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指望仅仅用“忍耐”度过一次生死危机,再次违抗马蒂兰卡的自然选择——几乎是不可能的。
黑龙也明白。
归根结底,这只是拿着身体的强度拖延时间, 最最下策,拖延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了。
千年前他已经这样钻过一次空子了, 马蒂兰卡的意志并非愚蠢的羔羊,它不会犯第二次错误。
况且,“给一具尸体最大程度的护卫”与“让一个活物偏离死亡的未来”是完全不同难度的目标。
马蒂兰卡大陆只要存在“尸体防腐”这回事就不可能否定他取血灌溉帝陵的做法, “让一头龙逃脱死亡的命运”却并非……
因为,显而易见。
千年前, 几·乎·全部灭亡的龙族就是实证。
自然规律说恶龙到了该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那就是无可逆转的消亡了。
于是世上所有嚣张混乱的恶龙只剩下最渺小无害的两只……不, 一只吗。
仅仅一只恶龙还活着。
这就是马蒂兰卡对【龙】这一种族的最大容纳量了。
所以它给他定下既死未来这么轻松——因为,很多很多年前,黑龙早就该死在深渊之下了。
黑可以用自身的耐力咬牙拖延发情期,但他再拖延也无法抹消这个深埋体内的暗雷——死亡的可能性太多太多, 【随同全族一起消逝】,这个甚至比旧伤发作还要合理。
而且梦境中的他立在亚尔托兰边缘化为尸骨,或许, 也意味着那个既定的结局吧。
他和红不过是从亚尔托兰灾变那日逃脱的“幸运儿”,众所周知, 这类幸运儿到最后还是会死于非命的。
神明已经没落, 而与神对立的阵营, “异族”,除龙之外早就凋零大半,等到最后的新神也奄奄一息时,龙族本身作为“平衡对立”的一环, 自然也没了继续存在的必要……
红龙在亚尔托兰覆灭之后逃也似的离开了故乡,她开辟了伦道尔地下的钻石矿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几乎不肯再扇动翅膀现于世间,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老实说,黑理解她,没有什么生物会不惧怕既定的消亡吧,并非己身的死亡,而是整个种族整个文化的骤然覆灭——
那一天,那一日,见过深渊之下的那一幕,没有谁不会产生“逃跑”的冲动。
但黑龙却还是时不时在深渊上下、自己的旧窟中来回徘徊——
因为陛下在他怀里合眼前说过了,“去睡午觉”。
虽然她是个恶劣的骗子,虽然她不管不顾地抛弃了他,虽然她在他眼中既是最好的人类也是最坏的人类……但总归,她的遗言是“睡午觉”,而非“要去死”。
“午觉”总是会醒的,他不管其他人类死掉之后是否还能再睁开眼,但他选定的珍宝绝对、绝对不会永远睡着,哪怕未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会再次睁开双眼、回到这世上——
那么,“不要打扰我的午觉”,这最后一个命令,永远在黑骑士的面具之下生效。
……神明也好,邪教也好,冥冥中的世界规律也好……实在有太多东西相继蹦出来,想要吵醒陛下的午觉……哪怕他已经拼尽全力护卫着她的棺材,时时刻刻输送血液,拢紧尾巴与爪牙……
不放心。
不可以。
如果我死了之后,谁来守护陛下的午觉?
不能死,不能死,我要活着,死亡起码要在战胜新神之后,起码要在那组织覆灭之后,起码要在这个世界再也无法唤回“奥黛丽·克里斯托”之后——
起码,起码,要等到陛下睁开眼,坐起身,伸个懒腰或揉揉太阳穴,然后假笑着对他说“哎,久等啦,这个午觉还不错嘛”。
他要活着。
活到能看见陛下在王座之下轻松地活着。
——虽然那时的他根本没想过,到最后自己会成为最糟糕的叛徒,被迫放逐出帝陵,永远、永远也看不见陛下醒来时的那一刻。
但【活着】的想法顽强地支撑着他,所以他逼着自己一步步深入亚尔托兰的惨剧,一次次寻找那些死去同族提供的线索,哪怕被陛下放逐,被迫离开陵寝,也回到亚尔托兰的大漠之下奋力寻找——
可以继续存活的方法。
可以再次将【黑龙】排除在世界消亡范围之外的护身符。
【只要逃走就安全了】,面对死寂的亚尔托兰,他也好想学着红龙那样远远飞走,躲到不用再恐惧再焦灼的地方……从以前开始,红龙就总能比他生活得更加优哉游哉、更加快乐自由、也更熟练得到同族的喜欢,与“做一头正统的恶龙并为自己自豪”……
但没办法。
很多恶意的眼睛都盯着帝陵中属于他的珍宝,他没有自我欺骗的余裕。
逃避是没用的。
黑骑士的长剑自大帝驾崩后的那一日起便一直沐浴人血、神血或龙血——他依旧位于战场。
……可坚持战斗、坚持搜寻的结果也是可悲又无望的,能让身为龙的自己逃脱消亡的护身符,他怎么也找不到,可能相对陛下而言自己真的是个笨蛋,所以只能反复使用那最笨最笨的老方法吧。
就像龙本身的伤口无法被外物治疗,只能自己努力休眠复原,【龙本身无法回避本身的消亡】,无数次的调查中,他仅仅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向外物寻求帮助吗……红自己也是龙,而且她根本不愿回想亚尔托兰的灾变现场……神明么,他和神明的关系从来就不好,如果他们知道了“不用想法设法杀死黑龙,某年某日他迟早会被不可名状的原因耗死”,想必会弹冠相庆,甚至召开酒席恭贺彼此……
至于人类。
龙想不出自己向渺小的人类求救的必要。
他烦恼的可是“千年或万年后没准会伴随族群突然死掉”这回事,区区百年寿命的人类能在这方面给出什么解决方案?
是啊,人类这个种族整体都是很会存续,但他们本质上是依靠繁衍来存续的,拼命地生孩子生孩子……幼崽出生率与存活率在整个马蒂兰卡的自然界都是最高的……龙族在这点上大概是全马蒂兰卡倒数第一,远远比不过繁衍起来像病毒一样的人类……
但,如果,结合人类这个种族奇异顽强的生命力,给出一个比较恶心的假设。
如果龙族真的能依靠“拼命繁衍”就存续下去,“生产后代”就破开消亡宿命的话——哪怕红龙跟他嗅着彼此的气息就像在嗅臭水沟与垃圾桶,抛开亲缘关系,也是从生理上根本无法接受彼此的异性——十分乐意苟活的姑姑也肯定会扑过来强迫他与之交|配——啊不行不行,这个假设太恶心了,比回忆爱神还要恶心,不行不行,哪怕是无可奈何濒临极限之下寻求拖延以外的求生方法,复盘多年前的灾变再假设“通过交|配存续下去”的可能性也——不行、不行、不行——
“呕。”
猛地坐起身,从崖边的玫瑰丛、禁锢不动的尸骨与疯狂活跃着寻找逃脱之法的灵魂残渣中脱出——
混乱的噩梦与混乱的思考彻底抛在身后,黑的第一反应,是呕吐。
……好恶心。
哪怕是经历死亡的预知梦,哪怕是复盘无数条求生法后走投无路,产生“和红交|配”这种假设,实在是太恶心了!!
感觉那个假设把自己从脑子到鼻子到爪子到尾巴尖统统都污染了——好恶心——好恶心——感觉之前一整个月吃进去的食物统统要翻出来了——为什么死亡噩梦能引发比死亡与爱神还恶心龙的假设啊——
“呕……”
“怎么了?”
但下一秒,他就庆幸自己及时捂住了嘴,压住了胃,没有真的吐。
因为陛下的声音很近。
她没有穿裤子或裙子、随意并起的光裸膝盖与大腿——也很近。
……等等,他不应该睡在金币堆里吗,被陛下逼迫着同意了“轮流守夜蹲监控”后就独自背对她蜷去金币堆里睡了……还特地在中间搬了好几块陛下绝对无法搬动或跨越的大宝器阻挡……为什么……一睁眼就看见……
“因为睡迷糊的小黑真的很乖啊。”
头顶上方,罩来女朋友笑眯眯的脸。
有时候,她真的是个很像神明的人类。
“我看你呼呼大睡、露出尾巴了,就冲你丢石头,再对你随便招了下手,甚至没吹口哨哦——你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翻过那堆碍眼东西,主动爬回我旁边了——然后我再一拍拍膝盖,你就自动递上脑袋——哎呀,半梦半醒的小黑实在傻乎乎的,比小狗还听话呢。”
所有被预知梦激起的沉重思考烟消云散。
黑:“……啊?什么?我?睡着睡着自己翻……爬……还,还枕着……”
大帝屈起膝盖,拍了拍自己被枕出红印的大腿。动作相当豪爽。
“怎么样,第一次体验传说中的‘女友膝枕’,是不是比硬邦邦的金币堆好睡多了?”
黑:“……”
什么?传说中的什么什么??
他极度混乱地扶住脑袋,一时连呕吐感都忘了:“我……我……竟然……”
“算了算了,先别急着下跪道歉,”大帝一脸爽朗地拍拍他的脸,“我倒是想问问,女朋友都贡献出膝枕这东西了,你怎么睡着睡着能把自己睡吐,中途还说了什么狗屁梦话,一会儿‘芙蕾拉尔,不要’,一会儿‘红,不要’——偏偏就没有你女朋友我的名字呢?她们对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不能做吗?”
黑:“……”
咦。
一片混乱中,他终于,看清了女朋友看似阳光灿烂的眉宇中,已经乌云罩顶,暗藏滚滚杀气。
……咦。
“这、这个、陛下,我,我可以解释……一开始我只是梦见、见到自己死了……”
“很好,死亡现场有芙蕾拉尔有姑姑但就是没有我,所以我在你的潜意识里是根本不用参加葬礼的关系?”
“……陛、陛下……不是,奥黛丽,奥黛丽,你听我……”——
作者有话说:龙龙:死亡在逼近的预知梦……原来死亡离我这么近,醒来就是杀机qaqqqqqq
大帝:本来还想调侃他竟然说梦话很孩子气的……这都是什么垃圾梦话[愤怒]???
第312章 第三百零二次试图躺平 Confess……
把睡着的男朋友勾引到自己膝盖上的具体过程, 当然没有大帝口述的那么……嗯,像小狗。
龙不是狗,她男朋友正儿八经、努力严肃地跟她强调了很多很多遍, 所以陛下您不要总把狗的习性套在我身上耍我,名贵的波斯猫猫也不可以, 即便是我也有身为恶龙的尊严——
可是,在那之后,他又总是补充, 但是我很乐意当陛下的狗,也只愿意给你当狗, 如果你这么喜欢狗狗,那我一定会努力效仿那些狗里狗气的生活习性, 做你最喜欢的狗。
所以你别撩拨外面的狗。或猫。或任意生物。
……乍一听扭曲又傲娇的发言,但偏偏是率直的大实话,就差把“因为我太喜欢奥黛丽”“因为奥黛丽是我最喜欢的最特别的唯一特殊对待的”“因为奥黛丽这样要求,所以我没办法”——这样无奈至极的纵容写在脸上。
所以, 怎么可能呢,在这样的纵容下,改掉对男朋友的狗塑猫塑——这种行为会把他惹得又气又恼、却又不得不忍耐下去、顺从着委屈着纵容着她的可爱状态。
大帝承认自己是个坏人, 但区别于过去无数次严肃的自我审视,现在她可以得意洋洋地说, 我是坏人没错, 但其中99%的成因——都要怪小黑, 谁让他总是随我使坏呢,而且每次被欺负后还那么好玩。
男朋友要对女朋友负起责任,这是天经地义吧?
嗯,所以我越来越坏, 都怪他咯。我才没错。
所以,大帝起初那一通“扔了颗石子过去弄醒你”“招招手你就自动爬过来给脑袋”“哎睡迷糊后哪来的超乖小狗”——全是恶意满满的胡扯。
事实是,她跟男朋友换班之后,独自地盯着电脑工作了半小时左右,便被枯燥至极的蹲点过程打败,然后伸懒腰时,瞥到了身后睡着的小黑。
啊,别误会,即便恶劣如她,也不会干“把好不容易劝去休息的男友重新戳醒玩”这种事。
可隔着那么多那么重那么刺眼的大宝器,大帝依旧注意到了……
他是背对着她睡的。
而且,后背的衬衫汗湿了一片,肩膀还在睡梦中发着抖。
……大帝并不喜欢他背对着她睡觉,更不喜欢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怎么,在我身边,连入眠都没办法放松吗。
——换了以前,她一定会不满。
但似乎从离开乞利罗山后,心底的某种桎梏破除,她慢慢地能够理解自己原本总是很容易被小黑影响、扭曲的负面想法,其真实的内核……
就像数十年来从未结果的种子,终于剥除污染,长出了不被外界黑暗侵袭的花骨朵。
【关心】。
【担忧】。
他是梦见什么了。
还是说,因为之前的过量失血旧伤发作……又或者,被我传染了高烧昏迷的身体异变……
血液接触的确太危险了,作为一个人类,大帝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很多与“传染”“病毒”相关的糟糕结果。
她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但小黑本就在生理紊乱的特殊时期——他才是那个该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伙吧。
所以是她抢先转过身,主动爬了过去接近——咳咳,谁让小黑非把这么多碍事又巨大的瓶瓶罐罐隔在他们俩
之间——真是的,都什么关系了,他睡个觉还要警惕她翻过来袭击吗——而且她也不会在意他梦游过来袭击自己的——
↑结果的确主动翻过来袭击的家伙
……总之,大帝运用自己摄取龙血后几乎重焕新生的灵敏手脚,迅速翻过中间的“隔离墙”,爬到了龙栖息的金币堆上。
然后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嗯……不像是那种忍耐发情期的高热副作用。虽然出了汗,但几乎都是冷汗。
出冷汗,不停发抖,还绷紧着后背对外竖起高墙……这她熟啊,不就是前世头痛病发作时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自己吗。
但小黑是强健的笨蛋龙,平时不会思虑过重,应该不会头痛到影响睡眠……那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
大帝望望遥远的那边还亮着屏的电脑。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她现在没法丢下一切来陪小黑睡觉,更不可能坐在这么远的位置抱着他安抚——她可没有这么好的视力,电脑也没有那么长的网线。
计划都快到最关键的那一步了,再枯燥无聊的蹲守过程,也不能轻易中断。
但,要放任他独自在噩梦里发抖吗……
总以公事为先的君主叹了口气,然后,越来越任性的奥黛丽伸手,很轻地戳了戳他的脸。
她说:“小黑,我有点冷,跟我来,给我捂捂。”
——睡梦中的龙便这样轻易地起了身,哪怕他连意识都没清醒,却还记着牵牢她的手,跟着她的脚步,去到某个地方“给她捂捂”。
因为是头习惯了大半夜被她叫醒去跑腿的龙,睡得再怎么迷糊发懵,陛下的要求总是会第一时间响应的——大帝最熟悉他这一点了。
她牵着他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枯燥的工作窗口,然后将他摁倒。
“趴着,取暖。”
发懵的龙下意识就变出尾巴往她脚背上趴,一边趴一边抱她腿。
去年冬天半夜追更某午夜综艺秀时的确弄醒他很多次、让大暖龙过来趴着给自己捂脚、捂着捂着还总踩他肚皮玩的大帝:“……”
她心虚地咳嗽一声,缩了缩脚,更换坐姿:“捂这,膝盖,躺好了。”
——这才达成了最终龙醒来时“膝枕”的真相。
但“我主动爬过去找你”“我主动牵着你过来”这种很没面子、还会暴露“我超在意他”的真实细节,大帝是死也不会告诉他的……所以她就面不改色地篡改成了“向你丢石头”“只随便招了招手”“你主动爬过来还递脑袋”这种小狗文学。
反正,嗯,傻龙也只会相信后者。
一边捋着他软乎乎的刘海一边继续盯着纹丝不动的医院监控,感觉就连枯燥的蹲点工作也轻松许多。
撸龙真是好文明。
……怎么揉揉玩玩都弄不醒,一边敲键盘一边捏他耳朵也好,一边给其他人语音指示一边拽他头发也好……啊,好优秀的解压捏捏。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嗅到了她接近的气息,被女朋友这样折腾着,他的睡眠状态却比之前好了许多,没再发抖。
大帝就这样心情愉快地又工作了半个多小时。
她甚至构思好了,等小黑醒来,要怎么就“膝枕”这个事实刺激他——啧啧啧纯情龙就是好调戏,肯定会窘迫得脸通红——
直到她听到了他低低的梦话。
——“喂,你倒是说啊,小黑,除了‘奥黛丽’以外,其他任何姓名都不该出现在你梦里吧?嗯?怎么?说说看?”
连续的啪啪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含了一肚子气的大婶在拍西瓜。
……其实只是在拍他的脸而已。
黑早就发现了,最近,不知为何,女朋友特别喜欢拍他的脸。
……并非那种轻蔑的拍打,可也不像是普通情侣之间的亲昵……和“摸摸头”“抱一抱”完全不是一个类型的举动……话说回来,她是怎么做到的,能把“拍西瓜”这种动作加入这么浓厚的杀气……虽然我的脸皮很厚,被她的手怎么拍也不会拍红或拍痛……而且我知道陛下最喜欢的水果是西瓜,所以她能用这种拍西瓜手法拍我,也是潜藏了不少喜欢与偏爱吧,仔细想想我还是蛮荣幸的……
但无奈也是真的无奈。
——之前已经花费十分钟向她交代全部,从“玫瑰梦境”到“意志作祟”乃至“龙族全灭”,他统统为了求饶交代清楚,黑龙自问,没再隐瞒什么会造成误会的错误。
这些事他当然要交代清楚。
【马蒂兰卡的意志近期也可能介入】是必须通知她的正事,稍有不慎他们的计划将满盘皆输——而且,他也不打算偷偷去送死,怎么也想不通的绝路分享给陛下一起思索才能提高成功率,他看不出隐瞒的必要。
可听完全部的女朋友却没有收敛,按照以前的常规,“原来如此”,然后严肃了表情陷入思考中……
不,她似乎越来越生气了,用越来越凶厉的表情拍打他的脸,反复执着于那个最初的问题……
“可这和芙蕾拉尔有什么关系?又和红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叫她们的名字?你还有什么没和我说?”
……当然不能说吧,“芙蕾拉尔曾试图对心理年龄八岁的我这样那样”“我走投无路时假设了和红这样那样逃生”……这两个无关紧要却又异常恶心的插曲怎么也不可能对女朋友直说吧,略过不谈才是正确选项,这点交往常识我还是有的!!
尤其是您最近独占欲愈发猛烈,完全不能依照曾经对待妃子的经验判断——数次被强调“小黑就是这样纯纯的才招我喜欢哦”,黑龙已经很懂了,不管陛下曾经喜欢经验多丰富的,她现在就是喜欢没经验又纯洁的——
所以,怎么可能敢对她暴露自己早已深陷各色不纯洁之事的过往,曾经坚持独身并非单纯不懂,只是心理阴影严重……
“遇见你之前我和某人有过经验”非常正常,可“很早很早之前我还没发育就被邀请去多人运动”,完全不是一个程度的不纯洁往事吧。还有“假设与姑姑交尾延续龙族”……纯粹是些恶心人的污秽。
黑龙明白大帝的限度。
陛下原本就对他身上芙蕾拉尔留下的烙印非常不满,这破坏了她心目中的“纯洁性”与“所有权”,她每次亲热时都会带着试图削掉那块皮肉的力度咬他眼角的玫瑰,还多次故意用指甲抓挠,小声嘀咕着说想换成自己的纹章——这点他早就有所察觉。
虽然她嘴上夸了很多次,说那很美很性感,但眼底终究带着无法掩饰的厌恶与烦躁,强烈地憎恨爱神在他身上留下的一切。
【不属于我的】。对她而言,他身上出现这类东西,根本无法接受。
……爱神的刺青只要吞掉爱神就能解决了,他迟早能抹掉丑陋的印记,除此之外,他可不想再招致她的厌恶或抵触。
所以,无可辩驳,黑只好任由她反复拍打、威逼、恐吓自己,一声不吭……
这种单方面撒气的折磨大概又持续了五分钟吧,他注意到大帝的手拍红了,便小声问她要不要换个更方便的惩罚工具,我的鳞片里有带羽毛球拍。
大帝:“……”
怎么,你还真想被我拍烂脸蛋啊。
但她面上却冷哼一声:“怎么,仗着龙皮厚,你打算弄坏我的羽毛球拍?”
“不是您的羽毛球拍,”黑龙纠正她,“是我的私有物,所以拍坏只会损坏我的财物,您放心。”
“……你什么时候给自己买了羽毛球拍?”
“是楼下卖煎饼果子的阿姨卖给我的二手拍,因为总是麻烦人家半夜三更给您重新开火做饼,我偶尔会在白天被她邀请去陪着家里的小孩练习羽毛球……”
“你什么时候跟楼下卖煎饼果子的美女亲亲我我了?还背着我跟其他人打亲亲我我的羽毛球??”
“……我没有,是那位五十五岁的煎饼摊阿姨家里正在准备体育中考的女儿……这种举手之劳偶尔帮一帮有助于完成任务,她能给您的宵夜煎饼添上很多酱料,还会加上双层脆饼与火腿肠……”
“哦,所以你是不爱熟女,只对未成年少女出手过?”
“……”
黑龙开始认真怀疑,她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或者认知又被龙族的异变扭曲——他的原话怎么就能被她转述成如此歪曲的反问呢——话说陛下能眼都不眨地说瞎话,她刚才说“你睡迷糊了所以我一勾手就爬过来”也掺着水分吧——我意识模糊时绝对没有那么狗——
可眼看着女朋友的眼神愈发恐怖,好容易被血压回去的竖瞳都快冒出来,黑龙只好低头。
“对的,十分抱歉,全是我的错。我会悉心反省的。”
“……”
头顶冷飕飕的视线停顿片刻,半晌,脑袋上敲来一个暴栗。
“什么错你就乱认乱反省吗?!这可是诬陷你和未成年少女亲亲我我,动动脑子,别什么就点头答应!!”
“……”
那您要如何。
认错有错,不认错更有错,究竟该如何平息女朋友的怒火……
黑属实没招了,他装着真的很痛的模样捂住头顶——其实是怕她刚才那个暴栗之后犹不解气,坚持敲下去直到把手指敲得青青紫紫——
“我问你话呢!笨蛋!傻瓜!蠢龙!吭声!别装哑巴!”
黑……黑实在忍不住了,他捂着脑袋,委屈地嘟哝:“这么不依不饶……您是在无理取闹吗,还是说瞎吃飞醋啊。”
头顶乱骂一通的女朋友:“……”
女朋友重重地咳嗽一声,突然,她彻底没声了。
再出口时,已经恢复了格外正经、严肃的状态——
“好了,不扯这些无聊插曲,那我们来正式考虑一番应对马蒂兰卡意志的策略。”
黑:“……”
唰地一下就带过话题了。
回避超快。
咦。
……不会是被我刚才乱说说中了?咦?什么情况?这么迅疾的主动回避吗?发生在陛下身上??
不……不太可能吧?
“奥黛丽,难道……”
“*又一声结结实实的拍西瓜击打*聊正经的,蠢龙,别再打岔!”
“……喔。”——
作者有话说:大帝(理直气壮):身为女朋友就是可以瞎吃飞醋,就是可以拒不承认——怎么,你有意见吗!
龙龙(捂着脑袋):……是是,我的荣幸,没有没有。
如果不是险些弄疼她的手,这种奇怪的撒娇方式真的很可爱.jpg
第313章 第三百零三次试图躺平 Fox.
“感觉你很可疑。”
“你真的是大学生吗?和我一样, 正在读大二的年纪?”
“好可疑……阿姨你的脸明明就三十……”
估计是读出了对面人表情里逐渐扭曲的深意,女孩住了嘴,讪讪地将脖子重新缩回肩里。
——而坐在她对面的红龙, 不得不呼气,吸气, 再呼吸。
窗外圆月高挂,机翼占了舷窗大半,剩余的空隙, 皆被深不可测的夜色填满。
已经跨越了联邦内数个盟国,也跨过了数个不计可数的时区, 此刻云层上的夜色在首都或许意味着黄昏,在亚尔托兰又意味着晨曦——红不得而知, 因为龙没有算时差的习惯。
她只知道体内的生物钟说,这正是入眠、休憩、终结所有忙碌的最佳时段。
“……阿姨……不、不是,那个,姐姐……你还好吧, 喘不上气,要喝口水吗?”
……真是够了!为何她要浪费睡美容觉的时间和如此愚蠢的人类幼崽来回拉扯!真的有必要那么重视人类委托来的任务吗??
红很想掀桌就此不干——但那女人挂断通话之前留下的“姑姑一定比小黑厉害”病毒般在她脑内回响了一遍,又一遍——刚才耐着性子与对面这个幼崽沟通时更是回响了无数遍——
总感觉中途放弃就是承认“我不如大侄子聪明”。
……可恶的人类!用头等舱收买了她之后又给她留下了这样不得不踩的陷阱!真以为她是大侄子那样好糊弄的傻瓜吗!
↑花了三个小时终于理清套路的红龙
“不用。”
气急攻心, 又着实嘴干口渴,红龙劈爪夺走卡丽·贝宁小心递来的纸杯, 几秒灌完, 又将其揉成一团。
如今这样, “努力搭话→被怼卡壳→哑口无言→重新酝酿→被怼卡壳”……的地狱循环,她已经坚持了将近三小时,但对面的愚蠢幼崽油盐不进——哪怕红绞尽脑汁,用自己能凹出的最平和、最不经意的语气试探“哦我也正好上xx大学xx系, 你在几年级哪个系”——
这小孩也只是抬起那张茫然的蠢脸,就差把“天真清澈”写在上面,然后极其没眼色地反问,什么,阿姨,你这个年龄还是大学生吗,我以为你早毕业了。
……搭话时间越久,红龙就越怀疑,人类这个种族,究竟是如何世世代代繁衍下去的。
幼崽蠢成这样,别说她这边能试探出什么有用的身份信息了,这小孩本身真的对“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哪去”有基础认知吗?跟陌生人交谈的水平完全是负级,她是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到这个岁数的?全靠躲在摇篮里??
难怪会干出逃课逃学千里迢迢跑到边境、惹得一众大人担心的蠢事……
跟卡丽·贝宁比起来,她的大傻侄子都像是最聪明的贤者了。
——三小时的无效沟通后,红龙差不多在心底给卡丽盖上了“最弱智”的标签,她没了耐心又不想放弃,此刻,便彻底撕破了脸皮。
“谁是阿姨!谁喘不上气!我强得你超乎想象——区区人类,不要嚣张!”
反正红龙的处世态度一向嚣张霸道——反正,对面这个幼崽蠢得伤心,不是随时可能把她推到大坑里的大帝。
在红看来,人类都是虫子,大帝是其中最可怖最需警惕的蟑螂,而眼前这个顶多是嘿嘿嘿流口水的蚂蚁——
身为恶龙,她早就该放弃让一只蚂蚁理解“放松警惕”。
得到对方的信任?还是直接摆出“不老实就碾死你”的态度,更为便利。
“现在从实交代,”红一巴掌拍向座位把手,“否则我就打给你家长,说你逃课又逃学,再把你强制遣返回去——我警告你啊,我可是真的认识你家长的!”
卡丽:“……”
哇。
她本以为对方的耐心还会再牢固些,但……三小时就彻底售罄吗。
比起意识到“龙”这种奇幻种族的存在,对面这个阿……大姐姐,更让人觉得,是臭屁又笨拙的中二病呢。
攥着自从登机后就没离过手的手机,卡丽短促地笑了下。
一半是紧张,一半是真的好笑。
很难想象,人类总在各类传说故事中丑化、恐惧、夸大的对象——本质上竟然这么单纯,纯得令人发笑。
“原来大姐姐你这么无敌啊,哪怕我刚才在水杯里给你下了安眠药,也不怕吗?”
对面,长相艳丽的红发女人明显僵硬了一下。
但她很快放出音量更大、气势更足的笑声——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区区安眠药,人类任意药物都对我无效!”
嗯,如陛下所言,真的很傻很天真。
卡丽点点头,装作根本没听见“人类”等颇具违和感的形容词:“我也只是开个玩笑——当然是不行的,不管你是普通的乘客还是我姑姑派来的同事,杯子里下安眠药是违法行为,更何况我们正在万米之上的高空里,怎么也不会干啊……又不是盗O空间。”
红龙既没有看过盗O空间也没有对“万米高空”的紧张感,但她还是配合地扬了扬下巴,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皆被卡丽记在心里,反复揣摩,而卡丽反扣在手中的手机,那个被隐去的私聊界面里——
三个多小时前:【对面来了一头红龙。很单纯,你来搞定。】
……如果红龙能看清那串属于发信人的数字账号,便会明白,自己不是被大帝骗进了坑里,而是被她骗进了裂谷底,还哐哐填上了万米之深的土地。
因为那串给卡丽发来指令的账号,正是她大侄子的ID。
调出航班信息,发现这一人一龙恰好同乘的那一刻,大帝便给红升了舱,然后反手切过男朋友小号,通知了卡丽·贝宁……
很简单,大帝并不信任红龙的智商与话术,现世的卡丽再年轻再无知,那也是跳级上了首都大学的高材生,数学系第一名——
而且,与劳伦维斯一齐行动,几乎整个冬日都在偷偷摸摸、锲而不舍跟踪小黑的举措也证明了,卡丽依旧拥有相当敏锐的直觉,不容小觑。
之后劳伦维斯不依不饶,卡丽却直接放弃——这不能证明“卡丽比劳伦愚蠢许多”,只是因为她和小黑处理人的手段不同,事后证明,她对劳伦的劝阻太过温和导致劳伦穷追不舍,而小黑……嗯,他当日绝对向卡丽施展了某种物理失忆法,简单,但好用。
况且,卡丽本身对“龙”或“真相”并无太多狂热,潜意识里决定了趋利避害,便机灵地缩回学校待机,这也不是没可能。
大帝不会轻易小看自己的任何一位臣子……虽说卡丽跟小黑待在一起聚餐时是两个清澈又愚蠢的大傻子,永远搭不上其余同事的话题,这俩憨憨在火锅桌上来回的车轱辘话听得大帝这个幕后主使头疼……
但,对红龙这个终极憨憨,卡丽还是绰绰有余的。
给红龙的“临时任务”不过是大帝随口瞎扯,卡丽有手机有钱有脑子,既然她自己决心瞒着所有人私自前来,便不需要一头龙专程护送回去——大帝信任卡丽的判断力,并不会像夏洛特那般,将她完全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孩。
而大帝的真正目的,则是让卡丽在不被红龙怀疑的前提下成功接近她,取得红龙的信任,然后试探出那些她本人出面无法搞定的情报——
红龙会对她拉满警惕,但不会对一个“故意接近”“费力套话”的小孩警惕。
数小时毫无建树的试探后,耐心本就稀少的红龙一定会撕破脸皮,威逼利诱地让“愚蠢的幼崽”听自己号令——而那时的她不会再对卡丽的刺探有任何防备心理。
小黑始终在她身边,大帝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接触红龙,继续之前的诱引……不管她做什么大动作,必将被警惕的小黑插足、劝阻……
如今她诱导着警卫局将【组织】差不多围剿干净,又在黑龙与臣子的帮助下对两位神明的弱点建立了足够深刻的认识,唯独【龙族自身】——
那个自骑士府邸地下开启的隐秘,数千万只啃噬过他又骤然消失的毒蚂蚁,两头龙拼死从洞穴中拿走的、那时的她偷偷摸到的东西……大帝依旧一无所知。
她整理出两个最关键的节点,【亚尔托兰龙族灾变那日】,与【百年前令黑龙独自离开陵寝回到亚尔托兰的事故】。
黑龙判断她无需知晓背景前因,于是只含糊带过,“全族死光了但和神明无关”,“我被放逐了所以独自冷静去”——
况且,在他们订立计划的前中期,马蒂兰卡的意志与黑龙的死亡预知尚未浮出水面,知晓龙族隐秘并不对“拔起组织”“杀死神明”起到什么密切联系。男朋友无关紧要的私事而已。
大帝认可他的判断。也认为自己不适合、没办法继续深入了。
——所以,她将“尽可能挖出红龙知晓的一切”托付给卡丽。
或许是最无关紧要的刺探小任务,或许,也是她最看重的内容。
至于为何要选择卡丽·贝宁……当然不只是因为正巧她和红龙同乘一班飞机,能够长时间单独呆在密闭空间里……
因为卡丽·贝宁在【大帝】眼中是弱小又愚蠢的学生,也被臣子们刻意排除在这一切之外——
在她的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大帝】的出现,更没有“黑骑士是叛徒”“他传达的命令来自赝品”等认知……
所以,她待在最渺小,也最安全的位置,始终认定列表里的【黑骑士】是大帝的长剑与影子,绝不会在神明与她之间摇摆,更不会透露红龙的存在。
局面之外的清明视角,用黑骑士账号发个命令过去便能驱使的忠臣。
那群人里,小卡丽有着相对最少的怀疑,与相对最纯的忠心。
大帝便给出了相对最高的信任。
“原来你还是会好好说话的啊,”红龙装着不经意拿起手机,“那之前还总对我一口一个阿姨乱叫。”
信息:[吓唬一回就老实,你还说什么要迂回套话,浪费时间]
卡丽憨笑着戳了两下屏幕:“嘿嘿嘿,我以为姐姐你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啊,所以稍微警惕……”
私聊:[陛下,差不多搞定了,对面那头龙真的如您所说,又傻又天真。]
[你/陛下打算先问什么?]
——当然,卡丽也好红龙也好,双双都不知晓,自己拿着“取信对方”的任务,这任务又来自同一个人。
万里之外的地下洞穴中,两台手机同时嗡嗡作响,大帝侧头离开电脑键盘,一个敲屏幕一个开语音转文字输入,忙得不亦乐乎。
黑龙盯着她就差三头六臂的动作。
他很清楚,现阶段的工作里并没有“同时维系两个以上线人的联络”——如果有,也属于他负责的列表,并不会出现在陛下的手机中。
他开了口。
掐着不阴不阳的语气,将酸味盖得正正好好。
“您用自己的账号和我的账号额外布置了什么,又多踩了几条船?要
我接手帮您聊吗?”
大帝从百忙之中扭头喷——
“这种时候别碍我事,我没有脚踏几条船撩男人,我只是同时在骗两个女人!”
哦,黑龙想,那大概是红和卡丽吧。
……红不喜欢人类,卡丽是小孩,危机解除——
作者有话说:龙龙(摊爪)(叹气):你们看她,已经展现出脚踏两条船的卓越实力了,所以我要怎么信任区区一纸现代婚姻凭证就能避免未来她出轨的可能——还不如一直不结,一直由我死死盯着。[点赞]
大帝:……[裂开]
信不信下次我当着你的面聊九个.jpg
PS:本章是正常更新,7000+爆更在明晚哟~~
第314章 第三百零四次试图躺平 Reasoni……
“姐姐, 因为你看,头等舱里就我们两个人,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国旅行, 实在紧张,所以刚才说话忍不住过分……”
纯粹扯谎而已。
她高考一毕业就自己跑到国外旅行了, 半个月没联系家里,而且中途为了节省路费,甚至独自一人自行车暴骑十几公里。只是和一个同性待在机舱里——虽然知道那是龙后吓了一跳, 但有了陛下那句“龙都好骗”的保证作定心丸,堪比背包里藏着几百个防狼神器。
……话说, 咦,陛下为什么要用“都”?一副忽悠龙很有经验的口吻?除了眼前这头笨龙她还认识别的笨龙吗?
“我看你就是单纯的没脑子而已。幸亏是认识你家长的我——如果真的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 你这一通发言只会让自己吸引更多的敌意,落进糟糕的陷阱。”
随口乱编罢了。
龙的仇恨值远超一百个不怀好意的人类加在一起的仇恨值,红龙更是族中“睚眦必报”的典型——几万年过去她还记着小时候大侄子学走路时不小心摔倒、一屁股坐她尾巴上把她压得嗷嗷叫的事迹——呵呵,且等着吧, 等她完成那个套出目的的小任务,就把这熊孩子用最惨烈的方式好好折腾一通,解了气再丢回她家长那里。
“嘿嘿, 那,谢谢姐姐你提醒……”
这就端起了长辈架子, 仰着头说话了, 龙真的这么好搞定啊。
“不客气。”
愚蠢的人类幼崽, 嗤,果然人类全都是些没脑子的蝼蚁。
——“陛下,感觉您真的很忙,不需要我帮忙吗?”
【与此同时, 未知时区的亚尔托兰沙漠地下,未知深度,未知岩层】
视线在两部手机内来回切换,大帝又一次搡开挤到自己旁边酸里酸气的男友。
“碍事,别挡着屏幕,你太大只。”
男友:“……”
大只男友兀自缩起来了。
似乎还发出了“奥黛丽竟然这么不耐烦地嫌我大只她怎么如此过分”“但是奥黛丽没有直接说我胖她还是很温柔的”等碎碎念背景音……
但大帝没理。
虽然卡丽和红龙是两个好忽悠程度不相上下的傻子——这里的“好忽悠程度”是自大帝角度出发评判的,并不代表两人真实的智商高低——
咳咳,总之,对象再“好搞定”,要同时安抚两人、完美应对她们、再设计出没有瑕疵的互搏台词,在一场看似与己无关的谈话中诱导出自己想要的内容,再予以认真辨析……即便是大帝,也要耗费好一番力气。
何况大帝并不真的是什么高高在上、趣味低级的神明——
她驱使一龙一人站在“对面的傻子不知道我有多聪明”的意识高台上,不是为了享受“我能操控傻子”的乐趣。
……操控傻子有什么好得意,她要是想捉弄笨蛋找乐子,转过去玩身后那个世间最傻的傻子男朋友就是了。
布置这个小小的对局,终归是为了摸清龙族的秘密。
所以,根据谈话内容,红龙目前已经透露出,龙可以无视任何常规毒素,那么当时被所谓的“亚尔托兰毒蚁”啃噬重伤的黑龙便很耐人寻味了——
大帝相信自家龙能干出“装着没受伤”的蠢事,但“装着受重伤来试探她的心意”,这操作等级也太高,他没这个本事,更没这个勇气。
睡意朦胧时都会响应她的招呼凑过来给她捂腿的笨蛋,怎么可能故意算计她的忧心。
既然排除了“被毒蚁啃噬的黑龙重伤表现有假”,红龙所提及的无敌毒抗无疑与之矛盾了,那么,大帝可以得出第三种可能……
【毒蚁】并非来源【科学】【自然】,能腐蚀龙皮龙骨的毒素,也不属于任何一种常规的生物体系。
……比起单纯的【毒】,或许更像是某种针对龙族的穿透诅咒……那么,大帝便可以将亚尔托兰毒蚁与龙族灭亡的灾变联系在一起——这也能解释当夜两头龙如临大敌的反应,红龙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与黑龙毫不迟疑吐出滚滚黑火设下防线的动作。
他俩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从何而来,有怎样的危害——而且,或多或少的,他们曾与之战斗过,深知被啃噬的后果。
……莫非,灭绝了整个龙族的灾难,都出自那看似狭小的蚂蚁?
大帝在自己心里拟定的结论后留下问号,又留意到红在话中对“人类药品”“人类医疗”的轻蔑,这就说明,药物也好,医护也好,任何从人类角度出发的常规治疗手段,对龙的效果统统微乎其微。
……可仔细回忆一番那天之后,她照顾重伤小黑的种种……又是逼着他去洗澡再冷敷额头,又是给他灌姜片鸡汤的……期间退烧药解毒剂也没少吃……
一觉之后,原本重伤昏迷、神智不清的他的确完美康复,还不止一次感动地扒着她表白,说谢谢陛下陛下真好,我能病好全部得益于陛下的悉心照顾,陛下是世界第一,陛下我超喜欢你——
呃,等等。
“假装需要她照顾才能痊愈”,将她递来的每碗补汤药片都视为珍宝,还要求什么约会什么放假,就此得到一堆贴贴机会……
这倒很像是那重度恋爱脑能干出来的事。
大帝从百忙中偏头望了一眼男友,后者已经拖过了她顾不上的电脑帮忙,是投入了工作的状态,但他的背影依旧写满不被她理睬的颓丧。
……平时傻点就傻点吧,恋爱脑成这样,他真是没救了。
大帝通过红龙透露的信息醒悟了“那几天喂药煲汤照顾他的我原来是白忙活”“某种意义上竟被一个大傻子成功骗到”,但因为这个傻子现在表现得过于可怜了,她叹口气,没追究,继续回身网聊。
她早就猜到黑龙有时的嗜睡表现与“疗愈”有关,每次他异常困倦、用龙形态贴着她的时候,身体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舒服……她也猜测寻常药物在龙庞大的本体内生效的可能极少……但她没想过,他的伤口与任何人类的治疗手段“无关”。
不是2%、1%这样少得可怜的几率,黑龙能被人类治愈的可能性是0%。
热水、病床、暖乎乎的浓汤——这些竟完全不能让他感觉好。
可“酒精”对他是极度有效的,微量酒精便能麻痹黑龙的大脑——大帝原本认为,一头龙感冒发烧、伤口化脓,这些也是能够对症下药,快速治好的。
结果,魔法或药物统统无效么……
那她之前用权杖的魔法治愈他身上被神明捅穿的空洞,也不过是愈合了假象,实则内里还千疮百孔、一直没合好?
除了那可怖的自愈能力,竟然没有别的东西能治好龙……
大帝心烦意乱。
她不喜欢将“治好男朋友身上七零八碎一堆暗伤”的希望统统寄托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男朋友自己的免疫力”上。
大傻子固然在其他领域非常优秀,“保护黄金大帝”与“保护女朋友”都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但他绝不擅长“保护自己”。具体参考那自幼崽期就被人类与神明相继骗来骗去、虐待胁迫的漫长屈辱史——哪头擅长保护自己的聪明龙会这样,换了大帝
,从一开始她就不可能顶着重伤去拯救什么被妈妈虐打的小女孩,然后反被她拷住送到爱神神殿上拿赏——
虽然,要不是黑龙当年救了那个小女孩,就没有后续的克里斯托皇室,她本人更无法出生。
但大帝对此依旧非常、极端不爽。黑龙几万年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竟然就是为了拯救一个忘恩负义的坏人。
……他如今也被坏人耍得团团转不是吗,这世上连吃奶的婴儿都比他更会保护自己……所以她必须要担起保护黑龙的责任才行。
总该有些她能做到的,能彻底治好他的——
男友的手机再次嗡嗡震响,是卡丽,她又发来了几段长消息,是红龙洋洋得意的扯淡,大帝匆匆提取出新的信息。
她说自己是这世上最聪明最强大的存在——撇开常规的自吹自擂——她又说你这样死读书的小家伙根本无法想象我平日钻研的东西——
黑介绍过,红是研究龙族魔法与神明奇迹的龙,“全族最强也最聪明”。
而且,红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类幼崽,没必要像对她时那样虚张声势。
……可,倘若,亚尔托兰的灾变源自于不自然的、诅咒类的毒蚁,龙本身的伤口又无法被外物干预……红龙潜心研究神明的奇迹,是为什么呢?
她在族内的定位不会是“医师”,她表现出的耐心也不会是“学者”,那个浅薄至极的心眼子,更是与常规的“敏锐”无关吧……
可她偏偏投入了神明奇迹的研究领域,捣鼓出各式各样无法疗愈、只能引起异变的药水,以大帝如今对红龙的了解,她不信这头龙做这些是单纯的“兴趣使然”,她肯定有个相当重要的初始动力,逼得她不得不放弃吃喝玩乐,一直、一直做下去。
可黑模糊提过,“那天后姑姑吓得逃跑了”,红对灾变的态度是极其消极的——这数月来大帝亲自套话那么多次都没听她提起过龙族覆灭,骑士府邸那晚她也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外逃,一边狂拍翅膀一边拼命尖叫——很难想象这龙还会私底下瞒着亲侄子与全世界奋发上进,势要搞死灾变源头。
……现在想想,黑对红龙的所有描述,都是相当精确的。
“红胆子很小”“红飞得不快”“红不会说话”“红也只有
鳞片特别特别漂亮,但陛下你说过不喜欢红宝石了”……
了解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倒也不算异常。
但……唔……反过来……红对黑呢?
张狂的贬低从大帝脑中一闪而过。
但她也注意到无数次隐隐的畏惧。
表面上看,这姑侄俩的关系是极其生疏的,黑的态度很淡,红则一直试图将他当做初初破壳的小龙崽教训、管制、干预——老实说,很烦。
涉及到龙族审美观念的“胖”“丑”暂且不提,长辈对晚辈行为处事方式的轻蔑倒也能解释,可“蠢”“傻”这类诋毁究竟是如何变成红龙口中的常规词的……
小黑再“傻”那也是我手底下一等一的下属,才能与智商万里挑一,只不过是非工作状态时在我面前比较呆而已——
如果是跟手机那头还在憨憨自爆的红龙比,那黑龙绝对是顶尖狡猾的聪明龙了。
……如果是跟她在怪梦中见过的嚣张银龙比,那黑龙简直就是一群野人中的未来之星——他讲文明,懂规矩,看待敌方能用多种角度思考,遇到不了解的未知会谨慎逃离——而且,最关键的,他不会一遇到母龙就满脑子“□□”,然后大大咧咧地甩出那玩意儿……
只有“繁衍”“战斗”与“吃喝”的部落里出了一头只专注于弑神事业、甚至有意识主动学习人类琢磨人类力量的黑龙,简直就是原始部落里出了一个研究克服疟疾的科学家啊。
可红龙就是致力于打击黑龙的“愚蠢”“呆傻”,而黑龙从不吭声。
这很不自然。
……如果,所谓的“呆傻”是指别的毛病,红龙同样深刻了解黑龙的本质,而红投身研究神明奇迹的最早时间甚至能追溯至他们尚在族中——
与神明无关,与灾变无关,与叵测的马蒂兰卡意志无关,能驱使红龙不得不研究奇迹至今的根源……
也只有,黑龙。
是他有意为之?不,不会是,那时的黑常年在外奔逃,才多小。
红多次提及的“最聪明”,具体是指什么?某种黑龙极度欠缺、无法进步的深奥领域么?她在这个领域沾沾自喜,却也渴望弥补亲人在这里的缺陷——等等,缺陷——
自零星的谎话中辨出真话,往后不停倒推,再串出一条从未想过的思路。
红是黑龙唯一的亲人。黑龙小的时候,她就为了他投身某个艰涩枯燥的领域,得到过“龙族最聪明”的嘉奖。
如果。
与之前小黑和我说过的、他的身世联系在一起——父母残杀之后与兄弟姊妹尸骨中破壳的幼龙——
如果,【黑】这头龙自出生起,就是残缺、不正常、有问题的呢?
所以他的亲人厌恶他,诋毁他,嘲讽他,隐隐畏惧他,却还忍不住时不时地关爱他——
他身为“最幼小的生命”与“最年轻的雄性”,却受尽全族歧视冷待、毫无异性吸引力——这些她曾想不通的违和感,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用龙族冷血残暴的价值观思考,“一只生来残缺的不正常幼崽”,无疑是该被排除族外的异端,是他们强大符号上的污点。
他们并不期待他成长后的样子,更不希望带着残缺基因的他留下后代——所以明明身为最后有生殖能力的青壮年,黑从未被长老催促过发情成年,任其在外离群索居,无限拖延。
……而一直不停催促他成年的红龙知晓这一点,所以她为了解决他的残缺转去钻研神明奇迹……红龙会那么无私地、隐秘地为黑龙做这些,自他小时候到现在,坚持上万年?
不。
大帝对两头龙之间扭曲奇怪的零星亲情不做评价,但红龙那个性子,怎么想也跟“无私”扯不上关系。
仅仅是对侄子的关爱,无法支撑这么长时间的隐秘奉献。
但,“愧疚”可以。无法化解、梗在心头的愧疚感。
如果说红龙自万年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对黑龙的弥补,为了不面临他的撕咬或怒火,她才会又是研究神明奇迹、又是跑到他的领地、又是千里迢迢被他叫来照顾他的人类女友——
红在奋力弥补黑什么。
幼龙破壳时留下的未知残缺,与她有关吗?
全族灾变那日为什么只他俩活下来,与她有关吗?
为什么黑说那天她逃走了,却含糊了自己当时的状态,与她有关吗?
在我的陵寝中,为什么红龙会离开领地,数次来寻已经放血重伤的黑龙争斗,甚至不惜削去他的鳞片,后来又对这段过往三缄其口,直到串着黑鳞带有神明奇迹的手链出现在博物馆馆藏中——
黑龙不擅长施加神明的奇迹,金印上的古怪魔法,只有可能是她留下。
而那东西引来了数位臣子的“觉醒”,邪教组织的关注,爱神复苏后的阴谋……
明明是至关重要的引子,黑却总是试着撇开我单独与红处理,甚至数次默许红远离我的视线,连带着让那手链也远离我的视线——小黑能够默许不对我提及的事物,绝对不会伤害我,但那东西肯定是有害的,至于对谁有害又为什么必须隐瞒于我——
【您知道变成龙有多糟糕吗?】
他不止一次警告:【您知道龙的本性有多残忍吗?】
再结合红面对我总是虚张声势、战战兢兢、不敢多话又不愿靠近、但坚持反复劝我甩开小黑的态度。
【我看见水珠。】
卡丽恍惚的声线在记忆里回响:【梦里,我看见,漂亮的红宝石上淌下溪流——】
啊。
大帝拼起蛛丝,连出脉络,将零碎又缥缈的“真相”捧于掌上,端详它,审视它,沉思的脸一点点扭曲,燃出火光。
她近乎暴怒地注视着,心底那个本不可能的最终猜想。
荒诞。
可怖。
不、不、不、不、不、我不允许——
“奥黛丽。”
凹出血管的手背被覆过,按住乱码的手机屏闪了闪,挨个删除。
不知何时又坐回她身边的男朋友包住了她的手,又拿出手里那部快被攥烂的机子。
“奥黛丽,”他用相当平静的语气说,“我已经默许你同时多人聊骚了,不要因为对方没及时回应就生气。不是每个人类都有你的手速和脑速,放松点,深呼吸。”
大帝:“……”
满腔的愤怒半道截断,男友插入的话题过于恋爱脑,大帝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帝:“你默许我什么?你以为我什么?”
哪个正常人真能跟亲姑姑喝醋,又真能将万事扯到“聊骚”里?
“我以为你在瞒着我和很多人密切私聊,聊一些亲亲密密的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情,或许你还发散了自己高超的魅力让她们对你信任有加、死心塌地……”
一边发表着格外恋爱脑的碎碎念,一边利索地拿走了他的手机,黑似乎满不在意地扫了两眼屏幕,便转头拉出充电线,又擦去了背壳上的指纹与手汗。
“红催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没有她就要敷面膜睡了,对面的碎嘴小孩烦得不行,再聊下去她怕自己一爪子把她扇平。”
大帝张张嘴,下意识就道:“不必,我已经……”
但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黑拿过去的,是他自己的手机。
且不说那极其随意的两眼能看见什么——两部手机连着两个傻子,她的账号对应着红,他的账号则对应着卡丽。
不可能看见红龙的任何埋怨、催促,只会是卡丽大段大段的转述说明。
他的问话是编出来的——基于对红龙,对卡丽,乃至对她的了解,完全假设出来的……真实消息。
大帝摁灭手机。红龙发来催促埋怨她的气泡旁堪堪闪过已读标记。
……是不幸还是万幸呢,手机那头有两个傻子,这头,似乎却真的一个傻子都没有。
不。
是大傻子。
极端、无敌、再没有比他更傻的大傻子——
“奥黛丽。”
他坐在那儿,又叫了她一声,半边脸隐在洞穴的暗影里,声音很轻。
“无需为了无关紧要的往事生
气。最重要的是现在、如今——这是你教我的道理。”
这是默认,还是打岔,亦或者某种无可奈何的解释说明。
大帝的唇瓣抖了抖。
电脑过热产生的嗡鸣在空间里来回荡击,她的脑子也被那个费尽心机终于挖出的猜想荡得一片空白——
该说什么,做什么,吼什么,或者,哭什么?
极其罕见的,大帝对此一无所知。
她无法构思出接下来要如何如何,本该完整的策略在脑子里碎得四分五裂,此刻她也丧失了挖出秘密的勇气。
不、不、不……
拒绝接受现实,这是人类本能的逃避。
况且,这是与她无关,与神明无关的——
“奥黛丽。”
她的唇还在颤抖,但颤了几下后,就被亲了亲。
龙探头吻进她的齿间,尖牙在人类的舌头上留下微小的凹痕——他压迫着她的喉咙,封死多余的颤动,但也只是起初的一会儿。
大帝很少从男朋友身上感受到主动的热吻。
这次,是比主动还要少见的,几乎横行霸道的——
【禁止探寻】,他用吻传递出了一个格外霸道命令,龙俯身注视人类时,会在瞳孔里隐隐留下的“禁止”。
禁止靠近。禁止对视。就这样转过头、捂着脸、逃回去——
和人类无关,和你无关,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忧与恐惧。
我有权隐秘地待在这仅属于我的领地之中——禁止你,禁止任何人。
……大帝明白了他的意思。
吻是封禁的命令,也是最终通牒的恳求。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知道你猜到什么。】
【我知道——但——】
【求求你,别再追下去,别再逼迫,别再问。】
我知道你有多敏锐,我知道你有多聪明,我甚至知道你迟早能挖出这个秘密,我无法阻止你的行动,也无法删除你的推论与记忆,但求求你——
我不想面对那个曾经。
这不是“为了你好”的决定,也不是刻意为之的隐瞒,只是他自己不愿意、不想——尤其是被她——再被迫翻出那身烂疮,面对曾经身为恶龙的自己。
【为什么总要将我逼进最痛苦最难堪的往事里?】
……是她错了。
如果真相是那种事……她无论如何也要揭开的秘密是那种事……
岂不是非要拖着他化脓的伤口,暴露在毒辣的太阳下吗。
够了。
我知道。
而一会儿后,龙收回尖牙,也收回那被刺探出隐私的忿恨,他重新温顺下来,主动低头将发旋递到她的手下,又讨好地舔吻她手腕下纤薄的血管。
“对不起……”
他再开口时还是很温和,很平静,感受不出之前那个吻里的忿恨与窒息。
“我太懦弱了,奥黛丽,对不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可以吗?”
大帝无力地合上眼睛。
“对不……”
“是我对不起你。”
他牵起她的手,亲了亲,鼻梁也蹭过她的掌心。
明明做着这么亲密的动作,话里却满是疏离。
“我知道你将我看作你独占的东西,所以不能容忍我有这么可怕的秘密……奥黛丽,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
“……”
不是的。
不要再率先道歉,不要再低头请求,不要为了自己受过的伤反向我说对不起——
因为芙蕾拉尔,喝醉后不敢靠近银亮的小水泊不是你的错。
因为我翻箱倒柜的探寻拉扯出不想回忆的噩梦也不是你的错。
偶尔、哪怕是偶尔、你也可以对我——真实地、愤怒地发一次脾气——
“滴,滴滴。”
大帝想要探过去摸他脸的手指轻轻一勾,但黑龙已经抢先放开了握住她的掌心。
他们的手腕在空中短暂地错开一瞬,他转脸看向电脑,语气重归专业性的冷静。
“陛下,芙蕾拉尔出现在医院病房外围,您蹲了一晚的时机到了,计划现在执行吗?”
大帝:“……”
大帝的手指空荡荡地停了几秒,但几秒后就被她蜷紧,收回拳头里。
她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再睁眼,气势一变,将所有闲杂心思抛回谷底。
“嗯。立刻执行。”
……安抚男朋友哪天都可以,当前正是最关键的时机,她不能分心——
作者有话说:大帝:等事情结束了,我再和他好好的……
PS:离7000+还差几百字,明天继续补(气若游丝.jpg)
第315章 第三百零五次试图躺平 Coming.……
大帝曾专程考察过这里的区政府, 几眼之后便把计划中那项“当地政府援助”的因素删除——
无他,太寒酸,随便挑一块稍高的势头就能俯视整个黄沙大院, 持有高端武装的越野车不超过三辆,外围的铁丝网上甚至还有小孩捣蛋时扯出来的破洞。
考虑到这个边境小国近乎赤贫的财政、寸草不生的地质结构、大量外流的年轻人口与极端恶劣的自然气候……
嘛, 要求这地方的政府具有联邦首都那样强势先进的武装队伍,也是不现实的。
大帝自己在位时,甚至只在亚尔托兰这荒地旁边安插了一栋小小的研究所, 谁让这破地方完全没有占领发展的价值呢。
所以为了避开不必要的公职人员伤亡,她最好还是避开当地政府。
于是她的目光转向另一栋更方便、隐秘的建筑。
那栋低平却宽阔, 用极为洁白的大理石和鲁拉木搭建的矮楼,独立于城区与旅游景区, 在最靠近大漠无人区的边缘黑沙之中。
亚尔托兰到处都是沙土,但人类活动的区域多是浅薄黄沙,往深渊那边走,细沙的颜色才会渐渐染上深沉的暗色, 最终变为怪异的黑沙。
……结合龙族这边的隐秘来看,黑沙正是被鳞片常年累月摩挲拍打形成的造物,流动的黑沙上沾有每一头龙硬皮上脱落的角质或碎屑, 它是大陆之外的产物,频繁流动、卷起、吞没外物, 专门庇护一个不能被人类知晓的种族。
人类的建筑几乎不可能建在黑沙之上——
只除了这栋矮楼, 像是人类向异族挑衅的前哨站, 外墙洁白的大理石光滑如镜,一尘不染。
虽然名义上归属于亚尔托兰中心政府的管理,可远远望去,却比政府办公楼那沾染暗黄风沙的模样, 气派得多。
——不过考虑到它同时是本地级别最高的大型医院,背后有着克里斯托联邦政府的投资支撑,亚尔托兰气象研究专家的入驻……
外观还是过于低调了些,为了找到它,大帝翻了不少埋在首都市政厅档案库里的旧地图。
说来有些荒诞,建得这样气派高端的大医院,内里却没多少医生或病人——当地居民老龄化严重,而且出于旧日部落生活的习俗,大病小病一律找附近小诊所里的“熟人”“先知”,弄点奇奇怪怪的草药与香薰就算完事,对现代医学的态度相当抵触,也基本拒绝参与联邦医保——或任何需要交钱取得的医疗服务。
再者,这医院的地理位置实在太过偏僻,人类聚集区到那儿要开将近百公里,光是来回油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中途还可能遭遇未知的黑色沙暴……
普通人不太可能考虑这所医院,有钱人么——买张机票飞去最发达的联邦首都看病不是更好,何必要呆在老家那个连外卖都叫不到的穷乡僻壤。
所以这地方几乎常年空置,只余一堆先进独立的医疗器械、电子设备,比起医院,更像是空旷的研究所。
至于常驻此地的气象研究员么……好巧不巧,自前两天便到处掀起突兀的沙暴,零星的几位技术人才早就抱着设备被警卫局揪着到处跑了,忙着勘测活动频繁的流沙轨迹,给出可供居民安全撤离的范围,而且近日沙漠里纷乱的日照现象也令他们头痛不已,该睡觉的晚上九点太阳高照,该起床的中午十一点却又冷又黑——
人是会被自然环境轻易影响的生物,大帝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连轴转了数十个小时但丝毫不困,中间眯了一会会儿便精神抖擞——
是因为龙血摄入过量的兴奋吗,还是因为地底没有阳光只有让阿宅振奋的电脑光,又或者……
是地底之上,炙烫着沙粒,凌晨四点却仍旧如正午般高悬的太阳。
常常位于“室内”的现代人类总是很难察觉自然显露的异常,龙更是主动将她带到了万万米之下,最安全的地方——
不止规避人类或神明的搜查,更重要的是规避马蒂兰卡的自然主导……黑龙自己常年龟缩求生的洞穴,当然是能逃过一切的地方。
——但此刻的大帝再没功夫留心洞穴、气象、时差或男友的细微表情。
她坐在电脑前,电脑里是那栋洁白低矮的医院——一个此刻绝无外人或外部势力干扰、只要切断电源与信号,便能驱使医院内部独立电源运作,从而完全独立于亚尔托兰的地方。
虽说得益于臣子的远程帮助,她才迅速连上了内部的监视网,能够开出如此清晰的画面——
但,如果不是她率先几套沙中王八拳将【大帝】揍进了这所医院,文森佐也不会迅速从首都上层的政客那边得到这所边境医院的临时行使权,夏洛特更无法在其中安插能避过神明干扰的摄像头……
归根结底,这是大帝斟酌许久选定的地点。
不管过程如何,她终将诱引猎物主动走向……
“这地方也太合适了。”
卸下监控室的铰链,菲欧娜跨进门槛,而爱神勾勾手指,两个背对她们坐在屏幕前的保安瞬间气绝。
“没什么外人,又隔得这么远,有独立电源,却没有外部网……”
掠过尸体,菲欧娜轻快地在操作板前落座,让摄像头挨个转向死角,然后看向三楼亮着灯的VIP病房,与病房外一脸担忧的文森佐。
“……你确定那个所谓的新神就在那里面吗?”
她忍不住嘀咕两句:“太可疑了,就像故意骗走了所有的干扰因素,诱着我们来这里将她干掉。”
我当然知道是个陷阱,不用人类提醒。
芙蕾拉尔转了转指尖曾属于【大帝】权杖上的神力水晶。
“同为神明,如果祂连这点警惕都没有,我才要失望。”
故意设下陷阱,故意清空场地,又如何?
区区一个尚未诞生的新神罢了,与祂这名为爱的强大神格角力,只是蜉蝣撼树,不值一提。
当务之急是搜刮走所有能补充自己的力量——然后吞掉那头龙,再去夺回祂的小木偶。
古老的爱神握紧神力结晶,又慢慢吞进口中。
异样的神力源头已经锁定,祂用不着再留着指路标,做补充自己神力的开胃小菜,正好。
……唔,味道相当不错,看来这位羸弱的新神与祂相性度很高,吞噬之后祂能恢复相当一部分力量,至于吞噬之前,或许能做点更快乐的……
“好了,我已经把VIP病房的警报系统解除,维生设备的电源也切断了——这栋医院里还有几个人类信徒,你不至于也要我处理吧?”
当然不,如果要这个贪婪又不可控的人类去接触其余人类信徒,比起冒着风险杀掉他们,她更有可能策反他们,然后获得比祂更好用的“棋子”。
人类终究是人类,浅薄无知,但,不得不防。
芙蕾拉尔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上楼。
“你找个地方睡觉,我很快就好。”
菲欧娜目送她离开,直到爱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这才收回目光。
虽然很想趁机去接触其余隶属那位新神的人类信徒……但未尝没有暴露的风险,还是算了。
而且她几小时前可是相当耗费了一番体力——虽然现在精神头充足,难得找回了自信又放松的心态——
但,那个爱神洗过澡后,盯着天空中的太阳盯了一会儿,便冷不丁发言说“现在就走”,她委实没休息好。
……何必这么急,又不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就算有暗中被第三方阻击的可能,那个极大可能是她前辈领导的第三方,也不可能彻夜彻夜死盯着她俩追踪吧……哈欠……
又不是打仗,时机固然重要,但吞个新神,何必争分夺秒。
……还是说,如今残缺的爱神已经被那头龙追杀成了惊弓之鸟?
哈欠。
打到长长的第三个哈欠时,菲欧娜总算撑不住眼皮。
作为一个常年高枕无忧、体能与精神状态都趋于普通的人类,她没有那种无论何时何地都做出一万种怀疑假设再推理审查的毛病。
安静又空旷的环境,凉爽适宜的空调,乃至通风口里徐徐吹进的气体……一切都令她昏昏欲睡,没了做其余事的力气。
背对门口坐在转椅中死去的两个保安尸体,菲欧娜勉强拖进柜子里,她再迈开腿时被保安的鞋绊了一跤,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什么类似玩具塑料接缝的地方,但昏沉的脑子没有深想。
她拉开监控房内里值班室的小门,将自己彻底抛上里侧的床,枕上松软的枕头后胡乱摸索着被褥,打算就这么睡上一觉。
此处是陷阱也好,是意外也罢,新神与旧神相互交锋的舞台,总归不会危害到她这个渺小人类的。
但没有摸到被褥,她
乱拍的手掀起一股灰尘。
……灰尘?
养尊处优的皇帝忍不住拧了眉,果然是只能靠半夜看大门维生的下等贱民,卫生习惯就是脏,每晚值夜班的床连灰都没扫干净,怎……
等等。
比起脏污,灰尘满床,更像是很久都没人睡过、使用过的迹象——
十几秒前她随意瞥过的画面一闪而过,塑料接缝不在地面或柜子里,而在……保安严丝合缝的制服深处,鞋口上没用袜子盖紧的“脚踝”……
那不是尸体。那不是人类。
那——
“嘘。”
一只手从床底下瞬间探出,死死地箍住了菲欧娜的口鼻,压住她即将坐起离开的动作。
夏洛特·贝宁掐着菲欧娜·克里斯托的下半张脸,掌心深处盖着浸满了麻醉药剂的亚麻布,用几乎要摁进她鼻腔的力道狠狠下压——
床上人只挣扎了几秒,指甲都来不及抓挠,便骤然一软,陷入昏迷。
“……如您指示,第一项任务成功了。”
前武官爬出床底,对着耳麦里的人小声道:“爱神在前往三楼的路上。”
【与此同时,三楼,VIP病房】
感应到什么,背手站在窗前【大帝】回过头,移走了注视太阳的目光。
“爱神……芙蕾拉尔么?”
淡淡的、不属于自己的神力像是某种黏腻的、沾着冰雪气息的傀儡线,祂能感觉到那一点点从一楼攀升,即将在门口聚集。
……比起线,更像是雪水里顽强扭动的蚯蚓。
真恶心的神力。
真恶心……那个神明。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新时代的唯一神孤傲地想,那个赝品杀死所有旧神的行为,值得一些奖励。
——如此阴暗的作态,如此扭曲的本质,哪里称得上高洁的神明。
而且,只要稍一注意就能发现,不知何时,这栋医院除了祂的臣子,再无旁人的踪影。
外部信号切断,警报系统也停摆,做了些无聊的小手脚,好像祂真的需要寻求外界的帮助才能战胜一个扭曲的爬虫似的。
……既然特地设下这样狡猾的陷阱,目标大抵是吞噬祂的神格吧,事到如今还幻想着
复辟旧神的辉煌么……嗤。
不自量力——
作者有话说:新神与旧神交锋的舞台,哪里有人类的余地。
就算彼此深知是陷阱,论神格高低,高傲的祂们都有不输给对方的自信。
大帝:行,你俩赶紧的打吧打吧,别浪费我通宵熬夜搭的舞台嗷。
第316章 第三百零六次试图躺平 First.……
——当夏洛特将昏迷的菲欧娜拖行出门, 【大帝】合目感应着电梯内逐渐逼近的神力,文森佐看似担忧实则紧张地攥着拐杖,远程在地下监视的大帝切出画面时——
亚尔托兰沙漠之上, 那令气象专家焦头烂额、两位神明与黑龙都曾重点留意过的太阳微微一闪,而终于掠入边境的飞机周身出现微不可察的波动, 就像扎入了一层无法被肉眼所见的薄膜。
坐在头等舱的红龙喉咙已经讲得发干,想套的消息也套了大半,收到那边说OK结束的指示, 她终于放松下来,得以拉上自己的眼罩, 抓紧行程最后十几分钟,睡上一趟美容觉。
冥冥中她似乎感觉飞机进入了什么极其古怪的地方, 可红龙又困又累,也无法立刻睁眼,看穿飞机下方已经卷起波澜的黑沙……
与不远处,屹立在沙漠中, 爆发出极强神光的小楼。
坐在她对面的卡丽见她睡熟了,低头瞧瞧自己也没了回应的手机,犹豫片刻, 还是主动起身,试着伸手。
她想把行李架上的背包拿下来, 打开电脑, 试试能不能联系姑姑。
如果可以, 卡丽很想暗搓搓对着自己信任的亲友兼同事炫耀一番,“哼哼哼你可不知道我刚才特别圆满地完成了陛下的任务”……
可不知名的气流突然窜过机身,一阵颠簸,卡丽肩膀一歪, 直直地摔下去——
没有避开,她的双眼与意识在飞机颠簸的那一瞬骤然陷入黑暗。
不仅她,头等舱准备室里的空姐,经济舱里兴奋地巴望着窗下沙漠的旅客——
一阵颠簸后,骤然安静。
卡丽·贝宁软软地倒在了红龙身上,正如数月前她被打昏后,被塞入龙的鳞片。
而盖着眼罩的红龙在睡梦中拧了拧眉,不知为何,她安安稳稳的美容觉里……
被一个故事打乱。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里,有一头公龙,一头母龙。
公龙天性木讷,不善言辞,离群索居。
母龙天性活泼,渴望冒险,众星捧月。
某个意外让他们遇见了彼此,被不同于自己的炫丽鳞片或健美躯体吸引——
便陷入了极其炽烈的爱河。
“喜欢”“最爱”“一生”“永远”……类似这样夸张又沉重的告白,在他们之间不过只是和“早安”“晚安”一样频繁出现的词汇,无暇思考的爱意四处流淌,热情的火焰能通过交缠的尾巴点燃每一寸荒芜的土地。
因为都是追随着欲望与自我而活的龙,因为都被彼此的身姿深深吸引——
没有桎梏,没有理智,放纵着靠到极近极近的距离,“克制”与“冷静”在这段关系中是绝缘的存在——什么是“瞻前顾后”“深思熟虑”?那只是胆小懦弱的人类才会频繁挂在嘴上的奇怪概念。
恶龙无所畏惧,恶龙勇往直前。
结合也好,成婚也罢,生蛋孵化养育幼崽……哪怕搬去同一座洞穴同住,分享彼此的领地,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后便能闪电般完成的事。
……龙族本就不擅长“谨小慎微”,大胆地表白,大胆地求爱,大胆地许下磅礴浪漫的誓言……面对炽热的、炽热的、让我无比迷恋的伴侣,何必有任何顾虑呢。
爱欲混杂的最深处,最原始的驱动,是本能。
结合的本能几乎烧融了它们的脑子。
世界全是粉红色,似乎,不存在任何“与伴侣结合”以外的事。
龙的爱就是这样,疯狂地渴求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对方的全世界——
我爱她,他爱我,为什么不呢?
于是它们订立盛大的仪式,诞下一颗颗圆润洁白的龙蛋,建起庞大又宽敞的洞窟……
独占欲强盛的公龙不希望有任何陌生者打扰自己和伴侣的婚后生活,所以它将领地重新划在了极其遥远的边缘之地,哪怕是它唯一的亲族,年幼羸弱、堪堪破壳的小妹,也要花费起码三月,才能抵达它的新居。
但公龙不在乎,它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伴侣,再也不想分出精力去照看无依无靠、甚至不会飞行的小妹,不如说住得越远越合他的心意……物理距离上拉远了,心理距离也能顺带着拉远,这样一来只要托辞“住得太远不方便”,就能规避掉黏人的小妹——
哪个沉浸在热恋中的公龙想搭理上一辈老龙留下来的拖油瓶呢?成天黏着兄长、又吵又闹又蠢的小龙早就该独立生活了。
探索欲强大的母龙则希望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景色、玩赏更广博更新奇的事物,她早就厌烦了旧洞窟的生活,听到伴侣要去荒僻的远方,便也兴致盎然地表示,越远也好,越新越好,最好是任何龙、任何动物、任何我看腻了玩腻了的存在——统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至于在那片离族群过于遥远的领地会发生什么,未来是否有多余的风险,仅仅她和伴侣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母龙不在乎。优秀的恶龙从不瞻前顾后,也不会反复思考。
况且,她如今这么这么这么爱他——怎么会觉得与他在一起无聊呢?等到和他一起养育幼崽,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新鲜好玩之物……
只是,它们谁也没想到。
交尾那么快乐,生蛋那么短促,孵化的过程却是那样漫长,那样……枯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沉寂的蛋堆在空洞的土坑中,没有任何响动,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一睁眼便是同一个洞窟同一颗钟乳石,第一个动作便是之前无数天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圈紧尾巴传导热量,拢好下方无数颗空洞洞的蛋——
去外界探险?在天上胡乱飞行?尝遍新鲜有趣的美食?
什么都没有,它们甚至无法继续顺应炽热的本能、做伴侣之间的事,难得撞上发情期交尾,碍于孵化过程离不开父母施加的长期高温,也不过只能浅尝辄止。
……而周边是一片空寂的荒芜,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能解乏的外界之事。
这样的生活,本就木讷寡言的公龙过得颇为闲适——不过就是没遇见伴侣之前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如今负责孵蛋的自己不能亲自出去觅食,必须托付给伴侣,期待着她每天叼来猎物给自己烹饪。
况且伴侣热爱冒险,每日她都能独自出去捕猎闲逛,晚间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期待幼龙破壳的那一瞬——在他看来,这日子不可能再美好了。
……可这逼得生性自由的母龙发了疯。
每日独自出行为孵蛋的伴侣打猎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监狱里固定的放风,毫无浪漫可言,毫无期待可说——她飞得再快再远也无法在一个白天飞出这片蛮荒的土地,她找得目眦欲裂也无法再找见自己心中对生活的兴趣——枯燥的、漫长的、无尽的一日日重复下去——
说到底,那头沉闷的公龙,真的值得我付出这样多,值得我在如此枯燥乏味的地狱里煎熬吗?
爱意被乏味掩盖后,他的鳞片,他的身姿,他的每一声每一眼,似乎都那么……
没意思。
母龙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必要继续“爱”下去。
而恶龙的本能告诉她,这世间最自我最贪婪的念头高声强调——
没必要。
不愉快就发泄出来,不合意就寻找新玩具,不如期望的生活……
忍耐、妥协、克制?
那是什么荒诞渺小的人类之词。
是的,没必要。
归根结底,是他自私,是他欠考虑,是他将我拖到了这样枯燥得可怕的生活中——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我不喜欢,他凭什么拖累我——困我至此?!
于是,某天,满心期盼着、独自窝在洞窟中孵蛋的公龙,没有等到飞回来的伴侣。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她终于飞了回来……
带着一头瘦弱的、腐臭的、他一口就能包下的猎物。
与一身刺鼻的、混杂的、多个陌生雄性的气息。
……凄惨中又透着诙谐的是,他起初还以为是那不新鲜的猎物散发出的杂味……狼吞虎咽吞下后仔细嗅嗅才嗅出来……
呵呵。
该愤怒于对方的明目张胆吗?
可龙与龙之间,本就无法隐瞒彼此。
气息永远不会欺骗他们的鼻子,任何加诸其上的掩饰,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暴露过来,告诉对方……
【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公龙恍惚地看着母龙,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颇为关心地低头在山洞的土坑里扫了一圈,问她产下的蛋如何了,有没有破壳的新鲜小崽子。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背叛,为什么你要毁掉我的期盼,为什么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将曾经的誓言当垃圾踩,甚至都不给我任何一句正式点的解释——
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我犯了什么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这些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的声诉,并不包含在本能中。
“为什么”“哪里错”“你的想法”“我的选择”——不,不,一头称职又强大的恶龙,永远不会去质疑已经发生的事。
因为……即使搞清楚了原因,问到了答案,沟通好了彼此的差异或争端……做错的事,犯下的罪,就能一带而过吗?
我是否能原谅背叛自己的伴侣——身为一头恶龙,问这个问题本身,便是一种耻辱了。
贪婪、自我、狂烈的爱所驱动的本能啊……
公龙站起身,高高扬起尾巴,砸烂了数年来,自己悉心孵化的土坑。
【我要报复她。】
【尽一切可能,让她疼。】
“你还惦记着新鲜崽子……是吗,你看,它们的血肉,新鲜得很。”
忍耐。克制。理智。妥协。退让。沟通。衡量。解释。反思。
——不,不,狂烈的恶龙之间,不需要这些累赘之物,它们只需要最炽热的爱,也只会爆发出最不可逆的恨——
亲生的蛋在眼前被砸烂的挑衅令母龙咆哮起来,而公龙狞笑着咬上了她的逆鳞,用最残忍的角斗姿势与暴怒的前伴侣僵持。
最终,他们相互杀死了彼此。
一对再自私不过的爱侣,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是由着自身兴趣抛弃伴侣的母龙错了,还是未经考虑便将她带入枯燥地狱、还自以为生活幸福的公龙错了?
全错了。
但凡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一个在做决定没有“跟随本能”,没有“全然由着自己的性子”,去认真考虑另一方的感受——就不可能走到这最惨烈的一步,沦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骨。
但……重点不是这个自私的故事。
重点是这个自私的故事背景,荒僻无比、远离族群、龙要飞行数月才能拜访的空旷洞窟——
与那个故事里主人公用来宣泄恨意、表达怒火的无名道具。
砸烂了一地的幼嫩尸骨里,独独只一颗蛋,在尾巴横扫与恨意嘶吼中,慢慢破了壳。
那并非奇迹,并非天选,只是一头恶龙求生的本能——
它本就发育得更健壮,它本就在孵化时抢夺了最多的热量,它本就拼命、拼命地努力凿破蛋壳,尤其是听到父母的嘶吼响起后,就如同闭目养神的战士听到战场的号角——
一刻也不敢停,一丝也不敢歇息。
抢在巨大的尾巴拍下之前,幼嫩、羸弱的个体从组织液里拔出自己的四肢,拼尽全力,逃出了壳。
不是没有同样破壳的兄弟姊妹。
可要么破壳速度没它快,要么出壳逃跑没意识,要么倒在地上只能蠕动打滚,留恋着自己的壳与周围的小龙,然后一无所知地被父母四处横扫的尾巴拍烂打死……
同一窝蛋中,它是最胆小的,最敏锐的,最健壮的,也是最努力的——所以它活了下去,赶在尾巴挥下的最后一刻,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运用粗壮有力的四肢攀上山洞最后方阴影处里的岩石、将自己和自己的短尾巴拼命蜷缩在夹缝之中,那个本能判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幼龙所学会的第一项技能,就是躲藏。
它独自窝在岩石硬邦邦的缝隙里面,昏昏沉沉,像窝回了蛋壳。
就这样,抱着尾巴,藏着头,背对呼呼作响的能摧毁一切的灾难,它窝了很久、很久、很久……
鼻子再也嗅不到其他龙的气息,只余浓郁的、古怪的、苦涩的……臭气熏天的味道。
——很久很久之后,幼龙长大了才意识到,那是腐肉的气息。
流淌的血已经干涸,翻出的伤开始发臭,公龙与母龙浑浊的眼球也爬上了苍蝇。
小小的、羸弱的幼崽在恐惧中躲藏了太久太久,刚破壳的它只知道求生的本能,不知道如何计时,如何数日,如何飞行,如何……
觅食。
对死的恐惧缓缓掠去后,它重新探出岩石缝,抽动着鼻子,四爪抵着自己扁扁的、未能完整吞下蛋壳与内液的肚皮,踉跄又笨拙地,往气味最浓郁的地方去。
你指望刚破壳的野兽懂什么呢?
它不识字,不会说话,不知自己
是谁父母是谁,不明白四肢和尾巴和背上薄薄软软的骨翼要如何伸展驱使——
它出生了,它要活,它要吃,这是生物幼崽在最初唯二的意识。
尽管它红色的眼膜尚未褪去。
但它目光所及之处,本就是混沌泥泞的血红色。
饥肠辘辘的幼崽想要活下去,可这里或许是亚尔托兰最荒僻遥远的地方,两头龙发出的怒吼与死去的动静都无法吸引秃鹫或走兽……
啼哭?嚎啕?攥着幼小的拳头、对天嗷嗷得将脸也皱成一团,指望一个意外经过此处的好心人?
……很遗憾。
两头自私至极的恶龙共同诞下的幼崽,没有求助与哭嚎的本能。
活下去、活下去、肚子饿、肚子饿——
还覆盖着赤色眼膜、看不清四周景象的小怪物低低地宣告着自己的饥饿,张开幼嫩的乳牙——
循着最浓厚的气息,它一口咬在丰沛的血肉之中,尚未褪去血色的模糊视野里,分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吃,吃,吃。
饿,饿,饿。
要吃,要吃,要……
撕扯难嚼的筋膜,吞掉热热的腥液,咬穿软黏的嫩肉——
吧唧,吧唧。
两头成年龙死去的庞然尸骨前,埋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影子。
——大约四个月后,跌跌撞撞地运用刚熟悉的骨翼、飞来拜访兄长的红龙,才终于撞破了这一幕。
整整四个月,荒芜、僻静、笼罩着血色的沉默洞窟中,饥饿的幼崽努力地活下去,翻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食物。
红龙到时,幼小的黑龙已经吃掉了父母尸体上大部分的血肉,吃掉了地上碎裂的蛋壳,吃掉兄弟姊妹未成形的身体组织,但他还是好饿、好渴、快死了——
舔掉地上、石壁上、边边角角的石缝里飞溅的每一滴血,最后扒在父母庞大森然的白骨之上,抠着爪子,张大尖牙,拼命、拼命地撕扯自己咬不穿的碎肉,仿佛一个幼童努力撕扯自己不可能啃干净的坚硬排骨。
那个浸在腐肉里的小小黑影,明明肚皮已经吃得很鼓很鼓了,但就是不肯停下撕扯血亲的爪牙,赤色的眼膜依旧无法褪去,仿佛体内已经吞下了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恶种,牙齿必须永远永远扎在充沛的肉里——是个被饿得癫狂的小瞎子。
——红龙发出尖叫,而活物的气息终于传至幼龙鼻尖,它一愣,呆呆地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坐在大排骨上的小黑龙扭头,看向幼小的、恐惧得打着摆子、只能瘫软在地上拼命尖叫的红龙。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嗅见除“浓厚味道”以外的气息,看见会自己动弹的东西。
除了“进食”“存活”以外的……
然后,慢慢地,它血淋淋的眼膜褪去,显露出亮亮的、单纯的、懵懂无知的金色。
喉咙震动,发声不再是表达饥饿,而是询问。
“咕……嗷……咕?”
它歪过头。
——而那个举动,便是让红龙的体内恢复了一点力气,“怪物”的认知转为“幼崽”的可能。
残缺、扭曲、可怖、吞噬了亲生父母的血肉还无法餮足的怪物——
可那也是兄长唯一留下的幼崽,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族。
——被吓晕的红龙再醒来后,如此在长老会上辩护。
即便是以成为恶龙为荣的龙族中,也无法容忍出生便吞噬同族血肉的小怪物。
虽然,如果当时的洞窟中有牛乳、羔羊、水果、鸡肉等物,当时的洞窟外有任意一只幼崽能够捕到的活物——它无疑都会嗅着气息吞之入腹,不再理睬腐烂发臭的尸肉——你不能指责他是出生起便瞄准同族骨血的恶魔,让一个没有自我认知的幼崽克服存活的本能遵守同族规矩是不可能的——
但,谁能说,那黑漆漆的小玩意儿,是正常的?
正常健康的龙崽,应该正常健康的破壳,吃掉自己的蛋壳与内液,在父母的帮助下舔干净自己的鳞片,然后再开始享用新鲜美味的肉食——人类或羔羊,任何一种肉都好——
唯独不能是父母腐烂的尸体,那么脏,那么恶心。
哪怕龙族没有非常注重道德伦理……可每头龙的血肉都自带一些不能为外人知的珍贵属性,被袭击时也会分泌出各式不同的毒素……
更别提腐烂的龙肉。马蒂兰卡在上,龙从未探索过自己的尸肉会带来什么后果,光是设想一下就忍不住作呕。
况且,就连渺小的人类都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要是吃了脏东西,那肯定也会变成奇奇怪怪、不干不净的脏东西。
就算是幼龙。
就算是仅存的、最后的新生代雄性。
如此丑陋、肥胖、壮实、又愚笨……
在最缺乏营养的阶段摄入了那么恶心的东西——
无疑,他是一头残缺的下等龙。
他身上有病。弱智病,肥胖病,尸肉带来的传染病——谁知道呢,总之,那奇奇怪怪活下来的玩意儿,身上肯定有病,指不定比湖里的寄生虫还恶心。
你们看,那幼崽的瞳孔甚至都跟人类里的弱智儿似的——哪有小龙破壳四五个月后还没成功褪眼膜,如今是一只眼睛褪了血膜,另一只眼睛却半褪不褪的、永远保留了刚破壳时的血色?
一金一红的异色瞳,本就不是龙族的特征——
而是弱智、痴呆、残缺者的特征。
在每头龙看来,顶着一金一红两眼睛的小黑龙,就和人类世界里那些两眼一上一下、眼球歪斜还淌口水的弱智儿没两样。
发育不正常的。带着传染病的。
……是耻辱,是怪物,绝不是一头能被他们接纳的正常龙。
后来他们发现小黑龙天生就长得比别龙胖一些,天生尾巴就比别龙粗一圈,天生脾气性格就憨憨的比别龙软一些……
“哎呀,肯定是那时,有一部分的脑子被吃坏了才这样的。”
“我早就说了,那时长老就应该舍弃这种发育不好的病龙……”
“太恶心了,太丑陋了,族里再缺幼崽也不能容忍这种龙——”
“身为龙,怎么能长成黑那样子。”
“他傻……”
“他蠢……”
“他好胖。好丑。”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吃了那种……”
“嘘。我们不能说。”
——红龙几乎赞同长辈们议论的每一句话。
因为只有她直面了那一幕,那可怖又扭曲、趴在兄长尸骨上的小怪物——她哪怕再过万万年都抹不掉脑子里这个画面吧,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他视作侄子疼爱起来——
她辱骂他,贬低他,仇视他,比族里的任何一头龙都要激烈。
可她也无法不去喂养他,照看他,因为,因为……
在那个自私故事没有讲到的部分,最自私最隐秘的夹缝里——
“哟,小龙。”
决心离去的母龙在伴侣幼小的妹妹面前停下,往日轻佻的语气透着一股子快要断裂的紧绷感:“指个路呗,这附近,往哪走能找到我没见过的公龙?”
小小的红龙不喜欢她。
轻浮、放纵、毫无定性、自结合仪式那天见过后就再也没搭理过自己,还忽悠着兄长搬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抛弃自己——
所以她没有阻止什么,劝说什么,更不想对那段自己所讨厌的关系做任何努力。
尽管红龙也很小很小,还不明白一个已婚的雌性向自己问这话的具体意图。
“那边。往南飞,有三个叔叔住在那儿。”
她诚实地指了路,很没好气:“随便你,爱干嘛干嘛,赶紧滚,别再碍我眼!”
母龙嗤笑一声,直接拍击骨翼,飞上天空。
“小屁孩。”
——无数次,无数次,最隐秘的往事里,最深最深的梦里,红龙才会恐惧地回想起这一幕。
牙齿打颤,遍体生寒。
如果不是我指了正确的路……如果我当初多和她聊了聊……如果我没有不管不顾……
我
唯一的幼小的侄子——是不是,就不会失去父母,变成那个残缺的、黑漆漆的小怪物?
是我。
不。不不。没龙知道……没有龙……
那时只有我。
和那头后来被怪物吃掉的尸骨。
我很安全。
我没有错。
而且、而且谁知道——都是那头不要脸的母龙——跟我没有关系,我才没有——害她——害兄长——害我的——
【姑姑。】
……不。
不。
我要治好他……不行……我要治好他……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当年……我当年……
才是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结合前章,这就是大帝猜出来的秘密哟~
她猜出“最初的最初红龙对黑龙抱有愧疚所以才投身枯燥研究”,然后将黑龙在族内的诡异境遇与他当时的年龄联系在一起,“黑龙幼时做了什么事情招致全族厌恶”“红龙自幼便对此负有责任”,再想想之前两龙透露的只言片语,很容易就跟“诞生”“父母”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只是红龙掩盖的全部秘密的三分之一)
所以隐隐猜到的大帝会那么震惊、愤怒。
所以,小黑会阻止她继续猜下去,又说:
【不要逼我】。
这是太陈旧的伤疤。也是他不愿暴露在任何人前的残缺之处。
即便是陛下,也肯定会觉得他……很恶心。很丑陋。
PS:本章离预订爆更字数还差1000+,明日继续补~~
第317章 第三百零七次试图躺平 Sin.
愧疚有时是一座巨岩, 能深深、深深地压在一头龙的心头,令她避无可避地走上钻研神明与奇迹的道路,这一走便是数万年时光淌过, 几乎没有尽头。
……可她自己也知道,那并非对他、对罪果、对已逝亲族本身的愧疚……
红龙太厌恶黑龙。
她怎么可能去疼爱、关心、呵护曾在自己眼前啃噬兄长尸体的凶手?
可阴差阳错间, 她不得不“亏欠”着小小的黑龙——归根结底,投身奇迹的研究,只是她想让自己心里好过、放松, 能够用最心安理得的态度,去讨厌浑身脏污的小怪物。
仿佛, 只要她努力了,认真了, 将他的“病”治好了,不再对上那双异常的瞳孔了,他身上的种种毛病便能一齐复原,而自己终于能在他面前挺起胸脯……
抒发那口压抑了万年的恶气, 再也不唯唯诺诺。
可事与愿违。
三万多年前的那一幕,只是红龙的一部分罪果。
在那之后,因为她持之以恒的欺压、贬低与辱骂默默离开族群的小龙, 撞上了北国的教徒,又被金发的人类俘获, 然后送入那座看似永恒银白美丽的神宫……
是否, 她又是罪魁祸首。
因为红知道, 红知道——在那时的小龙眼中,他不亲近也不在乎族内任何龙,他无所谓生活在一群陌生龙讨厌自己的陌生环境中——可他唯独只叫她姑姑,也只会委屈地躲避她的叫骂和侮辱。
小黑龙虽然自出生起便脾气很软很软, 但他没那么好欺负,总会认真反驳自己“不胖”“不丑”“不傻”,辩解过之后再被他龙执意诋毁,便不理睬不气愤权当对方不存在——只有真心试着亲近的存在,才会让他真心委屈,难过。
也只有自小照看他长大的红龙,能在靠近他护心鳞的位置砍出深深的疤痕。
小黑龙就是被小红龙逼走的。
他被她逼进了芙蕾拉尔的神殿中,得到了终身也无法抹掉的烙印,彻底沦为一头“丑陋的龙”——
在那之前,骂他丑,小龙会忿恨地扑过来咬她。
可在那以后,骂他丑,小龙再也不会出口反驳。
……还有那之后。
那之后,烙上了屈辱印记的小龙跌跌撞撞地逃回来,又在她发情期临近的那个夜晚,因为她的忽视与驱赶再次飞走……
那之后,伤痕累累的小龙奋力长成大龙,挣扎过漫长的时光后又一次被神明俘获,送进贤者之国深处的囚室……
那之后,他遇见了一个骗他最深最狠最凉薄的人类,死心塌地地追着她的脚步,自以为终于找到了最美的珍宝最好的归属——
然后他被不管不顾死去的人类抛下,在黑漆漆的陵寝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再荒诞不过的行为,拿出自己的骨血也要维护一具尸体所谓的独立选择权,甚至痴傻到了,要和马蒂兰卡的意志抗衡的地步。
黑龙兀自放血保护一具人类尸体的那些年,龙族尚存,知道消息的其余龙,都忍不住哧哧嘲讽。
他们曾嫉妒过他与那位黄金大帝前所未有的紧密关系,嫉妒他能得到一个人类心甘情愿奉上的金银财宝,动动爪子便能收获全世界的明亮之物……
可这本就是“给人类当狗”的报酬,自由懒散的恶龙心高气傲,再眼红,也不屑效仿。
而且,看看给人类当狗的下场吧,即便那个人类死透了
,他还要傻乎乎地捍卫着人家的棺材呢——
就好像那个死掉的人类真的会在乎他的所有付出,实际上只不过是一条狗的自我感动。
不愧是……
难怪是……
那出生起便吃坏了脑子、发育有问题的弱智龙。
抛头颅洒热血给人类当狗都会被踢走——耻辱。
——族中惯常针对他的议论与嘲讽,离群叛道的黑龙从不在乎,可红龙无法继续忍受。
在她看来,长辈和同族议论得没错。
侄子本就是残缺的弱智儿,尝了点狡猾人类披着假面的“救赎”名头,便憨憨吐着舌头淌着口水真的将自己降级为狗——
而他守在那儿不停自残的举动,不过是失去了自以为的至宝后,就开始胡乱发疯。
堪比后世那种死了女神后就要死要活闹着割腕自杀的终极舔狗——要是真的和对方曾有过亲密关系、曾建立过海誓山盟也就算了,可你压根就跟她没关系,一个无关人等还作出这副样子,毫无用处、毫无意义,只是在借着一个死人的名头感动自己……恶心谁呢?
如此懦弱恶心的行为,只会发生在人类身上。
高贵的、正统的恶龙,怎么能忍受这等耻辱。
每听到同族议论一次,高贵、美丽、全族最聪明的红龙就错觉有谁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那种家里有个弱智儿所以在社会上被众人嘲笑的感觉……大抵如此。
所以时隔多年,她又主动去找了他,对他发疯。
黑龙不解其意。
他只是淡淡解释:“我没自残。也没发疯。”
他通过自己的认真思考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与大帝的意愿完全无关,而且彻底背叛了【黑骑士】这一身份的决定——违背【克里斯托大帝】的意志,违背【克里斯托帝国】的意志,他选定了自己要做什么,要守什么,未来要走怎样的道路。
他不是什么盲目发泄悲痛情绪的狗,他只是在试着效仿与神明厮杀的陛下,试着去战胜那个更强大更可怖的对手——
马蒂兰卡的自然意志也不过是可被掌控的规律而已,恶龙在黄金大帝座下征伐无数,他不信自己会输。
可红龙同样不信他有所谓的“独立判断能力”,一金一红的异瞳在龙的眼中是残缺也是耻辱,他脸上的疤痕更是轻信人类又被凄惨虐待的证据,他所做的一切在任何其他龙看来——只是毫无意义的自残罢了。
红龙勒令他停下这荒诞又恶心的举动,黑龙只是说,我不荒诞,我不恶心,你走。
于是他们在阴森又空旷的墓穴里争执起来,一头龙尖声发疯,一头龙坚决沉默。
简短的争执无果,很快,话语就化为攻击,然后上升至厮打,乃至决定彼此地位高低、领地大小的决斗。
恶龙似乎永远学不会柔软与沟通。
即便是族内脾气最软最呆的小黑龙,也不会再给小红龙能伤自己最深的机会——长大的黑龙险些咬穿了红龙的喉咙,而狂怒的红龙,她抓破了黑龙的背甲,生生抠下他无数鳞片,尖锐的红指甲差一点就削上了漆黑的逆鳞——
哦,如果那还有逆鳞的话。
已经在芙蕾拉尔手下沦为一片空白凹陷的皮肉嘲笑着她的败北,伤痕累累的黑龙直起身,张合着身上没有被拔走的黑鳞,爪子踩踏着喘着气的红龙——后者骨翼残破、四肢弯折、也只剩瘫倒在地上喘气的力气。
已经不再是恶龙与恶龙之间划归地盘的厮斗。
红龙奄奄一息地感觉到黑龙的爪子用极重的力道压向自己的龙角时,忍不住想道,他是真打算杀了我。
因为我毁了他的陛下的陪葬品,不知道踩坏了多少金银首饰,还险些弄坏了那人类的棺材或他放血后的悉心布置……呸,管他是什么原因呢。
恶龙挤出一个笑容。
死就死啊,死了就再也不用怀着对一个弱智的愧疚而活——
“红!红!你在哪,红,快,长老让你回去——”
另一头龙隆隆的呼唤却在此时插入,响在这方圆万里内几乎所有龙的脑中。
“快回去,快回去,你是唯一懂得什么神明奇迹的龙,族地那里——有很多龙——被蚂蚁——不知哪儿来的蚂蚁——”
黑龙放开了爪子。他不愿任何同族侵入这片属于陛下的领土。
于是他言简意赅:“滚。”
红龙嘶哑地咳嗽着,勉力撑起身体,又倒下……
她的骨翼在刚才的厮杀中被黑龙扯断了,她也不是什么多擅长忍痛耐伤的战士,短时间内,不可能复原到能飞回亚尔托兰的程度。
黑龙皱皱眉,但听着同族愈来愈近、愈来愈慌的呼唤,感受着他们循着红的气息即将找过来的动静……
他转身望了一眼被自己的血完全浸透的棺材,与远处早已残破沉眠的神躯。
只一会儿,应当不要紧。
“过来。”
黑龙便说,探过头,展开骨翼,托起残破的红龙,将她抛在自己背上。
他驮着她飞出空空的帝陵,略生涩地迟疑了一会儿,锁定了自己许久不见的故土,便瞄准方向,霎时加速,飞离这片属于自己的领土。
不断咳着血的红龙趴在他身上,第一次昏昏沉沉地想道……
小怪物,真的长得很大,很高了。
打过那么一场,再驮起她,竟然还这么轻松。
她没有误会黑龙对自己有什么怜悯之心。他只是嫌麻烦,又不想让他龙入侵,所以要把飞不起来的她直接送回去——估计到了那位传召她的长老的身边,就会把她往地上一抛,然后调头飞走吧。
可,她还是没有想到……
那一天,又是因为她,这个犯下无数错误的罪魁祸首。
离群索居的黑龙,原本高枕无忧的黑龙,或许安安稳稳地守着那个人类的棺材便能逃过一劫的黑龙——偏偏在那一天,也迈入了亚尔托兰,陷入覆灭龙族的灾变之中——
作者有话说:红龙的愧疚,是一桩罪,一桩罪,又一桩罪叠加的漩涡。
可要黑龙自己说……
【这都是我的决定。没有人,没有神——也没有龙能干涉我。】
第318章 第三百零八次试图躺平 Timing.……
愧疚有时是一座巨岩。
压上身, 沉下去,然后陷入无限循环的漩涡之中,似乎往哪去都没有出口, 做什么都只是重复的一遍、一遍、又一遍。
错误叠加错误,罪果积压罪果。
终有一日, 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副比幼崽卧于龙尸更加残忍的画面,万万年以前的惨痛记忆得以覆盖,但红龙宁愿逃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永远、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去回想亚尔托兰的那场灾变——只要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将鼻子埋到最深最深的地底——
不。
哪怕是有意被引出的记忆迷梦之中, 红龙也要拒绝。
不要让我想起——不要让我再看见——那天的我——那天的黑——不、不、不——
“吼!!!”
暴突的血管上浮现鳞片,尖利的牙齿咯咯作响, 沉于记忆深眠的红龙闭着眼咆哮起来,变长的红指甲无意识刨着机舱座位的把手——
仿佛是与某种逼迫自己挖穿回忆、失去自主权的更高意志对抗, 她抠断了爪下把手,喷出龙焰,暴烈地攻击着一切。
红龙没能醒来,但她失控的气息伴随着赤红的火焰直接烧向飞机舱室的内壁, 绿灯转为尖亮的红灯,失衡的气压让昏迷在龙身上的人类软软地倒向另一边——
山洞内,正守在自己岗位前, 注视着芙蕾拉尔动作的黑龙立刻仰起头。
他嗅见了同族被逼至极限的龙火,也听见了一架可能坠毁的飞机。
就在头顶。这片沙漠的正上方。
黑当然不至于立马飞奔去拯救不知怎的发狂崩溃的红, 她胆子小, 万年前也好千年前也好总是随随便便就进入崩溃状态了, 情绪常年稳定的黑龙并不理解她次次冲自己发疯又主动找来打架的行为——
老实说,他也不在乎。
但黑骑士却还记得上司之前算计好的局面、派过去的任务,大概率就在红龙身边驻守的前同事,与飞机上那几百个无辜的人口。
红龙突然发疯四处喷火, 情绪如此失控,还破坏了机体完整……
黑并不指望红会有“保全全机乘客安危”的高度自觉。红龙又没有骑士守则要遵守,更无需讨好自己的人类女朋友。
况且,【随时警戒,应对计划之外的事故】本就是陛下在计划中给他安排的任务。
如果一架飞机在他们头顶坠毁,卡丽连带着全机乘客死于非命倒是小事,引起了不远处正相互对峙的神明注意,哪怕其中一位神明的目光从对手的神格身上稍稍偏移、探查这片发出龙火与爆炸的沙地……
不行。
这会打乱陛下的计划。
——大帝的计划,布置安排时很复杂、每个细节都要付出大量努力,可如果从全局的角度俯视过去,概括其原理……倒也并非什么艰涩难懂的东西。
不过就是想方设法地将爱神芙蕾拉尔逼入绝境,与她能培植信仰再获力量的土壤分离,然后诱引第三方势力入局,割走神明的头颅,同时也耗尽自身的战斗力。
然后药品线收网,警卫局包抄,借着联邦政府的大网荡平被芙蕾拉尔耗竭的第三方势力——大功告成,再无隐患,大帝便能继续回家躺平。
只不过,她原本挑选的“第三方势力”是已经被她查了个底朝天的邪教组织,大帝起初计划让骑士在中途潜入该组织,装着组织成员的模样在里面浑水摸鱼,关键时刻收走神明的残余神力再背刺组织核心——
可乞利罗山之行蹦出了一个复苏的【克里斯托大帝】,她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即将被自己逼得狗急跳墙的邪教组织,转去利用、解决这位新生的神明。
而爱神又在中途突然表现出寻找发展人类信徒、抛弃菲欧娜这个废棋的意思,小黑不得不奔赴万里亲自到场将其打成残血,【大帝】又跟着他们的踪影过来,但祂一开始便只能借着臣子的信仰之力喘息,倒不足为惧……
计划只好推倒再重来,大帝在锤晕了新神之后随机应变,决定给臣子们一点暗示,再诱引急着复原神力的爱神去搜索新神——跟臣子搭上线后她成功清空了那栋小白楼的场地,又通过臣子提供的建筑内部电路与监控网排布出大型的法阵,连上自己权杖之中残余的奇迹之力……
这一切,不过是短短几天内,综合变化的势力后,她重新订立的计划。
最好能同时铲除爱神与新神的威胁,再将那不知为何对黑龙抱有杀意的马
蒂兰卡意志封死在土里。
她的权杖中残存的力量,只够再施加一次高于信仰的奇迹,但仅仅一次,对大帝便完全足够了。
——通过权杖,她会制造一片巨大、高速且不可抗的流沙漩涡,在最好的时机,围住两位奄奄一息的神明。
总的来说,那栋只有臣子和神明活动的医院已经成了大帝的“捕兽笼”,而捕兽笼的开关就在她手里,只要她这边瞄准时机催动权杖,那栋楼便能整个沉入黑沙之底——
两位神明争夺神格的过程能最大程度地消去祂们彼此残余的力量,当封闭的楼房下陷,祂们不能再有逃出的力气。
然后大帝便能在不露面的情况下将祂们封入亚尔托兰的黑沙深处,再由黑龙负责押运转移,一路关进能够彻底隔绝信仰之力的亚尔托兰深渊里——
因为大帝杀不死对【克里斯托大帝】的信仰,也无法重新站在高高的权位上封锁【芙蕾拉尔】和【爱】的名讳,更要考虑突然现身的马蒂兰卡意志干扰……但倘若如小黑所说,【亚尔托兰深渊】从自然规律上便是零生机零信仰的死地,那么深渊之下没有人类也没有信仰的土壤,被关入深处的神明,将彻底丧失卷土重来的机会。
所以,从爱神步入大帝的视野范围内开始,她必须保持对全局的监视,一分一秒都不能松懈——她要确保两位神明的活动轨迹、计划安排、思考抉择全部展现在自己眼中,诱引祂们相遇,诱引祂们争斗,掩去自己刻意设计的痕迹,衡量估测祂们所剩余的神力,然后她必须分辨出那个最适当的、发动权杖的时机——
如果顺利,一发即中,那万事大吉。
可如果不顺利,未能同时困死两位神明,或祂们力量尚存,或被祂们提前察觉了她在幕后布局的痕迹……
所以,大帝此刻绝不能离开电脑,更不能离开这个安全隐蔽的洞窟,暴露自己的踪迹。
——所以,黑骑士能够理解此刻的重要性。
他的陛下要么舒舒服服地窝在此处盯着电脑,咔咔敲两下权杖便能彻底终结一切,要么便会陷入被两位神明反过来锁定追杀的危险,彻底浪费最后能终结祂们的时机——
而按照她的指令提前勘测过流沙,消去了邪教组织派来此地打搅的线路,用畏罪潜逃的药贩子尸体引走了警卫局等政府力量,又想法设法隔离开爱神与寻常人类接触途径的他……如今,已经没什么能帮忙的了。
黑骑士到底不是什么“总揽全局”的执棋手,坐在这里和陛下一起盯紧情况,他也只是多提供了一双敏锐的眼睛,大多数时候只是无所事事地望着陛下的背影发呆,因为他完全理不清陛下此刻在那边对各个不同的臣子发号施令、排兵布阵的逻辑……说得好听叫随时待命,说得难听点,只是毫无效率的工作摸鱼而已。
但他倒也没什么失落的,陛下的计划已经到了最终收网阶段,他前期做好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目标,如今陪在她身边——“保护执棋手的安危”,这才是他的最高优先级。
比起“陪着陛下”,“阻止暴露”才是第一。
——这一连串顾虑与思索在他脑中不过掠了几秒过去,分析好状况的骑士很快做出“掩护此地”“解决空难”的决定,他摘下耳机,在桌上留下便条与几枚鳞,便匆匆飞离。
即便是他,要离开这么深的洞窟及时承接天空正坠毁的飞机再制住那不知为何发疯的红龙……也必须抓紧时间了——没有请示上司再提交说明的空隙。
更何况大帝正背对他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戴着耳机,同时对接夏洛特、文森佐与凯特等人的状况,此刻跑过去表示“陛下我飞走一下解决姑姑再拯救卡丽”,只会打乱她此刻应战布阵的思绪,给陛下添麻烦而已。
黑龙安静地飞离。
——倒不如说,从一开始,【黑骑士】,便是习惯了无声退离、解决隐患的存在,不可能做什么都要通报说明。
这是骑士的职责。这也是掩护她的必要之行。
可他不知晓。
愧疚不止是能压垮一头龙的巨岩,愧疚有时能化为人类鼻尖一片羽毛,只浅浅、浅浅地拂过思绪间的空隙,正如紧张工作时总无端插入脑子的喜剧台词、拼命考试时突然窜过神经的广告口水歌——
明知此刻不该如此,但就是克制不住,如鲠在喉。
——望着屏幕里逐渐逼近新神的爱神,指挥好夏洛特将菲欧娜安置在合适的位置,又确认文森佐完美地护在新神病床之侧,吊瓶里的药水逼近合适的指标线,时间不差分毫……大帝第三次做了一个略深重的呼吸,又舔了舔嘴唇。
并非计划顺利的愉悦,也并非等待结局的紧张。
棋手怎么会为一场已经布好一切棋子的棋局紧张呢——
与此无关,于计划无益,可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她就是无法完全压下去,忽略他的心情。
“小黑……”
刚才,算计着挖出了你不想回忆的过去。
虽然可能显得有点匆忙,有点不正式,我还是忍不住想
对你补充一句,对不起。
大帝稍稍偏离繁忙的显示屏,抬起一只耳机,转过转椅。
——早已飞离的黑龙没有回应,不知何时,洞中只剩她一人,和无数嗡鸣的机器。
“……小黑?”——
作者有话说:究竟什么是适合安抚你,适合抱抱你,适合正式说声对不起的时机。
懦弱的红龙已经错过万万年。
但大帝才刚刚错过一刹那的时间。
……能赶上的,对吧?
PS:本章评论只要过20,下章就爆更嗷[撒花][撒花]!
小锤20,小锤20,超划算的,作法求多多评论(跳舞)
第319章 第三百零九次试图躺平 活下去…………
Fighting flames of fire
宛若在烈焰中苦苦挣扎
Hang onto burning wires
倔强将火中之栗在手中紧握
We dont care anymore
不在意伤痕痛苦的你我
——引自-All We Know-The Chainsmokers / Phoebe Ryan
独自坐在寂静的地底深处, 大帝没有恍惚很久。
毕竟小黑消失之前他们没有吵架、冷战或相互赌气,也没有突然竖立起某种了不得的即死FLAG,譬如“计划结束后我们就在你老家举办婚礼吧”——
可恶, 大帝可是从踏进这座洞穴起便一直渴望发起这项新计划,要知道她高烧褪去、恢复理智后就瞒着小黑偷偷把那个被他扔开的小石盆捡回来了重新放在外套内袋了, 还抽空预备好了贴身携带混过机场安检回到首都再藏匿的方式……
不管是“想要小龙正版周边”,还是“想要征用男友老家结婚”,甚至“想要拽着小黑把他过去爬过咬过飞过的地方统统逛个遍再来回揉搓因为触景生情哭哭的小黑”……呆在自家龙的洞窟里, 她脑子里井喷般迸发的不正经的计划多了去了,只是不得不考虑着“优先解决神明”“优先解决马蒂兰卡”, 才反反复复用自己强大的理智,努力将这种不干正事的冲动压了下去而已!
……没能提出心里超级想提的建议, 也没能趴在男友胸上阿巴阿巴幸福地偷懒下去,现实的她只是一边忙碌着解决那些烦人垃圾一边勉强陪着胆小笨拙的自家龙度过了一个黏黏糊糊的漫长夜晚,一如既往……
想要安稳的未来生活就不可能一直待在舒服的安全区里,低谷也好麻烦也好总要去面对解决, 这种时候注定没办法抛弃所有亲亲热热——这也是没办法的。
但,总的来说,这几天的我不管是“上司”角色还是“女朋友”职责, 都表现得很不错吧?
再怎么顺手欺负他,也不会惹得男朋友突然做出“心灰意冷突然放弃所有”的事哦?
……就算小黑平时有点爱撒娇、有点过分沉迷狗血剧桥段, 也不至于这个时候突然跟她玩吧?
虽然因为自己“刨根问底”的老毛病, 她今晚意外侵犯了一些糟糕的个龙隐私, 虽然她心里也稍稍有点愧疚,自己刺探情报时一并刺穿男友童年雷区的行为……但他也没有表现得非常介意。
唔。
因为是脾气超乖的小黑啊,本来就不舍得对她生气。
即便,成为情侣的很久很久之后大帝才堪堪意识到“原来我真心喜欢我的男朋友”“原来我呵护男朋友的程度还远远不够”“所以什么时候能有空把告白结婚领证戴狗牌提上正式议程”……
但因为男友是头发耳朵和性格都很软的狗狗……啊不, 龙龙。
总的来说,大帝没觉得和他之间会有什么沉重的感情问题,产生任何错综复杂的误会、遗憾或不确信。
男朋友在她想叫住他的时候突然消失——比起“他是否会一去不复返”这种不稳定关系才会催生出的不安全感,大帝只大概愣了几秒,便正确地绕回思路,得出了推论。
小黑大概是履行职责,出去解决某种必须及时制止的“突发事故”了,以免她所处位置暴露给神明。
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附近的地图没有什么易燃易爆的大型设施,亚尔托兰本就气候异常,单纯的气象灾难也不至于引来神明注意,让小黑专程飞出去阻止,甚至急得顾不上和我汇报一声的情况……唔,许多人突然受难的大型事故?
头顶应该是沙漠深处的无人区,她几小时前便吩咐凯特疏散人群,警卫局那边搜寻组织的联合警力早就被小黑引去另一个方向了,这个时间应该也没有迷路的旅客会出现,我记得来时在飞机上看过的手册介绍,首都机场那边的航线是掠过这里去……
啊。
空难吗。
毕竟是能从红龙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出生残缺”的大帝,迅速得出答案的她转回头,手指重新放上键盘,戳开处于缩放状态的、凯特的消息窗口。
前监察大臣凯特·布尔并不位于那栋医院,因为她现职私家侦探的身份很方便,便早早被那边
的【大帝】派走搜寻“赝品”的踪迹,得以脱离最中心的“猎物笼”。
所以大帝才会将自己特意留下的钟点房入住凭证给她,让她得到新神的赞许,顺着“追捕赝品”的借口顺利开车去远离医院的居民聚集区假造沙暴警报,将这附近地表上所有可能被大型流沙波及的居民全部疏散……
之前凯特汇报说她已经疏散完毕,又占据了一处地基足够牢固的废弃气象通信站,大帝原本发过一句“注意安全”,便打算结束给她的指令了。
夏洛特则负责在医院内部援护,尽可能隔离菲欧娜这个“信徒”可能对爱神施加的影响,文森佐负责作为“忠臣”迷惑【大帝】的视线,昏迷刚醒的劳伦被她派去……
现在如果要取得亚尔托兰之外的变化,也只有凯特处在“消息灵通”的范围。
——果然,身处通信站的下属很快发来回复,她通过修好的设备截取到了亚尔托兰机场指挥塔对某架失联飞机发去的信号,而那正是卡丽与红龙乘坐的航班,路线会经过这片无人区上空。
她没注意到的时候,黑龙大抵是感应到了头顶失控的同族,而后者不知怎的破坏了飞机。
……红龙吗,明明之前她和卡丽对话时状态很放松,也不像是有脑子背刺她和小黑的家伙,怎么会突然失控弄出空难……芙蕾拉尔和那白痴两个神明的锚头都在她和小黑身上,应该不会突然针对她这头局外龙啊……人类毒素或魔法对她造成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是所谓的意志捣鬼?
但小黑说意志是没有“意识”的,严格又公平的自然规律……故意弄出什么邪恶的法术控制红龙不太可能……
唔,又是亚尔托兰这片鬼地方对龙造成的不明影响,就像她之前的身体转变吗?
大帝大致理清了现状。但缺乏的情报太多了,即便是她也没办法远程理清红龙突然失控的原因。
总之,离开的小黑大概正在想办法扛下一架失控的飞机吧……对他的本体来说,倒也不算多困难的任务。
虽然他之前为了治疗她失血过多。
虽然他昨夜又做了很不吉利的噩梦。
虽然他被马蒂兰卡意志盯上了,解决空难后还要去执行护送战败神明的任务,大概中途没空回来见她。
大帝忍不住敲了敲手指。
键入指标迟迟不动,“正在输入中”显示过久,窗口那端的凯特发来问号,可能是对上司罕见的犹疑不决感到疑惑。
……唔,倒不是担心,也不是犹豫……只是身为上司,她本能想弄清楚他离开要解决的具体事项……既然已经弄清就不需要再顾虑了……而且她坐在这里除了“理清现状”也没办法帮助在外面的小黑……再怎么拼命思索利用手头的资源,几分钟内拯救一架飞机也不是简单的策略布局能够办成的,这种粗活只能交给小黑……她作为人类光是独自离开这座洞穴爬回地面就要花费不知几天几夜……而且小黑自行离开也是考虑到让她盯着神明对峙的时机更加重要……是的,没错,她一直·一直待在后方是最佳方案……
唔。
唔唔。
莫名焦躁的心情,不合理智的冲动,又来了。
即便全部掌握了“他去哪”“为何去”“在做什么”,也无法缓解的焦躁感。
她明明就没有不安全的恋爱感情吧?理性分析出的现状小黑也完全可以应付啊?为什么这诡异的犹豫依然在干扰她的判断?
大帝的视线忍不住飘向之前被小黑夺走的手机。
如果她没记错,之前联系上卡丽的ID,依旧挂在后台里。
如果能想办法通知飞机上的卡丽……不不,小卡丽才多大点力量,就算她了解了情况,也没办法阻止一头发疯的龙,而且在颠簸的飞机上本就很危险,万一我的电话拨过去让她遭遇危险……万一手机的接收功能已经在空难中损坏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又受伤】
【他被袭击】
冷静。
小黑不可能解决不了区区一架飞机。
——大帝相当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呸、呸呸、不要给小黑立这种感觉很不详的FLAG!
而且你已经在纠结这种事上浪费了五分钟,既然“要不要做这件傻事”变成了“找理由说服自己去做这傻事”,那还不如抛下衡量——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整机昏迷的乘客,疯狂失速的机舱,被龙火毁了大半的油箱盖,骑士听到卡丽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那串消息提醒时,正处于这样糟糕的境地。
一只手摁着不断挣扎嘶吼的红龙,一只手扳起飞机的操纵杆,他当然没空在这时去察看前同事的手机短信。
黑的原计划是简单粗暴地用原型托举坠落的飞机降落,先把人统统救出来,再把里面发疯的红龙拖出来扛走……
可他多留了几个心眼,“为什么那架正冒着烟漏着油疯狂失速的飞机远远听上去那么安静”“为什么我只能听到红龙焦虑不安的嘶吼,没听见其他人类的尖叫”“整架飞机里的乘客都是什么心理素质杠硬的特种兵吗”……
起了疑心也没那么在乎人命的黑龙决定优先查清空难的源头,他先保持着人形飞到舱室里检查现场,结果便发现了人类与龙一齐陷入沉眠的诡异状况。
驾驶员与空姐也是沉睡状态,而自动驾驶系统的按钮早就损坏了。
……与其说是红龙发疯连累全机坠毁,倒不如说,只有红龙在那诡异的沉眠中维持了稍微清醒的意识,如果她没有剧烈反抗,这架无人控制的飞机,黑龙根本无法注意到。
……虽然他没办法在短短几秒内得出这个状况的成因,但“尽可能避免本体的力量与这架古怪飞机相撞”,身经百战的直觉给出了预警。
出于谨慎,骑士只好选择维持人身操作飞机迫降,尽可能不使用龙的力量。
……他可没有系统学习过人类的飞行技术,根据匆匆看过的操作册子应该没问题吧……嘶,别咬了,红你再梦游瞎挠我就把你丢出机舱——到底是什么力量会特地要用这种手段害你这种废物,就算你在昏迷中掉落高空几万米也摔不死啊,哪怕飞机在你身上坠落再爆炸也——
等等。
某个缺漏许久的节点“咔哒”卡上,骑士悚然一惊。
飞机失事,怎么可能是冲着龙来的阴谋。
让人类沉眠只需在机舱内投放安眠气体,可如果让龙沉眠丧失意识——陷入根本无法自主清醒的迷梦——那是——那是——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滚开啊、滚开啊、你给我滚——】
凄厉的嚎啕,绝望的抓挠,可深渊之下攀升而上的血色浪潮不可抑制,嘶吼的龙也被吞没在永眠之中。
他曾看着无数徒劳挣扎的同族。
——就那样睡去,就那样死去,就那样慢慢地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血色也漫上自己的尾巴——吞噬、吞噬、吞噬——吃掉、吃掉、吃掉——
可他不能死。
棺材里的血终会干涸,虚弱的神明终会复苏,他不能……不能死在这……不能……
无论如何,必须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
无论背叛什么。
“怪物,怪物,怪物,不要吃我啊啊啊啊!!!!”
——红龙于梦中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脸色剧变的骑士一把将她重重甩开,但随着一头龙的崩溃一齐爆开的滚烫龙火又一次将飞机毁去大半——
尖叫。
嘶吼。
哭泣。
【我也想活下去——】
【我也想——】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
再也无法起效的操控系统响起刺耳的警报,无数个昏迷过去的人类似乎在他的脑海中歇斯底里尖叫,红龙的嘶吼逐渐转变为绝望的抽泣,就和那天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而他知道深渊之下埋葬的东西已经顺着黑沙追上了这片天空的太阳——难怪是一直静止不动的太阳——
骑士的面具在无数人声龙声的高音嗡鸣下崩碎了,敏锐的龙耳几乎是在下一瞬间溅出内膜震碎的组织片,他骤然被抛入彻底静止的世界,却又能鲜明听到无数啼哭嚎啕。
但他再顾不上护住耳朵,或遮掩旧疤。
骑士只是跌跌撞撞地,扶着摇晃的机舱,勉力走过长廊,用最大的力道拉拽住卡丽衣袋里的手机……
已经听不到提示音了。
但他在眩晕中留意到了亮起的屏幕那端的ID。
再熟悉不过的数字,再熟悉不过的账号名。
快点,再快点,手指,移动,移动,动啊……
“叮咚。”
消息接收的提醒让电脑前的大帝愣了一瞬。
难道卡丽顺利打开手机,看见了我发过去的通知吗?
太好了,赶紧问她飞机上情况——
[情况有变]
[来不及]
[延迟]
[再十分钟]
——破碎的单词,缩写的字母,就连消息也是断开的,仿佛发件人根本无法自如控制落在发送键附近的手指,只能用手指本身颤动的频率传递句子。
大帝:“……在那头发消息的,是谁?”
可已经来不及再键入什么,最后一个“十分钟(10 m)”发送后,对方的头像彻底灰暗下去,状态为“您的好友已经离线”。
——高空之上,属于卡丽的手机已经无可避免地炸成碎片,手指被迫转化为龙爪,所有收敛的力道也被迫释放为原形——
漆黑的鳞爪代替了整洁的西服手臂,一层层炸开的龙鳞覆过原属于人类的肌理,无可控制的转变下,似乎就连那双眼睛也在异化凋零、沦为无数嘶吼哀嚎中的一具尸体——
可是,不行。
时机不到。
他绝不能发出动静。
被逼出原形,逐渐滞涩的黑龙砸穿了舱壁——庞大增长的龙尾撕开机翼——但骑士仍然清醒地、清醒地——
顺着走道过去,掀开一个个舱室,他踉跄地拖着红龙,挨个扛起昏迷的乘客,再将他们粗暴地塞入后者昏迷后本能炸开的鳞片里。
——他自己被逼出体外的鳞片已经被毒素覆盖了,不能继续储藏活物,但,没关系。
骑士禁锢过太多次黑龙。
克制、忍耐、谨小慎微——恶龙不擅长,但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所以,没关系。
他的瞳孔虽然狰狞,但依旧维持着清醒。
被迫陷入毒素僵直的黑龙不会阻碍骑士的行动……
陛下的计划也不会出现纰漏。
不会、不会、不……
“咚。”
凌晨四点,亚尔托兰空中那轮正午般高悬的太阳,内部似乎传出了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沉钝的武器发出嗡鸣,或一头走兽被压入沙底。
“……要去看看吗?”
洁白的病房内,依旧不时滴着药液的吊瓶下,【大帝】沉静的脸庞重新转向窗外。
“自我来到这蛮荒之地,”祂缓缓道,“总感觉被封死在某只沙漏里。”
站在祂正对面,一
手钳制着文森佐·辛格的脖子,一手持着霜雪化成的尖刀,爱神芙蕾拉尔无所谓地嗤笑一声。
“新生的家伙,就是无知又弱小,总对着既成的事实瞎警惕。”
既成的……事实?
【大帝】眯了眯眼睛。
谨慎、多疑、敏锐,这都是刻在【克里斯托大帝】神格里的东西。
“倘若你我在这时争斗,皆被某人利用算计……”
即便拿不出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纰漏可供怀疑。
【克里斯托大帝】总会提出繁多周全的假设,及时审视自己的内心。
“那轮从昨夜便静止高悬的太阳……你不觉得可疑?”
——但没有证据的祂注定找错方向,芙蕾拉尔忍不住大笑出声,手中的神力愈发尖锐凝结,难得显露出万万年之前傲慢嚣张的神气。
“那是亚尔托兰的太阳,与你我无关,与神明无关,更不可能被区区一个人类的权杖驱使,维持那样广漠的封印。”
有着和祂最青睐的小木偶一模一样的形貌,本质却不过是羸弱的婴儿而已。
祂什么都不知晓,什么也不明白……
“我倒是很喜欢那太阳。”
旧日的神明说着说着,竟还懒散地弹了弹神力聚集的锋刃,流露出一抹怀念来。
“万年前那便是属于亚尔托兰的太阳,只会掀起独属于亚尔托兰的沙暴,然后有朝一日,地壳活动,晶石生长,黑沙侵入草叶脉络,深渊之下的土壤被迫翻搅出……”
蚂蚁。
无关阴谋,无关暗害,一场遵循着马蒂兰卡意志注定爆发的自然灾害而已。
亚尔托兰深渊之下曾藏着翠绿丰沛的广漠草原,地上长年累月地居住着懒散强大的龙族,地下最深最深的无数洞穴密道里则居住着成千上万只亚尔托兰毒蚁。
龙族喷出的火焰只在天空与地面之间盘旋,毒蚁口器分泌的毒素也只能分解它们赖以生存的岩层水晶,将那在神话中曾经孕育了马蒂兰卡意志的绚烂水晶转化为蚁群生存的动力。
龙族虽强大但数量稀少,毒蚁虽弱小,但有亿亿万之数,远远看去是血色的浪潮,甚至能组成马蒂兰卡最深处流淌的“岩浆”。
两者相安无事,可,直到某天……
蹦出来一个皇帝,她说,要建立唯独只容纳人类的国度。
蹦出来一头疯龙,他说,要跟着皇帝,杀死所有神明。
马蒂兰卡的意志不得不随着天平的倾覆逐渐丧失力量,神明不能复苏,异族不能昌盛,人类源源不断的繁荣,被打破的初始平衡令它一点点丧失对大陆的控制,从持续了万年的稳定期回归到万万年以前的混乱期——
而“龙”与“蚁”,也不过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两个偏僻种族而已。
种族的灭亡不过是自然异变中的插曲,无足轻重,马蒂兰卡不在意任何一方渴望存续下去的感情。
逐日灰暗、但奋力生长、扩张高度的晶石淹过地下水与草木的根须,在原本活力满满的土壤中催生出无数道皲裂的裂痕,毒蚁群不得不顺着晶石生长的脉络不断向地表迈进,蚁群渐渐在吞噬那愈发坚硬、干瘪的晶石中有气无力,大部分蚂蚁死去,但小部分蚂蚁进化出越来越尖锐的口器,越来越强的腐蚀性毒素——
终于,那天,亚尔托兰的太阳如正午般高悬,掀起的磅礴沙暴封死了天空与地底,不得不令龙蜷回深渊之下的族地,休养生息。
而早就在地底饥饿地繁衍了无数代、甚至不得不相互啃噬彼此的蚁群啃光了所有晶石,顺着光秃秃的脉络,终于翻出土地。
它们在亚尔托兰深渊之下的那片土地涌现,第一瞄准的,便是龙庞大又丰沛的血肉,远超晶石能量的诱人躯体。
——正巧那是能穿透龙鳞的口器,正巧那是能令龙肉僵直的毒素,正巧、正巧——
是一对从未相见、不知彼此存在的天敌。
人类必然孱弱,神明必然依托信仰之力……马蒂兰卡的自然怎么会让一个种族无敌。
一个昏昏沉沉的“午后”,头顶着高高的太阳打盹的闲适日子里,无数龙族就那样,在永眠中被蚁群覆灭,化为一头头苍白的骨架。
它们相互独立的领地意味着遥远的距离,每个洞窟里似乎只能容纳一只龙,每头死在自己领地的龙,都孤零零的,根本没有警醒全族的能力。
聚集在一起、侥幸没有第一时间面临蚁群的龙族只是在行走漫步中被小小的蚂蚁咬了一口,比被蚊子叮咬的人类还无知无觉,它们只觉得自己是生了身体僵直的怪病,于是,它们向族中最聪慧的红龙发出求助,指望她用奇迹的力量消除这“被蚂蚁咬了之后浑身发僵”的小毛病。
太迟钝。
太庞大。
太……愚蠢。
所以,当背离族地的黑龙驮着红龙回去的那一日……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滚开啊、滚开啊、你给我滚——】
不需要再扛起脆弱的人类,空荡荡的机舱里,所有活物都搬运完毕。
骑士喘息着,咳嗽着,无视毒素从鳞片深处侵袭的刺痛,将昏迷的红龙高高举起,用力挥出——
尽可能投向遥远的太阳之外,比这处安全得多的沙地。
接下来,还有……
他放纵自己被急剧的风速摔出机舱,重重砸在破碎的机翼上。
爆开的鳞爪已经无法听从自己的意志收回人指,但正好,他三下五除二卸掉了起火的引擎,又直接扳断旋转个不停的钢片。
这里是发声源……这里是爆炸点……这里是引爆区……还有这里……这里……
半空中,坠落的飞机被爬在上面的他一点点拆成金属断片,一直拆到只剩零星不起眼的碎屑。
很好。解决。
还差……最后的声源……会引起神明注意的……不能打扰陛下的……
爬出两步,鳞爪抠过最后残缺的机头,而炙热的太阳在金属下折射,照出沙漠中无数浮现的……粼粼的……几乎于血色中重新复苏、游动的……
尖叫。
嘶吼。
哀嚎。
他已经听不见……
但他看见了。近在咫尺,就在机头要伴随着他的血一起坠落的下面。
无数、无数同族的尸骨,带着那时伴随着太阳一并被封死的尖叫,残存着空洞洞的眼。
它们仇恨地注视着他。
正如同,每一次,他俯视深渊。
【为什么……】
【偏偏是你……】
【凭什么……】
【你要偿还……】
骑士再也支撑不住,最后一截手臂化为鳞爪,僵硬的龙躯沉沉坠下,像巨物倒塌,也像一个自高处而下的俯冲。
而黑龙发出沉闷的低吼,伴随着职责与面具能维持的理智消逝,它的脑中只剩下邪恶贪婪的本能——当年便在深渊之下反复挣扎着重复过无数遍——万年前也在荒芜的洞窟中重复过无数遍——
活下去。
吃掉它。
活下去。
吃掉它……们。
怪物埋入自己曾享用过的盛宴——
作者有话说:背叛同族,背叛亲人,背叛骑士守护的职责,背叛……陛下曾夸奖过的“善良”“纯洁”。
恶龙只能如此,活下去。
所以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被您翻出的过往……太卑鄙,太恶心,太污浊了。
谁让我生来如此。
PS:嘿嘿如约的爆更来啦~本章评论过30下章继续爆更哟~~~~~[撒花]
第320章 第三百零十次试图躺平 没有如果。……
每当无可逆转的灾难降临, 无能为力者总会不停地去想,如果。
——红龙从黑龙诞生的那一刻一路想至全族覆灭的那一日,如果我当年没有向母龙指出有陌生异性存在的方向, 如果我当年没有对小龙谩骂贬低来掩饰自己的恐慌,如果我当年没有在族中长辈的屡次劝说中心生恶念, 如果我没有来找他打架又被他打成无法动弹飞行的重伤——
如果,如果,如果。
似乎有无数个机会与她失之交臂, 但凡抓住一个,侄子便能够安全远离那场灾难;
可最终无数个如果堆砌在一起, 她只剩下逃跑的选项。
……因为,说来可笑。
因她才重新飞回族地的黑龙, 那天停在深渊旁的巨岩上,他对着黑黢黢的下方呼唤着长老的名字,让他派几个龙上来将奄奄一息的红拖回去——
可叫了半晌,没得到回应, 便以为是对方刻意忽视自己,就和过去每一次对小黑龙的歧视那样。
和红的争执虽是他胜利了,但黑龙自入帝陵陪葬后便没吃过食物、睡过整觉, 觐见【大帝】后常年累月地处于虚弱的失血状态,后者更是在消逝之前掏空了他的护心鳞, 垂死挣扎时在巨龙身上留下了更惨烈的伤, 权杖硬捅出来的肩胛空洞至今仍未愈合……
此刻他又被红弄出了不少的新伤, 原本便不够完美的鳞片被拔了不少,光秃秃的感觉自己更丑了,而且一想到他待会儿喘着气飞回去,还要面对一地因争斗损毁的陛下的陪葬品, 没有首饰维修经验的自己还不知从何修起——
待办事项一堆,还要面临看不起自己的先辈,黑龙面上看着平静,实则心情十分暴躁。
飞下亚尔托兰深渊再深入族地中心的长老洞窟更是好长一段行程,他此刻压根不想继续累死累活地驮着不能飞的姑姑到处呼唤长老,便摔下了背上奄奄一息的红龙,将她往旁边的空地上随便一抛。
“在这等着,”他冷冷道,“我先下去将那些磨蹭的老不死抽一堆,让他们自己飞上来处理你——然后,爱怎样怎样。”
嫌烦,暴躁,疲惫,厌恶,出于多种多样的抵触之情,黑龙没有继续驮着红龙深入。
……可也正是因为他对她的不管不顾,所以,虚弱得无法动弹、但凡面临毒蚁绝对无法存活的红才顺利活了下来,趴在高高的岩石后,茫然地看着深渊底部朦胧发出的喊叫。
真可笑。
真荒唐。
——可她所不知道的是,当黑龙独自飞下深渊,于长长的见不到光的下潜中嗅见族地飘来的怪异气息,分析出一种自己从未遇见的陌生种族——
他也有着许多个“如果”的机会。
如果在嗅到气息的第一刻调头飞走,回到深渊之上,想必能顺利逃跑。
如果在听到毒蚁窸窣靠近时稍稍远离,化作人形与之接触,针对龙的毒素也不会那么快速地僵直他的身体。
如果……
“你在说谎。”
西元2225年,闪动着现代仪器的病房内,神情冰冷的【克里斯托大帝】打断了爱神一路念下去的“如果”。
在祂提出“那静止的太阳是某人刻意施加的阴谋”,这位熟知马蒂兰卡意志的旧日神明便趾高气扬地告诉她,那太阳完全归属于马蒂兰卡的自然规律,它只不过是顺应着近日被
神明与权杖搅得乱七八糟的气候,在冥冥中复现了龙族覆灭的那一日。
千年前的太阳总有一刻能对上千年后的太阳,而黑龙体内本就淤积千年的蚁毒,在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地点,自然能够从他的旧伤中彻底激发、覆盖过他的疤痕与大脑。
幻听也好,幻视也好,他就像被催生出体内所有的弊病,一时间彻底沦丧。
而亚尔托兰静止的太阳总会唤起深渊中的黑沙向上翻搅,当年死在这沙海之下的龙尸便顺应着沙砾流淌、复合、重现天日——
【太阳】不过是一个特殊些的环境,恨黑龙入骨髓,即便化为尘沙也死不瞑目的龙族,才是巴不得真正杀死它的仇人。
马蒂兰卡是公平的,它将黑龙的死兆告知于神明、人类乃至黑龙本尊,自然也不会错过那些不甘的、咆哮的冥魂。
红龙被这片天空的太阳笼罩的那一刻,死去的同族们便在沙海下发出复仇的吼声。
——当然,爱神并不知晓,不远处的太阳之下,正发生着一场惨烈但无声的围剿,失了神智的龙奋力啃咬死去的骨头,后者不会再流血受伤,他自己的生命则愈拉愈薄。
祂只是因为自己优先这个“不知好歹的婴儿”掌握了许多情报感到久违的满足,一时找回了过去曾属于众神之主的傲慢,态度逐渐怡然,嘴脸也愈发居高临下了。
何况【克里斯托大帝】本就是个绝佳的倾听者,祂的神力似乎比残缺的自己更虚弱,从见面的那一刻起便很安静,俨然是引颈受戮的状态。
所以爱神毫不客气地嘲讽祂的无知祂的愚蠢,“那太阳和区区人类木偶没关系”“那太阳只会把阳光下露头的小狗扼死呢”,然后祂又幸灾乐祸地向她介绍了龙族覆灭的由来过程,更是格外详细、轻蔑地提出了黑龙当日的种种谬误,“如果他不是那么蠢”“如果他不是那么自不量力”“如果小狗能动一动他僵硬的脑子”——
【克里斯托大帝】一直保持着冰冷的表情聆听,但祂背在身后的拳头越握越紧,已濒临极限。
作为主人,怎么能忍受渺小的虫子诋毁属于自己的畜生。
爱神口中的黑龙仿佛能被某种宏观之物轻飘飘地碾死,又或者完全扎入他人简陋的陷阱,被旧日的噩梦逼疯尖叫——
【克里斯托大帝】无法忍受这假设。
轻视那畜生,岂不是在轻视曾被他背刺杀死的祂本身?
所以【大帝】还是开口打断道:“别骗我。你早就伴随着白银神国在最后一场攻伐战争死去,而龙族覆灭是皇帝下葬百年之后的事——那一切你根本不知晓,怎么敢对我说谎。”
爱神却没有慌张。
祂的眼神更加轻蔑,更夸张地笑起来,手上的神力利刃都被笑得打颤,挟持在祂刀尖下的文森佐不禁脸色发白——
【大帝】皱紧眉,这表现就像是祂已经踩中了对方提前布设好的陷阱,不管是中途的打断还是自己指出的谬误,全在芙蕾拉尔预料之中罢了。
“是啊,呵呵呵,是啊,哈哈……你说,我怎么会知晓?”
——那日,独自下潜深渊的黑龙,其实,根本没有“如果”的选项。
嗅见古怪的气息,察觉到不详后,他第一时间就停住鼓翼的动作,要返回地上——
但深渊之下,他尚未抵达的更深处,亮起幽幽的圣光。
洁白。无暇。美丽。神圣。
与他幼时曾被迫扎入的圣水池、令他至今战栗恐惧的银亮之光,一模一样。
弑杀无数神明、建立起最安全的国度、他的主人奥黛丽·克里斯托死去的数百年之后——
亚尔托兰深渊之底,黑龙看见,被砍头的爱神正裹挟在脆弱的银白光虫茧中,枯萎的脖颈断口,重新长出一团团息肉。
明明散发着这世上最神圣、美丽的光芒,于能见度极低的深渊黑沙之中,就像一轮皎洁的月亮。
可黑龙屏住了呼吸,冰冷的麻意从尾巴尖窜上大脑——那感觉就像是在湿热的夜晚打着手机电筒一点点移开塑料拖鞋,然后看见了瓷砖地上被拍出脓液后依旧抽动着四肢的蟑螂。
【爱神-芙蕾拉尔·冯·阿迪罗耳斯】
丧失了国土,丧失了信徒,丧失了爱与美的信仰之力,祂被陛下杀死。
……可临死前,祂依旧大笑着立在雪国的城墙上降下诅咒,预言说陛下定会死于这世上最宏大的爱,然后大笑着死去……
原来,祂一直,没有完全【死】。
残存的信念也好,那些依旧悄悄诵念着爱与美之神的人类也好,寄托在某种极度崎岖扭曲的微弱信仰中,祂龟缩在亚尔托兰深渊下,一直一直,复苏着力量。
在这种隔绝了人迹与魔法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
黑龙感到绝望。
要如何杀死爱神?要怎么才能摆脱这抹神光?
无数次被爱神凌虐的记忆近在眼前——可这一次,能保护他、教导他、站在他面前、始终坚定冷静地给出明确指示的强大旗帜——已经永远瞑
目在远方的陵寝里了。
恶心、反胃、极度的恐惧中,他又想起那灰色的葬礼,与自己斟酌良久后做出的抉择。
……总要独自做出抉择,总不能太依赖陛下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偏爱、庇护自己这头恶龙,他迟早要接受事实——从一开始,我就独自在深渊下方。
怎么办,怎么办,我嗅见了怪异的气息,我没有听见同族的回应,我预感到深渊之下有着无法逃避的危险,某种节肢动物窸窸窣窣逼近的动作似乎近在咫尺……
可,芙蕾拉尔在那下方。
祂绝不能复苏。祂绝不能先于陛下睁眼,再次摧毁人类的国度。
——所以,没有如果,大帝座下的【黑骑士】,绝不会做出逃跑的选项。
他俯冲而下,忽视所有直觉预警,扑向那团摇摇欲坠的神光——
再怎么害怕、恶心、畏缩,也要龇牙咧嘴地反抗,这头畜生小时候便是这幅白痴样。
残缺的爱神再次感觉到自己耗费百年勉强收拢到的神力在黑龙的冲击与爪牙下逸散消失——苟延残喘、费尽心机地躲在这里,结果还是迎来了更加破碎的死亡——
但祂并不愤怒,或慌张。
爱神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回来,只要这世上的爱与美不消失。
爱神也知道……因为祂正看着黑龙的背后……
密密麻麻的蚁群裹挟着无数被啃咬大半的群龙而来,血色的浪潮已经困住了扑下深渊的黑龙,他避无可避,只有被吞没的下场。
无头的尸首震颤起来,似乎又一次,发出了嚣张又傲慢的大笑。
小狗。
总在我眼前挣扎着扒开项圈、烙铁、锁链、尖刀、一遍遍一遍遍徒劳无功地反抗撕咬——
好可怜……好好笑。
——黑龙彻底吞噬爱神的神力的那一刻,毒蚁的口器扎穿了他的尾尖,而同族在堵塞的气管中勉强发出的低吼与嚎啕,也一并传入了他的耳朵。
麻痹感渐渐窜过四肢。
他安静回了头。
——死去的同族也好,已化为零碎白骨的同族也好,半死不活还挂着肠子的同族也好,还能喊出声叫出来拥有完整器官的同族也好——血血血血血——肉肉肉肉肉——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也被洞穿,腐蚀。
但最恐惧的感觉已经随着麻痹感过去,黑艰难地伸长脖子,只有一个想法。
活下去。
【神明未死】的消息没有带到她身边,奥黛丽弑杀所有神明的夙愿尚未完成,我作为骑士的职责还没有终止……
活下去。
扒在漆黑龙尾上大口啃噬的蚂蚁是第一颗被黑龙利齿碾碎的头颅,他大口大口地啃下对方的尸首,尽全力调整身体去适应对方血内的毒素,拼命催生强横的躯壳产生对应抗体——但不够,不够,还是不够——他不得不扎进成山成海的血肉——
虽然被吞噬着。
要比它们还猛烈、猛烈地吞噬过去,每具尸体都是生机,都会增加他存活的可能。
剧烈的蚁毒吞入腹中。
澎湃的龙血也灌入口。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我绝对能成功活下去——
奥黛丽。奥黛丽。奥黛丽。
必须,活着,回去,守好——
作者有话说:不是发疯。
不是沦丧。
出于最理智的判断,克服直觉,我选择下去。
出于最坚定的渴望,克服毒素,我才要吞噬。
——带毒的未知生物也好,同族强大的血肉也好,如果不停地努力地吃下去吃下去——一定能让体内生成有效的抗体与治愈力,帮我活下去。
这是名为【黑】的白痴龙出生起便领悟到的笨办法,事实证明,有用的。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