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周一上午,他们一大家子去新开的国营河鲜货栈。
虽然是周一,但很多上了年纪的人,他们都还没进到货栈,放眼望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这之前凭鱼票购鱼的时候,以户口算,一个月只有两张鱼票。
现在大多鱼都不要鱼票了,大家可不都扎堆来了,生怕来得晚了,又开始要鱼票了。
看来很多人都是和林舒一样的想法,买多一点鱼,做成腊鱼干。
好歹是个肉菜,过年过节还能招待客人,也能打打牙祭。
顾钧抱着孩子走在前边,林舒拉着小推车,和老太太走在后边。
货栈和鱼市差不多,都是档口式的,有池子里游的,也有宰杀好在案上的鱼肉。
买鱼的人实在太多,所以这河鲜还是限量的,一个人只能买一条鱼。
三个人三个名额,买了三条大草鱼。
摊位上买鱼的人都说不要票买鱼的好,说这以后吃鱼了,也不用再抠抠搜搜了。
鱼买了回来,顾钧就立马杀了,鱼头不好腊干,就拿来做菜了。
剁椒鱼头,豆腐鱼头汤,红烧鱼头。
一天下来,中午和下午都是鱼头,不经常吃,倒也不觉得腻。
腊鱼做好,也到了年底。
送老太太回开平后,第二天他们也一块回生产队了。
因为暑假林舒回生产队那会带了很多海鲜干货,大家知道他们在羊城能弄到一些干货海鲜,也想着过年的时候能改善伙食,所以让她多带一点回来,到时候用粮食和她交换。
过年时,火车上都是人,几乎连落脚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只能寄包裹回去了。
即便把刚需都寄了回去,还是拖了满满当当的一车子的东西回去。
可也不知道咋回事,才下火车,连火车站都没出呢,就被穿着解放军衣服的人拦了下来。
夫妻俩默默地相视了一眼。
真真是每年都要被拦一次,都成为这习俗了。
林舒顿时觉得,当初顾钧和齐杰被抓,还真有可能是顾钧个人风水问题了。
他这倒霉悲催的,连带着她和孩子都跟着他一块倒霉。
她和他生活了三年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请”了。
第二次还是去年年初他带着芃芃从羊城回广康的时候。
顾钧也是莫名其妙。
他似乎和这些穿绿衣的犯冲。
他们被带过去后,和一群人待在一块,喊他们过来的治安人员,让他们把行李都放在跟前,一会儿会有人过来统一检查。
治安队的人态度非常强硬霸道,说话的语气非常不好。
芃芃非常不安,直接埋在爸爸的怀里。
顾钧拍着她的后背。
林舒在一边,小声安抚说:“没事,这些叔叔只是检查咱们东西有没有危险的东西。”
林舒怕一会儿检查的人态度不好,吓着孩子,特意去找看守的人,说带着孩子在外边等。
治安队态度特别强硬地说:“不行,为确保没有通风报信,所有人都不能出去。”
林舒眉头一皱,有些无奈。
年初开始提出解决成分问题后,这些治安队没有收敛,态度依旧,对于投机倒把抓得更加严了。
还好他们早早就把干货寄回来了,不然这只是用来以物换物的干货,怎么都说不明白了。
看来出了年后,换的粮食,也不能直接带回羊城,还得等过了年,托大满帮忙寄。
半个小时后,才开始检查。
林舒他们排在后边,前边来检查的,一旦发现行李中有新衣新鞋超过两身的,都会被扣留,很多从羊城带回海鲜河鲜干货的,也都被扣留了。
林舒包里除了少量吃的,还有就是一早去河鲜货栈买的两条大草鱼,都是宰杀好的。
林舒解释:“我们从羊城回来,羊城有个货栈,是可以不用鱼票买鱼的。”
羊城有货栈,普通人或许不太清楚,但这经常在火车站的人,大多是知道的。
还有不少人从羊城偷摸弄几十斤的鱼回来倒卖。
当然了这鱼数相对少,买来自家吃的,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的扣押。
其他的行李被褥和冬天衣服,一家三口,都多带了一件厚外套,所以显得很大一包。
检查过后,检查的一个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打量起了顾钧和他怀里的孩子,问:“你上半年是不是也让咱们喊过一会儿?”
毕竟长相不错,孩子又干净白嫩,关键还长得好看,所以印象也深。
顾钧无奈:“那会被当作人贩子了。”
这么一听,那人都不好意思了,连忙让他们走了。
出了火车站,天都已经黑了。
林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芃芃:“芃芃今天受惊吓了,吃颗奶糖压压惊。”
芃芃晚上是不允许吃糖的,听到这话,蓦地从她爸的怀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妈妈:“真的吗?”
林舒给她拆了包装纸,塞进了她嘴里,说:“晚上睡觉前刷牙牙就行。”
小孩子就是简单,刚刚还是闷闷不乐的,现在一颗糖就给哄好了。
林舒看向顾钧,叹了一口气:“你这运气忒背了。”
顾钧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问自个媳妇:“我瞧着像坏人吗?”
林舒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俊,就是运道背。”
说完之后,小声说:“回去后,要不悄悄摸摸找人来跳大神?”
顾钧一时无言地看向她:“这原本就是被盘问几句,这一找人来跳大神,不正有了正当的封建迷信的理由?”
林舒撇了撇嘴:“也是,你这运气这么背,还是别搞这些了。”
路上夜灯少,离火车站远了,更少了。顾钧从包里拿了手电筒,照着路去招待所。
去得晚了,就剩下最贵的房了,一块五一宿。
贵就贵一点,好歹还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然这大晚上的,估计只有厚着脸皮去找齐杰的堂叔了。
收拾收拾也就哄孩子睡了,大抵是傍晚时受了惊吓,孩子晚上都有些不踏实,夫妻俩都决定晚上开着灯睡,让芃芃又安全感。
林舒坐在床边上抹雪花膏。
“虽然不能跳大神,回去后你还是别急着进屋,我给你烧个火盆跨跨,别把这一年的晦气带进家,等晚上再用柚子叶洗一洗。”
顾钧也觉得邪乎,所以同意了。
“也行,这种事宁可信有,不可信其无。”
虽然这年头破四旧,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这几年没少被治安队逮,不是特意针对,那指定是有点说法的。
林舒有点担心,就顾钧现在这么背的情况,等开放后的头两年,他要是做买卖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顺。
见媳妇一脸担忧,顾钧笑道:“怕什么,咱们也没犯错,身子正不怕影子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舒抹完脸之后,又给他的脸糊上,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你是我男人,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顾钧望着媳妇的眼里都是自个,在她松开手的时候,把她揽到怀里,啄了她一下。
林舒拍了拍他的肩头,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套,肉不肉麻呀。”
顾钧:“不肉麻,对我来说,每天都是新婚。”
林舒调侃:“哟,你这是想夜夜做新郎呀。”
顾钧一开始没太明白这话啥意思,但看到她眼里调侃,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声线一下就低了下来,应道:“想呀,天天想,但机会也不是天天有。”
他俩虽在一个城市,但因为林舒住校,夫妻俩一天到头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够两个小时。
林舒打了他几下:“嘴别贫。”
床上的芃芃忽然呢喃地喊了声“妈妈”,林舒忙从顾钧怀里起来,去轻拍了拍她。
顾钧得去去晦气,芃芃也得压压惊,虽然不能跳大神,但想法子弄点朱砂还是可以的。
林舒听老一辈的人说,朱砂这玩意有驱邪压惊的效果,不管有没有用,起码有个心理安慰。
乡下人以前还是很相信的,就是现在,生产队的孩子,不少都戴着朱砂石。
回去后问问生产队的人,不难弄。
第二天一早去国营食堂吃过早饭,去了一趟供销社后,林舒自己去邮局取包裹。
顾钧也想跟上,但他实在是太背了,林舒说啥都没让他去,而是让他去找李老汉,让他把他们送回生产队。
这过年了,厂子也已经放假了,李老汉的空闲时间多,顾钧也没有扑空。
无惊无险,林舒顺利领了包裹,上了三轮自行车。
回到生产队,一群小孩子跟着车子后边,林舒和他们说:“一会来家里,婶子给你糖吃。”
顾钧的糖票都攒着,早上就去供销社买了糖。
听到有糖,小孩子就和尾巴一样,跟着到了家里。
下了车,因为春芬和大满帮忙收拾过,顾钧也在,所以就把李老汉请进家中喝碗茶水,歇歇脚再回去。
还真别说,一打开院子,就已经收掇整齐了,连野草的影子都没见到。
就连有些风化的晾衣架都给换成新的了,竹子甚至还是青色的,显然刚做没几天。
除了衣架外,席子和碗都是洗过的,厨房也堆满了柴火,水缸都是满的。
林舒属实没想到他们能收拾到这个地步,又感激又不好意思。
顾钧去烧水煮茶,林舒去拿东西。
林舒回屋,单独装了点糖和饼干,还包了个五毛钱的红包,然后就拿着一包糖从屋里出来,和小孩们说一个人只能分一个,就算家里有兄弟姐妹的也不能多拿。
这年头物资匮乏,兄弟姐妹中可很少有谦让的。
排着队分糖,排到了芃芃,林舒看向她期待的眸子,笑道:“你早上吃过了。”
芃芃伸着双手,声音软软糯糯的撒娇道:“妈妈,求求你了,我也要吃糖糖。”
这个年纪正是小孩子最可爱的年纪,林舒最受不了闺女的撒娇了。
“只这一次,下不为例。”
这么多孩子吃糖,她要是干看着就太可怜了。
孩子和李老汉都走了,春芬和大满问讯息,带着孩子就来串门了。
一进门就听见虎子大声喊:“妹妹,妹妹!”
林舒笑吟吟地从屋里出来,看着小虎子说:“这人都没到呢,大老远就听见你喊妹妹了。”
视线一转,看到春芬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她高耸的肚子上。
惊讶道:“几个月了,我记得五个月前我暑假还回来了呢,你这看着不止五个月了,瞒得也太好了吧。”
春芬道:“七个月了,那时候还没三个月呢,就没说。”
林舒连忙说:“恭喜恭喜。”
然后后知后觉:“你都怀上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帮忙收拾家里了。”
春芬应道:“我就洗洗碗,擦擦灰尘,其他活都是大满做的。”
“那这也是忙活了,快快进屋坐着。”她上前挽着春芬进堂屋。
顾钧煮了茶,林舒和春芬说:“你别喝茶,省得孩子精神到晚上,我给你泡一杯麦乳精,也给虎子泡一杯。”
春芬道:“呀,好东西呀,没想到我还能借你的光喝上一杯。”
林舒笑道:“这算啥光呀。”
林舒冲了一杯满的,和两杯小的。
小的是给两个孩子的,用的是以前用来喝茶的小杯子,她从废品站里掏的,看着像是明清的物件,当然了,这会儿也没有人给她鉴定,现在就只当寻常器具用着。
林舒端了出来,说:“这是过年的时候,顾钧厂子里发的,才开没几天一会给你拿家里去。”
春芬道:“那可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你留着给芃芃喝。”
林舒:“还有呢,之前中秋也发了两罐,过年也发了两罐,再说了,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给我收拾,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呀。”
“对了,我还从羊城带了两条鱼回来,昨天杀的,天气冷,放两天也没关系,一会儿让顾钧给剁个鱼头回去煮汤,再弄点鱼肉回去吃。”
春芬正要拒绝,大满想给自己媳妇补充补充营养,忙道:“这肯定不能白要,得给钱。”
顾钧:“给什么钱,当时阿舒怀孕的时候,你们夫妻俩也没少照顾,要说给钱就生分了。”
林舒:“这羊城开了个河鲜货栈,很多鱼都是不要票的,价格也不是很贵。”
大满夫妻俩在乡下,消息相对闭塞,听到说有不要票的河鲜货栈,都惊讶了。
大满道:“这是不是该有定量?”
顾钧:“定量倒是有,不过也不算严格,一个人一次只能买一条。”
春芬讶异:“每天吗?”
林舒点头。
春芬:“这岂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了?”
林舒好笑道:“哪能天天吃,别的不说,就说来回都得两个小时呢。”
而且天天吃也容易腻,当然了,现在这种年代,这话说出来,讨嫌。
说到肉,顾钧和大满道:“过年不是分猪肉么,我这里有肉票,到时候你们给我们分一点,我给票给钱,到时候你媳妇想吃,你也有票能买到新鲜肉。”
林舒在一旁接话:“可别说不要票不要钱,和我们换,要真这么说,我可就从别人那里换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大满夫妻俩只好应下了。
说了一会儿话后,顾钧就去分鱼了。
分着鱼,顾钧让他们夫妻俩今晚过来吃饭。
这半年没回来了,也需要热闹热闹,暖暖屋子。
大满一听,忙道:“那这鱼头就不用给了,今晚就直接煮了。鱼肉可以用盐腌着,但鱼头不好腌。”
再说顾钧的手艺,那是杠杠的,他和媳妇手艺就一般般了,说不定做出来还是有鱼腥味,他可不想浪费一个鱼头。
顾钧想了想,应了声:“也行,正好两个鱼头一锅煮了。”
第107章
◎二更◎
大满夫妻俩回去后不久,春芬就把猪肉拿了过来,还有一碗猪血,肉也有一斤多。
“今早刚分的,猪血都还新鲜着呢。今晚一家也过来吃饭,就按一斤算,可别和我这么客气。”
林舒掂量了一下,多了好几两。
不过她们也没小气,所以也没必要分得这么清楚。
“行行行,不算。”
“还有粮食,等晚上再送过来。”
晓得他们也带了海鲜干货回来,所以大满和春芬在早上回去前,还挑了好些海鲜干货,依旧打算用粗粮和细粮换。
这大白天太招眼,就等晚上送粮过来的时候一并拿。
春芬又问:“五婶也念念不忘,估计等她今天忙完了,傍晚也会过来。”
林舒道:“上回就说过了,给她备着呢。”
春芬:“那这回你们都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了。”
林舒笑道:“回来前,我也是这么和顾钧说的,所以咱们就带了二斤米回来应急。”
说到粮食的点上,春芬问:“那今年还接桂兰桂平过来吗?”
林舒用小刀给猪肉挖了个洞,串绳挂了起来,没有丝毫迟疑:“接呀,要不是这个点,自行车不在生产队了,顾钧都已经去了。”
“再说一年到头,孩子要是在老陈家,肯定连歇歇的时间都没有,也难吃点好的。”
“借着这暑假和过年,把孩子接过来住几天,也让他们歇歇,吃点好的,不然正值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个子也不高了。”
春芬感慨:“亲爹都没你们这表哥表嫂对他们这么好。”
林舒:“亲爹算什么,你看顾钧他爹,好吗?”
春芬:“……你不说,我都忘记钧哥也有这么个三五不着调的爹了。”
“你是不知道,自从钧哥有了城里的工作,你也考上了大学,那顾老七的腰都挺不起来了,不止咱们生产队,就连整个大队都在说他这是鱼目混珠,把宝珠给丢了,要了鱼目,本该享福的命,生生给自己断送了,成了吃苦的命。”
林舒笑道:“那他后悔去吧,咱们除了那点养老钱,不会多给他们一分钱。”
春芬:“要我说吧,就应该一分钱都不给他们。”
林舒:“我也不想给,但要不是真不给,闹得也心烦,以后闹出去,别人不清楚情况,还以为咱们是什么白眼狼呢,也不好一一做解释,做了解释也不见得全信。”
“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给了就给了。”
聊了好一会,春芬也回去了。
顾钧抱着孩子去生产队逛了一圈,回来就开始生火做饭。
今晚要吃好的,中午就将就一些,切了二两瘦肉做肉末蒸蛋,再炒了个青菜。
吃了饭后,回到生产队就停不下来的顾钧,东瞧瞧西瞅瞅,看看家里有什么东西要修补的。
但大满给力,就是屋顶都给修过了,真找不出什么东西让他修补的,只好闲下来陪闺女。
回了屋,发现自己媳妇正在用红纸包着糖和饼干,每包都是固定的八颗糖和八块饼。
他问:“这给谁的?”
林舒:“还能给谁,当然是给桂兰桂平他们家那些伯娘婶子的。”
顾钧数了数:“可这有八包……”
林舒:“这给了叔伯婶子,不给那老畜生,还不得想法子蹉跎俩孩子。”
“再说了,他们爹也是个窝里横,要是觉得别的兄弟都有了,就他没有,还不得憋着一股火呀。”
“最后多出来那包,给凤平生产队大队长的。”
为了俩孩子,林舒也是煞费了苦心。
当初在凤平生产队那一出,要是没有妥善打理好这陈家的关系,只会让两个孩子的处境更加艰难。
顾钧道:“这些人没几个好的,你不觉得浪费?”
林舒叹了一口气:“要是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他们的处境更好一点,我还是舍得的。”
“看在这些东西上面,也能给姐弟俩一个好脸色。”
虽然憋屈,但事情往往都没有十全十美的,有得就有失,有失也才有得。
顾钧也叹气:“这总归不是长远之计。”
林舒还是那些话:“这两年政策已经慢慢在变了,说不定过两年,政策松动了,个人粮食量增加,不用为粮食发愁的时候,就可以把人接到身边,那时候孩子也还小,还不迟。”
第二天一早,顾钧就去接凤平生产队接桂兰桂平。
一到老陈家,其他人见着了他,都上前迎接。
他们的态度转变,有顾钧正式工的缘故,也有林舒给的一点东西的缘故,另外还有一个关键点。
林舒考上大学的事。
恢复高考第一次高考,考上大学的人没多少,更别说是考上重点大学的,那在广康市少之又少,所以市里都拉了横幅。
凤平生产队大队长也到过城里,识得字,看到红星生产队的两个人都上了好大学,还有个叫王林舒的。
他觉得这名字耳熟,仔细想了想,好像桂兰桂平的表嫂就叫什么阿舒。
回去问两个孩子,一问才知道还真是那顾钧媳妇。
这可不得了了,就算文化不高,也知道大学毕业的,都能有工作安排,而且有的还会去当官。
回去这么一宣扬,表嫂是大学生,表哥是城里的正式工,除了上工干活,陈家也就只有陈老太和陈老二会黑脸骂人外,其他人压根不会主动招惹姐弟俩还敢。
现在见着顾钧了,可不就上来巴结了。
桂兰用碗接了水,给表哥端了过来。
顾钧接过水,环顾了一圈老陈家的院子,和去年没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原来鸡舍的位置,多了一间屋子。
桂兰的婶子察觉他的视线,主动解释:“家里的姑娘实在太多了,也都长大了,几个兄弟就给砌了个屋子,你放心,桂兰也住进去了。”
顾钧闻言,点了点头。
顾钧把装在篮子的糖拿了出来,递给桂兰,对她说:“这些都分给你们伯娘和婶婶,还有你们的……爷奶,最后留一包给自家吃。”
桂兰问:“这是什么?”
顾钧:“你表嫂准备的糖和饼干。”
听到是糖和饼干,桂兰都惊了。
陈家的妯娌听了,眼睛都亮了。
糖和饼干,那可都是好东西呀!
他们就说和顾家打好关系没坏处,还能沾沾光呢!
一听说发糖,几个婶子和伯娘都凑了过来。
桂兰心里不情愿,但面上还是笑着给她们分了,然后拿着一包进去给陈老太。
等桂兰走了,陈家这些婶子才开始七嘴八舌告状。
“桂兰她表哥,你是不知道,自从大队长去城里看到城里拉的横幅,说是你媳妇考上了好大学,回来就和我们说你媳妇以后有可能当官呢,这好话歹话都有人说。”
“可不,有人又酸又嫉妒,甚至是在孩子面前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说他们的表哥表嫂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就不会管他们了。”
“这以前十棍子也打不出个屁的姐弟俩,竟然直接给骂了回去,说他们就是嫉妒他们姐弟俩有个出息的好亲戚。”
桂兰从屋子里出来,听到他们婶娘这么说,闷闷不说话。
她自己有眼睛看,也有心去感受。
她和弟弟都是打心眼里是感谢且崇拜自己表哥表嫂的,所以性子再软和,听到别人胡乱揣测表哥表嫂,那肯定是直接骂回去。
“这后来呀,你们生产队的大满每个月还是会有人来看这俩孩子,还有七月份的时候把孩子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回来也穿了好衣服,说这些酸话的人才少了。”
顾钧道:“桂兰桂平是我的姑姑留下来的孩子,也是我的血亲,我不会不管他们。”
这话在表明态度,也在说给陈家的人听,每年提起来说一说,也算是提个醒。
没待一会,陈老二挑着水回来了。
看到顾钧的时候,脸色不对劲了,往水缸里倒了水后,就坐在屋子外的马扎上,一言不发。
等顾钧喊桂兰桂平去收拾东西的时候,一直不说话的陈老二忽然开了口。
“年年去你们家过年,生产队都有人说闲话了,说我一个大男人养不活两个孩子。”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人听清楚了,顿时,院子里都安静了下来。
没一会,就从屋子里传出陈老太的声音:“老二你嘚嘚啥呢,人家那是去享福,还不用吃自家粮食,你就偷着乐吧,你拦个屁呀!”
陈老二低着头,往里应道:“咱们家不缺那口粮食。”
“放屁,你不缺,老子娘缺!”
顾钧微微扬眉,看向不安的桂兰,眼神安抚。
“先去找桂平,一块把糖给大队长送去,一会再收拾东西。”
桂兰点了点头,然后拿着糖就离开了。
顾钧看向陈老二。
其他妯娌都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
别的不说,她们刚得了好处,这回肯定是帮着桂兰桂平表哥这边的。
“怎么,觉得我们夫妻俩把你的孩子都抢了,让他们跟你离心了?”
似乎被说中了,陈老二身子一僵,脸色比原本的肤色更黑了。
顾钧冷眼看着他,反问:“我们夫妻俩没来前,你的孩子有和你一条心过吗?”
陈老二脸上一阵难堪,弱弱地说:“老子教训子女,天经地义。”
几个妯娌听着二伯、二叔这话,眼神哆哆嗦嗦都有点耐人询问。
这窝囊废是真的又怂又敢说。
而且就他不仅对闺女差,对儿子也那么差,就桂平现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看来,肯定不会像他这个爹一样当闷声受气的老黄牛。
顾钧闻言,冷冷一嗤。
“我爹和后娘倒是和你一样,窝窝囔囔的,从小欺负我没娘,觉得教训我天经地义,可现在你去红星生产队打听打听,我管过他吗?日后死了,我也不会摔盆。”
陈老二一噎,好半晌才道:“桂平没你的本事,他离不开凤平生产队,离不开这个家里。”
顾钧听出来了。
陈老二的意思是看不起自己儿子的同时,也不允许自己传宗接代的儿子离开他的身边。
陈老二在外懦弱,所以就想在孩子面前,通过暴脾气来维持自己可笑的尊严,父权。
顾钧的眼底一片冷意,声音冷冷的说:“孩子我还是会带回去过年,这事不是和你在商量,而是告诉你一声而已。”
就冲陈老二的思想,他也会想尽办法,把两个孩子从凤平生产队带走。
现在无论怎么争辩,都不会改变陈老二的思想。
桂平这孩子的本质是好的,但他担心他周围都是这样的人,最后会和媳妇说过的一个词那样了。
——同化。
就算不是彻底同化了,但有了这种思想,在这里有了后代,也是一辈接着一辈被这种“父权”和“传宗接代”的想法桎梏了。
顾钧不想桂兰活成第二个姑姑。
也不想他姑姑的子子孙孙都是陈家男人这种货色。
接下来,顾钧都没有耗费心神和陈老二说话。
很快,桂兰就带着桂平回来了。
她打量了她爹一眼,低着头不说话,但能看得出来在憋着气。
她惴惴不安地看向顾钧。
顾钧道:“快去收拾东西,赶早回去。”
桂兰和桂平都应了一声“好。”
前者松了一口气,后者没心没肺,就算姐姐和他说了爹不同意他们去表哥表嫂家过年的事,他也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爹要是骂他们姐弟,他就骂回去。
要是敢打他们,他就打回去!
第108章
◎育儿◎
两个孩子回屋收拾东西,陈老二也跟着自个儿子回了屋。
父子俩还是住在一个屋的。
顾钧看着陈老二跟着儿子进屋,也没有跟上去。
虽然见面不多,但顾钧也发现桂平这两年的性子越发强韧了,起码不会再畏惧他的父亲了。
屋里,陈老二压低声音训斥:“哪有年年去别人家过年的,外边的人该咋说你爹我!”
“一会你和你姐说,今年别去了。”
桂平曾经被他爹打得还不了手,不敢还手。
可现在有他表哥给的底气,还有日渐拔高的身体带来的底气,他现在一点都不怕他爹了。
听了他爹的话,桂平都不带搭理的。
陈老二见他儿子没把他放在眼里,恼羞成怒地一把抢过他手里刚拿起来的衣服,愤怒地往地上用力一扔:“就那么爱去别人家过年是吧!我让你去!”
桂平转头,眼神沉静地望向他爹。
对上儿子的眼神,有那么一瞬,好像和那顾钧的眼神重合了,让人浑身发冷。
桂平视线往院子外看了眼,问:“我表哥在,你也敢打我?”
陈老二一噎,所有的怒意顿时哑火。
桂平捡起地上的衣服,拍了拍泥土,然后抱着出了屋子,喊:“姐,我收拾好了。”
没一会桂兰也出来了。
顾钧领着他们出了老陈家,从背篓里拿出来两件衣服,让他们先套上。
虽然有去年林舒给的棉衣,但原本就是旧衣,两个冬天基本上天天穿,早就不暖和了。
坐在前头横杠的桂平,顾钧让他套上了雨衣,能挡风。
最后背篓让车后座的桂兰背着,返回红星生产队。
回到生产队,林舒瞧着两个孩子都长了身体,都比暑假见的时候高了好些,很欣慰。
林舒端了馒头和鸡蛋汤出来,让他们三吃。
“表嫂不吃吗?”桂兰问。
林舒:“我吃过了,你们吃。”
吃过饭后,桂兰正要收拾桌面,桂平抢着收拾:“我来,姐你歇歇。”
林舒和顾钧对视一眼,笑了笑。
就现在看来,桂平还是挺可靠的。
今晚守岁,围在火盆边上,一到点,桂平就去点炮仗。
炮仗声音此起彼伏。
林舒默默记上。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三个年。
今年的愿望和去年一样。
愿两个世界的亲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开年后,又奔赴羊城,继续学业和工作。
出了元宵后,林舒和顾钧就在附近找了个育红班,把芃芃送去,让老太太能轻松点。
早上八点送过去,下午从四点开始,或是等父母下班的时候接回去也可以。
这年代的育红班就纯属是一群孩子在玩耍,啥都不用学习。
林舒去瞧过了,有些孩子干干净净,有些脏兮兮的,鼻涕都在鼻子下边挂了一泡。
但这都是这个时代孩子的特性,也没啥。
这一个月,育红班要交三斤粮票和两块钱。
这两块钱里边有育儿费,还有菜钱。
林舒在开学后就申请了外宿。
她的成绩在专业里是第一,是属于老师喜欢的聪明学生。虽然学校以外宿会和同学生分了理由拒绝了,但原本一个星期的外宿,延长到了两个星期。
特意在芃芃去育红班的那半个月外宿,每天就可以送她去上育红班。
第一天去育红班,芃芃特别兴奋:“芃芃也和妈妈一样去上学了。”
林舒给她扎好两个小揪揪,套上外套,挖了点雪花膏抹在芃芃红通通的小脸蛋上,抹开,应:“是呀,芃芃也要去上学了,妈妈有乖乖听老师的话,芃芃也要乖乖的,好好听老师的话,晓得不?”
芃芃重重点头:“芃芃乖。”
林舒和顾钧把她送到了育红班,夫妻俩都很不舍,交代育红班的老师:“布袋子里有茶缸,叫她多喝水。”
育红班的大娘道:“放心,咱们会好好照顾孩子的。”
说着,看向小姑娘,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发圈是个蝴蝶结,可爱又喜庆,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欢喜。
大娘笑道:“这姑娘长得这么俊,我瞧着就喜欢。”
林舒也是带了点小心思的,第一天去育红班,特意把芃芃打扮成这样子,就是为了看起来讨喜,让老师多注意一点。
顾钧低头看了眼时间,林舒再不去上课就要迟到了,提醒道:“阿舒,七点四十五了。”
林舒蹲下来,在芃芃小脸上亲了一下:“妈妈去上课了,你也乖乖地。”
芃芃以为就是一会会就能回家了,所以一点也不伤心。
夫妻俩和芃芃告别后,顾钧就骑着自行车把林舒送到学校。
毕竟孩子第一天去育红班,离开了家里,由着外人带,林舒一整天下来都学得有点心不在焉,想着孩子的事。
下午放学,她打了饭就往学校外快步走。
这一到校门,就看到了老太太拉着芃芃等在了校门外。
走近了,芃芃委屈巴巴地伸手要抱:“妈妈抱抱。”
林舒把饭盒给了老太太,把她抱了过来,问:“咋了?”
老太太说:“去接孩子的时候,育红班的老师说她今天和其他孩子一样,哭了好几回,要找爸爸妈妈,要找太奶奶。”
林舒闻言,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芃芃在育红班玩得不开心吗?”
芃芃点头:“开心。”
但随即又蔫吧了:“想爸爸妈妈,想太奶奶。”
“妈妈,明天我不想去上学了。”
林舒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然后边走边耐心地和她说:“可是每个孩子都要上学的呀,不上学的话,就不能和妈妈一样会很多东西了,就不能和妈妈一样厉害了。”
芃芃扁嘴:“芃芃不要厉害,芃芃做个小废物。”
林舒听到这话,都瞪大了眼,没一会儿就和老太太捧腹大笑。
她忍俊不禁地问:“你从哪里学的?”
芃芃天真无邪道:“隔壁婶婶说叔叔是废物。”
林舒笑过之后,无奈道:“这是不好的话,可不能学呀。”
带着孩子回了家,吃过晚饭后,出去走走,消消食。
溜达回来,天也黑了。
等顾钧回来,林舒就把芃芃今天说的话给说出来了,顾钧也不禁好笑的问:“哪学的?”
林舒道:“听别人说多了,这是没法避免的,好好教就是了。”
顾钧点了点头。
他出去洗澡回来,给林舒端了泡脚的水回屋。
他说:“我听说去年年底上边领导开会讨论的经济,好像真的要实行了。”
林舒:“这都开会讨论了,那也快了。”
顾钧松了一口气:“要是今年真的实行了,这允许做买卖了,那明年就有机会把桂兰桂平接到羊城了。”
林舒把脚放到了泡脚盆里,抬眼看他:“怎么,你决定一直留在羊城了?”
顾钧应道:“原本想着在这里陪你度过四年,往后的事情也没仔细想,但按照齐杰说的,机遇很有可能会在这些沿海的城市,我就想着留在这里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地方确实比广康的条件要好,不说别的,就说现在河鲜货栈,不用票都能吃上鱼肉了,可广康就不行了。”
“既然这一点都能领先广康,说不准以后还有更多地方能快其他城市一步。”
说到最后,顾钧问她:“你怎么想的,是想留在羊城,还是想回广康。”
林舒笑道:“留呀,如你所说,这地方有这地方的好。”
说着话,隔壁忽然传来芃芃的叫声:“爸爸,爸爸。”
林舒闻声,连忙穿上拖鞋和顾钧一块儿去隔壁房子。
顾钧开了门,就见老太太在捣鼓收音机,他问:“咋了。”
老太太道:“芃芃听着故事,忽然就没声了。”
孩子听得有点困了,但听到没声了,又立马精神了。
林舒疑惑:“是不是没电了?”
老太太摇头:“那不能,前两天才换的新电池。”
顾钧上去捣鼓了一会,虽然看了不少关于什么化学物理的书,但这年代的电器实在少,他也没敢轻易修理。
林舒道:“好像齐杰学的和这方面也有点关联,让他周末过来看看。”
顾钧点了点头:“也行。”
第二天,芃芃的哭声响彻整个院子:“我不要上学,我不要上学。”
哭得那叫一个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林舒哄了好一会没哄好,就让顾钧给孩子扎头发了,出来等着。
老太太在外边听着不忍,小声劝孙女说:“要不别这么急送育红班,等她四岁再送。”
“那不行,现在惯着,以后不想做啥事,以为哭一哭就可以了。”
“而且三岁送去会哭,四岁送去也会哭,总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现在既然都去了第一天了,就不能中途而废,得继续去。”
老太太是知道孙女对孩子的态度的。
她平时是很疼爱孩子,但该强硬的时候还是会很强硬的,并不会因为孩子哭闹而妥协。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也就没有继续劝。
顾钧抱着哭得泪眼红通通的芃芃从屋子里出来。
芃芃眼里挂着一泡泪,也没有继续嚎哭着不去上学了。
她转头看向妈妈,可怜巴巴的问:“妈妈,你能来接我吗?”
林舒松了一口气,反而朝着小姑娘撒娇道:“可妈妈也要上学,比芃芃放学晚,接不了芃芃,但芃芃能不能来接妈妈呀?”
芃芃仔细想了想,点头:“嗯,芃芃放学去接妈妈。”
林舒笑了,凑过去亲了亲她:“那说定了,一定要来接妈妈呀。”
林舒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她清楚,孩子现在是哄好了,这种哭哭闹闹的日子,还得持续好一段时间呢。
第109章
◎顾钧的兴趣◎
芃芃坚持了一个星期后,倒是不常哭了,但要是特别冷,还是会哭。
她从两岁到三岁期间哭的总和,都没有上学一个月这么多。
林舒在学校住的时候,就由顾钧送她去,然后下午她就跟着老太太一块去学校门口接她。
周日,齐杰提着一盒子的工具来了家里。
林舒调侃:“这工具还真齐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的是修电器的。”
齐杰:“那不算,这修电器的都是技术工的活,我顶多算是个学徒。”
顾钧把收音机拿到了院子里的桌上:“外边敞亮,”
齐杰笑问:“就不怕我把你们的电器再修坏了?”
林舒:“要是修不好,那你这大学算是白上了。”
顾钧无奈笑道:“别给他压力,反正这收音机也有些年头了,也没花钱得的,坏了就坏了。”
齐杰调侃:“你还挺大方。”
林舒:“大方也看人,你看他除了家人外,还对谁这么大方?”
齐杰:“我这听着,怎么怪感动的。”
顾钧:“别插科打诨,赶紧修吧。”
齐杰:“别催别催,这可是精细活,得慢慢来。”
说着,查看了一下收音机后,就开始拧螺丝拆盖子,顾钧也在一边看着。
看着齐杰把盖子拆下来,顾钧还是第一次看到内部的结构。
哪怕从书上知道一些原理,还是觉得神奇,就这些东西,就能听到千里之外的新闻,听到人声。
老太太倒了茶水,正要端过去,林舒拦了她:“别打扰他们。”
老太太望向孙女婿,说:“从没见过孙女婿这样认真着迷。”
林舒望着那和谐的一角,说:“他本来就喜欢这种电器和机械的东西,做厨子也是因为生活,哪个才是他真正喜欢的。”
以前,她还觉得顾钧会从事美食方面的事业,但有些轨迹虽然改变了,但有些走向,还是走回到了原来的轨迹上。
做夫妻都已经几年了,自然能感觉得出来他的喜好。
“可这修电器的都是有文化的技术工,孙女婿就是喜欢,又有什么办法?”
林舒笑了笑:“以后会咋样,谁知道呢。”
齐杰边修,边看自己找来的电器修理的书籍,顾钧也会跟着看。
两个人修了一个上午,都还没修好。
等吃饭的时候,喊了几遍都没响应,林舒凑过去,说:“万一是那个零件坏了,你们这么修下去也不是办法。”
齐杰和顾钧齐刷刷地看向她。
林舒愣了愣:“咋了?”
齐杰道:“还真是一块板子坏了。”
林舒:“那你们俩还在这捣鼓了这么久?”
齐杰挠了挠头,说:“想看看能不能把这板子修好。”
林舒道:“能看得出来板子坏了,已经很了不得了。不过现在也别看了,先把饭吃了再继续修,要实在修不好,就看看能不能弄一块这个型号的板子回来。”
两人虽然心思都在修板子上,但还是去吃饭。
吃着饭,林舒道:“要不下午就先不修了,找替换的板子。”
说着,看向齐杰:“再说了,周日时间这么宝贵,你不约你对象去走走?”
齐杰道:“我们上星期去看了电影,再说了,咱们在学校也天天见,偶尔也要保持点距离。”
“就像嫂子和钧哥,这也不是天天待在一块,所以结婚了四五年了,才能一如既往地如胶似漆,无时无刻都像新婚。”
林舒戏谑:“还新婚,你们还只是处对象呢,就已经想着结婚后的生活了……”
齐杰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这处对象不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吗。”
顾钧给芃芃挑了鱼肉的刺,放进了她的小碗里,继而抬头看向齐杰,问得直接:“那你们打算啥时候结婚?”
顾钧的话一出,三个大人,包括也听到了“结婚”关键词的芃芃,都齐齐地看向了齐杰。
齐杰难得害羞,脸和脖子都红了一个度,他咳了两声,说:“过年的时候,两家家长都已经见过面了,说先订婚,年底再结婚。”
谈两年,结婚也差不多了。
毕竟齐杰和顾钧的年纪也差不多,要真等到大学毕业,年纪就太大了。
顾钧笑道:“行,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齐杰点了点头。
吃了饭后,也没急着去修收音机,而是喝口茶再聊会天。
齐杰道:“我听我爸说,大部分知青现在可以返乡了,说不定咱们生产队没考上大学的那些知青也可以回城了。”
顾钧:“我也听到了相关的信息,只是就业岗位没有那么多,这些人回来了,咋办?”
齐杰喝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这两年起来了不少小国营的厂子,一部分是为了发展,一部分是为了给回城知青提供就业岗位。”
“要是就业岗位不够,肯定还有别的措施。”
顾钧一看齐杰这样,就晓得他肯定又从他爸那里知道了一些不能往外说的小道消息。
齐杰没说,就是不能说,他也就默契地没问。
两个人喝了一杯茶后,又继续去捣鼓收音机了。
快五点的时候,收音机还真被他们俩给合作修好了,两个人激动不已,眼里也好似迸出了光亮。
齐杰和顾钧说:“钧哥,你真学什么会什么,我还是念了一年大学,才有这些理论和思路去修这个电器,可你不同,你都没特意去学过,只靠着自学和我讲的一些知识点,都能学成这样,要是特意学了,那还了得?!”
“要是不往这个方向走太可惜了。”
“以后经济改革后,要是允许个人开厂子,我们俩一块干,肯定能做大做强。”
齐杰越说越激动。
林舒听得嘴角微抽。
八字还没一撇呢。
顾钧无奈笑了笑:“我就是会点皮毛,会得也不多。”
齐杰:“不不不,皮毛也是很大的本事了,你没时间申请旁听,那……”他仔细想了想,有了主意:“你啥时候有空,我就啥时候给你讲课!”
“咱们不学什么高等数学,也不学什么英语,就挑一些重要的技术学。”
顾钧心动,可也知道齐杰一天上那么多课,心神也累了,要是再分神教他,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学习。
想到这些,顾钧拒绝了:“不用了,这样很容易让你分神,影响到学习,等到暑假和寒假的时候,你再教我也一样。”
齐杰道:“没那么容易影响到我。”他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晚上你不是七点半到家么,你来学校,我给你上课一个小时。”
“有黑板,讲得也更明了,咋样?”
顾钧还在犹豫的时候,林舒在旁说:“你就应了呗,齐杰可是高考状元,可比你自学好太多了,也省得走那么多弯路。”
顾钧听了媳妇的话,才道:“就是觉得太麻烦齐杰了。”
齐杰:“都说了不麻烦了,你这就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顾钧没好气地拍了他后背一下:“说什么混话呢。”
齐杰:“既然当我是兄弟,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七点二十,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顾钧点了点头。
事情也就这么说定。
接下来的日子,顾钧每天去学校的教室里头和齐杰学习一个小时,八点半过才回到家里。
芃芃就是困了,也要等到爸爸回来,看一眼爸爸才肯睡觉。
一晃,就到了三月份。
顾钧晚上因打了些猪蹄回来,所以没急着去学校,而是先回了家,三人围着一块啃。
猪蹄软烂,还加了甜醋。林舒问他:“这花了多少肉票?”
顾钧应:“没花肉票,花了钱。”
“有剩的,就让我们交点钱,自己带回来吃了。”
老太太惊诧:“这都能有剩的?”
顾钧:“今天还是有挺多人请假的。”
林舒闻言,不解:“为什么?”
顾钧:“听说是回城的知青多了,从大江南北回来的,似乎是一下子没适应羊城的天气,所以很多人都染上了风寒感冒。似乎具有传染性,不少人都跟着感冒发烧了,厂子里有三分之二的人都因为这感冒发烧请了病假。”
听到这话,林舒也反应过来了是流感。
这年代的医疗还跟不上,得了流感难捱得很。
林舒琢磨了一下,说:“孩子老人身体抵抗力弱,这段时间,芃芃暂时别去育红班了,我担心其他孩子也有不舒服的,会互相传染。”
说着,也看向老太太:“奶奶你也少些出去了,菜的话,就让顾钧早上去买,他时间多。”
老太太也听劝,道:“那行,我平时也不带芃芃外出溜达了。”
顾钧也是九点才到上班的地方,上午也能有时间去把菜买回来。
林舒看向顾钧:“还有你,早上买菜回来后就放在院门口,别进院子了,更不能抱孩子,晚上回来就立刻去洗澡换衣服。”
顾钧点了头,也不敢和他们多待了。
“那我先找齐杰学习去了,你帮我把换洗衣服放到洗澡房,我回来就立马洗澡。”
林舒应了声。
等顾钧走了,林舒找了几块碎布,打算做几个口罩。
虽然不是医用口罩,但好歹能隔绝一点唾沫,也减少被传染流感的可能。
第110章
流感越来越严重,林舒感觉周围的人都是蔫蔫的,咳嗽声也是此起彼伏。
她都不敢频繁回家了,就怕把病毒带回家,传染到孩子和老人。
这千防万防,也还是没防住,年纪最小的芃芃还是被流感传染了。
一天一夜,反反复复地发烧。
吃药后退了烧,但没过几个小时又复烧。
顾钧是打工的,不容易请假。
再说老太太抵抗力也差,林舒可不敢让她照顾孩子,所以她直接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里照顾芃芃。
“妈妈,这里痛……”芃芃整个人也蔫蔫的,脸色苍白,但嘴巴却红得不正常,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双眼雾蒙蒙的。
林舒看着孩子这样,心里又酸又难受。
她摸了摸芃芃的额头,不久前退烧,现在又烧起来了。
原本想住院的,但现在这流感季节,医院都没有床位了。
林舒不敢给她频繁吃药,只能给她喂温水:“喝点水,妈妈带你去看医生。”
芃芃嘴巴一扁,泪眼汪汪地说:“不要去医院。”
林舒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看过医生才能好得快,喉咙和额头才不会继续疼。”
正打算给芃芃穿衣服去医院,就听见外边传来开院门的声音,她还以为是老太太出门,但没过一会就听见自行车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顾钧,是你回来了吗?”她朝院子外喊。
他刚去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顾钧应了声:“是我。”
没一会他就进了屋,解释:“我还是放心不下芃芃,软磨硬泡和领导请了两天假。”
孩子已经病两天了,也没见着好转,他心里也着急。
林舒担忧道:“回来也好,芃芃又烧起来了,我们去医院。”
顾钧脸色也越发担忧:“又烧了,量了吗?”
林舒摇头:“没量,但摸着烫了很多,先去医院,去了再量。”
“妈妈。”芃芃喊得很可怜。
林舒心酸胀酸胀的。
给孩子穿上衣服后,再用被子裹住她,免得吹了冷风。
林舒抱着她出了屋子,顾钧挂上装好了热水的水壶一块出去。
老太太在外边也急得团团转,见他们出来,焦急的问:“芃芃现在怎么样了?!”
林舒应:“我们去一趟医院,要是医院有床位,就立马住院。”
老太太:“不管咋样,都回来和我说一声。”
林舒点头,然后和顾钧一块带着孩子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再探体温,快烧到三十九度了。
医院刚好有空的床位,就给安排了住院,吊盐水。
慢慢地,孩子的烧也退了,但怕又开始烧起来,林舒时时刻刻都注意着。
芃芃住院,林舒守着,顾钧则回去收拾点东西,顺道熬点粥,给媳妇做午饭。
晚上,芃芃没有再复烧,林舒也松了一口气。
顾钧打了热水回来,和她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休息,趁着孩子睡了,你也睡一会儿,我来守着。”
这两天,孩子都是和他们一起睡,晚上闹的时候,顾钧想哄她,让媳妇多休息一会,可她总闹着要妈妈,他也没法子,只能陪着一块熬着。
林舒坐在床边抚摸着孩子的脸,眼眶不知不觉就逐渐有了雾气,红了眼眶。
她声音哽咽:“芃芃从小小软软的一小团,长成了现在会喊妈妈,会撒娇的年纪,还是第一次生这么大的病。”
而且还是在医疗水平差的年代患上流感,她一刻都不敢松懈。
顾钧给她倒了热水,宽慰道:“医生说了,今天要是不复烧了,明天就能出院了。”
林舒接过水,点了点头。
喝了几口水,就上床抱着孩子一块睡。
万幸,一整晚,孩子都睡得很踏实,没有再闹觉。
作为父母的林舒和顾钧都松了一口气。
这次流感是大面积的,林舒只顾着防范了,也没怎么留意时事了。
等到四月份,才听说因为大批知青返城潮掀起,很多知青返城后,没有就业岗位,国家就提倡广开就业门路,个体经济开始起步,给知青们一个就业的机会。
可禁止投机倒把的时代让人过于深刻,而且还会被人唾弃,所以大多数知青都不敢碰,只有少数胆大,且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知青才会敢去申请。
审批流程复杂,但只要通过了,就能开个小铺子。
林舒特意去了解了,现在只有返城的知青才能申请,所以顾钧基本上没戏,还得等下一步。
下午林舒回来,老太太和她说:“我听说有个回城知青开了间早餐铺子,你说这人的胆子咋这么大呢,虽说现在政策说是可以做买卖。可这以前不也是可以,但忽然一刀切了,说是资本主义,财产不仅充公了,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要我说还是不要碰这些的好。”
林舒:“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学以前不也废了,那些读书的知识分子还不是被骂臭老九,可现在还不一样恢复了高考,把大学生捧了起来。”
老太太忙摆手:“那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反正呀别人怎么着,我也管不着,可你和阿钧可不能碰这些,把前途给毁了。”
老太太深受这个时代错误政策思想的荼毒,不像顾钧那样,能那么容易就想明白。
林舒笑道:“现在想碰,都还没资格碰呢。这政策现在只是针对返城知青的。”
老太太脸色严肃,叮嘱:“晓得你主意正,但这件事可千万别糊涂呀。”
林舒点了点头:“晓得了。”
现在也不用急开解太多,等做的人多了,平安无事的同时也挣钱了,到时候老太太的态度相对会比现在软化一些。
日子到了七月,期末考完后,林舒也有了空闲,为了弥补考试这个月对孩子的亏欠,她带着孩子去街上一逛,还真多了好几家新开的铺子。
小吃铺子里的粉面和小吃,要是没有粮票的话,得再加一分钱。
去年分田落户,还有现在各地都已经用上了杂交水稻的种子,所以今年的粮食产量上涨得特别显著,前两年的议价粮有价无市,现在经常可以买到议价粮了,家里也不用抠抠搜搜的过了。
林舒带着芃芃去吃了一碗面,从巷口走过,就看到巷子里边好像有人在摆卖。
躲躲藏藏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的。
晚上林舒和顾钧说了这件事。
顾钧道:“现在还没有明确规定能做生意,政策模糊不清,是敏感的时期,就不怕被抓?”
林舒喝了牛奶,说:“就是因为政策模糊不清,所以我瞧着治安队现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我都能发现,你以为治安队就发现不了?”
顾钧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我好像也看见过有人摆摊卖鞋垫和袜子,生意还挺好。”
林舒道:“现在大多能摆摊的,都是在厂子里有点关系在的,不然哪里能拿到货。”
她想了想,问:“你厂子里不是也会有一些瑕疵的衣服么,都是让车间的职工捡漏,要是还有捡漏,你就拿回来。”
顾钧在厂子里工作也有一年半了,厂子也开了一年半了,效益还是很可以的,有时候不仅是瑕疵的衣服,就是剩下的尾货,都能让职工花钱买回去。
过了年后,清出了不少有瑕疵的货,顾钧陆陆续续也买了好几件衣服回来。
顾钧闻言,迟疑地问她:“你不会也想在暑假摆摊吧?”
林舒白了他一眼:“就几件衣服能摆啥摊呀,我是想着暑假了拿回生产队,多的是有人想要。”
“给春芬也拿一件。”
想了想,又说:“我也穿上新衣服了,可以拿两身旧衣给桂兰。”
并不是林舒不想给桂兰新衣,而是在那落后的凤平生产队,新衣服太打眼了。就是给桂兰的旧衣,她都不敢拿亮色的,只能是拿灰扑扑的衣服给她,甚至还得特意打几个补丁。
不然这啥补丁都没有,在凤平生产队也打眼,容易被盯上。
顾钧道:“行,应该是能拿几件的,我帮你注意注意。”
林舒想了想,说:“不过你说摆地摊,说不定明年就能摆上了,到时候要是允许摆摊了,你的厂子也能拿到货,那我就去摆摊。”
顾钧闻言,有点不赞同,劝道:“你现在首要的是要好好念书,赚钱的活还是让我来。”
林舒没好气道:“我念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挣钱?”
比起开店,其实林舒更想开个小厂子。
有了厂子,再开店,能省下好多的成本。
但这厂子哪里是说开就能开的,还得有本钱,小作坊工厂至少也得上千块钱的本钱。
他们现在的存款基本上来自顾钧的工资,而且他们买的东西也不少,现在也不过几百块。
所以呀,还是得攒钱,争取在大学毕业前就攒够开厂子的本。
顾钧问她:“你有想法了?”
林舒:“有是有,但还是得先看政策怎么变。”
顾钧或许还会和齐杰一块创业,但她不打算掺和到他们那块,她有她自己的节奏。
等厂子办好了,实现财富自由后,她就卖地买房,坐等后半辈子收租躺平。
在两广地区发展,那肯定是收租稳赚。
经济还有金融危机呢,有房有楼就是底气,不管金融咋样,楼房都是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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