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 一位郎君给了荣庆侯府递帖子。
如果是寻常递帖求见者,多是攀附钻营之流,侯府门房见多了, 懒得理会。可今日这郎君不一般,递上的帖子有皇室的印记, 且观这郎君的面相, 这眉眼间与府内侯爷有几分相似。
门房不敢耽搁,慌忙捧着帖子通传。
荣庆侯正在处理朝中事务, 听得“帖子上有皇室印记,相貌与自己极为肖似”两句, 沉吟片刻, 便让人引到正厅。
不多时,陈执被引至正厅。
荣庆侯一见陈执的脸, 像, 果然是像。
不等他发问,陈执躬身行礼,语气平和, 将当年襁褓被换,当初白氏落下的信物,身世原委一一道来。
荣庆侯从陈执口中得知现在保义伯长子非亲子,也非他的亲侄儿时, 白氏将自己的孩子与他人的孩子调换了, 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知为何,荣庆侯有一种尘埃落地的感觉。
他甚至第一时间都没有怀疑陈执所言。
当时白氏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从南方归来,无事发生,他心里还在犯嘀咕,这里面有没有幺蛾子。
如今看来是有的。
这幺蛾子还不小。
第二反应就是请罪。
不是荣庆侯不想相信保义伯, 是他难以相信自己的亲弟弟。
过往保义伯夫妇所做之事到如今还历历在目,以至于他对自己亲子都抱着宽容的态度。
孩子傻点没关系,只要不像他二伯这般癫狂就无事。
他实在是遭不住折腾了。
但白氏委实是胆大包天,调换亲子,乱萧家血脉,这一瞒,便是二十多年。
荣庆侯握住陈执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从陈执处得知当年白氏是和怀泽陈家孩子调换,荣庆侯诡异生出几分心虚。
怀泽陈家是个顶好的人家,家风清正,世代耕读,出了好几个进士,举人秀才就更多了,还有几个陈家人正在翰林院当差,清贵人家。
荣庆侯一向是对读书人很敬重的,但家中小辈偏偏是没有读书天赋,让他们舞刀弄枪还好,读书的时候一个赛一个头疼。
族中读得最好就是他弟的长子,也就是被调换的陈家子,前几年中了举。
那时他以为是祖坟冒青烟,破天荒出了个文曲星,如今才知这文曲星是陈家的种。
他就说,萧家的儿郎怎么忽然读书开窍了,闹了半天,是陈家的血脉落在了他们这。
听到陈执也是举人功名时,荣庆侯心中对陈家可是感激不尽。
“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你在萧家受半点委屈。”
京城权贵间冒出了一件大事,保义伯府的大公子竟然不是亲子,保义伯夫人当年在南方避乱生产时,慌乱之间与他人之子抱错了。
清楚保义伯夫妇荒唐事的人,一听就知道里面还有文章。
不然亲子才回来多久,保义伯夫人就抱病深居府里静养。
碍于荣庆侯的颜面,也不过是在私下猜测。
荣庆侯也很头疼,这件事原是他们对不起陈家,幸好保义伯之位不可世袭,不然就犯了欺君罔上之罪。
只当是当春阴差阳错间报错了,但现在查明真相,骨肉归宗,各归其位,全了两家的颜面,也算一桩美谈。
奈何保义伯,他的亲弟弟实在是带不动。
待风头过了,他怎样处理白氏都好,但偏偏火上心头,得知自己白养了旁人的孩子,选在这紧要关头处置白氏。
他是生怕没人知道抱错亲子的事,还有白氏的手笔吗?
蠢货啊!
这蠢货怎成了他一母同胞的亲弟?
保义伯府错抱亲子之事一出还让京城不少勋贵人家后怕,开始了倒查。毕竟当初天下纷乱,一个说不好,还真有可能发生抱错之事。
保义伯运道好,是与怀泽陈家错抱孩子,便是换走的孩儿养在彼处,也不曾耽误半分。要是与寻常农户之子错抱,孩子纵有再好的根骨,少了栽培,那人可就废了。
心狠一点的,不想换回来捏着鼻子就认了,顶多打发一笔钱,家中这个假子再慢慢打算,反正家中还有其他孩子,假子是绝不可撑家中门楣。
这股倒查血脉之风,祝余暗地派人去煽动,还添了一把火。
京中各处茶肆酒楼,权贵府邸闲谈间多了不少似是而非的旧事传闻。当年时局如何混乱,不说权贵人家,就他们身边就有一些人家孩子不见了。有人意有所指某家儿郎,性情长相与父兄全然不符,不知是否……
这等顶级大瓜将京中勋贵文官注意力全然引走,少有人注意到一队队人马暗地出京,直奔南方。
就算是察觉了,也会以为勋贵怀疑报错孩子,暗中派人去调查。
毕竟当年孩子又不是生在京城。
向杏芝与柳应佑之间感天动地的情谊,成功把乾武帝和祝余的目光投向了吏部侍郎向家及他背后的南方,向家与南方各世家豪强之间的关系犹如蛛网,错综复杂。
当时因七皇子之事,清洗了一次世家,康家事发后又清洗了一遍。
如今一见,南方比他想的还要富。
祝余已经开始畅想,南方落,万地生。
这队出京的人马派去南方的目的就是两个字。
查账!
南方都如此富了,才贡献了全国税收的十之二三,这合理吗?
于是南方就再次倒霉了。
明面上各精干官吏以钦差巡察,地方勘灾,漕运核验等各种名义南下,暗地里飞鱼卫,亲信时辰,潜入南方各府各州,只待时间一到,同步起查。
保证让那些南方官吏没有需要通风报信的烦恼。
祝余就是如此贴心。
日头一日烈过一日,含元殿早布下了冰鉴。
“都准备妥帖了?”
“回父皇,各路人员已按计划潜入各府州,只待时辰一到,便同时锁城封库,同步查账,能叫他们来不及串供毁账。”
江南暖风熏人眼,京城来了一位大官,为了得这位大官宴请的一纸请柬,南方的世家豪强,府县官吏可谓是挤破了头。
银丝烛台,丝竹之声,赴宴的南方士绅,带着亲眷个个锦衣华服,笑语盈盈。
主位之上,端坐的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户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江南督粮理税的大臣,袁谌。
这位新来的钦差年纪尚轻,资历不算深,又初入南方,根基不稳,在一众南方世家豪强眼中,正是最适合拿捏,拉拢的对象。
上一位钦差不也是被他们好酒好菜供着,金银美人送着,长久孝敬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位新来的钦差也伺候好,日后夏税怎么征,漕运怎么算,盐利怎么算,全都又这位钦差在朝中替他们遮掩,天高皇帝远,这方天地,都由着他们只手遮天。
向家的老太爷坐在首位旁侧,他身旁的人端着酒杯,身子前倾,脸上堆满了笑,开口试探,“袁大人出来江南,想必对此间风物还不甚熟稔,某在此经营二十余年,山川人脉无一不晓。大人若有任何差遣,尽管开口,某定当效犬马之劳。”
话罢,满座宾客纷纷附和,七嘴八舌自保家门,亮着家底,言语间尽是招揽之意。
加入我们吧,以后你定当有享不完的美酒,看不尽的美人,数不清的金银。
袁谌始终低头吃着菜,听完,抬头面上挂着一抹笑意,既不应允,也不推辞。
反倒让众人心里更有把握,这人动心了还端着架子,不过就是拉不下脸,还需多给些甜头。
向老太爷见状,抬手接过亲信捧着的紫檀木盒。就这一个木盒,就能让一户人家不吃不喝三年才能买下。
他亲自将木盒递到袁谌面前,“袁大人,老夫听闻大人素爱古玩字画,恰好我也喜爱。这是前朝谢松照的《秋江渡图》,老夫珍藏多年,今日便赠与大人,聊表心意。”
袁谌打开了这紫檀木盒,一幅古卷铺陈而出,袁谌眼眸转动,众人一看,这袁谌心动了。
只见袁谌将这幅古卷放回木盒,抬起案上的杯盏,回敬向老太爷。
向老太爷一看这就成了,连忙敬回去。
可下一刻,袁谌的动作就让满堂的宾客心头一沉。
杯盏碎裂之声骤起,一队队侍从从暗处而来,围了这满堂宾客。
向老太爷举起酒杯的手还僵在原地。
“袁大人,这是何意?”
“向老太爷。”袁谌声音冷冽强硬,“此画虽为真迹,这画背后可藏着脏事,我拿着可心虚得厉害。听闻,此画乃五年前,向家以权压人,从一寒门士子手中夺来的,那士子一家因此家破人亡。此事,你可敢认?”
向家老太爷脸色煞白,明白这是被做局了,“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
“奉旨,清查江南财税贪墨一案。向家勾结江南豪强,瞒报田亩、截留税银、私吞盐利,罪证确凿,即刻拿下!在场涉案之人,一律扣押待审,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同一时辰,南方各地兵马齐齐出动。
各府州,县衙,关卡皆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按下,二十四州府同步彻查。
驻守地方的卫所皆听令,精兵全副武装,堵住城门要道,不许擅动。飞鱼卫和查账的官吏直奔府库,粮仓,盐运司,税课局,当场封存账册,扣押掌印官和库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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