影珏的身影在声音传来的刹那便已消失在门口,朝叶五清所在的方向掠去。


    长曦见这般形式,他坐在车内低头沉默了片刻后曲指轻叩响车厢壁。


    车外车夫的声音传来:“公子,可有吩咐?”


    ……


    另一头,叶五清江叶兆玉拉起,又扯着自己的袖子给擦了擦他脸上污渍。


    “好了好了,没歪鼻子没肿脸……能自己起来吗?”


    “我是能自己起来,只是我们两人也真是可怜,”叶兆玉皱着眉,脸也苦着地对叶五清凄凄艾艾地嘀咕起来:“你我才相遇,就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这样,你抱紧我点罢,让她一刀能抹两个,好让我们两个的血液能混到一处去。”


    “你……”在说什么?


    后面的话叶五清没说出来。


    她听见了脚步声,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转头看。


    窄窄的一条巷子,影珏那高大的身影就已经堵了大片的光亮,拉长的黑影骤然压下,将叶五清和叶兆玉完全笼罩。


    影珏一步步地走来,叶五清站了起来。


    或是出于对安全感的寻求又或是真的想完成两人血液相融的期许,叶兆玉来拉她的手。


    叶五清也沉默着反手紧紧牵住了他的手腕。


    忽而所有的不安都散去,叶兆玉终于不再胡言乱语。


    他也站了起来,静静地站在叶五清的身后。


    他垂着睫瞧着叶五清环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忽而觉得此刻她们两人,正如当年母亲每每眺望远方时,父亲也是这么站在母亲的身后——叶兆叶这般窃喜的偷想被骤然打断,一切发生在刹那。


    他才站稳,紧牵着他的那只手腕忽狠狠将他一甩,他整个人便踉跄不稳地朝影珏倒去。


    就像她们在传递一个物件一般,不待他反应过来,他的肩膀就被影珏抬手稳稳地扣住。


    下一刻就听见叶五清道:“姐们,你来的真及时,我才把人带出来呢,你便来接应了。”


    说着,叶五清笑意轻松地指了指她刚翻过的那堵墙,继续道:“到现在府衙里那帮蠢货还不知道丢了人呢!你看我这不费吹灰之力的方法如何?可是厉害?我这些日子捕快是不是没白当?”


    影珏凝着她,神色警惕,沉声问道:“那之后呢,该如何?”


    “该如何呢?”叶五清笑着说:“我听你的。”


    影珏担心有诈。她扫了眼自己手下压着的叶兆玉,此刻正冷着一张脸,目光幽怨地盯着对面的叶五清。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叶兆玉眸子一转,就嫌恶地皱起了眉头,扭着肩膀挣了挣,发现挣脱不了,就别着头不看她也不看叶五清了。


    影珏冷静地思索了片刻,对叶五清说道:“你过来,离我近点。既然你哥哥已经救了出来,自然该回去见家主了。”


    她这么说,叶五清也毫无她言,只笑着点头,却是往后悠哉地退了一步……


    “站住!”影珏朝前急跨一步,又碍着手里还控制着叶兆玉,她又不得不止住步子,“你不怕我杀了他?”


    闻听这话,叶兆玉忽而转头扫了她一眼,那稀罕的眼神像是在看活的白痴。


    被莫名无声嘲讽,影珏暗暗咬牙,转目去看叶五清。


    却见叶五清听见她这句话笑得更开心了。


    她摊开手,踩着她警告和威胁的目光,连退数步才停住。虽没再说话,然这挑衅更胜有声。


    不对……


    影珏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心里有气,可忽而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地狐疑望向自己手里的叶兆玉,沉声问道:“你……是谁?”


    叶兆玉挑了挑眉:“我是你——”


    话到一半却又止住了,叶兆玉忽而抬眸朝叶五清的方向看,随后轻“啧”了一声,回过头来再看向影珏的目光像是在看笨蛋地提醒她道:“她跑啦!快!……抓住她!”


    一抬眼,果真叶五清趁她一分心,拔腿就朝巷子的那头冲。


    影珏浑身一震,立即从腰后拔出剑来,赶去追。


    家主要的是叶五清这个人。


    而愿意如此麻烦地等她救出哥哥,本也是为了把她哥哥控制在手里,用作牵制叶五清之用。


    这两人谁分量谁轻谁重,她还是分得清的,所以只要抓住叶五……


    影珏的思绪骤然被打断。


    谁曾想,那方才还一幅满不在意,甚至仿佛事不关己的叶兆玉也动如脱兔。她一松手转头就朝巷子的另一头跑了!


    她们兄妹两个一人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就跑,都只顾着自己能否逃脱。


    慌乱且震惊之下,脑子对已经到手却又失去的东西本能的产生出更大的反应。


    此时,忽而影珏的脑子里就只闪过一个念头:是啊!既然叶兆玉能牵制叶五清,何故要对他放手?


    影珏伸长了手想捞回叶兆玉,却已经迟了。


    那叶兆玉身后扬起的衣料她都未能够到。


    她站在巷子中间,左右为难的手忙脚乱一番,竟忽感到无措极了……


    快速抉择之下,影珏扭头还是朝跑得更快的叶五清追去。


    两个!


    两个都别想跑!


    全都抓到!回去告状!


    叶五清奋力跑着,察觉到什么,她突然朝下俯身又侧头。


    一道白光掠过,她躲过身后影珏扫过的长剑后,从靴里拔出小刀,硬是接住了长剑的劈下。


    两人较力僵持着。那禀长剑朝她越压越近,小刀轻抖起来,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叶五清只好猝不及防地卸力,连退出几步……


    影珏朝她逼近,叶五清一抬头,视线越过挡在面前的影珏,像是看见什么,她突而一愣,便朝叶兆玉的方向喊道:“就是那辆车,上去!等我把她甩了。我们老地方见!”


    车!?


    她们还备了马车!??


    影珏忙回头。


    视线四扫……


    哪有什么车?只有叶兆玉跑岔了气,捂着肚子扶着墙,正一步一步艰难转出巷的身影。


    “……?”


    糟了!


    她回头一看——


    哦……原来真的有车。


    不知何时,倒是叶五清这头的巷子出口处,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只见叶五清手一撑,身形轻巧地就掠进了车厢。


    马鞭扬起又甩下,马车疾掠出去,靠人力肯定是追不上了。


    当机立断,影珏只好立即返过头来去追叶兆玉。


    那男子没有身手,跑得又慢,定然来得及追上!


    如此思索着,她脚下生风,跑出巷来,转头一看果然叶兆玉还在扶着墙慢慢地挪,且精得很,转挑人多的方向钻,试图将自己藏进人流中。


    影珏追了上去,拨开重重人墙,收获数声骂言,终于伸手攥住了叶兆玉的手腕一把将人拽拉住。


    “呃!放开我……”


    被抓住,影珏拖他,他挣脱不开,另一只手便胡乱地捞,最终他紧紧地抓住了一个无辜的路人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再不肯松手。


    吓得那路人半死:“嫩们干啥呀!?放开鹅!……救米啊!”一面喊一面使劲地拍打着叶兆玉攥她的手。


    叶兆玉死也不松,路人打他,他就冲影珏怒道:“你抓不住叶五清却来抓我一个男子?……你要么放了我,要么把她和我一起带走!你不能只抓一个!”


    被打的实在痛了,手背绯红一片,他转又骂路人:“闭嘴,吵死了。”


    太吵了……


    影珏拧着眉,这只手拽叶兆玉,另一只手试图将路人撕扯开。


    那路人见这凶神恶煞的女子来掰扯她了,嚎得更是声嘶力竭,转手就来拍打影珏:“救命啊!刀人呐!么王法啦!!”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都停下了步来,望了望影珏腰间的长剑,却又硬生生不敢凑近,远远地将她们三人包围成一个圈。


    于是影珏更烦了,她眼角余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围了过来,又扫过自己腰间挂着的令所有人畏怕着的剑。


    她干脆当真转手将剑又拔了出来就横在了那路人的脖子上,咬牙道:“你再叫!”


    嚎声戛然而止,路人眼泪都吓了出来,哆嗦着道:“呢不讲道理,是他拉的鹅!”


    说的有道理……


    影珏明察秋毫,她目光一垂,掠过叶兆玉那手指节都用力到泛白、紧攥住路人衣服的手,转要把剑架去叶兆玉的脖子上。


    身后一阵马蹄与车轮的乱响,人群更是忽而都朝两边躲着什么似的奔逃,


    影珏反应迅速,侧头一避,捉住叶兆玉的手便不得不松开了。


    紧接着又一把小刀在空中掠过一道笔直的冷光朝她掷来,擦着她的脸颊带起一丝红色血线而过。


    等她转头一看,原地只剩路人吓瘫在地,瞪大着双眼提防地望着她。


    再一转头,又是方才那辆接了叶五清的马车,叶兆玉已经爬了上去。


    帘子里一双葱白修长的手伸了出来,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两只露出来的宽袖料子华贵精致。那双手扶了一把才上车的叶兆玉,将他拉进了车厢。


    马车带起一股浓尘,扬长而去。


    ……


    一座别院的廊下,茶香幽幽。


    长曦垂着长睫一手护着袖子,一手为叶五清斟茶。


    水柱翻出腾腾热气,叶五清侧目扫过长曦憋了半晌她只也只能木木地说出了“谢谢”两字。


    闻言,长曦抬头,“举手之劳罢了……”他声音很轻:“你我之间倒也没必要如此生疏。”


    褐色的眼眸流露出一种很温润的光,看进她的眼底,长曦继续道:“我说过,今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可来找我。”


    嘶……这还是那个晏小公子吗?


    叶五清更没话说了,莫名的就让她突生出一种名为“惭愧”的情绪来。


    “啊……嗯……总之……”叶五清连忙别开视线,假作四处看风景,“谢谢……”


    晏长曦望着她,复又低下去头,也不说话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杯沿。


    叶五清是没话说。可她能感觉到长曦不是,长曦分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视线几次扫向她,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来。


    沉寂在两人周围蔓延开来。


    想了想,叶五清只好主动出声问道:“长曦,你——”


    “看!”


    话被骤然打断,叶兆玉换好了衣服,高昂着下颌走来了两人面前。


    他向叶五清慢转了一圈地展示完后问道:“我穿得比他好看不是?”


    绛紫色华服紧束着他的身体,宽大的袖摆纹路精致对称。后面有蝶样的小缎带装饰,显得身材更婀娜淑雅起来。


    这身衣裳是长曦放在车里用作备换的衣裳。


    长曦侧头看叶兆玉,看他垂眸睨向自己的不屑眼神,和他脸上自信等叶五清夸的表情……他长睫扇了扇,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和善礼貌的弧度。


    “不好看,”叶五清垂着眼睫,看也没看,又补上了一句:“不适合你。”


    “你骗人!”叶兆玉提了衣摆转身就朝院外走:“我走了!”


    叶五清无动于衷,手撑着头,将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随他走。


    而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却“不战而胜”的长曦轻轻转眸,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叶兆玉那道疾走的身影。


    叶兆玉径直朝门口走,背影甚是有几分决绝的味道。


    在他路过墙下时,一只白蝶振动着双翅着从他身前掠过。


    他立刻又被吸引了注意,给白蝶让路似的身子猛地往后一晃,退出两步,目光追逐着起起伏伏的白蝶。


    白蝶飞向墙头盛开的那簇花枝,花开几朵,紫色花儿朵朵脆嫩欲滴。


    叶兆玉便抬头看向了花,抬手掐了一朵下来,撕着花瓣轻轻罕在唇间,抿了会后用舍头卷进了觜中。


    也不知那花是酸的还是苦的。


    长曦只能看见叶兆玉吃进去后两肩立刻就打着颤儿地缩了缩。


    随后叶兆玉又拿着那朵**自走了回来,放在了他面前:“喏,甜丝丝的,给你也尝尝。”


    长曦:“……”


    见长曦没有要吃的意思,叶兆玉挑了挑眉也坐了下来。


    “这位是……”长曦也为叶兆玉倒着茶。


    叶兆玉撑着下颌斜目看向长曦,嘴角弯着笑,神神秘秘地道:“我和叶五清是打娘胎里就被定好了缘分,从小一起长大……你觉得,我该是她的谁?”


    “我哥。”叶五清拦了叶兆玉的话,简单介绍道,“叶兆玉。”


    长曦抬眸扫了眼所谓兄妹的两人,垂睫喝茶。


    很显然,这两人说的答案,他似乎都未信,却也未做追问。


    长曦这般毫无攻击力,软团子般的状态,叶兆玉失了无趣。他转了个身,仰头看着天空发起呆来。


    但如果背后的两人说话了,他却也竖着耳朵听。


    叶五清忽而问道:“这院子似乎是新修的?”


    “嗯。”长曦的声音轻似叹息:“我不打算成婚了,等今后年纪大了,反正也不会有人要,我就在这儿独居……看花看雪,留得半世清闲,似乎也不错。”


    “呃,这……”叶五清一愣,觉得自己真是多余这句问,侧目朝长曦扫去,他果然也在越过叶兆玉悄然看她。


    目光撞上了,长曦却又轻轻地笑了,眸子弯弯,竟像是故意作弄她般,又接上一句话地说道:“若故人哪日能想起我来,我必扫榻相迎。”


    叶五清:“欸?”


    他这是在……邀请?


    应该不是她自恋罢?


    是理解的那个意思罢?


    还是只有字面意思?


    难道长曦也终于看透了人与人、女人与男人之间相处的关键了?


    及时行乐啊及时行乐啊!


    四目相迎,叶五清心念突然被拨动,眼见着就要陷入这温柔乡里去时。


    “叶五清。”


    叶兆玉忽而又转身回来,抬手就扣住了叶五清的下颌,强搬着她的头转而看向自己。


    “……”叶五清嘴角抽了抽,咬牙问:“你干什么?”


    然后就听见叶兆玉神色无比认真地问她道:“你是为父亲的嘱托才来京城寻我的,还是单只为了我?”


    “…………”叶五清:“区别是?”


    叶兆玉:“你先回答。”


    叶五清半盖眼帘:“当然是因为父亲。”


    “混蛋……”


    叶五清挣脱叶兆玉的钳制,回眸却看见长曦已经起身。


    “天色不早了,那我便回去了。这院子僻静,你们先住下罢,夷哥那边我去问问长姐,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下意识的,叶五清又要张口说“谢”,可才张嘴,长曦忽而偏了些头,褐眸又定定地看向她。


    视线相撞,叶五清便也只是回以轻轻的笑,长曦带着侍从便走了。


    “眉来眼去……”叶兆玉也站起,转身就进了房间:“还不如让李夷来抓了我得了。”


    院子很大,长曦此前已经带两人看过各自住的房间。


    转眼夜深月高,蝉鸣声声。


    明明是夏夜,明明春天已经过去……


    “啊……”


    房间里的声音从一开始如泣如诉的低哼,逐渐变得变得急促……


    “嗯……五清……”


    又会忽而变轻,变得菀转。


    一时低语呢喃着脏语,一时又是声声不堪的求饶。


    “哈……呃……”


    房里的塌上,叶兆玉低着头,首在打开的退间快速捋动。


    关键时刻,要复緊绷,他緊舀住觜,蹙着眉,要复不断地艰难向上鼎动着。


    首越收越緊,直至终于最后发出一声低口今。


    当终于噴出时,他米且舛着,转而侧眸看向那故意未关緊的门。


    还是打开着那点儿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没人莫进来过。


    气息渐渐平稳,他偏着头看了会儿,又垂眸看向自己的退间……


    片刻后,门页被人拉开。


    莫着黑,叶兆玉向叶五清住的那间房方向悠哉走去。


    所有房间都未亮灯,天色一黑,他竟然有点恍惚起来,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是记错了方向,四周静得莫名让人觉得压抑。


    他故意将步子迈响,却才走响第一步——


    “铮——”


    的一段长响刺痛他的耳朵。是长剑被缓缓拔出鞘的声音。


    叶五清房间的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令叶兆玉觉得陌生,可再一看,却隐隐又觉得有那么些印象。


    他眯起了眼睛……


    那人很高,是男子……难道是那个叫晏长曦的又回来偷人来了?


    只见那人用剑尖点在地上,手里转着剑柄。


    身上散发的那股魄力,远远地便让人脊背冷寒……


    这感觉……


    叶兆玉眉梢不禁挑了挑,还真是让人怀念又恶心啊……


    他悄然后退着,身体紧贴转角的墙壁,静静垂眸躲着。


    长剑在李夷修长的指尖旋转,刃面闪烁的白光掠来,刚好横着映照在叶兆玉的深灰色的眼睛上。


    叶兆玉浑身倏然一愣:“哦豁。”


    被发现了……


    叶兆玉转身欲逃。


    这才发现,他的身后,早已站满了人。


    剑尖咬着地面一路拖来,刀刃刮地的刺耳声朝叶兆玉缓缓逼近……


    “唔!……”


    黑暗中,叶五清睁大了眼睛。借着月光透过缝隙紧盯着这一幕,身后的温热却越来越紧地将她全然裹住束缚在华服广袖之内。


    长曦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臂又紧箍着她的腰。


    在狭小的衣柜中,两人身体紧贴。


    “嘘……”长曦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别动。”


    “别被夷哥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吃花也锁?


    第95章 暗渡


    叶五清想要挣开。


    却身后的人在越贴她越紧,


    负在她身上的重量在渐渐向她压来。


    长曦俯低了身子,微微侧头,鼻尖掠过叶五清的耳朵,呼吸喷洒,他声音很低,却不似两人在躲藏,更似在亲昵交缠:“若你被夷哥抓到了,令兄才是真的有危险了,不是吗?”


    叶五清浑身一震。


    耳语完,长曦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仍垂着眸静静品尝着她眼睁睁看着叶兆玉被抓,无能为力的复杂表情。


    却忽而门外的声音骤然混乱起来。


    长曦也终于将视线从叶五清脸上离开,朝外看去。


    竟发现李夷猝不及防被叶兆玉猛地一把推倒在地,又扑了过去坐上了李夷的腰,毫未犹豫,单手径直就死死掐住了李夷的脖颈,另一只手试图去夺李夷手中的剑,声音发狠:“瘸子啊?瘸子就应该乖乖坐在你的轮椅里啊……你害得我差点儿认错人了呢。”


    四周所有人都在拉扯他,护着李夷。好容易把叶兆玉掐在李夷脖颈上的手掰开,却另一只手又攥起了拳头,拳风掠过,李夷的脸偏向一边。


    也是这一拳,出了破绽。李夷躺在地上,双眉紧拧,一把将人掀开,反手一记清脆的耳光刮在叶兆玉脸上。


    瞬间,叶兆玉嘴角见了红,红血缓流。另一只手又快准狠地揪住了叶兆玉衣领,将人拉下,扯至近前,寒声问道:“叶五清呢?”


    “啊哈哈哈哈哈……”


    叶兆玉却忽而爆发出近似痛快的狂笑。笑过后,他喘着气地对李夷道:“你怎么能还活着呢?你不是自恃清高吗?你都瘸啦!……你不完整了,也不够漂亮了,你就是个破鞋,你就该抱着你这幅腐烂残躯去死的啊!你别想再缠着我的——唔!”


    李夷也攥了拳,一拳擂上,叶兆玉声音立止,换成吃痛的闷哼声。


    不待叶兆玉反应,天旋地转,李夷翻身反将他压住,紧扣住他下颌,另一只手将剑压在他脸上,沉声威胁地再次问道:“叶五清呢?”


    “我不知道!”


    叶兆玉心口骤然紧缩,深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锋利的刀刃。与方才相比竟似变了个人,他连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方才也在找她……”


    他咽了口唾沫,紧张到声音都颤抖起来:“求求了,阿夷……别伤害我的脸……”


    闻言,李夷薄唇紧抿,湛蓝色的眸子更寒了几分。


    “她,她是这么喊你的罢?我……我不能这么跟着她一样的称呼你么?我以为你……喜欢这样……”见他这阴沉的模样,叶兆玉都想要哭了:“那……夷哥?”


    李夷沉默了,幽幽地凝着他,不知在想着什么。


    叶兆玉被这样的视线盯得喘不过气来,胸口起伏不已,他吸了吸鼻子又道:“夷哥,你听我说,你得留着我。父亲……对1父亲临终前交代过要叶五清好生照顾我。只要你留着我,叶五清就跑不了。不信你看,我在京城,她便也来了,呃!”


    “别耍花招。”


    李夷一只手紧掐叶兆玉的下颌,另一只手高执起剑,让剑悬停在叶兆玉的左眼上。


    深灰色的瞳孔骤然紧缩,不安颤动。


    李夷继续一字一句逼问道:“叶五清,她现在人在哪。”


    叶兆玉呼吸都轻了下来,仿若那剑尖随时要将他眼珠戳破。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意识到,接下来容不得他再说错一个字。


    “长曦……”斟酌之下,他道:“我听见五清是这么喊那个人的。也是那个叫晏长曦的把我们带到这的。然后,然后……”


    叶兆玉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房中衣柜。


    “瞧……”长曦的灼热的呼吸在黑夜中寻了过来,在叶五清的唇角先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个缠绵的吻,“他不仅把我供出去了,还背叛了你……”


    衣料之间相挤压产生的细微窸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清晰异常。


    长曦慢慢从身后换成了两人面对面,又俯低着身子,柔软地噙住叶五清的唇瓣,将舌尖慢慢探入进来……


    叶五清背抵着柜壁,想要侧头,却被长曦捧住了脸颊也侧头追了过来。他另一只手盖在他自己的心口上,吻得不紧不慢、小心着、轻柔着,耐心无比。她唇间的每一处似乎都对他有着什么致命吸引,令他如此的虔诚。


    此刻廊外的声音于他而言,竟似乎不相干了起来。


    而叶兆玉仍在作死,仍继续在死亡的边缘反复试探:“然后,叶五清把我撇开了,说要去找那个长曦细商计划。我没猜错的话,她要和长曦说的应该就是她和我提到过的那个想要让你在京城有来无回的那个计划,但那个计划单凭我和她两人没法完成,肯定要借助旁人的力量。想来她是想要忽悠那个晏长曦动用他家里的势力了……”


    听到这儿,长曦对叶五清愈来愈深的缠吻忽止。


    两人终于分开,晏长曦还染着情欲的褐色眸光将她笼罩紧锁:“看来,我将有麻烦了……”


    四周昏暗,柜里照不进月光,气息更近地朝她扑来。


    说罢,晏长曦垂首极近地凝着她,不知只是因看不清还是在她这双过于冷静的眼中,仍未寻到他预期的答案或某一种情绪。


    他用拇指指腹又轻轻抚过她眉眼。


    那眼睛眨了眨,又抬起与他对视,仍是清澈又坦然,就好像她真是无辜的。


    躲在这柜子里的、或在外历经生死一线的、或变得不择手段宛如罗刹的三个男人好像真的皆与她无关。


    可长曦迎着她这样的视线,忽而又忆起来了。忆起在云州她救他的那夜,他是如何一步步陷泥到如今这般境地的……


    是啊……所以他到底在伤心什么、又在不甘什么?


    他本来也不是为着她的专一和那些对他假意的讨好而沉沦的啊。


    仿佛惊醒,更似悟透,长曦忽而心里产生一种诡异的兴奋来。


    捧着她的脸,吻又落了一个在那双眼睛上。


    灵动的眼睛闭了闭,吻离开了,又立马睁开,微眯着,直直地看向他。


    “对不起,我忍不住,便亲了。”


    手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长曦缓低着声音,发出很轻的气声:“跟我来……”


    说着他侧着身子在柜子的最里找了找,在隐处按下一个机关。


    一声极轻的:“卡擦——”


    柜子背面的木板便被长曦轻松地拉开,后面就是一条长而直的密道。


    密道直通院外安全处。在李夷带人搜进来前,他便是从这密道赶来通知她的。


    长曦走在前面带路,他身背愈发的挺阔,清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知晓夷哥来京城后,我好担心你,所以其实我没走,我只让车夫将车驶到一个岔口便停了下来。”


    “我在车里远远地看着你房间的窗口,看亮没亮着灯,猜想你在做什么,猜你和他在做什么……”


    叶五清视线四扫着暗道阴湿的环境,对长曦试探她和叶兆玉真正关系的话语,她也没做什么辩驳或掩饰。


    长曦的声音停了停,又继续道:“却正巧看见夷哥的车队从另一条路直向院子的方向,于是我便利用这密道赶了回来,只可惜……”


    说到这儿,长曦一面走着,一面回过头来朝叶五清投来抱歉的一眼:“还是晚来了一步,没能从李夷手中救下令兄,对不起……”


    叶五清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望进他的眼底,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地说道:“没事,他命硬,死不了。”


    叶兆玉:“……”


    院中,声音顿了顿,叶兆玉嘴巴都要说干了,“夷哥……叶五清她心里头想些什么,我常一眼就能瞥出来。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是一样的人。你留着我,我帮你逮她,我帮你啊!只要你别动我的脸,也别动我眼珠子,那我都听你的。此前你我之间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不如等抓到她了,再一同清算,如何?”


    这时影珏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家主。”


    李夷余光掠过影珏,又垂眸扫一眼手下钳制着的叶兆玉,剑尖终于从那颗深灰色惊颤动着的瞳前移开。


    “跟了她一天,都查清楚了吗?”他扶剑站起,问道:“有哪些人?”


    “叶五清先是带属下去了府衙,知晓您并非是潜进京后,转头去谢府找了谢氏三公子。那谢三公子便是叶五清在京的未婚夫,在府门前时她趁乱与那谢三公子在谢府茅厕里独处过一段时间,随后南氏的一个侍从恰好来找她,那南氏独孙南洛水曾在大皇子宴上声称自己良缘将成。属下本想顺势跟随叶五清入顺阳王府探查南洛水此人,却忽而来了群捕快……”


    说到这儿,影珏侧目看向一旁的叶兆玉。


    只见叶兆玉一被松开,立刻就恢复成了符合他外貌的清冷模样。半掀着眸,不太高兴似的只用余光扫人。


    将周围的人全看过一遍,叶兆玉目光又瞥了眼那间始终静谧无声着的房间……


    “别看了,她跑了。”


    李夷漠然的提醒着他已经被叶五清扔下了的事实。


    叶兆玉收回目光,晃悠悠爬起来扑到了小池边。月为光水为镜,拿起前面的头发侧着脸,仔细瞧自己的脸有哪儿被打伤。周遭其他的事儿仿佛都再入不了他心了。


    叶五清被带回府衙后,便是她与叶兆玉从府衙逃出,又被晏氏晏长曦所救的事了。影珏便不再赘述,只问道:“家主,从谁开始?”


    缓缓刺耳的铮鸣声漫长地响,李夷将长剑入鞘,扔给侍从,“这些不急,派人埋伏在叶五清房外的那个找到了吗。”


    闻言,影珏垂眸思量片刻,想到什么,立即再要回话,却身后先传来一声惊愕的低呼。


    “还有人?”叶兆玉抬手打碎“水镜”,水花高溅,池面泛起层层波光。他看向李夷,那眼神像是在质问一个狐狸精:“还有谁?”


    所有人用惊异眼神看向他,又不约而同小心翼翼觑向李夷。


    “绑起来。”李夷转身带着所有人朝院外走,“驮马背上,带回去。”


    “嗯?啊啊啊你唔!”


    叶兆玉被捆猪似的带走。


    没了干扰,影珏随在李夷身后禀道:“找到了。这两日我们已经掌握了对方的活动轨迹,只是……”她语气变得迟疑:“家主,这儿到底是京城……”


    李夷扫了眼她,上了马,抬手拍了拍马脖子,方才还摇头晃脑的马忽而就安静了下来,抬头挺脖,驯服异常。


    李夷道:“那就做隐蔽,别让任何人发现。”


    ……


    客栈里,蜡烛跳跃的火苗映在叶五清的瞳孔中。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长曦陪伴在叶五清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的动作,他的袖口都回轻轻蹭到她。


    他的声音寂寥地落下,房间又归为沉寂。叶五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原来……你早想好了一个计划?”


    长曦见叶五清长久地盯着烛光出神,想起方才在柜中听到叶兆玉对李夷说的那些话,他再次轻声打破这样低迷不振的气氛,问道:“是有哪里需要借助晏氏势下吗?”


    闻言,叶五清目光终于从灼热的火苗上移开,却又立即落进一旁始终在凝看着她的长曦眸光中。


    “我……”轻拢着眉,面对长曦,叶五清神色微露惭愧之色,最后只说道:“事情并非是我哥说的那样,我没有又想利用你,我……我得再想想……”


    “没关系,”长曦缓缓伸手,帮叶五清颊边乱了的一缕发丝慢慢撩去耳后,他眉目温柔,又一次地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声音顿了片刻,叶五清正要回答,却又听见长曦的话语字字清晰落入了她的耳中:“尽管利用我罢……”


    叶五清怔住,眼睛微微睁大。


    哪有什么计划呢?


    有计划她也不会告诉叶兆玉那疯子。


    她在担心的是不知道叶兆玉能这么忽悠着李夷坚持多久。又或者说,李夷能沉着心思这么容忍叶兆玉骗他多久。


    可眼前的这个长曦……


    “那……”烛火将两人的脸照亮,四目相对间,叶五清的目光将长曦整个人重新看遍……


    百般思量下,她还是说道:“等天亮,能否想办法不惊动任何人的将我送进谢府与念白相见?”


    话音落下,烛火燃烧爆着轻响。


    像是一时反应不过来,长曦的脸上出现了许久的空白。


    随后他忽而低下去了头,额发遮挡着他的面容,瞧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有两句干巴巴的笑声填补了两人对话间这骤然生出的空白。


    “上次……”长曦笑着,声音分辨不出情绪:“你和我在一起,你也是如此对我说要去找念白……”


    叶五清解释道:“我只是刚好有些事需要拜托他——”


    “何不拜托我?”


    叶五清话音还未及落,长曦的话就已快速地接上。


    他终于抬起了头,眼眶分明是红着的,可他自己似是不知,强作镇定地弯眸笑着对她说道:“可是我就在你眼前啊。”


    “我……”


    怔了怔,叶五清还是不能理解眼前这一幕,她叹了口气,只好说道:“长曦……我与他毕竟已有婚约了,有些事他于我而言,更是方便,且不用谈任何亏欠与否。”


    说着她抬手下意识想要去摸一摸长曦的发顶。


    “我知道……”可长曦却攥住了这只手腕,握在手中,又点了下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缓缓偏下去头,将自己的脸颊放进她的手心轻轻地贴住:“好,我帮你……只要是你提出的,我会毫无条件的帮你。”


    说罢,那柔软细腻的脸颊像是想要获得这只手的疼爱一般,自发地在手心里轻轻蹭动起来。


    长曦抬着两只褐色的眸子,直勾勾望进叶五清眼底。


    猝不及防的,心口猛然撞动一下,随后“咚咚咚……”地,心跳以一种失律的节奏砰砰直撞。


    “你,”叶五清咽了下唾沫,控制着自己,“别这样长曦……”


    长曦的眼眸闪烁着无辜:“我以为在你紧张的时候,你会需要我这样的安抚唔!嗯……”


    话音戛然而止,叶五清锰地反首扣住长曦的脖子俯申而下,口勿了上去,两人的申影映在墙上,缠到一起……


    老熟人间,有时候话就是不用说得太过明白。


    什么叫“毫无条件”帮她?


    他爹的这不就是条件?


    毕竟这也是要使力的活啊!


    不过,她的体验也不差就是了。


    纱帐随着两人配合着的动作不住地晃动不止。


    叶五清仰躺在锦被上,让长曦自己动。


    彼时长曦里衫半挂在臂弯上,长发披散、微乱在一侧肩前,光滑洁白的匈堂一览无余,两点红花应得凸起……


    他正捉着她左首的首指晗在觜里细细息口允着,主动将自己的舍头绕进她的指縫中,邀请那些细长的首指主动顽弄它。


    把每根首指都缠湿,他又拉着那只首去包裹剩在外面的那两圆。


    而当叶五清当真躺下后便不动了,他便只好两退岔开再挪近了两步,跪在锦被上,一只首托举起她的一条退,便开始自己学着送动起要来……一双眼睛始终凝望着她。


    花主申申入到最里,埋进去了,便是一顿斗动一样地跻压,随后再锰地一下出来,复慢慢申入最底。


    进进出出间的拌动,燙红的花主让周围一切越来越诗,有夜体低落在锦被上。


    长曦緊抿着觜,动作在经历过一段时间不要命的加速后,要复緊梭地斗了斗,忽而就慢了下来。


    不管进去还是退出,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只慢慢的蘑动。


    緊望着她的那双眸子也愈来愈神情朦胧,褐色瞳孔仿佛就要涣散开。


    叶五清见状。


    “啪!”


    猝不及防地,她突然抬首在长曦绯红的脸上清脆地打过。


    眼见着都要散开了的瞳孔豁然又聚拢,长曦眼睛慢慢睁大,双目也逐渐恢复着清明。


    而那原本在她申体里膨大着,影影自发跳动着、箭在弦上之势的花主也忽而委屈般地收了收……


    叶五清打他的首并未立即离开,继续贴在他的脸上。


    “长曦还真是变了……”叶五清望着他忽而如此地说道。


    “……”长曦一愣,竟忘了动:“什,什么?”


    他迎着叶五清细细在他脸上扫量的目光,忽而变得緊张,眸光倏然垂下避开两人的对视,垂首着仿佛在等待审判。


    这等待她说出下一句话的片刻时间仿佛在被无限拉长,令他十分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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